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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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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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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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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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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酿酒大师陈·风暴烈酒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是他不喜欢的。不过说起来，还是有那么一些事情他不怎么热衷，比如说苦等着啤酒发酵成熟的过程。这倒不是因为他性急地想要知道它尝起来滋味儿如何——他酿的酒向来都毋庸置疑地美妙无比。困扰在于，每一次等待的过程中他都会萌发出各种奇思妙想，幻想出全新的啤酒配方，令他恨不得立即开始投入研制和酿造。

但酿制的过程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酿酒坊的设备工具已经全部用于生产这一批啤酒了，想要酿造新品，唯一的选择就是等待。这就意味着他不得不找点儿别的事来做，以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否则，脑子里不停冒出的各种新奇点子就会把他活生生逼疯。

在外面的世界——也就是艾泽拉斯大陆，想要找点儿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确实轻而易举。在那里，你总能遇到不喜欢你的人，或是饥肠辘辘想要把你当作甜点的野兽。这些随时都会发生的状况填满了他那颗曾经清闲的脑袋，让它一刻也停不下来。在那片大陆上，有些地方曾经不停地变化或正在变化着；而有些地方，无论怎么改变，最终还是会回到之前的样子。在一路的旅途中，他看到了太多这样的地方，而且有时候，他还阴差阳错地卷入其中。

老陈微微叹了口气，望向前方沉睡的渔村。他的侄女丽丽正在应付一群滨岸村的小熊猫人。他们大部分是本地居民，只有一小部分是流亡过来的难民。老陈很确定丽丽原本是打算向孩子们讲述一个乘坐在大岛龟神真子背上四处周游探险的故事，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次似乎大家都参与到了故事中来。这是一个关于战斗的“故事”，而主角正是被一群熊猫人幼崽团团围住的丽丽。

“一切进行得都还顺利吗，丽丽？”

这位身材苗条的姑娘突然间竟从那片翻腾的黑白海洋中浮出身子来，她大声叫道：“一切都很顺利，叔叔！”但眼里的沮丧却出卖了她。她俯身弯下腰来，从一群熊猫崽中拽出一只骨瘦如柴的幼崽扔到一边，紧接着又消失在一群尖叫声中。

老陈想过要插手帮忙，但他迟疑了。丽丽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孩，而且毕竟现在并不是处在真正的危险中。如果真的需要帮助，她一定会开口相求的，但如果在那之前就出手干预，只会让丽丽觉得他怀疑她不能好好照顾自己。这样她肯定会不高兴，而老陈特别不喜欢丽丽生气的样子。她甚至会因此愤慨地、不计后果地去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而这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这只是他最初的担忧，蒋氏姐妹的窃窃私语和不断发出的啧啧声，给了他更多理由暂时让自己克制住不出手干涉。蒋氏姐妹已经很老了，老到应该还记得刘浪大师第一次离开潘达利亚时的情景。她们身上白色的皮毛已经远远多过黑色，但眼周还是明晰地保留下来了一圈黑毛。她们大半辈子都待在潘达利亚，和那些居住在迷踪岛上的熊猫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她们甚至还打出了“驱逐海龟者”的口号。

在她们的眼中，丽丽无疑是一个疯狂的“海龟流浪者”。她性情冲动、热衷实践，还总是会把自己的能力高估那么一点点。这就是典型地接受了火金派哲学的熊猫人，他们义无反顾地乘坐大岛龟离开潘达利亚，去探索外面的世界。但在蒋氏姐妹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值得赞赏的事情，或者说根本就不是熊猫人应有的行为。

而与她同行的人，也一样荒谬且不可原谅。

以老陈的天性，自然不会待见蒋氏姐妹，但现在他正试着让自己喜欢上她们。在今后的日子里，潘达利亚将会成为老陈的新家。为了能够重新修整好风暴烈酒酿酒坊，酿出更多奇妙的美酒，他跋山涉水马不停蹄地巡视四方，希望自己能对这片大陆的万事万物多一些了解。当他看到蒋氏姐妹正为了修缮被野牛人糟践的小花园而辛苦劳作时，他伸出了援手。

蒋氏姐妹并没有主动请求过帮忙，但老陈却自顾自地加入到了她们的行列中。他修缮栅栏、铲除野草，用新石块铺好小屋门前的道路；他打扫、挑水、堆整柴火，各种杂务一件不落，并且还会在闲暇时表演喷火来逗乐她们的熊猫小曾孙们。对于这一切，两姐妹从未表示过赞许，但老陈依然故我地坚持着，因为他知道，她们对他的排斥正在动摇。

他埋头苦干了许久，她们也冷漠了许久。而当她们终于开口的时候，说话的对象却并不是老陈。姐妹俩只是望着老陈的方向，悠然地互相言语，年长的那位说道：“今儿要是能有条丝足鱼尝尝，就真是再好不过了。”年纪稍轻的那位点了点头。

老陈明白这是她们给他的考验，于是立即动身去做。他从海里钓起了三条丝足鱼。第一条太小，被他扔了回去；第二条硕大无比，被他送给了一位带着五个孩子逃难而来的卖鱼妇人；最后一条正合适，于是他留了下来，准备送给蒋氏姐妹。

老陈明白，如果将第一条鱼送给蒋氏姐妹，会显得自己做事马虎不够认真。如果把三条全部给她们，又变得像是在显露优越感一般。而最大的那条分量远远超过她们的食量，贸然送出只会显得自己行事草率、欠缺考虑。所以老陈选出了恰到好处的那条，展现出了自己的理智谨慎、思虑周全又富有爱心。

老陈知道，自己对这对姐妹所做的一切并不会带来友谊或是任何好处。他在旅途中认识的许多人都认为蒋氏姐妹薄情寡义、拒人千里，因此对她们避而远之。可是对老陈来说，她们却恰恰是一扇能让自己深入了解潘达利亚居民的窗户。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成为邻居。

甚至是家人。

如果说丽丽是典型的火金派，那么蒋氏姐妹就是虔诚的土水派信仰者。她们习惯于深思熟虑、谨言慎行，把她们理想中的正义和道德作为行为标准。尽管这标准只在这个小村庄里适用，极度狭隘且具有地域限制，但在蒋氏姐妹看来，宏观意义上的正义和道德都只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罢了。

老陈更愿意认为自己是平衡两者的中间派。他身上兼具火金派和土水派的特点——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的。当在外面的世界探索冒险之时，他告诉自己要偏向火金派，满怀热情并且勇于行动。而在潘达利亚，在青山绿水间，在巍巍山峰下，在一个大多数居民都安享着幽静生活的地方，土水派的哲学似乎更为适用。

实际上，在老陈的内心深处，这才是他心烦意乱的真正原因。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不得不在这两种生活中做出选择。如果他把潘达利亚当作自己的家，如果他娶了妻子组建起自己的家庭，那么漂泊冒险的日子也就彻底结束了。他会变成一个矮矮胖胖的酿酒师，挂着围裙，一天到晚忙着跟提供谷物的农夫们讨价还价，跟撒泼耍赖的顾客们争辩不休。

老陈一面熟练地帮俩姐妹堆着柴火，一面细细思索着。这样的生活其实并不差，一点儿也不，但这样的生活真的能满足自己吗？

熊猫人幼崽的尖叫声传了过来，把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老陈望着被击倒在地的丽丽，突然间一股豪情涌上心头。他曾历经战火的洗礼，他曾参加过那么多伟大的战役，他曾经同雷克萨、沃金，以及萨尔并肩作战。重述这些往昔的精彩故事，毫无疑问会让他的啤酒大受欢迎。相比之下，援助自己的侄女完全不值一提。但此时，只有亲身参与战斗，才能填补他内心长久以来的某种渴望。

一种与土水派哲学背道而驰的渴望。

老陈一路小跑，扎进涌动的人群中。他抓起那群小崽子们的背颈，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甩到一旁。这些皮毛之下只有肥肉的小熊猫人们被扔到地上之后都翻滚着弹开。有些小熊猫人互相撞到了一起，像雪球一样滚成一团。他们解开互相纠缠在一起的身体，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准备重新加入到战斗中去。

“你们在这里胡闹些什么？”老陈仰天咆哮，但更像是温柔的警告，而不是威胁。

小熊猫人们立时吓得呆在原地。

一个年长一点的熊猫人终于回过神挺直了身子，紧接着其他小熊猫人也都陆续恢复了过来。

一个胆子大一些的熊猫人萝莉——京娜——指着在一旁斜倚着的丽丽说道：“丽丽小姐正在教我们怎么格斗呢。”

“噢，我看见的可不是格斗，顶多就是胡打胡闹！”老陈使劲摇摇头，然后摆出架势开始演示动作，“你们那种打闹起不了任何作用，在野牛人再次袭来的时候只会白白送死。你们必须进行严格而合理的训练。现在，给我看仔细了！”老陈的命令让熊猫崽们都认真了起来，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动作。

在一阵严厉的训练之后，老陈极力掩饰住自己的笑容，开始给熊猫崽们分配任务。他把他们分成不同的小组，逐一安排工作。各个小组都领到了不同的任务，有整理柴火的、挑水的、给蒋氏姐妹的小道铺上碎石的，还有负责用扫帚把石道打扫平滑的。他用力拍拍手掌，领到任务的熊猫崽们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欢欣雀跃地散开了。等到他们都没了踪影，老陈才向丽丽伸出了自己的手爪。

她看着那只大手爪，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我本来都要赢了。”

“当然，但这不重要，对吧？”

“不重要吗？”

“你让他们体会到了团结和友爱的作用。现在，他们已经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团队。相比之下输赢已经不再重要了。”老陈微笑着说道，“再让他们学习如何明确分工、严守纪律，说不定他们就能成为一群有用之才。”

他在说到最后几个词的时候故意提高了音量，好让蒋氏姐妹听到，毕竟她们可以看见他的计划已经初见成效了。

丽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的手掌，抓住它站起身来。她把自己的长袍拉好，重新系好衣带。“他们简直比一群小地精还糟糕。”

“那是当然，他们可是熊猫人。”这句话他同样是用蒋氏姐妹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出的，但紧接着他又降低了音量，“我很欣赏你这次终于学会了节制自己的行为，丽丽。”

“那是当然。”她揉了揉自己的左前臂，“竟然有人死命咬我这里。”

“你得知道，总有些人喜欢在战斗中咬人。”老陈话中有话。

丽丽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笑了。“放心吧，我会记住这一点的。还有，谢谢你。”

“谢我？为了什么？”

“把我救了出来。”

“哦，这个呀，我纯粹是出于私心。我做了一整天的苦力，都快累得趴下了，于是想了个法子，把这些事情都丢给你的小小军队去做。”

丽丽扬了扬眉毛。“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老陈挺直腰杆，俯下头看着丽丽。“当我的侄女——一位训练有素的武术家，正在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比如调教一群顽皮的熊猫崽时，我可以选择出手相助。但我想，如果我真这样做了，那就不是在帮你的忙，你也就不是我的侄女了。因为我的侄女肯定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她迟疑着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冲老陈做了个鬼脸。老陈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个行动派的热情，那正是他小侄女的行事风格。“嗯，我知道了。叔叔，谢谢你。”

老陈大笑着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跟熊猫崽们打交道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呀。”

“的确。”

“作为家长，我只有一个熊孩子需要对付，但那家伙小时候可真是个相当可怕的存在。”

丽丽用手肘使劲敲了一下他的肋骨。“她现在也还是。”

“对此我无比自豪。”

“我想你一定会的。”她从他手臂下抽出身，转过头来说道，“我从没问过能不能跟你一起在酿酒坊工作，你是不是很失望？”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沉重地耸耸肩，向着远方的四风谷望去，风暴烈酒酿酒坊就坐落在那里。“每次待在那儿的时候你都特别开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很爱那个地方。”

老陈露出一丝苦笑。“是的，我爱那里，但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要求你结束流浪生活，跟我一起到那里投身酿酒工作？”

她顿时神色一亮。“嗯，我想知道。”

“我亲爱的小侄女，那是因为我需要可以继续探险生活的伙伴。比如说，如果我需要杜隆塔尔的苔藓，谁能帮我带回来，并且不趁机讹我一笔呢？成为一名酿酒师意味着我必须承担起责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个月，甚至几年，我都不能离开。所以我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回来接替我工作的人。”

“但是我并不适合担任酿酒师的工作。”

老陈立刻表示反对。“我可以雇一个定居在这里的酿酒师，但只有我们风暴烈酒家族的人才可以继承酿酒坊。或许我可以雇一个帅小伙儿，那样，你可以跟他结婚，然后……”

“然后，我的孩子会继承酒坊？”丽丽摇了摇头，“下一次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肯定会有一窝小熊猫崽的，叔叔，我确信。”

“但无论何时，我都会很高兴看见你，丽丽。无论何时。”

老陈想丽丽很有可能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也很乐意回抱丽丽，但有两件事让他犹豫了：一是蒋氏姐妹正在看着他们，这种表达情感的方式肯定会让她们感到不舒服。而更重要的是，京娜一路踏过小菜园跑了过来，瞪大眼睛尖叫着。

“陈师傅，陈师傅，河里出现了一头怪物，一头大怪物！它的身体是蓝色的，头发是红色的，它受伤很重，现在正趴在岸边一动不动。他还有大爪子！”

“丽丽，把熊猫崽们都集合起来，让他们远离河岸。别跟着我。”

丽丽盯着他。“但是如果……”

“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会大喊的。去，快去集合他们。”然后他转身对蒋氏姐妹说道，“看起来似乎要有大动静了。我想你们应该考虑回到屋里，然后把门锁起来。”

她们不满地盯着他好一会儿，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老陈绕过花园，全速朝京娜丢掉木桶的方向跑去。在已经被踏平的野草丛中追踪这孩子的足迹并不难，他在离河岸还有一半路程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就看到了那头“怪兽”。

而且他立刻就认了出来，那是一名巨魔！

京娜说得对，这巨魔被砍得遍体鳞伤。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支离破碎，衣服下面血肉模糊，几乎都找不出一块齐整的肌肤。巨魔把自己一半的身子从水里探出来，将手爪和獠牙插在了河岸边的泥土中，看起来这是他唯一可以把自己固定在那里的方法。

老陈蹲下身子，把巨魔的身子翻转过来。

“沃金！”

老陈死死盯着他，还有他那已经被毁掉的喉咙。如果不是粗粝的呼吸声从他那被砍出一个窟窿的喉咙中传来，以及仍在不断从伤口中渗出的鲜血，熊猫人老陈肯定会以为他的老朋友已经死了。他还活着，但情况不容乐观。

老陈抓住沃金的胳膊，想要把他从水里拽出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在这时，丽丽伸手抓住了沃金的左肩，然后两人一起吃力地把巨魔抬到了河岸边更高的空地上。

他们的目光交汇，丽丽赖皮地说：“我觉得我好像听见你喊我了。”

“好吧，也许我真喊了。”老陈蹲下身子，抬起巨魔放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叫沃金，是我的朋友。他受了很重的伤，或许还中了毒。我不清楚他怎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下来。”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故事里的沃金吗？”丽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巨魔，“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会做我们在这儿能做的一切来帮助他。”老陈抬起头向高处的昆莱山和影踪禅院望去，“我想我可以先把他带到那儿去，看看武僧们还有没有多余的房间留给我将收留的又一个弃儿。”

第  2  章

沃金，这名暗矛部族的暗影猎手一生中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的噩梦。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沉重的钢索紧紧捆住，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无法动弹，甚至连眼睛都没法睁开。他不敢大口吸气，因为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他完全放弃了挣扎，但挥之不去的痛苦和恐惧反倒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有知觉的。只要他还在害怕着窒息，那么他就还活着。

但我真的还活着吗？

“是的，我的孩子，至少现在如此。”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但他明白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他想要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身体依旧无法动弹，只能把意识转向那里。他看见了他的父亲森金，正浮在半空中紧跟着他。他们都在移动，但沃金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以什么方式移动，也不知道他们将要去向何方。

“如果我没有死，那我肯定还活着。”

“对于你的生死，我可还没做出决定呢，沃金。”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自左面传来。

沃金立即把他的意识又转向左侧。那是一个大体上像是巨魔的影像，但表情就如同带着仪式面具一般，十分狰狞可怕。这是洛阿神灵中的一位，巨魔一族的死神——邦桑迪。他缓缓地摇着头，用冷酷的目光审视着沃金。

“沃金，我曾帮助暗矛部族从扎拉赞恩手中夺回家园，但你的人民却从未回报给我应有的牺牲。而现在，当你应该把自己献给我的时候，却还在苦苦挣扎着想要活命。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不值得被你尊敬吗？”

沃金多么希望此时自己可以攥紧拳头，但他的手臂仍然毫无知觉，丝毫无法施力。“有些事我必须得去做。”

这位洛阿神灵放声大笑，声音就像是在鞭笞着沃金的灵魂。“森金，听听你的好儿子都说了些什么。我告诉他时限已到，他却跟我说他的需求才至关重要。你怎么会养出如此造次的儿子？”

森金笑了，他的笑声如同一阵清凉的薄雾抚慰着沃金受折磨的肉体。“我告诉他洛阿神灵尊重强者。他不愿在此刻牺牲，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完成不朽的事业，去准备更伟大的牺牲。您对此心生抱怨，难道是因为我太过无趣，您才急切地想要我的儿子到亡者的国度来娱乐你？”

“森金，你的意思是，他执着于活命是因为想要更好地侍奉我？”

沃金能感觉到他的父亲笑了。“我的儿子确实可能出于很多原因想要活下来，但是，邦桑迪，您活着可以更好地侍奉你。这个理由对您来说应该就已经足够了吧。”

“森金，你是想教我怎么处理自己的事情吗？”

“伟大的神灵，我只是在提醒您，这都是遵循您的教导，按照您的要求而为的。”

远处传来的其他笑声，如涟漪般掠过沃金耳畔。一个尖锐如哭丧，另一个低沉浑厚。这两个笑声暗示着另外两位洛阿神灵——希里克和希瓦拉尔，他们对这个交换条件感到十分满意。沃金感到一丝欣喜，但他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邦桑迪发出一声嘶吼。“沃金，我本该拒绝你的请求，你甚至不是我真正的子民，但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暗影猎手，你必须明白，这场战役比你之前所经历过的一切都更加可怕。为了赢得胜利，你很可能会被碾入尘土之中。到时候，你只会希望自己现在就已经屈服于死亡。”

转瞬之间，邦桑迪的影像就已经消失无踪。沃金随即转向父亲的灵魂，森金的影像就在不远处，但也在渐渐褪去。“父亲，我又要失去你了吗？”

他突然又感觉到了父亲的笑容。“你不会失去我的，沃金，我是你的一部分。只要你忠于自己，我就永远与你同在。和所有的父亲一样，我以你为傲，我永远不会弃你而去。”

父亲的话语虽然沉重，但却足以给他安慰，令他不再畏惧。他会活下去的，他会继续让自己的父亲感到骄傲。

他会挺起胸膛，蔑视邦桑迪所预测的可怕命运。他会尽自己所能反抗所有的预言。当他牢牢坚定了这个信念之后，呼吸似乎也变得顺畅起来，疼痛也随之减轻。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开始感到安宁与祥和。

*  *  *

当沃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体健全，正精神饱满地昂首挺立。他同成千上万的巨魔们一同站在庭院里，任由猛烈的阳光从头顶落下。其他人都比他高出一头，但似乎没人在意这一点，事实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又一个梦境，又一场幻象。

他并没有立刻认出这个地方。他感觉到自己曾经来过这里，又或者……是在之后的岁月里来过这里——在这座城市被周围的丛林所吞噬之后。此刻的这座城市并不是他记忆中的废墟模样。墙壁上的石刻依然清晰可见，拱门也没有破裂，地上的鹅卵石没有破碎也没有被清扫，面前宏伟的阶梯金字塔也没有在时间的侵蚀下破败。

与他站在一起的都是赞达拉巨魔。他们是巨魔部族的一支，也是其他巨魔部族的源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身材最高大、地位最崇高的一支部族。在这幻象的时代中，他们更像是神圣的祭司，而不是野蛮的部落成员。他们力量强大、学识渊博，足以引领潮流。

但到了沃金的时代，他们的权力就开始逐步瓦解——因为他们的美梦全都被困于此地。

沃金的梦境中，正是赞达拉统治力量达到最顶峰的时候。他们曾经完全支配着艾泽拉斯大陆，但最终却成为自己势力的受害者。野心和贪欲让他们开始尔虞我诈，内斗不休。就如同后起的古拉巴什帝国将沃金和他的暗矛部族驱逐、流放一样，新的帝国在赞达拉的领地崛起，赞达拉部族就此陨落。

赞达拉部族无比渴望能重新找回昔日的荣光，回到那个所有的巨魔都团结一心，凝聚成一个高傲而强大族群的时代。那时候他们所获得的成就、他们所到达的高度，是加尔鲁什这样的后来者无法想象的。

一股古老而强大的魔力流过沃金的身体，这是他能够看见这些赞达拉的原因。泰坦的神力远比赞达拉更为古老，也更加强大。正如那时的赞达拉部族凌驾于艾泽拉斯其他生灵之上，泰坦也凌驾于他们之上，他们的神力也是如此。

沃金如幽魂般在赞达拉部族的人群中穿梭。这些赞达拉战士的脸上都显露着兴奋但却可怕的笑容。这种笑容沃金曾经见过，每当号角吹响、战鼓擂动，巨魔们即将投身战斗时，他们就会陷入这样的狂热。巨魔一族是天生的侵略者和杀戮者，艾泽拉斯大陆曾经是他们的天下，所有的族群都曾向他们俯首称臣。虽然沃金并不像其他巨魔那样好战，但在战争中，他也一样嗜血暴力。他曾经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夺回回音群岛的事迹至今仍让他感到无比自豪。

所以，邦桑迪是在用这个场景嘲笑我。沃金知道，赞达拉帝国的梦想和他对自己族人的企盼并不一样。但是，对某些人来说，简单粗暴的杀戮着实比构建幸福的未来更加有趣。对一个更乐意看到他流血牺牲并饱受战争蹂躏的洛阿神灵来说，沃金的愿景毫无吸引力。

沃金登上金字塔。随着他脚下前进的步伐，眼前的一切变得愈发真实。起初这只是一场无声的幻境，而现在他能感觉到震天的战鼓在石砌的墙垣间回荡。微风拂过他光亮的皮毛，拨乱了他的头发，还带来了花儿醉人的甜香，但这甜香也掩盖不了空气中蔓延的嗜血气息。

鼓声穿透了沃金的身体，让他的心脏也随之起搏。头顶发号施令的声音和脚下响应的呼喊都向他涌来。他没有退却，但还是停下了攀登的脚步。可他的身体似乎仍在不断上升，就如同身处在涨潮时的湖水中一般。如果他能够登顶，或许就可以与赞达拉部族并肩站在那里，感受他们心中的热望；就可以体会他们荣耀，呼吸他们的梦想。

就可以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但他不会允许自己做这么自私的设想。

他希望暗矛部族不会被邦桑迪的某些奇怪兴趣注意到，可邦桑迪的庇佑正是暗矛部族得以存续的原因。赞达拉所了解的那个艾泽拉斯早已完全地、不可逆转地被改变了。通往异界的传送门被打开，各种新的族群纷纷涌入。随后而来的便是大地崩裂、生灵流离，赞达拉巨魔们从未了解过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中挥洒倾泻。精灵、人类、巨魔、兽人，甚至于地精，这些完全不同的族群为了对抗死亡之翼而联合了起来，但这股联合起来的力量对赞达拉来说也同样是个威胁。这个世界的变化已经太大，赞达拉巨魔们对于再次君临天下的热切渴望恐怕永远只能是一场美梦。

沃金提醒自己。永远是一个可怕的字眼。

转眼之间，场景已然转换。他站在金字塔顶，向下俯视着族人的面庞——他的暗矛部族。他们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他。只要他振臂一呼，他们就将誓死追随。只要他指向荆棘谷，指向杜隆塔尔，暗矛一族就会扫清一切障碍，将旗帜插满那里的每一寸土地——只要这是他的意愿。

他可以做到这一切。他已经看到了付诸实践的途径。萨尔从不把他当外人，兽人们在军事方面也对他相当信任。他可以先修养几个月，仔细策划好所有的战略和行动。一两年之后，他就会从潘达利亚回归——如果那时候他还在潘达利亚的话。届时，暗矛部族的旗帜就将被鲜血染红，就会比原来更让人感到畏惧。

那样做的话我又会得到什么呢？

“你会得到我的赞许。”

沃金转过身来，邦桑迪巨大的身影就在他背后。邦桑迪屈耳向前，尽全力集中起下面沸腾起伏的呼喊声。“而且这会给你带来平静，沃金，当你遵循巨魔天性的时候。”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吗？”

“洛阿神灵没有对你要求更多，你又为什么想要追求更多呢？”

沃金想要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的思绪和眼前的景象一样——一片空白。渐渐地，一片黑暗到来，吞没了他。他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当然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平静。

*  *  *

沃金终于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意识到这一次总算不是梦境。微弱的光线透过蒙住双眼的薄纱照射进来。如果想要清晰的视线，就必须抬起手解开缠在头上的绷带，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做到。他没法主宰自己的身体，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双手被绑了起来，还是自己的手腕已经被砍断。

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沃金终于有了动力去回想自己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伤重如此。毕竟只有活着，回想这一切才有意义。

没有任何人邀请他，他只是想要看看加尔鲁什兴师动众是打算做些什么，顺便围观一下加尔鲁什这一次又会落得什么下场。于是他来到了这里，来到了潘达利亚。他知道熊猫人的存在是因为曾经结识了陈·风暴烈酒，他想要在部落和联盟的战火蔓延到这里之前来看看熊猫人的家园。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阻止加尔鲁什，但他曾经威胁过会将加尔鲁什射个透心凉，而且他还真带了一张长弓上路。

加尔鲁什给了沃金一个为部落效力的机会，尽管他背后的目的恐怕并不是这么单纯。沃金同意了，他这么做不单是为了部落，更多的是为了阻止加尔鲁什的野心。于是，沃金同加尔鲁什的亲信拉克戈尔·血刃，以及另外一些冒险者们一起上路了，领命朝着潘达利亚腹地前进。

暗影猎手很享受自己的旅途，并且不断把这片大陆跟自己以前见过的景致做比较。他见过被风沙侵蚀的环形山脉，但在这里，同样的山脉却显得温柔优雅；他见过如锯齿般交错起伏的怒峰，但在这里，这些山峰看上去却没有那么尖利，反而呈现出一种龙盘虎踞的姿态。丛林中物种丰富、生机勃勃，但却不像荆棘谷那般四处潜藏着致命的威胁。这里也有废墟，而那仅仅是因为被遗弃，而不是遭到破坏或毁灭。当世界上其他地方被暴力和仇恨充斥之时，潘达利亚却丝毫没受到一丝冲击。

至少目前还没有。

当沃金还沉浸在沿途迷人的风景中意犹未尽时，队伍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之前，拉克戈尔和他的两名副官一直都骑着双足飞龙在前方负责警戒，当整组人到达山下的洞口之时，沃金却完全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这里只有一群貌似人形的蜥蜴兽堵在洞穴入口，冒险家们剁碎了他们，然后沿着黑暗阴森的洞穴小路向前深入。

黑蝙蝠在洞穴深处炸开了锅，尖叫声阵阵传来。沃金只能艰难地分辨出一些叫喊声，他怀疑其他人除了蝠翼扇动的声音以外恐怕什么也听不见。洛阿神灵中的一位——希里克——就习惯于化作蝙蝠的形态，这是不是神明对他们的一种警示呢？告诉他们再走下去只会凶多吉少。

洛阿神灵没有给他任何答案，于是暗矛部族的战士们只得继续领队向前。他们越往前走，那种阴森的感觉就越强烈。沃金停住脚步蹲下身来，除下一只手套，然后用手抓起一把潮湿的泥土，凑近鼻子闻了闻。腐烂植物的微弱甜味里混合着蝙蝠粪便的酸味，但他还嗅出了别的东西。蜥蜴人是少不了的，但显然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混在里面。

他闭目屏息，双手半握，接着用拇指把手中的泥土从指间筛了出去。等到泥土撒完之后，他再次展开手掌，然后看到了一道轻盈柔韧如同蛛网、扭转舞动又如同残烛之烟的魔力残留正在他掌中拂动。

并且伴随着如同蓖麻划过一般的刮刺。

这里确实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地方。

沃金再次睁开双眼，沿着这条古老的通道继续深入。当他们来到一个岔路口时，冒险者们警戒地打量着两条道路。而沃金还保持着摊开他裸露的右手手掌。他不需要从四下里寻找线索，掌中的魔力丝线已经为他指明了道路。这丝线已经增长到绳索一般粗细，而他每前进一步，这绳索都会在他手中如针扎般刺痛地滑动。

当这魔力线增长到如同轮船钢缆般粗壮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密室——被一支他们所见过的最庞大的蜥蜴人队伍所看守。密室中间有一个冒着蒸汽的地下温泉，成百上千颗蜥蜴人卵被安放在周围，等待着在舒适温暖的气温下孵化。

这里就是那道魔力线的源头。沃金举起一只手示意队伍停下。

不过还没来得及让沃金安排好一切，蜥蜴人就发现了他们，并且立即冲了过来。蜥蜴人攻势猛烈，而巨魔和他的盟友们也竭尽全力予以反击。冒险者们占据了上风，不过当战斗结束时，几乎每个人都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大家都赶忙开始照顾自己的伤势，但沃金却认为必须抓紧时间进一步调查此地。

他默默走进温泉之中，完全地伸展开双臂，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转了一圈。那道隐形的魔法线如丛林中的蔓藤一样绕上了他的手臂，并且进一步爬满了他的身躯。沃金被包裹在其中，感受着它们炽烈的拥抱。他正试图以暗影猎手独有的方式理解这个地方。

古老的灵魂正在痛苦地尖啸。蜥蜴人的精华汹涌着扑进他的体内，如同曾经在冰河世纪中穿行的上古蝰蛇一般滑过他的胸腹。

接着，那道可怕的魔力线开始冲击沃金的身体。炙灼之烈如同一道被法师操纵的火山浆流。魔力冲进了那条上古蝰蛇体内，如同千万条黑色的荆棘刺穿它金色的灵魂。紧接着这些荆棘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向上、向下、向内、向外，伸向过去和未来，甚至于伸向真理与谎言。

在沃金的心灵视界中，能够看见这些荆棘正在不断拉扯，将那道金色的灵魂如同弓弦一般绷到了极限。但就在下一刻，黑色的荆棘又全部绕了回来，将那灵魂以另一种方式排列编织。蝰蛇尖叫着、挣扎着，被扭曲打结，重组成一种全新的生物。这是一场近乎疯狂的实验，但实验体的可塑性和顺从性仍旧在制造者的掌控之中。

这样的东西绝不止一种。

他突然开始思考起“蜥蜴人”这个名称。在泰坦改造艾泽拉斯的时候这东西并不存在。名称可以定义一个物种，也可以揭示造物时使用的魔法，以及使用这种魔法的种族。蜥蜴人显然是魔古族的造物，而沃金也只是从模糊的传说中稍微了解过魔古族，这个早已灭绝的种族。

但是魔古族的魔法却没有灭绝。这种造物者使用的魔法从万物起源之时就一直存在。泰坦在塑造艾泽拉斯大陆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魔法。一个正常的头脑根本无法理解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更不用说精确掌控。然而对造物的渴求总是会催生出一些疯狂的实验。

在体验蜥蜴人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过程中，沃金掌握了一些有关这种魔法的核心理论。他看出了一些方法门路，虽然只是少许，但也够他继续研究下去了。这种创造出蜥蜴人的法术可以让那些杀死他父亲的鱼人完全灭绝，也可以让人类从此退化成维库人的模样。无论用这种法术来完成其中的哪一件事情，对他来说都很有用，但他必须要通过数十年的研究才可以掌握其要义。

暗影猎手突然意识到，光是想想可以这么做，就等于在重蹈魔古族当年的覆辙了。这样神奇不朽的法术足以令一个凡人堕落腐化，一旦使用就根本没办法摆脱。这种腐化足以摧毁法术的使用者，甚至于牵连他的族人。

“还不快过来跟上。”拉克戈尔的声音让沃金重新睁开双眼，他看见这名兽人和他的随从已经赶了过来，正和其他幸存的部落成员一起站在那里，“大酋长早就说过这些生物和魔古族有关系。”

“魔古族在这里用邪恶的黑暗魔法创造了这些生物。”沃金勉力跟上兽人的脚步，“前所未有的黑暗魔法。”

拉克戈尔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诡异的笑容。“很好，塑造全新的物种，创造出力量惊人的士兵。这样的魔法正是大酋长所需要的。”

沃金顿时大惊失色。“加尔鲁什想要扮演神的角色吗？制造怪物绝不是部落该做的事情。”

“他从没想过你会赞同。”

这个兽人突然狠狠地对沃金发起攻击。猝不及防之下，沃金的喉咙当场就被匕首刺穿。拉克戈尔的其他同伴也全都跳过来加入了战斗。他们不计后果，舍命向沃金发动疯狂的进攻。加尔鲁什很可能已经向他们许下承诺，一旦得到这种力量，就会把他们改造成无比强大的战士。

沃金在膝盖的支撑下勉强站了起来，掩护着自己的族人往洞口撤去。他用手紧紧按住喉咙，不让伤口进一步裂开，并说道：“加尔鲁什已经完全背弃了荣耀。必须得让加尔鲁什相信我已经死了，这是唯一可以争取到时间从长计议的方法。你们赶快离开，然后想办法从暗中监视他的举动，想办法找出潜在的盟友。为了部落，你们必须发下血誓！做好一切准备等我回来。”

当他们把他留在这里的时候，他完全相信自己刚才的安排都会实现。但是他双腿刚一用力，剧痛就立即深入骨髓。这一次加尔鲁什做了周详的计划，拉克戈尔的武器早就提前浸好了剧毒。他没能像平日里那样恢复过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一滴流逝。他尽力支撑着，不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

伤口剧痛不止，寒冷侵袭着沃金的四肢。他盲目地奔跑着，不知道撞到了多少次墙壁，不知道跌倒在路上多少回，但他每次都强迫自己爬起来，继续前进。他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起刚才与蜥蜴人的战斗，以及那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刀锋。他绝不能停下来，绝不能让别的蜥蜴人发现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离洞穴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这里闻起来显然不像是蜥蜴人的洞穴。空气中有一些令人怀念的熟悉味道，但是在草药和膏泥气味的遮盖下难以辨认。他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善意的友人救下。这些在他身上施以的治疗说明这是有可能的，但也可能是他的敌人盘算着治好他以后，用他向部落换取赎金。

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肯定会对加尔鲁什愿意提供的赎金感到失望的。

想到这里，他几乎就要笑出声来。但他根本做不出笑的动作，腹部的肌肉才刚一收紧，就因为疲惫和痛楚又瘫软了下去。不过，身体这种不由自主的反应反倒令他感到安心。想笑是一种生者的欲望，垂死之人可没有这种兴致。

回忆也是一样。

此时此刻，他还没有死，这便已足够。沃金尽可能大口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在这口气呼完之前，他就已经舒适惬意地沉沉睡去了。

第  3  章

陈·风暴烈酒站在那里，向下俯瞰着影踪禅院的庭院。寒风刺骨，但他毫不动摇。他正在清扫石阶上的积雪，而就在他的下方，一群武僧正在进行操练。他们有的赤足，有的光着膀子，但动作整齐划一、分毫不差。这是老陈在世界上最好的军队中也从未见到过的。他们拳如闪电，划破山间的寒气；他们行如流水，却有奔涌之潮的气势。

他们力贯千钧，但又气定神闲。

通过这些军事化的演练，武僧们反而变得心平气和，锻炼体魄让他们感到满足。老陈经常观看他们操练，他们甚少欢笑，但也从不恼怒。当然这并不是说军队训练结束的时候就应该怒气冲冲，但老陈从没见过任何人可以像影踪禅院的武僧这样淡定。

“酿酒大师，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陈转过身来，准备把扫帚靠在墙边，但转念间他又停住了。扫帚本不在那儿的，而祝踏岚大师的请求也只不过是客套一下而已，所以他也没时间去讲究那么多了。他草草把扫帚拉到身后，然后对着大师鞠躬行礼。

祝踏岚大师依然面无表情。老陈不知道这位武僧到底多少岁了，但他可以肯定此人绝对比蒋氏姐妹还要年长。这倒不是因为他看上去很老，实际上，他看着一点儿也不老。他中气十足、精神饱满，看上去有着跟老陈，甚至跟丽丽一样旺盛的生命力。让老陈产生那种感觉的是他身上的气息，那种跟这座禅院一样古老沧桑的气息。

那种与潘达利亚一样的气息。

潘达利亚有一种独特的古老气息。大岛龟神真子的年岁已经相当久远，他背上的建筑物也同样如此，但是那里的任何一栋建筑都不像影踪禅院这样令人感觉到肃然起敬。老陈也算得上是在传统熊猫人民居中长大的一员，这种传统民居的灵感最初来源于熊猫幼崽住的沙堡。并不是说这些建筑不好，只是影踪禅院就是跟它们不一样。

老陈向大师鞠躬致敬了好长一会儿时间，才挺直身子说道：“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收到了一封你侄女的来信，她已经照你的吩咐去过了酿酒坊，并告诉工人们你可能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现在她正在去往白虎寺的路上。”大师微微侧了下脑袋，继续说道，“对于她准备再次拜访白虎寺，我感到十分感激。你侄女拥有坚定的意志……咳，这是谁也没法阻挡的。她上一次去那儿的时候……”

老陈飞快地点点头。“我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去那儿了。很高兴看到胡凯师兄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

“他已经在慢慢康复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恢复得不错。”祝踏岚眯起了眼睛，继续说道，“你最近拣来的那个流亡者也开始康复了。这个巨魔已经恢复了知觉，只不过伤口还是愈合得很慢。”

“啊，那太好了——我是指他已经醒过来了这件事。”老陈本想把扫帚交给祝踏岚，但想想又觉得这不怎么合适，“我现在就去治疗室看看他，顺便在路上把这东西放好。”

大师抬爪制止了他。“他这会儿还睡着呢。我们还是好好谈谈关于他和之前你带来的那个避难者吧。”

“我明白了，掌门。”

祝踏岚转过身，一眨眼的工夫就走到了那段暴露在寒风中，老陈还未及清扫的走道上。这位大师的步伐是如此优雅，丝制长袍甚至没有发出一点飒飒声。老陈几乎看不到他在雪中留下任何足迹。他只能匆匆追赶上去，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长着石头四肢的雷霆蜥蜴。

大师领着老陈走下楼梯，穿过一道深色的厚重大门，来到一条铺砌着石板的昏暗走廊上。这里的每一块石板都雕刻着不同的纹路，但是在精心设计之下，它们组合在一起就能形成许多有趣的图案。在这之前，老陈就曾好几次自告奋勇要打扫这些石雕，但他总是看着看着就沉浸在这些引人入迷的线条组合里，完全把正事丢在了脑后。

他们一直向前走，来到一个亮着四盏灯的大房间里。屋内是一块圆形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张芦苇垫。芦苇垫的中心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一把茶壶、三只茶杯、一支茶筅、一口竹瓢、一只茶叶罐以及一口铸铁锅。

还有一名女性熊猫人盘腿坐在那里，闭目凝神，双手垂膝。她是雅丽亚·圣言。

当老陈看见雅丽亚的时候，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微笑，但他又偷偷地担心自己笑得太过明显，会被祝踏岚发现。他第一次来到影踪禅院的时候就被雅丽亚深深吸引住了，当然，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有着美丽的外表。老陈注意到了这名熊猫人武僧有些被外来人惊扰到的意思，但紧接着他就发现她正在尽力保持着心无杂念。他们曾有过几次简短的交谈，他能记得他们对话中的每一个字。他希望雅丽亚也如此。

雅丽亚站起身来首先向祝踏岚鞠了一躬，然后也向老陈躬身示意。她朝着祝踏岚掌门的鞠躬持续了好一会儿，朝老陈鞠躬的时间则要稍短一些。老陈注意着这些细节，并报以同等回礼。祝踏岚掌门指了指这张长方小桌上摆着铸铁锅的那一道窄边，示意老陈在那里坐下。老陈和雅丽亚都各自屈膝入座，祝踏岚也同样坐了下来。

“风暴烈酒师傅，今日有两件失礼的事情希望你能原谅。第一，是想请你帮我们沏茶。”

“荣幸之至，祝踏岚掌门。”老陈抬起头来问道，“现在吗？”

“嗯，只要这不会影响到你加入我们的谈话。”

“好的，掌门。”

“第二件事，请你原谅我冒昧邀请了雅丽亚一同前来。我觉得她的观点或许会对我们有所启发。”

雅丽亚低下头，露出的后颈让老陈微微有些紧张。但她一句话也没说，老陈也同样保持着沉默。他开始沏茶，然后他突然发现了一件自己从没注意到的事——身在潘达利亚的时候，他已经花费了许多时间待在影踪禅院。

他发现这口铸铁锅赤褐色的锅身被铸成了一艘船的形状，而锅柄被铸成锚状，盖子上则纹绘着大海的波浪。老陈相信制锅的铁匠肯定不是随意而为，但是这些信息到底预示着什么，他暂时猜不出来。

“雅丽亚，这铁锅看起来就像是一艘停在海湾的船，平稳而安定。它象征着什么呢？”

老陈小心翼翼地从铁锅中舀出一瓢热水，轻轻地除下茶壶盖，以免惊扰了雅丽亚的沉思。接着他把水倒进茶壶里，然后慢慢地把茶罐里的茶粉也倒进茶壶里。茶罐黑色的盖子上画有红色的飞鸟和红色的鱼，一系列象征着潘达利亚各个地区的符号环绕在周围。

雅丽亚抬起头来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如樱花初绽般曼妙轻柔。“掌门大师，我的理解是：正是因为风平浪静，才能让这艘船如此平稳。船御水而行，而水决定船的命运。波澜不兴则一帆风顺，浪起潮涌则命悬一线。水是船存在的依托，也是船出现的原因。如果没有水，没有大海，也就不会有船。”

“非常好。所以你的意思是水就如同土水派，是基础，代表着冥想和沉思。而这个道理对于神真子也一样适用，如你所说，没有了水，船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是的，掌门大师。”

老陈望着雅丽亚，她的脸上看不见任何想要寻求赞同的神色。他就做不到那样，如果他回答了一个问题，一定会很想知道自己是否正确。但是雅丽亚看起来就像早已知道自己的回答是正确的，祝踏岚掌门向她询问意见，那么她的回答就不可能出错。

老陈紧闭着双唇，专注地用茶筅搅动着壶里的水和茶。他的力道强劲，但动作却并不激烈。他必须让两者完全地融合在一起，而不是把茶硬生生混进水中了事。他沿着茶壶内侧搅动，把茶沫都聚到中间，然后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接下来他加快了速度，把茶和水在黏土制成的船形容器中搅拌成充盈着丰富绿色泡沫的浓厚液体。

祝踏岚指向茶壶说道：“也有一些人认为，船锚才是保持这艘船平稳的原因。没有船锚把船牢牢固定住，它就会被大风和海浪吹到对岸去。正是因为船锚凿进了海港底部，才使得船能固定住。如果没有船锚，船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雅丽亚低头说道：“我能不能这样理解您的话，掌门，您的意思是船锚就如同火金派，起着果敢、主动的作用。在灾难来临之时保护着船只。”

“非常正确。”当老陈往壶里加完最后一瓢热水，然后把壶盖重新盖紧的时候，这位老武僧看着他，问道：“陈·风暴烈酒，你明白我们刚刚所说的意思了吗？”

老陈点点头，拍拍茶壶，说道：“所有的船都已成形了。”

“那茶呢？还有你的看法？”

“茶嘛，还得等上一会儿。”老陈笑了，“而关于水和锚的事情，我刚刚一直都在思考。”

“是吗？”

“我会说船员对于一艘船也是很重要的。因为就算有海洋，如果没有船员想要漂洋过海去看看那一边的世界，船就不会被造出来。而且，是船员选择锚具，决定什么时候航行。所以水很重要，锚也很重要，因为它们代表着旅程的开始与终结，但是船员才是创造整个探索过程的人。”

老陈在空中舞着爪子做出手势辅助自己的解释，然后他停下来问道：“其实我们要讨论的并不是船，对吧？”

“是的。”祝踏岚微合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继续说道，“风暴烈酒师傅，你将两艘船驶入我的海港，停泊在我这里。但你得知道，我这儿已经容不下更多的船只了。”

老陈看着他。“好，那我需要把它们驶出去吗？”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这儿已容不下更多的船了吗？”

“你是海港的主人，所以你必须做出一些决断。”老陈先给祝踏岚掌门斟上茶，然后给雅丽亚，最后给自己倒上，“小心点儿，茶还很烫，最好等茶叶都沉到底再喝。”

祝踏岚举起他的小陶杯，在氤氲的茶气中深吸一口，这似乎让他感到非常放松。老陈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他喜欢酿酒的艺术，也喜欢精致的茶道，他喜欢观察人们对他的作品会做出何种反应。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喜欢他酿的酒多过他沏的茶。但一杯好茶，只要精心冲泡，同样具有独一无二的魅力，而且还不用担心喝醉。

这位寺院掌门轻轻啜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对着老陈点点头。这表示老陈和雅丽亚可以开始品茶了。老陈察觉到了雅丽亚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对他而言，这说明工作完成得还算漂亮。

祝踏岚半睁着眼睛看着他。“让我重新再说一次吧，风暴烈酒师傅，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愿意让你的那两艘船一起停在我的海港里？”

老陈不假思索地答道：“掌门大师，我想知道。”

“是为了平衡。你那位巨魔朋友，从你对他的描述和他暗影猎手的身份来判断，无疑属于土水。而另一位，每天都往山上爬远一点然后又回来的那位，肯定属于火金。一个来自部落，一个来自联盟。他们天生就相互对立，但正是这种对立才将他们联系起来，让他们各自都有了存在的意义。”

雅丽亚放下杯子。“掌门大师，我无意冒犯您，但考虑到他们的敌对状态，把他们放到一起最终只会导致自相残杀吧？”

“你所说的可能性我不怀疑，圣言。部落与联盟之间的仇恨已经根深蒂固，双方都已伤痕累累。那名联盟的人类心中必定埋藏着仇恨，你的巨魔朋友也是如此。风暴烈酒师傅，确实有人想要杀掉你的巨魔朋友，我无法判断究竟是联盟的人埋伏了他，还是部落在进行内部清洗，但不管怎样，我们不能让他们在这里互相残杀。”

老陈摇摇头。“我不认为提拉森会那么做；而沃金，我相当了解他……”他迟疑了一小会儿，一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浮现，“我能不能先跟沃金谈谈？向他解释一下这里没有人会谋害他。”

雅丽亚眉头微蹙，神色暗沉。“不要觉得我残忍，风暴烈酒师傅。我必须问清楚，你把他们俩收留在这里，会不会让我们卷入外界的斗争冲突？难道我们不能把他们送回各自的阵营中去吗？”

祝踏岚大师慢慢摇着头说道：“我们早已卷入外界的斗争了，而且他们对我们或许还能起到一些帮助。联盟和部落曾经一起在螳螂高原上帮我们对付过煞。你们都知道煞是一种多么强大的邪恶力量，在我们身上又蔓延得多么迅速。煞一直都是我们潘达利亚的敌人，而联盟和部落的成员，他们的确有可能会带来破坏，但有一句古话是这么说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老陈差一点就要脱口说出“跟着狐狸睡，醒来一身骚；跟着野狗睡，醒来数跳蚤”，但他忍住了，并不是因为这话没道理，而是因为现在说出来恐怕也没什么用，特别是许多熊猫人都还把他和丽丽这样的流浪者看成是野狗。他希望雅丽亚不会这样看待他，也不会抱有这种观念。

“我不那么确定，我不确定你可以让我们熊猫人一族与部落和联盟永远地和平共处下去——不管我们共同的敌人有多么邪恶。”

祝踏岚大师微微一笑，几乎没有声音，也听不到回声，然后那笑容转瞬即逝。“我的目的并不是要把你的船留在海港，风暴烈酒师傅，但既然他们已经在这儿了，或许可以试着让巨魔和人类从我们身上学习一些东西，而同样的，我们也可以向他们学习。而且正如雅丽亚所言，当他们没有共同敌人的时候，必定会再次拼个你死我活，到了那时候，我们恐怕便不得不选择到底站在哪一边了。”

第  4  章

暗矛部族的巨魔沃金已经放弃了移动身体的尝试。这是因为假装自己不想动，总比承认自己虚弱到不能动要好。虽然帮他料理伤口的人动作轻柔且带着敬意，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把他们全部都扔出去。

看不见的治疗者们把蓬松的枕头塞在他身后用以支撑他的身体。他本想抗议，可他喉头的剧痛让他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所以他只能微弱地咕哝着。显而易见，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停止抗议。不论多大声的咆哮也不过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他根本无法让他们停下来。他把沉默当作是对自尊心的妥协，但身体的不适感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

巨魔对于柔软舒适的床垫和枕头并不适应。在回音群岛的时候，往木质地板上铺上一层薄薄的垫子，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很多巨魔都睡在外面露天的地面上，只有当风暴来临时，他们才会寻找遮蔽的地方。杜隆塔尔坚硬的岩石睡起来比回音群岛的沙滩要难受许多，但巨魔们也从未抱怨过。

这种持续的舒适感激怒了他，因为这仿佛强调着他现在有多么软弱。虽然从某一方面来说，这样一张软床确实利于他受伤的身体移动，他也没法否认睡眠变得香甜了许多，但屈服于他的软弱，无疑是在违背巨魔的天性。巨魔是为了直面艰难和残酷的现实而生，就如同鲨鱼是为辽阔的大海而生。

抹去我身上这一点，无异于杀了我。

从右边传来一些碰撞的声响，不知是挪动椅子还是凳子所发出的。这令他感到很惊讶，但他听不出是谁在搬着椅子靠近他。沃金使劲嗅了嗅，然后终于从周围的事物中分辨出那气味是什么了。这味道令他无比兴奋，就如同重拳迎面打在脸上一般。这是熊猫人，而且不是什么普通的熊猫人，是那个熊猫人！

陈·风暴烈酒的声音温暖而低沉，轻轻传到了他的耳边。“我早就应该来看你的，但祝踏岚掌门觉得这样做并不合适。”

沃金挣扎着想要回答，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是最终从喉咙里蹦出的话却只有一句：“老陈，我的朋友。”不知怎的，“老陈”这个称呼说出来更容易，更舒服。

“你真是个好人，真不忍心欺负看不见的你。”老陈的袍子沙沙作响，“如果你闭上眼睛，我可以帮你把头上的绷带解开。治疗师们说你的眼睛没有受伤，但是他们不希望你被过度打扰。”

沃金点点头，他知道老陈只说出了一半的原因。如果一个外来者进入了回音群岛，他也会蒙住这个外来者的眼睛，直到他能够判断这名俘虏是否值得信任为止。祝踏岚无疑是这么想的，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觉得沃金是可以被信任的。

应该是老陈的原因，他想。

熊猫人小心地解开绷带。“我现在用手遮着你的眼睛，你睁开眼，我会慢慢把手挪开。”

沃金按老陈的吩咐做了，他的喉头发出一阵咕哝声表示对此感到满意。老陈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移开了放在沃金眼睛上的手爪。巨魔的双眼因为突然接触到刺激的光线而流出了泪水。接着，老陈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这个熊猫人跟他记忆中的完全一样，身形健硕、乐天活泼，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能见到他真是再好不过了。

沃金接着往下观察自己的身体，眯着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又闭上了一样。被子盖到了他的腰间，绷带几乎覆满了全身。他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和手指都还健全。被子下面隆起的长长的轮廓说明他的下半身也还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绷带紧紧压住。耳部传来一阵瘙痒，这让他确定自己被割裂的耳朵应该也被缝回了原处。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动了动手指。他的眼睛看到它们动了，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感觉到手指的移动。它们好像离自己的身体十分遥远，但这跟他第一次苏醒时相比已经大为好转——他已经可以感觉到它们了。

老陈笑了。“我明白你有太多事情想要了解。我该从头说起还是从结尾说起呢？从中间说肯定是不太好，但我也能从中间说起，不过那样嘛，中间就变成开头了，对吧？”

老陈的嗓音随着自己的解释越来越大，甚至大得有些愚蠢可笑。其他熊猫人都开始转身走开，他们本来挺有兴趣围观这场久别重逢，但老陈的无聊程度已经彻底击败了他们。沃金注意到了他们，也注意到了那些颜色暗沉、历史悠久的石砌墙壁。他在潘达利亚的其他地方也见过这些石壁，在那些充满历史气息、古老而拥有强大力量的地方。

沃金本想说“从开头说”，但嘴里蹦出来的却是：“不要从结尾。”

老陈向后看看，很明显刚才那些熊猫人都选择了无视他们。“事情的开始嘛，是我把你从离这儿很远的滨岸村的小河道里救了出来。我们在那儿尽了一切努力救治你，但是砍伤你喉咙的刀子似乎涂有剧毒，你的伤势太重，我们只能勉强保住你的性命而没法让你痊愈，于是我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这里是昆莱山的影踪禅院，如果还有什么人能救得了你，那只能是这里的武僧们了。”

他花了一点儿时间检查了一下沃金的伤口。巨魔没有从他的眼神中看到同情，这让他感到很高兴。他相信老陈的判断。老陈不插科打诨的时候，都是很清醒很明智的。老陈总是把自己装成一个小丑，所以其他人永远不会知道他实际上有多聪明，但沃金对这一切相当清楚。

“我不敢相信联盟军队竟然会这么残忍。”

沃金用力张大眼睛。“他们，拿走了，我的，‘脑袋’。”

熊猫人咯咯地笑了。“我估计凶手现在就正在跟暴风城的国王共享盛宴，而那个被当成你脑袋的东西就挂在上面做装饰呢。但是我很奇怪，我认识的那个你可绝不会把自己暴露在联盟的势力范围内，让自己伤成这样。”

“部落。”沃金的腹部一阵紧缩。其实不能说是部落，是加尔鲁什，但那个恶毒的名字在他的舌头上艰难地徘徊着，终究没能说出来。

老陈坐了回去，用手捋了捋下巴。“嗯……这就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除了这儿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他又向前坐了坐，压低声音继续道，“萨尔已经不在了，加尔鲁什现在领导着部落，对吧？他现在要排除异己。”

沃金把自己陷回枕头里。“是的。但为什么，要干掉我？”

老陈笑了，尽管他想让自己的笑声在沃金听来不带任何责备的意味。“对于每一个联盟来说，你都是夜里最可怕的梦魇。我并不奇怪某些部落成员也把你视为心头大患。”

沃金试着挤出一丝笑容。“胡扯，你呢？”

“我嘛，当然不。像我，还有雷克萨这样的人都绝不会那么想。我们见过你在战场上的勇猛和嗜血，但我们也见过你因为父亲的逝去而深陷哀痛。你对萨尔，对整个部落以及暗矛部族都是那么的忠诚，可总有那么一些人——像加尔鲁什那样的人，他们自己无法做到忠诚，就不相信别人的忠诚。然后他们就会把你的忠诚看作虚伪，看作对背叛的掩饰。”

沃金点点头。他希望自己的嗓子可以好到能告诉老陈，自己曾威胁过要杀掉加尔鲁什。巨魔相信这肯定不会令这个熊猫人感到惊讶。老陈会找到无数个公正的理由来证明加尔鲁什就该被好好警告一下，而沃金现在的状况会证明每一个理由都是正确的。

但现在唯一被证明的，是老陈对他的深厚友谊。

“多，久了？”

“时间长到已经让我酿好了春季的麦芽酒，连晚春或者说初夏的姜汁麦酒也已经完成了一半。熊猫人的时间观念很散漫，像我们这种潘达利亚的无名小卒更是如此。距离我发现你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而你到这里差不多已经有两个多星期。医师往你的喉咙里倒了一些药水来帮助你入睡。”为了能让那些开始靠近的熊猫人听得更清楚，老陈把音量又加大了一些，“我告诉他们，我可以给你冲制一壶加上海藻和浆果的红茶，包管你马上能从床上起来，但是他们不相信一个酿酒师会懂得怎么治疗病人。不过他们还是知趣地给你喂了一些营养品，看起来，他们也不是完全不开窍嘛。”

沃金努力地想要抿抿嘴唇，但即便是这么微小的动作做起来也相当困难。两个星期过去了，这就是我能恢复的程度吗？邦桑迪放过了我，但我却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努力。

老陈又凑过身来，低声说道：“祝踏岚掌门是影踪禅院的领导者。他已经同意让你留在这里治疗修养，但他也提出了一些条件。”

沃金费尽全力地耸了耸肩。“没用的。”

“要知道，不论是联盟还是部落，都会希望你能接受进一步的护理……而且你现在已经在逐渐好转，这些话听听也无妨。”老陈伸出手掌做了一个姿势，试图让沃金平静下来，“祝踏岚掌门希望你能从我们身上学习——呃，确切地说，不是我们，是他们。这里大多数熊猫人都把我这样在神真子背上长大的熊猫人看作‘野狗’。我们和他们有着相似的外貌，说着同样的语言，就连身上的气味也是一样，然而仅仅因为出生的地方不同，就变成了不一样的族群。他们也不确定我们到底是什么。这一点最初让我感到很困扰，但是自从我看见许多巨魔也将你们暗矛一族视为异类之后，我就渐渐明白了。”

“不，不是这样。”沃金闭上了眼睛。如果祝踏岚希望我可以向熊猫人学习，那么同样的，他也会试着学习我。

“我向他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他跟我一样，认为你偏向于土水派的思想，比较理智沉稳。在他看来，土水派并不常见于部落中。他想要弄明白你为何与众不同，但是按照他的安排，你得先试着向熊猫人学习，学习我们的传统、我们的语言、我们的生活方式。不过你得明白，这可不是打算把你培养成一头蓝色皮肤的食草牛头人。”

沃金再次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他在老陈的反应中发现了一丝迟疑，接着追问道：“为什么？”

老陈抬起头望向别处，指尖紧张地敲打着桌面。“呃，这个嘛……除了土水以外，熊猫人中还有一个叫做火金的派别，这是一种和土水派互相调和平衡的思想流派。火金派有着冲动热血、不管不顾的个性。这可以拿加尔鲁什决定要杀了你来做比喻。火金派和部落的行事作风相当接近，而在联盟中则相对少见。”

“所以呢？”

“潘达利亚的事物在过去都处于平衡之中。祝踏岚大师曾经试图用船、船锚和水来梳理万事万物的关系。真的是十分复杂，而这还没算上船员呢。但归根结底，他的核心思想就是平衡。他真是非常执着于这一点。嗯……怎么说呢，你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衡。”

尽管面容僵硬，沃金还是艰难地挤出了一道愁眉。

“呃……”老陈侧头望向一张空床，“大概在我救回你的一个月之前，我发现了一名人类，他整条腿都断掉了，伤势严重。我也把他带到这儿来了。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巨魔的恢复速度比人类要快上许多，你也很快就会康复的。而我想说的是……祝踏岚掌门现在就是在让他照顾你。”

强烈的震惊如闪电一样击中了沃金，虽然他还很虚弱，但身体还是忍不住抽搐了起来。他大声喊道：“不！”

老陈赶紧跑过去用两只手按住巨魔。“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跟你一样，也同样处于我们的限制之下。他不会对你……呃，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惧怕一个人类，对吧，沃金？祝踏岚掌门希望他可以通过帮助你，从而让自己也获得治愈。这是我们的一种行事方式，我亲爱的朋友。还原最初的平衡，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支持这种治疗方式。”

老陈把手掌上的力道控制得很轻，但沃金依然拧不过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那些武僧们往他喉咙里灌的东西，目的就是想让他变得虚弱。可如果真是这样，老陈也会成为这个骗局的策划者之一，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沃金渐渐抑制住了自己的愤怒，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挫败感。祝踏岚掌门不仅想要研究他，还想要研究他会怎么跟人类相处。如果那名老僧愿意聆听的话，沃金很乐意告诉他巨魔和人类间的那段漫长的历史，以及他们结下血海深仇的原因。沃金杀死的人类不计其数，他从没有因此夜不安寝。恰恰相反，这些杀戮反而让他睡得更加踏实。而且他敢打赌这座禅院中的那个人类也是这么想的。

沃金突然意识到祝踏岚大师也许早就了解过了这段历史，但是巨魔和人类之间的那一笔笔新仇旧恨，很有可能都被讲故事的人扭曲篡改过了。所以他才会想要把巨魔和人类放到一起生活，然后从旁观察学习，做出自己的判断。

这是一个明智做法。但沃金突然想到，无论老陈对祝踏岚掌门说起过多少他的事情，在这位熊猫人武僧眼里，沃金也终究不过是一名巨魔。对于那个人类来说也同样如此。他们是谁，跟他们如何对待彼此，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熊猫人想要的不过是这些信息而已。明白了这一点，而且意识到这种信息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之后，沃金对自己多了几分信心。

他抬头望向老陈。“你，同意吗？”

老陈的眼神中充满惊讶，接着他笑了。“这对你和他来说都是最好不过的。迷雾将潘达利亚隐藏了许久许久，你的种族和他的种族之间的深深羁绊是熊猫人从未有过的。你们在一起接受治疗会更好。”

“迟早，互相，残杀。”

老陈的眉毛耷拉了下来。“很有可能。那个人类看起来并不比你自在，但他只有遵守规定才可以在这里留下来。”

沃金仰起脑袋问道：“名字？”

“提拉森·克尔特。你应该不认识他。他在联盟的地位并没有你在部落的高。不过他也算是个人物，他是联盟军队在这里的军官之一。他跟你不一样，并不是被国王派来的刺客暗伤，而是在一次帮助保卫潘达利亚的战斗中受伤。这也是祝踏岚掌门同意照顾他的原因。但他身上似乎有着一些驱不散的伤恸。”

“连，酒，也不能？”

熊猫人摇摇头，目光散漫。“他喝酒，而且酒量不错，但他喝酒的时候情绪并不激动，而是很安静。这也是另一个你们共有的特点。”

“土水，是吗？”

老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把你身子砍了，但你的脑袋还是很好用嘛。是的，他看起来是很像土水派，但如果是那样，事情就失去平衡了。自从恢复到可以用拐杖站起来之后，他每一天，每一天都会去爬山。这完全是火金派的行为。他一天比一天走得更远，一百码，两百码，然后艰难地折返。不是他的身躯，而是他的意志，非常的火金。”

真是非常奇怪，他为什么如此执着……沃金没有再继续细想下去，他对着老陈微微点头。“非常，好。我的，朋友。”

“或许，你可以自己找出问题的答案。”

这意味着我不得不暂时忍受那个人类，做到大家希望我可以做到的那样。沃金轻轻地舒了口气，把头靠在枕头上。所以，就暂时让自己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分子吧。

第  5  章

武僧们并没有让人类来照顾沃金受伤的身体，因为他们知道巨魔肯定不会容忍这一点。沃金从熊猫人的辛勤照料中可以感受到他们并无恶意。他们给他清洗身体、料理伤口、换洗床具，以及喂他进食。他还注意到，每个照料他的医疗队成员都是轮流值班的，每个人会各自照顾他一整天，然后两天后再回来继续他们的工作。在每个人都当值过三次之后，他们便不再轮流换班，也不再过来照顾他了。

他偶尔能看到祝踏岚掌门。他很确定这位老僧观察他的时间比自己注意到的要多得多，而且他也只在祝踏岚没有刻意躲避的时候才能发现他。潘达利亚的人对沃金来说，就如同笼罩在他们土地上方的迷雾一般，偶尔才能瞥见其真实的面目。但是老陈似乎跟他们不一样，跟这些令人难以捉摸的武僧相比，老陈就如同阳光一般明媚而爽朗。

所以沃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观察，看看究竟可以从自己身上悟出些什么。虽然他的喉咙好得差不多了，但那层伤疤却让他说话时感到异常困难和痛苦。大部分熊猫人都不知道，巨魔的口音其实是富有韵律且十分流畅的，但现在喉咙的伤疤毁了这一切。如果与他人交流是生命的象征，那刺客显然已经成功谋杀了我。他只希望那些安静的、不可触及的洛阿神灵还能够认出他的声音。

他确实掌握了不少熊猫人的语言。他发现在熊猫人的语言中，寥寥几字仿佛就能概括千言万语，这让他可以选择一些发音没那么困难的简单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实际上，熊猫人说话含蓄晦涩，真实意图总是寓于言后。这种语言中的细微差别是外人很难理解的，而熊猫人也可以利用这一点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沃金原本打算在跟那个人类打交道的时候尽量装得比实际情况更加虚弱，但这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提拉森比一般的人类要高，但也还没有达到人类战士的身材标准。他看上去更加瘦弱轻盈一些，左前臂那道已经不太清晰的伤疤和右手手指厚实的硬茧表明他是一名猎人。他的白发虽短，却没有束起来，蓄着的虬髯和山羊胡最近也慢慢开始变白。他穿着一身熊猫人款式的褐色粗布僧袍，但却并不显得宽大。沃金想这应该是一名女武僧的衣服吧。

虽然武僧们没有让人类照顾沃金的身体，但是他们要求他清洗沃金的衣物和被单。提拉森遵守命令且毫无怨言，他的工作效率也很高，每一件事情做得都令人无可挑剔，有时候送回来的衣服和被单还会有药材和花草的香味。

沃金从两件事中觉察到这个人类是具有威胁性的：大多数人可能会注意他身上留下的老茧，但事实是他幸存了下来，而且身上竟然没有太多伤疤。此外，这个人类总是在快速转动着他碧绿的眼珠，还有他追寻声音时扭头的动作，以及他无论回答多么简单的问题都要先停顿下来思考一下的习惯，都暗示着这个人类十分敏锐机警、善于观察。这些细节常人往往不大看得出来，但是对沃金这样谨小慎微的巨魔来说，就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这个人类展示出的另一特征则是耐心。沃金现在才发现自己不断地重复一些相同的错误，好让这个人类可以多干些活儿的企图是多么徒劳。他经常弄掉勺子或是用食物把衣服弄脏，但这一点并没有让这个人类感到心烦意乱。沃金有时候甚至特意把待洗衣物上的污点遮蔽起来，但是每次衣服送回来的时候，依然是干干净净、无可挑剔。

他的耐心还体现在他是如何对抗自己的伤痛。尽管衣服遮住了伤疤，但他的左髋还是相当僵硬，每走一步看起来都伴随着难以置信的痛苦。他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忍住不显露出来，但这份努力已经赢得了祝踏岚的尊重。而且，每一天在太阳缓缓升上地平线的时候，他都会整装出发，沿着一条小路朝山顶爬去。

一次，当沃金进食之后坐在床上休息时，这个人类向他走了过来。提拉森带来了一张扁平的、上面带有格子的棋盘，还有两个圆形的容器，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黑色的，每一个的顶上正中都开着口子。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从墙边抽了一张椅子坐下。

“你准备好试试机会棋了吗？”

沃金点点头。虽然彼此都知晓姓名，但是他们从不以此称呼对方。老陈和祝踏岚掌门都告诉过他这个人类的名字叫提拉森·克尔特。沃金觉得他们肯定也把他的身份告诉了人类。这家伙现在还没有显示出任何敌意，但如果哪天显露出来的话，那一定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我是谁。

提拉森拿起黑色的那个棋罐，揭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板子上。二十四粒正方体的棋子滚落在黄褐色的竹制棋盘表面，发出咯咯的声音。每一粒黑色的棋子上都有朱红色的标记，上面标明了可以执行的动作和能够移动的方向。他把它们分成四组，每组六个，以便清点数目，然后他把它们又倒回了棋罐。

沃金轻轻敲一个棋子，说道：“这一面。”

提拉森点点头，然后转身用熊猫人语把一个武僧叫了过来。熊猫人语速飞快，提拉森则明显有些结巴，但这个武僧就像面对小孩一样迁就着他。最后，提拉森向着她鞠了一躬，并致以谢意。

他转身对着沃金说：“棋子就好比是船，这一面代表着重型纵火船。”他把棋子转过来，这样沃金能够更好地看清楚刻在上面的熊猫人象形文字。然后沃金又用纯正的赞达拉语把“纵火船”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而人类则把头抬到刚够观察沃金反应的高度。

“听你的口音，荆棘谷巨魔。”

不过没等沃金回复，提拉森就用手指着棋子继续说道：“纵火船在游戏中非常重要，它可以摧毁一切，但使用之后也就成了废子。而且为了平衡，在你的六艘海军战船中，只可以有一艘纵火船，多出来的都会被移出游戏。”

“谢谢你的解说。”

机会棋蕴含着熊猫人的哲学。每一粒棋子都有六个面。游戏者必须依照棋子顶上一面标记的身份来移动或是进攻，或者也可以向侧面翻动一次，以新的身份来做出动作。而且还可以捡起棋子重新投掷，随机扔出新的一面。如果运气好，将会有可能翻到纵火船的那一面，这也是唯一可以把普通船只变成纵火船的方法。

最有意思的是，游戏者还可以决定完全不移动，换取一次抽取新棋子的机会。游戏者摇晃棋罐然后将它侧过来，第一个掉出来的棋子就可以加入到游戏中。如果有两颗棋子同时掉出来，第二颗棋子就是无效的，而且还会让对手凭空获得一次抽取棋子的机会。

机会棋是一个鼓励思考，也注重行动的游戏。它平衡了策略和机遇，但机遇有时候也可能变成惩罚。输给一个在棋盘上棋子比自己多的对手，并不见得是一场沉重的失败。为了占据更有利位置而不顾棋子的多寡，也不是什么失礼的做法。经常有些游戏者觉得自己棋高一着，最终却一败涂地，而有些人仅靠着一个机会就可以扭转乾坤，赢得胜利。消灭掉对手的所有棋子当然可以获得胜利，但这会被认为是非常无礼和野蛮的。

平衡各种力量，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提拉森把红色棋罐交到沃金的手里。棋盘有纵横各十二列，他们每个人都分别摇出了六粒棋子，放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列上。他们把棋子都调整为基础兵种，方向朝着对方。接着每个人都摇出一粒新的棋子，比拼棋面的点数。提拉森的点数大于沃金，所以他可以占有先手。这两粒棋子都被放回到棋罐中，然后他们便开始正式对战了。

沃金将一粒棋子轻推向前。“你的熊猫人语，很好，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

人类扬起眉毛，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棋盘。“祝踏岚掌门是知道的。”

沃金研究着棋盘，他发现人类加强了侧翼的攻势。“你，追踪过他？”

“他故意留下了一些信息，清晰但又难以捉摸。”提拉森仔细观察着布局，“你把这粒棋子翻回了弓箭手的一面，真是个耐人寻味的选择。”

“你的风筝也移动了。”沃金完全看不到人类有任何犹豫，但他的赞赏让提拉森又再次望向那粒棋子。提拉森死死盯着它，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最后他望向了棋罐。

巨魔思索着对手的棋路。接着，他摇出一个立方体，这粒棋子不停地旋转然后停了下来，是纵火船。他把它放在弓箭手附近以加强自己的侧翼力量。棋盘上，胜利的天平倾斜了，但这并不是任何一方所期望看到的。

提拉森也摇出了另一粒棋子，是一个战士，虽然不是棋子最强的一面，但是也已经足够好了。骑士，是一种能够进行长距离移动的棋子，提拉森迅速且坚决地将它放到了与纵火船相对的一侧。

沃金再次拿起棋罐，但是提拉森按住了他的手。“不要。”

“拿开，你的，手。”沃金把棋罐抓得紧紧的。他觉得一用劲，这棋罐肯定会被捏得粉碎，棋子和碎屑会飞得到处都是。他很想对着这个人类大吼，想问问这个人类怎么敢碰他的手，他可是暗影猎手，暗矛部族的领袖。你知道我是谁吗？

但沃金并没有这样，因为他的手已经使不出更大的力气了。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已经让他的肌肉感到超出了负荷。他的手明显地慢慢松了下来，要不是提拉森的手还握在外面，棋罐恐怕早已经掉到了地上。

提拉森摊开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试图消除怨恨。“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游戏的一些心得，你没有必要掷出一颗新的棋子。如果我不阻拦你，你的掷棋只会让我赢得更加漂亮。”

沃金仔细地研究着棋局。提拉森的战士只要一次翻面就可以摧毁自己的领主。到时候他的纵火船就不得不回去迎击这个威胁，但只要回去，纵火船就会陷入提拉森的风筝所控制的领域，这样这两个棋子就会同归于尽。一旦如此，整个棋面上他就只剩下右翼的战士和骑士了，就算他能从棋罐里掷出一颗棋子最好的那面，也挽救不了整个局势。如果他在右侧加强兵力，提拉森会加强对他左边的攻击；而如果他把力量都转移到左边，他的右侧又会完失守。

沃金让提拉森接过他手中的棋罐。“为了我的荣誉，谢谢你。”

人类把棋罐放在桌子上。“我知道你的打算。我可以借你的失误获胜，但是这样一来就等于是对自己在游戏上的学生赶尽杀绝。这反倒变成了你的胜利，因为我的一举一动都是在你的计划之中。”

本不该这样吗？沃金眯缝起了双眼。“你赢了。你看穿了我。我认输。”

提拉森摇了摇头，坐回原来的位置。“这样一来，我们俩就都输了。我不是在跟你玩文字游戏。你得明白这里还有旁观者呢。我揣测你，你揣测我，而他们又揣测着我们俩。他们观察着我们如何玩这个游戏，琢磨着我们如何算计彼此。而祝踏岚又在更高一层的地方研究着他们是如何研究我们。”

一股寒意窜上了沃金的脊背。他点了点头。他希望能不动声色地传达信息，但是祝踏岚一定注意到了。此时此刻，对于两个外来者来说，这就足以让他们站到同一阵线上。

当提拉森把棋子放回罐子里时，他的声音放低了。“熊猫人习惯保持神秘。他们能看穿迷雾，却把自己隐于迷雾之中。他们能找到和谐宁静之道，却又不屈从于此。幸好他们是如此地热爱和平与安宁，否则必将成为一股可怕的势力。”

“他们在观察，想要看我们如何保持均衡。”

“他们会喜欢我们的和谐之道的。”提拉森摇摇头，“另一方面，也许祝踏岚还想要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们的世界失去平衡，彼此残杀毁灭。让我害怕的就是——他们总是能如此轻易地洞悉万物。”

*  *  *

那个夜晚，幻境又一次嘲弄了沃金。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大群战士中间，而每一位都是自己熟知的同胞。他将他们集合起来，与扎拉赞恩殊死一搏，去终结他的疯狂，为暗矛部族解放回音群岛。每个战士都像是一颗机会棋子，都把最强大的那一面翻到了顶上。他们之中没有一艘纵火船，但是沃金对此毫不意外。

因为他就是纵火船，只是还没显示出最强大的那一面。尽管令人绝望，但这并不是一场昭示沃金生命终结的战斗。在邦桑迪的护佑下，他们将杀死扎拉赞恩，收复回音群岛。

“这是谁，这个正在谱写英雄史诗的巨魔，是谁？”

沃金转过身来，听见骰子转到新的一面时的咔嗒声。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半透明的骰子中，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这骰子没有一面是有价值的。“我是沃金。”

邦桑迪在一个迷雾笼罩的灰白世界里显出了形体。“那么这个沃金是谁呢？”

这个问题让他感到动摇。那个幻境中的沃金成了暗矛部族的领袖，但这也就到那为止了。他的死讯或许刚刚才传到部落，又或许根本还没抵达。在心里，沃金希望部落的信使们都在路上耽搁了，这样才能让急于知道计划是否成功的加尔鲁什再多等待一些时间。

这不是问题的答案。他不再是暗矛部族的首领了，这不再有意义了。族人们也许还承认他，但他已经没有办法再传递任何指令。他们会抵抗加尔鲁什，以及任何企图征服他们的人。但是没有了他，族人们只能听命于能够为部族提供安全的人。他——沃金——也许从此就会失去自己的族人了。

“我是谁？”

沃金打着哆嗦。他曾经认为自己比提拉森·克尔特要强，但那个人类至少已经脱掉了病号服，能够自由行动。那个人类没有被对头背叛和暗杀，而且显然已经领悟了一些熊猫人的理念。

可是，提拉森却在不该犹豫的时候犹豫了。他在熊猫人面前的那些韬光养晦的小伎俩也早已被沃金看穿了。而且，尽管沃金称赞了他的棋招，但是他之后的犹豫绝不是装出来的。这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沃金抬头看着邦桑迪。“我是沃金，我知道我是谁。至于我将会成为谁，这个答案只有沃金才能找到。此时此刻，邦桑迪，这就够了。”

第  6  章

沃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很清楚自己不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强迫自己缓缓地从病床上爬起来。他很想把被子直接扔掉，然后扬长而去，但最终还是轻轻地将之拉起并仔细折叠整齐。

脚踩到地板上的触感有些难以忍受，但他从中拾起了勇气。他倚着床柱，艰难地让自己站直，任脚底冰冷的触感与伤口缝合处的撕裂感侵袭着神经。

这已经是他的第六次尝试了。在第四次的时候，腹部缝合好的伤口又再次裂开，渗出的血迹把外衣染出一片鲜红。但他拒绝承认这一事实，摆手示意那些被招来的武僧们离开。他本打算充满歉意地把提拉森叫来，让他打理这一片狼藉，但转念之间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他让武僧们把弄脏的衣物放到一旁，留给他自己。

那一次的尝试失败了，但现在他成功地站起来了，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到屋内地面上，并且缓缓地移动着，让他能够从中估算出自己大概站了多长时间。虽然这次阳光移动的距离连一只虫子的宽度都没有超过，但不管怎么说，他站起来了，这就是一场胜利。

武僧们帮他重新缝合并包扎了伤口之后，沃金向他们要了一盆清水和一把刷子。他拿过长袍，费力地洗刷着那块血渍。血渍非常顽固，肌肉已经因为持续用力变得如同烧灼一般，但他仍然铁了心想要把它洗掉。

提拉森等到沃金的情绪缓和，那盆清水也不再泛起水波之后，取走了他手中的长袍。“这本是我的差事，沃金。你确实是一个好人。现在我应该把它拿出去晾干。”

沃金看着那块血渍依然残存的轮廓，真心希望自己能够拒绝他，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过就在这一瞬，他仿佛感受到了火金与土水之间的平衡正在重建。他生性冲动，而提拉森心思细腻，难免有对立的时候，但实际上，在相处的过程中谁都没有因此失掉过尊严。他们都会尊重对方的努力与决心，各自收获想要的结果。他们谁也没有自我膨胀，谁也没有想过要强压对方一头。

第二天，沃金在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并且拒绝再躺回去——直到光线跨过了石块地板的接缝，移动了一个大拇指的长度。再之后的一天，他花了头天坚持站立的时长，从床头走向了床尾。然后，在这一周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行至窗边，张望脚下的院子了。

熊猫人武僧们在院子中央站成一列。他们刚刚完成了拳术的操练，动作之快甚至让沃金也感到震惊。巨魔对肉搏并不陌生，但他们的身材更加细长纤瘦，因此格斗技巧也和武僧大不一样。其他的武僧在院子的边缘地带三五成群地演练着刀剑、长矛、长棍和弓箭，他们看起来即使只用一根简单的木棍，也能将暴风城的披甲勇士一击攻破。若不是太阳的光辉已经开始收敛，沃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看得清这些刀光剑影。

另外一头的阶梯上，陈·风暴烈酒正在清扫积雪。再往上两级台阶，掌门祝踏岚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沃金透过窗口看到了这个场景，心想着自己怎么会正好看见禅院掌门在做这种卑微的工作。或许他只是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想要做一些从未体验过的事情？

但看眼下这场景，祝踏岚不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还很清楚整个工作的进程，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清扫完这一片。沃金很想要去向老陈询问一番，问问看祝踏岚是否只是心血来潮，但是当他往旁边瞥去的时候，立即发现了若干名武僧躲闪的神情，这意味着他们都在暗中观察他的行为——以尽量不被他察觉的方式。

他躺回床上不到五分钟，老陈就前来探访了，还带着一小碗起泡的液体。“看到你能起身真是太好了，我的朋友。我想把这个带给你好几天了，但祝踏岚掌门一直都不允许，他觉得这对你来说或许太烈了点儿。我跟他说想要把你喝倒这可远远不够。我的意思是，你可是沃金，对吧？来尝尝这第一口。好吧，除了我以外的第一口。”老陈笑着说道，“但我还是要确保这碗不会要了你的命。”

“太好了。”

沃金接过碗嗅了嗅。这碗佳酿气味浓烈，还有股木头的味道。他抿了一小口，觉得不算苦也不算甜，但却醇厚饱满。它的口感仿佛雨后的森林中各种散发着水汽的植物融为了一体，包罗万象。这使他不禁想起回音群岛，怀念几乎让他哽住喉头。

他强迫自己咽下酒，然后点着头做出一副酣畅的样子。“非常棒。”

“谢谢。”老陈埋着头说道，“我们抵达这里的那天，你的样子非常糟糕。一路上都颇为艰难。有人说我们应该把你直接葬在山上，但我对着你的耳朵——好使的那只，不是丽丽缝起来的那只——低语了几句，说如果你能撑下来，就有好东西等着你。我把我的那只小背包翻了个底儿朝天，找到了从你家乡采摘的些许香料和花草。为了让你想起家的味道，我用那些原料给你酿造了这麦芽酒。我把它叫做‘治愈’。”

“我的痊愈，都是你的功劳。”

这名熊猫人抬起头。“这才只是好了一点儿而已，沃金。你的痊愈还需要时间。”

“我会恢复的。”

“所以我已经开始研制新的酿造了，名字叫做‘恭贺’。”

*  *  *

或许是老陈的麦芽酒，或许是他的巨魔体质，或许是清新的山风，或许是武僧们对他的引导治疗，又或是这所有的原因综合起来，总之在这几周里，沃金恢复的进度十分乐观。每一天，当他和武僧们一起列队向导师鞠躬之后，都会抬起头看一眼那扇他曾向下张望过的窗户。那时的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加入到武僧的行列中来，但现在他感到焕然一新，甚至都不再记得自己伫立窗边的旧模样。

这些毫无成见接纳了他的武僧们都把他唤作“沃健”。这对他们的发音习惯来说好像更为简单，但他知道并非仅仅是那样。老陈告诉他，“健”这个字有许多含义，但都与非凡有关。起初，他们只是用它来形容他的笨手笨脚，但后来逐渐变成了他非凡学习能力的代名词。

若非他们都是热心的导师，他早就对他们的无礼心存蔑视了。他是一名暗影猎手。尽管这些熊猫人都是身手不凡的武僧，但他们谁都无法想象沃金为了成为暗影猎手所付出的一切。武僧在战斗中展现平衡，而暗影猎手则需要掌控混沌。

他求知若渴、见微知著，这些品质都在促使导师们不断向他灌输更多更精妙复杂的技能。随着他的能力日趋增强，他的身体也从旧日的伤口和瘀青中逐渐恢复，如今他面前的唯一障碍便是缺乏耐力。沃金想把它归结于山间稀薄的空气，可同样负伤的人类却并没有受到气短的影响。

事实上提拉森正被另外一件事情困扰着，那便是他仍然跛着脚。虽然不像以前那样严重，但他依然需要拐杖。他经常跟用长棍做兵器的武僧们一起受训，而沃金注意到，只要在搏击的过程中，跛脚症状便会消失不见，但是在战斗临近结束时，提拉森就会喘着粗气再次感知到自身的身体状况，症状又会重新出现。

这个人类也会去射箭场观看武僧进行箭术训练。在这里受训之人必须被蒙上双眼，完全凭感觉射击。提拉森会屏息静气，聚精会神地观看他们射击。有人失手时他会面带沮丧，而有人正中靶心时他又会满面笑容。

如今沃金的恢复程度已经能够参加训练了，他搬到了禅院东面一间狭小朴实的房间。这里异常简朴：一张床席、一张矮桌、一个水盆和一只水罐，还有两个挂衣钩——毫无疑问是为了让他心无旁骛。这种苦行式的简陋能够帮助武僧们更好地集中精神，找寻宁静。

这屋子让沃金回忆起了杜隆塔尔，当然这里给人的感觉要比那儿冰冷得多。不过住在此处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难处。他把他的床放在了能够被晨间第一缕阳光唤醒之处。每天早晨起来之后，他就会像其他人一样先完成一些杂务，然后在晨练之前吃完简单的早餐。他注意到自己的食物中被分配了比其他武僧更多的肉类，这应该是为了让他更好地康复。

对沃金来说，早晨、午间和夜晚都落入了同一模式：杂务、吃饭和训练。而训练大都是围绕着强化力量与敏捷来展开——学习战斗技巧，拓展生理极限。下午，他会参加一些个别指导，但依旧是与武僧为伍，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参与课程。晚间他们再度聚在一起进行体能练习，不过这都是一些柔韧性和灵活度的训练，旨在帮助夜晚的安眠。

武僧们对他的教学颇为顺利。当沃金眼见着他们一拳就能击破十几层木板时，自己也开始跃跃欲试起来。他知道自己也能够做到，但是在终于轮到他小试牛刀之时，掌门祝踏岚接管了训练场。本该是木板的地方，换成了一摞约一英尺厚的石板。

这是在嘲笑我吗？沃金品读着这位老僧的神情，但是看不到一丝诡谲。当然这并不代表这位熊猫人没有这份心思，他平淡冷漠的表情足以掩饰一切企图。“你让我击破石块，而其他人都是击破木板。”

“其他人不相信自己能够粉碎木板，而你相信。”祝踏岚伸手指在石板上一指高的地方，“把你的质疑放在这里，击穿它吧。”

质疑？沃金迫使自己驱走这个想法，因为这只会让自己分心。他想要无视它，但他最终还是遵循了掌门大师的指示。他把那份质疑想象成一颗闪烁着火光的墨蓝色球体，想象着它漂浮着穿过石块，悬停在它底下。

然后沃金开始调整状态，他深吸一口气，又迅速呼出。他向前出拳，石块应声而碎。但他没有停止动作，他已经下定决心不摧毁那只质疑之球决不罢休。石块被他打得灰飞烟灭，若非他抖落了皮具上石块残存的尘土，它们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祝踏岚充满敬意地向他鞠了一躬。

沃金回了一个更长的礼，以示尊重。

其他的武僧也都跟随掌门行礼。沃金回应了他们的鞠躬之后突然意识到：自此以后，“健”的含义又要再次更改了。

*  *  *

沃金独自坐在房中，石块冰冷如昔。他端坐着直到入夜，才消化掉一部分今天所学到的东西。他的手掌并没有肿胀或是变得更强，但他毫无疑问仍然能够再一次击破质疑。他舒缓了一下手部，满心喜悦地看着它慢慢恢复知觉，直至完全恢复。

祝踏岚以质疑为靶的做法是正确的。质疑是一种能够摧毁精神的力量。无论哪种智慧生物，一旦开始了对成功的质疑，就会止步不前。沃金质疑自己是否可以徒手击穿石块，无异于承认自己的双手不堪一击，会粉身碎骨，会血流成河。如果他执念于这样的后果，那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结局吗？那么这种结局就会成为他的归宿。然而，若他的目标是毁灭质疑，他便可以成功。这样的话，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那个被质疑摧毁了灵魂的朋友——扎拉赞恩，又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不是一个影像，而是一连串的回忆。沃金和他曾是总角之交，是最要好的朋友。因为沃金是暗矛部族领袖森金的儿子，所以总被认为是二人之中更优秀的一个。沃金自己并不这么想，扎拉赞恩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经常谈论此事，还总是嘲笑那些认为他们俩一个是英雄，一个是愚昧跟班的无知人们。当沃金倾尽全力想要成为一名暗影猎手之时，扎拉赞恩成了加德林大师麾下的一名巫医。当沃金注定要肩负更崇高的使命时，扎拉赞恩接受着森金的训练与鼓励，在众人的眼中以未来领袖的身份成长着。

但不管是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们，还是他们两人，都坚信着森金的梦想——暗矛部族将会创造出梦想中的家园，创建一个没有敌人伺机侵略，可以无忧无虑茁壮成长的家园。即使在森金死于鱼人的蛛网之时，这个梦想也未曾破灭。

不知何时何地，质疑悄悄地潜伏进了扎拉赞恩心中。也许是明白了即使是森金这样强大的巫医也会瞬间陨亡，也可能是因为听过了太多次沃金是英雄，他是跟班的流言。个中原因沃金或许无法猜透，但无论是什么，都让扎拉赞恩滋生了对力量的无尽渴求。

欲望让扎拉赞恩陷入了疯狂。他奴役了大部分暗矛成员，把他们转化成了无意识的仆从。沃金与其中一些人逃了出来，然后在部落盟友的帮助下开始了解放回音群岛的作战。沃金带领这支力量杀死了扎拉赞恩，看着他血光四溅，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在扎拉赞恩眼中最后的光芒消逝前，这位老朋友……似乎恢复了理智，似乎为自己能够从这一切中解脱而感到欣慰……沃金宁愿这样想。

那么，加入加尔鲁什吧。作为格罗姆的儿子，那个兽人顶着许多光环，可无论是人格还是行为，他对自己的父亲都很难称得上敬畏。但加尔鲁什倒是令其他很多人心存畏惧。他知道畏惧是一种立竿见影的鞭挞，足够让下属循规蹈矩，只可惜这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

至少对沃金没效。

加尔鲁什觉得自己的地位都归功于人们对他父亲的怀念，事实虽不尽然，可他仍旧质疑自己的地位。如果连自己都认为自己不配拥有，他人亦会如此。沃金曾经就这样认为过，也对加尔鲁什直言相告过。质疑能够被掩藏，所以任何人都是潜在的敌人。而除掉敌人的唯一办法就是将他们征服。

但是，无止无休的征服也未能埋没他心底的那个声音：“不，你配不上你父亲的威名。”

沃金瘫倒在床席上。他的父亲有过一个梦想，并与他分享过那个梦想。如今沃金终于得以了解其深意，终于让它变成了自己的精神财富。因此，他明白了和平的意义。因此，他看到了梦想成真的可能。

沃金对着虚空呓语道：“但加尔鲁什永远都不会明白和平为何物，更不用说他身后的跟班们。”

第  7  章

一场风暴正从南方袭来，乌云压城。呼啸的狂风夹杂着雪粒穿越街道，打在人们脸上，生生刺痛。这是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沃金初醒之时还是阳光普照，但还未等他完成杂务——基本上是清扫堆满卷轴的书架顶部一类的活儿——气温便骤然下降，天色也跟着阴暗起来。然后整座禅院都陷入风声鹤唳中，仿佛遭受恶魔袭击一般。

沃金对暴风雪略有所知，所以保持着镇定。年长的武僧们对禅院进行了彻底搜寻，把所有人集中到了那间大型餐室中。大家分别在自己的就餐位入座。沃金的个子比其他人都高，一下就看到了那些武僧们正在清点人数。他想到，这样一场野蛮的风暴也许会导致有的人惊慌失措，陷入盲目的混乱，从而丢掉性命。

“提拉森不见了。”老陈说。

让沃金感到惭愧的是，在人数清点完成之前，他都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他望了望山顶，然后说道：“如此严重的风雪来袭，他不会出去的。”

祝踏岚站在讲台上说道：“山上有一个面朝北方的洞穴，可以遮风避雨，提拉森经常会在那里歇脚。他肯定没有预料到这场灾难。风暴烈酒师傅，去把你的‘治愈’麦芽酒灌上一桶。第一与第二间禅房的人将会组织人马前往搜救。”

沃金仰起头问道：“我需要做些什么？”

“回去做你的杂务吧，沃金。”祝踏岚没有用到“健”这个称呼，“这里你帮不上忙。”

“他会死在这场暴风雪中的。”

“你也一样，而且会死得比他更快。”这位年长的熊猫人挥出手爪，示意众人可以开始执行命令了，然后对着沃金继续说道，“你太不了解这种暴风雪了。你也许能够粉碎石块，但这风暴却能粉碎你，它会掠走你的体温和全部力量。在找到他之前，我们就得先把你给抬回来。”

“但我无法就站在这里……”

“坐等结果吗？那好，我就给你一个任务，一个需要深思的问题。”熊猫人用鼻子呼出一口气，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一丝涟漪，“你是真心希望出去营救那名人类呢，还是想满足你作为英雄的自尊？在你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那边还有很多灰尘需要擦拭呢。”

沃金在心中愤怒地咆哮着，却没有将之诉诸言语。这是事实，武僧师傅所说的两件事全都一语中的，如他麾下的弓箭手射出的箭矢一般精准。这场风暴的确足以致沃金于死地，甚至在他完全健康无恙的情况下都能将其摧毁。暗矛巨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需要那种面对冷言冷语的忍耐力。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他那句直击内心最深处的话语。祝踏岚看穿了沃金想要参与这次救援行动的原因。他并非一心只为提拉森·克尔特的安危着想，他更多是出于对自尊的考量。当危险降临急需援手之时，他不想只是站在一旁观望，这是软弱的表现，而软弱正是他不愿承认的一面。如果他能救出提拉森，那他和自身的形象便会随之超越那个人类。那个人类曾经目睹过他的软弱，这一点让沃金心有不甘。

沃金干着手中的杂务，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蒙恩于他。这令他颇有些坐立不安。巨魔和人类从来都是真心相待——通过憎恨的方式。沃金杀过的人类已经无从算起。他和提拉森是天生的敌人。而且在这里，熊猫人之所以想要让他们待在一起，也正是因为他们这种绝对的对立。

这个人类给予他的除了善良好心以外，还有什么呢？沃金很想简单地把这当作是软弱，是因为恐惧而委曲求全。提拉森希望沃金在完全康复之时不会杀了他。这样的杀戮对许多巨魔来说都不难想象，他们都会把这当作是洛阿神灵的旨意，但沃金对此无法接受。提拉森对他的关怀或许只是完成任务，但那次的那件长袍却并非只是履行仆人的职责。

那包含了更多的意义，值得尊重。

沃金清扫完了高层的架子之后，又开始擦拭最底下的那层。这时候搜救小组回来了，他们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应该是成功了。午膳之时，沃金先是寻找着提拉森，随后是老陈和祝踏岚，但他谁都没有寻着。他又开始用目光搜索着治疗者的影子，的确有那么一两个，但他们也只是随手扒了几口饭，旋即便没了踪影。

风暴的侵袭意味着这将是灰暗阴沉的一天，最后会以更深的黑暗与更凛冽的严寒来宣告尾声。傍晚时分，在武僧们齐聚用膳的时候，一位年轻的女武僧找到了提拉森，并将他送到了医疗处。老陈和祝踏岚在那里等着他，看起来都不怎么开心。

提拉森·克尔特躺在床上，脸色灰暗，眉头还蹙着汗珠。几块厚毯子严严实实地裹着他，一直盖到了脖子的位置。他努力想把毯子掀开，但身子是那么虚弱，就连这一点也没法做到。怜悯从沃金脸上一闪而过。

禅院掌门指着沃金说道：“有件事需要你去办，如果你不做的话，他就会死掉。而在你生出任何不光彩的想法之前，我必须警告你，如果你拒绝，你也会跟着他一起死去。并非我会动手，也并非此地的任何一位武僧，而是此前你在石块之上击碎之物，会伺机重新潜入你的灵魂，将你置于死地。”

沃金单膝跪地，凝视着提拉森的脸庞。恐惧、憎恨、羞耻，这些情感一一在他身上掠过。

“他沉睡着，身陷梦境。我能为此做些什么？”

“不是你能做什么，巨魔，而是你必须做什么。”祝踏岚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在这里的东南方有一座庙宇。潘达利亚有无数座庙宇，但是这一座，无论是它本身还是住在其中的武僧都不简单。少昊皇帝凭借着他的智慧封印过一只煞。煞和你们的洛阿神灵有些许相似的地方。他们是由智慧种族的负面情绪汇聚而成。而在青龙寺中被皇帝封印的那一只，叫做疑之煞。”

沃金蹙着眉头。“怀疑怎么会生出形体？”

“没有？那被你一拳摧毁的是什么？”祝踏岚将双爪负在身后，“你有质疑，我们都有质疑，煞便利用它们。它用质疑攻心，麻痹我们的思想，扼杀我们的灵魂。我们影踪派就是为了对抗煞而受训。然而不幸的是，提拉森·克尔特在他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就遭遇了它们。”

沃金再一次站了起来。“我能做些什么？我必须做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你就是他的世界，而且你深知质疑为何物。”祝踏岚对老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风暴烈酒师傅已经按照药剂师的方子调配好了药引，我们称之为‘溯源酒’。你与他一并饮下，由此引你进入他的梦境。洛阿神灵时常会借你之手行事，而这一次你当借他之手。沃金，你已经摧毁了质疑，但提拉森仍然在受其困扰。你必须找到它，然后将之驱逐。”

巨魔眯起眼睛问道：“你不能吗？”

“事关人命，如果我办得到的话，你觉得我还会放手让一个几乎是见习者的人去做吗？”

沃金低首答道：“当然不会。”

“巨魔，有件事情你要谨慎。要明白你的所见所感并非真实存在。这只是他对于过去的记忆。就像你跟战争中每一个幸存者交谈，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版本都会不一样。所以不要力图去弄懂他的记忆。你只需要找出他的质疑，然后连根拔起。”

一位女僧同老陈一起搬来了另一张床，但沃金大手一挥拒绝了。他舒展四肢躺在了提拉森一旁的地板上。“这样我会更加谨记自己的巨魔身份。”

他接过老陈递过来的木碗。这碗深色液体喝上去有油腻味，且有一股像掺了荨麻一般的刺感。舌尖上的酒很快就发酵了，只留下一些微妙的麻木感。他连吞两口，将这碗溯源酒咽进肚子，然后躺回原位，合上双眼。

他尽可能地引导着自己的意识，逐渐靠近洛阿神灵，但他眼前的光景却毫无疑问是熊猫人式的风景——纵然有片片雪点掠过，它依然被整片碧绿和暖灰色所倾覆。祝踏岚立在那里，像一只沉寂的幽魂。他的右爪指向一个黑黢的山洞。熊猫人的脚印标明了方向，但那踪迹最终止步在了洞口。

沃金扭动身子闪躲着，侧身而入。石墙收紧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担心自己无法穿过此处。而后伴随着一阵撕裂感，他成功了，并且兴奋得几乎要尖叫起来。

沃金附身于提拉森·克尔特，借他的双眼观察着，发现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耀眼的翠绿之中。他赶忙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但随即察觉到了一些惊人的变化。他的手臂变得很短，身体变得更加宽阔但却更加无力。他只能迈出细碎的步子。目光所到之处，男性和女性的人类们都腰佩锋利的武器，身负调校过的铠甲，其外还罩着纹绘金色徽记的暴风城战袍，而锦鱼人士兵则站在一旁敬畏地观摩着。

一位年轻的士兵出现在他眼前，并向他行礼。“先生，战地司令请求您前往山中的营地。”

“多谢。”沃金顺着这记忆一路前行，并开始习惯这副人类之躯。提拉森背上负着弓箭，腰间悬着箭囊。一小部分盔甲在身上沙沙作响，但底下的皮具包裹保护着他。这些皮具的材料都是从他杀死的野兽身上取得，他自己鞣好这些皮革，并且缝制成型。他不信任其他任何人的所备之物。

在意识到这些小情绪之后，沃金笑了。

提拉森毫不费力地攀上了这座山坡，沃金此时才明白为何他会这般享受逗留此地。他停住了脚步，眼前出现了一个留着浓密胡子的魁梧男人。这位战地司令的铠甲闪烁着熠熠光辉，白色战袍上看不到一丝血迹。

“长官，您要求见我？”

这个男人叫伯登·范尼斯特，他指着脚下的山谷说道：“那里就是青龙寺腹地，我们的目标。表面上看上去风平浪静，但我知道事实绝非如此。我已经从军队中精选出了十二名散兵，他们都是最好的猎人。我要你带领他们前去侦查并回报情况。我们不能遭受埋伏。”

“明白，长官。”提拉森潇洒地敬了个礼，“您一小时之内就会接到我的报告，最多两小时。”

“我给你三个小时。”这位战地司令也向他回了一个礼，示意解散。

提拉森疾速离开，沃金记录下了他的每一个情绪。他们沿着石山的小径而下，巨魔注意到这个男人拒绝跳跃。他想从这些抉择中找寻出“质疑”的蛛丝马迹，但相反，他只从中看到了自信。提拉森十分了解自己的身体，那些对巨魔来说稀松平常的下山方式，放到人类身上很可能就会折断一条腿或是扭伤脚踝。

人类竟然如此脆弱，这让沃金感到诧异。这种脆弱使得他在战斗中可以轻易地折断或是剁掉人类的肢体，他原先一直都乐在其中，但现在却思忖了起来。死亡来得如此容易，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人类和巨魔仍然在不断斗争着、残杀着，丝毫没有畏惧。死亡就好像是一位他们熟知的老朋友一样，可以随意拥抱。

提拉森加入到了这十二名猎人组成的小分队之中，沃金注意到他并没有自己的动物伙伴。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动物伙伴同行，而繁复的种类印证着他们曾经周游过的地点。迅猛龙、海龟、巨型蜘蛛、吸血蝙蝠，以及其他世界各地的各种生物——人类猎人们以一种沃金无法理解的逻辑选择了各自的伙伴。

提拉森做了一个简洁明了的手势，将命令下达给他的士兵们，他们随即分散成了几个小组。就如同在机会棋盘上调兵遣将那样，他带着自己的那支小组直奔南方，向着最远的目标而去。他们行动迅捷而又悄然无息，像那些有着丝绒般轻柔脚步的熊猫人武僧一般隐秘。提拉森持箭在手，但却并没有搭上弓弦。

当尖叫声从西面传来的时候，所有事情都为之改变了。若不是沃金深谙战争的意义，亦明白它能够对意识造成怎样的转变，他早就迷失了自我。时间仿佛放慢了速度，他看着祸端显露，随即开始像这场灾难爆发的速度一般全力飞奔。眼看着一支利箭飞向朋友的过程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但是接下来鲜血喷涌而出，却只在顷刻之间。

那里原本没有敌军，但现在一支庞大的队伍包围了他的部下。古怪的魂体生物迅速地移动着，撕心裂肺的尖啸声像共鸣一般从喉腔中发出。人类小队的动物伙伴们咆哮嗥叫，撕咬抓刨，但一拥而上的敌人瞬间就把它们撕成了碎片。

对提拉森来说，他要做的就是努力保持镇定。他握紧弓背，让箭矢一支又一支接连射出。在影踪禅院的时候，即便是对于武艺精湛的熊猫人来说，张弓搭箭的提拉森也让他们自愧不如。沃金毫不怀疑他能够直射武僧的箭头，将它劈成两半之后继续长驱直行。

一个女猎人倒下了。她深色的头发顺滑光洁，就像陪伴在一旁的那只山猫一样。提拉森怒吼着，朝着她狂奔而去。他朝着那只袭击她的煞魔加速放箭。他杀死了一只，随后是第二只，但突然间一块石头滚到了他脚下，他错失了第三只。

沃金借着提拉森的视界目睹了这一切，他知道最后那一箭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那女人红色面具下的双眼已然呆滞无神。她血流如注，战袍已被染透。如果她的死有什么让人记住的地方，那便是她把手轻柔地放在了死去伙伴的宽大脑袋上。

提拉森单膝下跪，忽然一个东西从侧面猛地袭击了他。他飞了出去，手中的弓箭也顺势滑落。他撞到了一块磐石上，左腿当场折断，一阵剧痛如电流一般穿过他的身体。他试着跳起来，但只在地上滚了一下便停住了，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死去的女人。

要不是因为我，她现在还活着。

就是这里，“质疑”的源头。沃金低头看着那条附着在荆棘上的黑色丝线。它刺伤过他一次，虽没有刺中心脏，但却灼伤了他的背部。此刻它再次出现，泰然自若，就像是一条伺机出动的毒蛇，对准了提拉森的心脏。

沃金将灵魂之手伸向荆棘之下，像捉蛇一般抓住了它。他用大拇指摩挲着它，然后猛然将它掐断，随后他又伸手往下，斩断了那条更长的丝线。

被切落的其中一段利落地蜿蜒滑行，渗入了提拉森的体内，将他的心脏紧紧缠绕，并且加剧收缩。它让这个男人的身体变得紧绷，背脊也弓了起来，但残破的丝线无法缠得更紧。它在一阵绞缠之后便匆匆逃离。

这缠绕让人类感受到了噬骨般疼痛，并逐渐由脊椎蔓延到大脑。剧痛将他彻底碾碎，让他从嘴里挤出了痛不欲生的嘶吼。沃金脑中的提拉森影像如被涡流吞噬一般逐渐匿去。就像是黑洞出现在眼前一样，周围一片漆黑，但紧接着银色的光亮爆炸开来，让人类和巨魔都为之震骇。

*  *  *

沃金痉挛着，他四处探寻着身上的伤口，汗水浸透了脸庞。他攫住大腿，感到痛苦正在褪去。他喘着粗气，将目光转向提拉森。

人类已经恢复了气色。他的呼吸开始变得顺畅，也不再在毯子下挣扎了。

沃金观察着他。他仍然很虚弱，这是一种沃金在走入他的内心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虚弱。这个人类的意志如钢铁般坚强，他会让自己恢复的。沃金知道这是许多人类共有的特性。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很讨厌这一点，因为这会在战争中为巨魔带来许多麻烦。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又钦佩着这种精神，因为它能予人拼死抵抗的力量。

巨魔仰起脸看着掌门祝踏岚。“有些跑掉了。我没能全部击破。”

“你所做的已经足够了。”熊猫人武僧郑重地点了点头，“就目前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  8  章

提拉森的热病随着这场风暴一起爆发，让老陈忍不住有些怀疑这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不过这个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最后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老陈看到雪百合在阳光下茁壮成长的样子。这些景致都让那个邪恶的念头无法在心中生根，因为恶灵绝对不会与这样的美好共存。

祝踏岚没有试图去判断风暴的起因，但他分别派了武僧去南面、西面和东面去评估损失。老陈自告奋勇要前往东面，因为那是白虎寺的方向，可以顺道看看他侄女现在过得如何。祝踏岚应允了他的请求，并保证在他离开期间，提拉森将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对老陈来说，走出禅院的感觉颇为良好。旅行能够满足他对流浪的渴求。他很肯定大多数武僧下山都是为了追逐这种独自漂泊之感。他们的想法与那些居住在神真子背上的熊猫人类似：渴望去感知这个世界，就像是本性失去平衡，偏向了火金那一边。

老陈不否认他热爱游历与探险。其他人也许只是因为害怕束缚而渴望旅行，但老陈不是。他转过头笑着对他的同行伙伴说道：“我感觉每一次背上行囊出走，都是为了把享受安逸的机会留给别人。”

雅丽亚·圣言回以他一个古怪的表情，但还是携着几分笑意。“风暴烈酒师傅，我们又要进行一次没头没尾的谈话了吗？”

“抱歉，圣言。有时候脑子里千头万绪，杂乱得像机会棋的棋子一样，永远也不知道最后哪一面会朝上。”他往回指了指那座已经藏在一抹云彩之后的禅院。

“我热爱那间禅院。”

“但你就是没法在那待上一辈子。”

“嗯，应该是吧。”老陈锁着眉头说道，“我们以前有讲过这个话题吗？”

她摇摇头。“风暴烈酒师傅，有好多次当你突然停住手上的工作，或是注视着别人向着山间启程出发的时候，你都会陷入迷思。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某个地方，就好像你在酿造美酒的时候那样专注。”

“你注意到了？”老陈的心跳开始微微加速。她一直在观察我？

“当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理想而闪耀的时候，你很难不去注意他。”她的余光有些闪烁徘徊，然后挂上一个笑脸问道，“你想听听在你工作的时候，我是怎么看你的吗？”

“愿闻其详。”

“你会变成一个发光体，风暴烈酒师傅。你云游四海，留下足迹的地方远不止潘达利亚，而且你做事总是一丝不苟。就拿你为巨魔酿的那一桶‘治愈’来说吧。熊猫人中也有和你一样娴熟的酿酒师，或许他们的技艺比你还要精湛，但是他们缺乏游历的经验，这意味着他们不会懂得如何在酒中灌注属于巨魔的幸福。”她垂下目光，“恐怕我表达得不是很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老陈笑了,“听到别人这样说自己真有点不好意思。当然，你的话没错，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丝不苟’。我只是把酿造当作一种乐趣，一种能够馈赠予人的礼物。当我为你和祝踏岚掌门沏茶之时，我只是想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欣赏，同时向大家分享一些我的感悟。或者用你的话来说，这就是在分享这美妙世界的其中一部分。”

“的确如此。谢谢。”她点点头。此时他们正慢慢进入山谷，山谷的远处有一座村庄，一片片田字形的耕地环绕在它周围。“你先前的话语，暗示了你对于这次出行的积极性要高于对那只神龟的追寻以及对你侄女的探望。我说得对吗？”

“对。”老陈皱起了眉头，“但如果我能承认这一点的话，也就不会选择逃避了。其实我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逃避，我只是需要……”

“……新的视角。”

“就是这样。”老陈迅速点头赞同，她说出了他心中所想，“我负责照料沃金和提拉森·克尔特。他们也正在逐渐痊愈，但痊愈的只是身体而已，他们各自都承受着我看不见的心理创伤……”

雅丽亚回过身，将一只爪子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这并不是你的错。他们隐藏起来的东西，都藏得很深。而且就算你看得到，你也无法迫使他们正视这些东西。你可以鼓励伤口的痊愈，但这种痊愈无法强行为之。有时候，等待对于治疗者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老陈边说边跳过一条小溪流。

雅丽亚也轻快地从石块上跃过。“是的，我的经验，难以忘怀的经验。影踪派的大多数新人都需要经历一系列试练，但并非全部都如此。风暴烈酒师傅，关于那些其他的熊猫人幼童，特殊的幼童们，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被选中的吗？

酿酒大师摇了摇头。“这我可从来没想过。”

“传言说有些幼童不需要接受炎花试练。他们的命运与常人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愈加悠远，声音也越发柔和起来。“这些幼童都有着超乎年纪的智慧。有人说，他们表面上是幼童的姿态，但内里却住着古老的灵魂。好心的旅人曾给予他们帮助，而传言说这些旅人亦都是神灵的化身。这些幼童被影踪掌门接收，他们被称为降世灵童。

“我就曾经是一名这样的灵童。我的故乡卓金村在北方的海岸线上。我的父亲是个渔民，他有着自己的渔船，生活富足无忧。而除了我家以外，村庄里还有着许许多多同样自得其乐的家庭。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开始明白日后我会嫁给另外一个渔民的儿子。问题是，提亲的人有两个，两个人都长我六岁。他们想要引起我的注意，以及全村人的注意。决定很快就做出了，我会嫁进那个财富有保障的家庭。”

雅丽亚瞥了他一眼。“风暴烈酒师傅，你要知道，我很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我知道我就是一个筹码，我在生活中就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或许等我再长大一些，我会怨恨这样的‘货物交易’，但随后我看到的现实却让这一点变得无足轻重了。”

“你看到了什么？”

“在最初的时候，殷琪和陈华都是在友好地竞争。他们是熊猫人。他们滑稽、嘈杂、精力旺盛，但从来不会伤害别人。只可惜事情总是会慢慢累积。他们的行为都在逐步加剧，两人都在怂恿对方更进一步，话语还时常透着尖刻。”

她张开手爪。“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情。这种朋友间的竞争可能会演变成敌意。这件事可能永远都到不了动用武力的地步，但他们两人都会做一些事情来证明他们比对方更值得拥有我。他们甚至要承担一些过分又愚蠢的风险。哪怕我做出了选择，这种竞争也会持续到一方头破血流为止。而活下来的那一方也会一辈子都会生活在愧疚之中。如此一来，毁灭的将是两条生命。”

“算上你自己的话，是三条。”

“这个道理是我在很多年后才明白的。而当时我还不到六岁，我只知道他们会因我而死。所以，我打包好了一些饭团和几件换洗的衣裳，在一个清晨悄然离去。我的外婆看到了，但她没有为难我。相反，她用她最喜欢的一条围巾把我裹住，并对我低声说道：‘我真心希望我能明白你的勇气，雅丽亚’。而后我便踏上了前往禅院的旅途。”

老陈等待着下文，雅丽亚却一直沉默不语。她的故事让他想要微笑赞许，因为她曾是如此勇敢、明智的一个幼童，敢于选择这样的旅程。但话说回来，这对于年幼的她来说又是如此可怕的一个抉择。他发现她的余音之下，潜藏着痛苦与伤悲。

雅丽亚摇了摇头。“讽刺的是，如今我却成为了炎花试练的评审。我从未经历过那些试练，现在却可以决定谁才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如果用我对他们的苛刻标准来审视自己，我自己就没有资格留在禅院。”

这份违背你天性的职责，一定让你心里很难受吧……老陈心想着，弯下腰来熟练地采摘了一大簇点缀着“小红毯”的黄色花朵。他把花朵放在掌心反复摩挲。花瓣随之散发出沁人的香气。他把手掌递给她。

她把摊开的手掌捧在一起，接过捻碎的花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春日的寄望。”

“杜隆塔尔有一种类似的花，总是在雨后生长。他们称它为‘心之所往’。”老陈用掌心擦着脸颊和脖子，“但巨魔不这么称呼它。他们确实有高尚的心志，却始终居安思危。我觉得他们好像认为曾经的安逸生活带着他们走向了衰败。”

“他们就任由自己被苦难驱使吗？”

“有一部分……事实上，有很多都是那样，但沃金不是。”

雅丽亚把那些黄色花瓣全都倒入了一只亚麻制的小袋子里，然后拉紧收口。“你这么了解他心中所想吗？”

老陈耸耸肩。“我想应该是的。”

“那么陈师傅，你也应该相信你的朋友会像你了解他一样了解自己。这会成为他痊愈之路上的第一个关键之处。”

*  *  *

他们原本打算连夜赶路，这样一来约摸黎明之时就可以抵达直通白虎寺的小径。然而在走了还不到三里路的时候，他们就遇到了一对正在料理萝卜作物的年轻熊猫人。他们的动作看起来都不太利索，实际上，他们架在手中的锄头和钉耙与其说是农具，倒不如说是拐杖更为贴切。伤痕累累的外表和气急败坏的神情都表明他们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惨败。

“这不是我们的错。”其中一个一面抗议，一面盛着煮好的萝卜粥，“风暴之后，兔妖就一直在抢夺我们的粮食。我们向一个路过的流浪者求助，但第一场战斗才刚结束，她就想着跟我们讨好处了。我给了她一个吻，我哥哥还给了两个。你得知道，若不是这些绷带，我们的模样都相当俊俏。”

另一个飞快地点点头，但马上又抬起手扶着脑袋，好像自己的头骨都快散架了似的。“不过即使作为一条‘野狗’，她也算是个年轻漂亮的小东西了。”

老陈眯起双眼。“她的名字是不是叫做丽丽·风暴烈酒？”

“你也和她发生过冲突？”

老陈龇着牙，低吼了一声。在这种情形下，这是一个叔叔必须要做的事情。“她是我的侄女。我可是更野的一条狗。她留着你们俩的小命必定有她的道理。告诉我们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否则我就得考虑要不要尊重她的决定了。”

两个熊猫人心惊胆战地使劲指着北边，然后为自己求饶道：“雪灾过后人们就纷纷从南边过来寻求帮助。我们也分发过食物的。我们再为你们打包一些路上带着。”

“你会找个篮子，然后亲自带过来吧？”

“对，对。”

“很好。”

老陈和那两兄弟都不言不语，雅丽亚也沉默着，但她的沉默却有着不同的寓意。喝过粥之后，老陈沏了些茶，并加了一些能够帮助两兄弟痊愈的辅料。“把这些茶叶放在布里攥干，然后把它当作药膏敷在身上，对你们的伤口会很有帮助。”

“明白了，风暴烈酒师傅。”石耙家族的兄弟俩在两位旅人离去的时候频频鞠躬以示告别，“谢谢您，风暴烈酒师傅。愿你和你的侄女旅途一切安好。”

他们翻过一座小山，农田已经在看不见的另一头了。此时雅丽亚打破了沉默。“你不会对他们动用武力的。”

老陈笑了。“你这么了解我，这应该不能算是个问题吧。”

“但你确实吓住了他们。”

他张开双臂，将眼前这峡谷和峭壁的山景纳入怀中。峡谷下面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没有阳光的地方清澈湛蓝，而被直射的地方则银光闪烁。碧绿，满眼的碧绿深邃清幽地环绕着饱满的茶色耕地，宣示着这块土地的肥沃。即使是两旁的建筑也毫无开拓的痕迹，它们与这景色合二为一，甚至为它锦上添花。一切都是难以置信的融洽。

“我在神真子的背上长大。我热爱我的家乡。但是当我看到这里时，怎么说呢，我感觉就像是活在一幅画卷之中。一幅迷人的图画，是的，一幅关于潘达利亚的图画。这块土地在向我召唤，它填补了我心中从未被发掘的空缺，或许这就是我四处游荡的原因。我在期待着，但不知道为何期待。”

他蹙着眉头。“比起朝着丽丽咆哮，我更多时候都在朝着那些把她称为‘野狗’的人咆哮。无论对她还是对我来说，潘达利亚都像是家园一样。它是可以让我有归属感的地方。”

“但那两个人就像其他那些人一样，总是不断地提醒着你们不属于潘达利亚。”

“你明白的。”

她递给他那包“心之所往”的香囊。“或许比你还要更加明白。”

*  *  *

他们北上前往卓金村的旅程不是靠天或者小时来标记，而是靠沿路之上丽丽留下的种种传言。她乐于助人，但又容易情绪激动。不止一个人把她看作野狗，从他们口中的描述来看，现在连她自己都这么称呼自己，而且语气似乎还颇为自豪。老陈禁不住笑了，不难想象潘达利亚已经遍地都是关于“野狗”的传说。

卓金村依山傍海，他们在这里找到丽丽时，她正在村子里辛勤劳作。之前的风暴击毁了几座房屋，卷走了一艘渔船，码头也因为固定船只的木桩而被拉扯撕碎。丽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抢修工作中。他们抵达此地之时，她正在一旁监督着打捞船员，并大声指挥着木匠们，让他们加快修补房屋的速度。

老陈抓起丽丽，抱着她转了几圈，如同她还是孩童时那样。她尖叫着，但这次是为了抗议叔叔正在摧毁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体面形象。他将她放下，随后带着敬意深深鞠躬。这个姿势止住了她咯咯的笑声，但她在回以更深更久的鞠躬之后，又接着大笑不止。

老陈向雅丽亚介绍了自己的侄女。“雅丽亚·圣言，她和我一道从禅院行至此地。”

丽丽挑起一道眉毛向雅丽亚问道：“这趟旅途肯定相当漫长。你是怎么让他滴酒不沾一路跑到这儿的？”

雅丽亚笑了。“我们一路追寻着野狗丽丽的故事和她的战绩，让旅途变得相当有趣。”

丽丽喜笑颜开，用手肘捅了捅他叔叔的肋骨。“陈叔叔，她是个犀利的家伙呢。”她挠了绕下巴，又继续说道：“圣言？这里有一个圣花家族，听起来和你的名字差不多。他们都幸存下来了，只是有一些磕碰和擦伤。”

“这真是个好消息，丽丽。”雅丽亚恭敬地点了点头，“如果有余暇的话，我也许会去登门拜访，见见这个名字和我如此相像的家族。”

“他们肯定会对这种巧合感到惊讶的，我肯定。”丽丽环顾村子四周，“我要回去工作了。这里的村民们对水上作业驾轻就熟，但他们在陆上还需要一些帮手。”

丽丽再次拥抱了叔叔，而后便跑回了工作队伍中。当她靠近的时候，工人们干活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老陈歪着脑袋。“自从加入禅院，祝踏岚为你更名之后，你就再没回来过。你的家人知道你还活着吗？”

她摇摇头。“陈师傅，我们之中有些人生来就是野狗，还有一些人则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成为野狗。而这也是最好的选择。”

老陈点头认可，然后便沉浸在那包“心之所往”的清香中。

第  9  章

沃金带着机会棋的棋盘和棋子走进来，惊诧地看到提拉森已经起身离床。他独立行至窗边然后靠在窗台之上，就和沃金曾经所做过的一样。而且巨魔注意到，这个人类的拐杖依旧还留在床脚。

提拉森回头望着他说道：“我没看到任何风暴存在的迹象。有人说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而现在就看不到这场风暴的踪影，完全看不到。”

“祝踏岚说这场风暴不太常见，但也并非罕有。”沃金把棋盘放在了旁边的桌上，“它到来得越晚，势头就会越凶猛。”

男人点点头。“虽然风平浪静，但我能感觉到它。空气中始终藏着一丝寒意。”

“你不应该赤脚。”

“你也是。”提拉森有些趔趄地转过身来，手肘撑在窗扉上，“你努力让自己适应寒冷，天未亮就起身面朝北方立在雪中。你面前的积雪整整一天都被影子覆盖着。这行为令人钦佩，但实在是很愚蠢。我不支持你这样做。”

沃金哼了一声。“用愚蠢来形容巨魔可是极不明智的。”

“我希望你能从我的荒唐事中吸取教训。”提拉森把自己从墙上支开，艰难地朝床边走去。他现在除了还有些虚弱以外，基本上已经没有跛脚的样子了。沃金看着他，并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这是他们之间游戏的一部分。

提拉森笑了笑，他够到床边的踏足板，然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你迟到了。他们有让你处理我的杂务吗？”

沃金忽略了这个问题，兀自把小桌拖了过来，并拿了一把椅子。“这能加快我的恢复速度。”

“现在变成你照顾我了。”

巨魔抬起头来望着他。“巨魔可不会不讲义气。”

提拉森大笑道：“我了解巨魔，这个我知道。”

沃金把棋盘移至桌子中央。“你知道？你还记得你曾评价过我的巨魔语吗？你说我有荆棘谷的口音。”

提拉森取过一只罐子，把黑色的棋子倒了出来，然后分成六堆。“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学会的吗？”

沃金耸耸肩，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他知道不管怎么样，这个男人都会告诉他。

“你说得对，就是荆棘谷。在那里我遇到过一只巨魔，然后雇用了他一年作为我的向导。他对于这份工作相当尽职。我也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学习巨魔的语言。起初他并不知道，我只是偷偷听他说话，之后才开始交谈。对于学习语言我有一些诀窍。”

“这个我信。”

“一个人的足迹就是一门语言。我跟着他。每一天我都会从起点沿着脚印追寻他的去向。无论晴雨，我都坚持不懈，一路下来让我学会了从足迹去判断一个人已经过去了多久，步伐有多快，个子有多高。”

“后来你杀了他吗？”

提拉森把那堆黑色的棋子又放回了棋罐里。“我没杀他，但我杀过其他巨魔。”

“我并不怕你。”

“我知道。而且我也杀过人类，和你一样。”这个男人把棋罐放到桌上，“这个巨魔在祈祷的时候称自己为克伦德尔。我觉得应该可以这么称呼他。他告诉我他可以和神灵对话，不过我已经忘记他是怎么称呼那些神灵的了。”

沃金摇了摇头。“根本就不是什么忘记，这是巨魔一族的秘密，他不会告诉你的。”

“时间长了他就开始变得有些暴躁，就像你一样。长久以来他一直都在对他们倾诉，但从未得到过回应。”

“你的圣光有回应过你吗，人类？”

“很久以前我就不再相信圣光了。”

“所以圣光抛弃了你。”

提拉森笑了起来。“我知道我为何会被抛弃。跟你的原因一样。”

沃金摆出一张木头脸，不再显露任何情绪。他知道人类违背了自己的内心。实际上，自从他进入提拉森的梦境，看到了他眼中的世界之后，洛阿神灵已经变得有些遥远而沉默了。他可以感受到邦桑迪、希里克和希尔瓦拉，但他们灰色的轮廓已然黯淡，消散在了白色的回忆浪潮之中。

沃金仍然相信洛阿神灵，相信他们的指引与馈赠，也相信信仰的必要性。他是一名暗影猎手，他能够和提拉森一样轻易地阅读一个人的足迹，他与洛阿神灵的交流也同样是轻而易举。但是在那场风暴里，踪影无迹可寻，狂风吞噬了言语。

他尝试过寻找他们。事实上，正是他的最后一次尝试让他今天赴约时来迟了一些。沃金在房间中让自己完全进入了禅定状态，他已经可以在意识上超越周围的环境进行移动，但即使这样也无法穿越这场暴风雪的边界。寒冷、遥远的家乡，以及进入到人类内心的经历，似乎就是这些林林总总的事物让他心烦意乱，让他无法打破屏障，建立起与洛阿神灵之间的桥梁。

自从邦桑迪放弃了对沃金的要求之后，他似乎就对这名暗矛巨魔失去了兴趣。

巨魔仰起头问道：“你为何会被抛弃？”

“恐惧。”

“我从不会感到恐惧。”

“你明明害怕。”提拉森用一根手指敲打着太阳穴,“我的意识仍然可以感觉得到，沃金。深入我肌肤之下让你感到惊恐。不是因为你对此感到厌恶，不仅仅因为如此，还因为你发现我竟是如此脆弱。是的，我仍然可以感觉得到你当时的想法是那么苦涩、浓稠，黏在身上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我会非常重视这次经历带来的感悟，我很确定，但你却似乎错过了它想要传递给你的信息。”

沃金有些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的不堪一击让你记起了自己也曾经徘徊在死亡的边缘。我当时左腿受伤被困，无力逃脱，也知道自己就快死了。而那些刺客试图杀掉你的时候你肯定也有同样的感觉。你还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老陈找到了我，把我带到了这里。”

“不，这是别人告诉你的。”人类摇了摇头，“沃金，你自己记得的是什么？”

“在我进入你的回忆时，你探查过我的内心吗？”

“不，杀了我也不会干那种事。你已经知道了我有多脆弱，而比这更糟糕的事就是得知你的内心也一触即溃。回到刚才那句话，你还记得接下来的事情吗？你知道你是怎么到达被老陈救起的地点的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还活着？”

“人类，我活着，是因为我拒绝死亡。”

这个渺小的人类傲慢地大笑起来。“你就这么自欺欺人吧。这正是你惧怕的东西。你没有意识到，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之间的记忆之链已经被切断了。你可以回想曾经的模样，也可以质疑现在的自己，但它们之间始终都会有一段空洞。你自己也无法确定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沃金锁紧眉头。“那你就确定了？”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提拉森再次大笑，但这次的笑声变了，变得有些忧郁，还带着些许疯狂，“你已经见到过那段回忆了。现在你想不想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呢？想不想知道那些你没看到的部分？”

沃金再一次点头示意，避免与他产生言语的碰撞。

“那时的我已不再是提拉森·克尔特了。我匍匐着向前行进，不像人类，倒像是一只野兽。也许我眼中的自己也正是巨魔眼中的我。我曾与那么多的王侯贵族共聚一堂，享受世上最美味的佳肴，但那时却沦为一个伤痕累累、饥肠辘辘的可悲之人。我窥视着枯木下的蠕虫。我吃下树根——希望它要么了结我要么治愈我，但这最终只是让伤病变得更加严重。我把泥土涂满全身，希望可以借此躲避虫豸。我编了枝叶，将它们盖在头上，以免被道路两旁的猎人发现。我羞于在人前露面，强迫自己与世隔绝。直到有一天，一个悠然哼唱小曲的熊猫人在采摘草药之时偶然发现了我。”

“你为什么不去寻找你的伙伴？”

这问住了提拉森。他默然低下了头，然后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用更加干涩的声音幽幽地说道：“我的伙伴所认识的是从前的我。我不能让他看到我当时的那副模样，那是对他们的羞辱。”

“现在呢？”

人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已经不再是提拉森·克尔特。我的伙伴也不会再回应我了。”

“这都是源于你对死亡的恐惧吗？”

“不，我害怕的是其他的东西。”人类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翡翠色的光芒，“害怕死亡的是你。”

“死亡吓不倒我。”

“我指的可不仅仅只是你的死亡。”

人类的话像一把利剑直刺沃金的胸膛。人的一生就像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条，沃金过去犯下的错误导致了他差点被杀死。但他活了下来，并吸取了教训，再不会重蹈覆辙。可脑海中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祟，让他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是因为以前在哪里做错了什么。沃金极力想要否定这个念头，并告诉自己他有权利犯错，可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的一切都说明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巨魔了。

链条已经断裂，连接不复存在。

沃金不仅仅只是一名巨魔，他还是一名暗影猎手，暗矛部族的首领，部落领袖中的一员。这只巨魔差点丧命。与洛阿神灵之间的距离是否昭示着暗影猎手的死亡？而他的死是不是又意味着暗矛将亡？部落将亡？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父亲的梦想即将破灭？如果真是如此，那为了将回音群岛从扎拉赞恩手中解放的战争岂不是一场嘲弄？一切的流血牺牲都是徒然，所有的痛苦都毫无意义。事件接踵而至，他生活中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被拉进了巨魔历史的滚滚洪流中，被碾得粉碎。

我是否在害怕我的失败与死亡将导致暗矛的消亡，部落的消亡，甚至是巨魔的消亡？他倒在昏暗山洞的血泊中，但却在清幽的禅院中醒来，他想象着这二者之间漆黑的鸿沟。这鸿沟中的空虚会吞噬一切吗？

人类的声音依旧微弱得近似耳语。“沃金，你想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残酷吗？”

“告诉我。”

“你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们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提拉森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现在我们必须要做的是塑造自身，并非重塑，而是塑造。这才是残酷之处。在我们初次尝试之时，我们年轻、精力充沛，也并不知道梦想的虚无缥缈。我们以为只要踏出那一步，梦想就唾手可得。无知蒙蔽了我们，但热血和不屈不挠的自信帮助我们渡过了难关。如今，热血和精力都业已消失，我们老了，累了，懂得审慎了。

“但肩上的担子也变轻了。”

男人冷笑道：“不错。我想这或许就是禅院吸引我的原因吧。它很公平，分工明确，同时也有出类拔萃的机会。”

巨魔紧紧地盯着他。“你的箭术很好，但平日里你都只是在一旁看着那些弓箭手，你自己为何不射？”

“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让那成为我的一部分。”提拉森抬起双眼，欲言又止。

沃金歪着头说道：“你有疑问。”

“有疑问不代表非要求个答案。”

“说出你的疑问吧。”

“我们能克服自己的恐惧吗？”

“我不知道。”沃金抿着双唇，神情严峻，“但如果我找到了答案，你也会同样受用。”

*  *  *

是夜，沃金卧床入睡，安眠将白天的世界一扫而光，洛阿神灵用种种神迹告诉沃金他并未被抛弃。他发觉自己化身蝙蝠，与其他的伙伴成群结队，鼓翼穿过夜空。他并不是希里克的信徒，但洛阿神灵的恩泽还是让他化身蝙蝠。于是他与周围的同伴一起，用回声阅读着这个无色的世界，在无尽的黑暗中穿行。

成为暗影猎手对沃金来说意义重大，因为正是如此他才得以和洛阿神灵进行交流。他曾经无法看穿的虚空，也只有暗影猎手的力量才能打破。显然正是这些所有他背负着和学习过的东西，才让他获得无比强大的生命力以支撑着逃离洞穴。

山洞里的蝙蝠们，他们目击了那段虚空——那段被我遗忘的时光。即使幻境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蝙蝠的声音，但沃金依然希望这能够让他看到那虚空。他希望链条能够重铸，但他又十分清楚，要重铸谈何容易。

可转瞬之间，希里克又以他的智慧带领沃金进入了另一个场所和另一个时空。棱角分明的石砌建筑说明这里是一座新建的都市，没有遭遇战火也没有被废弃。沃金猜想他大概是被带回到了赞达拉创建诸多巨魔部落的那段时期，那也正是巨魔的鼎盛时期。蝙蝠成群地在中心庭院四周的塔楼高处筑巢，而庭院的正中，巨魔军团的人潮正熙熙攘攘地包围着亚基虫族的俘虏们。

丛林巨魔阿曼尼刚刚从与亚基帝国的战事中归来。沃金很清楚这些历史，他估摸着希里克是想让他了解更多阿曼尼帝国背后的光辉故事。

此时幻象也印证了他的想法。巨魔们将亚基虫人沿着石阶往上驱赶至祭司等待着的地方。侍僧把腹部裸露的虫人吊起来放到充斥着灵液的石造祭坛上，随后司仪祭司举起了一把短刀。刀刃和刀柄上都分别刻有洛阿神灵的象征符号。超声波让他能辨识出那把刀柄的样子，感受得到希里克的模样。顷刻间刀锋落下，撕开了祭品的胸膛。

然后，在祭坛之上，希里克现出了形体。虫人的灵魂变成缥缈的蒸汽从尸体上徐徐升起，任这位蝙蝠之神吸入。他轻轻拍打着翅膀，把越来越多的灵魂吸入体内。他变得越来越闪亮，身体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回声并没有向他传达这些信息。这景象源自他心底，是他的自我提炼。作为一名暗影猎手，需要学会信任此种影像。希里克向他展示了敬奉的合理方式，这是真正属于洛阿神灵的荣耀与尊崇。

一个声音在沃金的脑中响起，这声音平静但却高昂。

“你为暗矛的存亡而劳碌，于是才有了这个敬奉我们的巨魔，但与此同时，这份执着也让你脱离了我们。你的身体可以痊愈，灵魂却不能。除非你能让自己回到正轨，忘却你与过去之间的鸿沟。”

“回到正轨就能够缩小鸿沟的距离吗，希里克？”沃金正襟危坐，向着黑暗发问。他等待着，倾听着。

黑暗之中没有应答。他将这视为凶兆。

第  10  章

卡拉很喜欢那件能带来温暖的虎皮斗篷，但此刻她却拒绝蜷缩在它的怀抱中。风暴袭击了这座属于雷电之王的岛屿，尽管其余威在拍散环绕在海港周围的木垒之后就消散殆尽，但阵阵凛冽的海风依然不停，吹得卡拉的肌肤如刀割般生疼。她很希望自己吃过的那些冰霜巨魔肉能带来一些抗寒的体质，但看起来并没有奏效。

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我更愿意品尝沙怒巨魔的肉。至少沙漠环境让那些东西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待在潘达利亚北部对卡拉来说实在是不怎么舒服，但这些日子总会过去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夺回卡利姆多。

那一天终会到来。卡拉深信这一点。所有的赞达拉都在为此努力着。而其他拥有高贵血统的巨魔部族都堕落了，他们不断地自我沉沦。不用舍近求远，眼前就有个例子：她的个子比所有非纯正赞达拉血统的巨魔都要高出一截。那些渣渣们对洛阿神灵的崇拜与卡拉的奉献精神比起来根本不足挂齿。或许有一部分巨魔也会遵从惯例，比如暗影猎手，但他们也不会像赞达拉那般严格地恪守传统。

许多次在她环游世界，执行维尔纳多交付的任务时，她都以为自己找到了线索，找到了那些沉沦巨魔中残存的昔日火花。她寻找着那些被过往遗落的存在，但一直都徒劳无功。很多人都只是一些佯装的冒牌货，他们声称自己带着赞达拉的传承，说得好像她和她的部族都已成明日黄花一样。这种事情时常发生，事实上是发生得太多了，这帮自封为救世主的巨魔是这个堕落世界里最可悲的东西。

所以她也不再为他们的屡次失败而感到惊讶了。

巨魔一族的学识和传统已经被研习和传承了千万年，在无数浸淫其中的巨魔里，维尔纳多脱颖而出，并且在赞达拉中取得了相当的地位。他不允许自己像别人一样心存杂念。他无意重建阿曼尼和古拉巴什帝国，亦无意循着从前的轨迹发展。相反，他承认了正是它们本质上的薄弱导致了失败。重建无非是再次招致失败，因此他往前追溯了更久远的历史，着力复兴了之前已经颇有成就的赞达拉—魔古联盟。

一位魔古船长走向她。尽管他们此刻正站在魔古族的城墙之上，船长还是显得对卡拉相当恭敬。他比她高出一个半头，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身形，以及雄狮般的英姿都与潘达利亚大陆无与伦比地契合。他的眉毛、胡子，还有头发都与他的肌肤形成鲜明的黑白对比。她头一次见到魔古战士的雕像时，总觉得棱角太过于分明，但如今亲眼见到魔古人之后，这个想法便不攻自破。他们的举手投足让人觉得一切的柔顺圆滑都只是对明确目的与强大勇气的不必要掩饰。

“女士，我们已经进入装载的最后阶段。潮汐退去后，我们就将向南起航。”

卡拉低头看着墨黑色的战舰在昏暗的水中上下浮动。她的军队，包括精兵亲卫都已经有条不紊地登船了。除去魔古族的斥候以外，这支先头部队都是由赞达拉的士兵组成的。尽管她也会考虑地精火炮或是其他的战争机械，但眼前这支部队没有矮小的巨魔，更没有其他矮小的种族。

码头上只剩下了两艘舰船。其中一艘是她的旗舰，按照计划将会最后一个离岸以便整编整支舰队。而另外一艘稍小一些的，此刻它本该已经到达防浪堤附近才对。“延迟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表示担忧，他们似乎看到了风暴的迹象和前兆。”魔古船长站得笔挺，两只硕大的拳头背在身后，“他们心存疑虑。”

她的目光变得饶有意味。“是萨满吗，非得要逼我亲自出面吗？”

“海潮六个小时之内就会来临。”

“等我下去，六分钟内就会搞定他们。”

魔古人满怀诚挚地鞠躬，卡拉几乎要把这当作是真心实意的了。这并不是说她认为他或是其他任何一个魔古人对赞达拉心怀怨恨，只不过现在，这些魔古人似乎已经后悔了向赞达拉寻求帮助，而且他们总是在背地里讨论着为什么赞达拉的援助需要这么长时间。

几千年过去了，回想往昔，在那段潘达利亚还没有被雾霾掩盖的岁月里，魔古人与巨魔相遇了。两虎相遇本该必有一伤，但是那时的魔古与巨魔们并没有这样做。他们明白，在强者与强者的对抗中，即便是胜利的一方也会被削弱，甚至于很可能会因此屈服于其他更弱的种族。这种悲剧是任何一方都不愿看到的。

魔古族与巨魔并肩协作，在世界上一齐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但他们都面临着各自的挑战，随着各种事件不断上演，他们最终忘却了自己的盟友。魔古族与潘达利亚一同消失在了迷雾之中，而巨魔们发现自己的帝国已经四分五裂。如今再次重逢，这两个传奇般的种族却被迫切的难题困扰着，往昔的回忆已经变得淡漠，愤怒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

卡拉走下台阶，来回扫视着港口的战舰。台阶共有十七级，她不明白这对魔古族有什么特殊含义，她也无需明白，她的职责只是发号施令。而他，则要努力协调巨魔盟友与雷电之王之间的关系。力量与力量可以相互促进，直到双方都变得足够强大，得以恢复过往的荣耀，并重新夺回应有的权力。

她穿过一片拓居地，这个地方曾经在岁月的洗礼下变得破败，而如今却焕发新生。日复一日，越来越多的魔古人出现在这里。他们都曾轻轻地向她鞠躬，他们明白并且承认她存在的意义，因为她的行动为他们带来了喜悦，而往后还会有更多。

尽管他们朝她鞠躬，表现得毕恭毕敬，但他们举手投足之间仍旧流露出一种相对于她和巨魔的优越感。卡拉不以为然，她强忍着笑意，因为杀死这些魔古族对她而言简直是易如反掌。魔古族对自身不容乐观的处境毫不知情，这场联盟中他们毫无优势，若是赞达拉决定毁掉他们，必将是摧枯拉朽之势。

冰冷的海浪拍打着木桩，码头上浪花四溅。海鸥在上空盘旋鸣叫着，咸咸的空气中弥漫着腐鱼的气味。这些于她都是非同寻常的异乡之感。船只在港口深绿色的水面航行，缆绳和木板随之嘎吱作响。

她疾步登上那只略小的舰船。十几个萨满在甲板上围成一圈，约摸三分之一的萨满蹲在地上，整理着骨骼、羽毛、鹅卵石还有一些金属物品，其他的则谨慎沉默地站在一旁。看到她出现之后，甲板上的气氛更紧张了。

“你们为何没有起航？”

“洛阿神灵会不高兴的。”一个蹲着的萨满抬起头，指着羽毛上方交叉的两根骨头，“这场风暴不是自然现象。”

她克制着想要一脚把他踢开的冲动，扬起双手说道：“这就是你的解读吗？你是有多蠢？你先前还总是说在占卜中读到洛阿神灵将会庇护我们，说什么当洛阿神灵看到我们扬帆潘达利亚之时必定会非常高兴，而现在仅因为一场暴风雪就又开始抗议了？”

卡拉回身指了指掩藏在岛屿深处的那座宫殿。“你知道我们都做了些什么。雷电之王复活了。这场风暴就是为了向他致敬。全世界都在为他的回归而欣喜。所有的季节中，他最钟情于冬天；所有的天气里，遮天蔽日的冰雪与刺骨的寒风最能让他振奋。你也许对他没什么印象，但这个世界却记住了他，并欢迎他的到来。现在你摆弄着几根骨头就想左右洛阿神灵的想法？如果他们反对的话，那这场风暴又是怎么发生的？”

格里安祖尔转身面向她。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萨满，也是最明事理的一位。她中意他浓密的红发和他那强有力的獠牙，对此他心知肚明，他知道长官的信任可以为他赢得一些话语权。

“尊敬的卡拉，您所言极是。洛阿神灵当然能够阻止风暴，他们也早就可以阻止我们的舰队出海。我的同僚们或许是想要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确切答案，但既然他们想要寻找，就说明他们心存疑惑。”

皮草在卡拉的后颈飞扬着。“你说得在理，请继续。”

“洛阿神灵需要并且理应得到敬奉——来自所有巨魔的敬奉。他们崇尚力量。虽然我们已经做好为对方牺牲的准备，这些牺牲亦会被世人尊崇，但这并非神灵所愿。如今神灵与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因为他们还在试着与其他巨魔接触。这段潘达利亚之旅我们并不孤独，联盟和部落都在等着我们。”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萨满们。“这就是你们拒绝出发的理由？也许你们不是很清楚，也许站在你们的角度很难理解这一切，但主人早就期望着余下的部队能够跟上，能够抵达潘达利亚了。虫豸们总是会想方设法搞破坏。如果我们觉得留在这里就可以躲避他们的话，那就太荒唐了。作战计划已经制定完毕，我不想听到反对的声音。”

另一个獠牙稍短的萨满站起身来问道：“与联盟交手还好说，但要是遇到了部落怎么办？”

“部落怎么了？”

“他们之中有巨魔。”

“虫豸们决心扎堆可不是什么高尚行为。他们做什么都依旧是虫豸。如果那些巨魔们认为加入部落这种乌合之众能够让他们受益而非受辱的话，那他们就再愚蠢不过了。我们衷心欢迎他们前来见识见识我们行动的智慧，并希望他们能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需要驻地部队，也需要副官来处理各项事务。如果洛阿神灵与其他巨魔进行感应，并指引他们加入我们的话，这点我倒是很乐意。也许这才是需要你们恳求洛阿神灵之事。”

接着她又轻蔑地哼了一声。“将这艘船驶出防浪堤。”

短牙萨满摆摆头说：“我们需要时间准备，需要一场祭祀。”

“我给你六个小时。入夜之前必须出发。”

“这根本不够。”

她用一根手指戳着这个萨满的胸脯说道：“那我就得献给洛阿神灵一个祭品了。我会把你的左脚和左手拴在码头上，右脚和右手绑着船，然后下令船长拉锚起航。这是你希望侍奉洛阿神灵，效忠你的舰队和人民的方式吗？”

格里安祖尔插嘴道：“尊敬的卡拉，您纯正的信仰体现在您对主人与家族的尊崇。毫无疑问，您的忠诚是我们取得初步胜利的重要因素。我们会把这一切告诉洛阿神灵，同时会立即准备起航。”

“主人会对此感到满意的。”

这位年轻的巨魔竖起一根手指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萨满双手合十。他的双手纤细，优雅得有些过分。他眯起双眼说道：“洛阿神灵在与我们交流的同时，也在与部落中的一些巨魔交流。看起来他们并没有把兴趣都放在我们身上。”

“还能放在谁身上？”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们不清楚。当我们试图探寻这个存在的时候，风暴出现了，像一道帘幕一样阻隔着我们。藏在它身后的可能是一只幽灵，也可能是远方的巨魔，还可能昭示着某个注定伟大的巨魔已经诞生。我们还不清楚详情，但必须要让您知晓这一点，因为您的追求正是疑虑产生的原因。”

几丝凉意爬上她的脊背。不知何故，比起得知联盟与部落都在前往潘达利亚来说，这个未知的存在让她更为忧心。因为联盟与部落都是已知的事物，赞达拉有能力对付他们，可是面对未知之物，要如何制订应变计划？魔古人言之凿凿地说过熊猫人虽然蕴含力量，但从未结成有效的组织。那未知还能是什么？

卡拉的目光透过萨满，望向南方那个海港之上雾霭汇聚的地方。舰队将会在今晚起航，并且连夜赶路。她曾经去过潘达利亚，并已为这次航行选好了登陆点。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没有什么像样的资源或价值，但作为港口却相当适宜。一旦他们登陆并占领港口，紧接着便会深入腹地。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斥候的前进，亦没有什么可以减缓赞达拉的步伐。

卡拉琢磨着若是赞达拉取得成功，谁的损失会最惨重，但是并没有理出任何头绪。她又瞥了一眼格里安祖尔，确信他并没有耍什么花招。他若想要权力，她就给他权力。他们两人都清楚，他所担忧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

卡拉点点头。“你去准备起航。我要你不惜代价去弄清楚那隐匿在虚空之中，躲藏在苍白阴影之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去做。如果你们对我的决定不满意，那我就把你送去孝敬洛阿神灵，孝敬到他们满意为止。那些虚幻之物不能阻挠我们，没什么可以阻挠我们。”

*  *  *

是夜，在遥远的南面，一场幻象扰乱了沃金的睡眠，这让他深感惊讶。自从希里克拜访之后，洛阿神灵就一直无视着他，他也反过来假装自己也不再需要他们。他发现在他弄清楚自己是谁之前，一味地去感应他们只是墨守旧我的尝试而已。提拉森的伙伴不再回应陌生的召唤，那么假如沃金已经不再是最初的那个巨魔，想要重建与洛阿神灵之间的联结也将同样是徒然。

他没法确定这一次是哪位洛阿神灵送来的幻境。他此刻正毫不费力地在空中穿行，这很可能是阿基尔达拉所为，但雄鹰不会在夜空中飞行。接着他确认自己的的确确是飘浮在空中，并看到了许多双眼睛。他终于识别出来了，这是丝舞者沙德拉·埃罗萨。他飘浮得很高，在蜘蛛网的悬挂下御风而行。

他脚下的云朵分散开来。云朵之下，张满帆的船只匆忙地往南面驶去。宽大的方形船只上飘扬着赞达拉的徽章，这一定是古老过去的场景，但他眼下还想不起来曾经究竟是何时，赞达拉出动过如此强大的战舰。

他抬头仰望星空，希望能看到星座不同的排列方式。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

随后他笑了。

很好，剧毒之母。你向我指出了战舰集结之处，并展示了我可以为你和洛阿神灵赢得的荣耀。如此慷慨的景象，我甚至都相信它足以让我父亲的梦想更进一步。可问题是，我还是森金的儿子么？

微风止住了。

蜘蛛坠落了。

沃金擦拭掉脸上的蛛网，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便沉沉睡去。

第  11  章

祝踏岚掌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这通常暗示着情况不妙。他对老陈提出的建议不予置评，这其实就是有些不满。但老陈却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他的心中总是充盈着自豪与快乐，而且，祝踏岚终究还是同意了他的计划，这让他倍感愉悦。

令他心情大好的原因还有许多，其中之一是他得知是雅丽亚·圣言从中游说，这才令这个老武僧改变了主意。老陈在卓金村工作的那段时间以及回来的路上，构想出了一种新的配方。他将所有材料配在一起，酿出了这种新的美酒。他十分确信这种新啤酒就是未来的潘达利亚之酒，就好像“治愈”完全是为沃金而酿一样。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回到禅院后分享自己的新奇想法，以至于此刻表现得有些欣喜若狂。现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了，他觉得这也可能是祝踏岚掌门对自己的想法提出质疑的原因之一。

雅丽亚代表他跟掌门谈判的这一举动深深触动了他。老陈是喜欢她的，一直都很喜欢。在与她同行的这段旅途中，老陈甚至在她身上发现了更多让人喜欢的地方。他还察觉到她很有可能也会对自己的感情有所回应。至于会对自己回应多少，他不清楚，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便是极好的。什么事情不是从无到有慢慢发展的呢，大海龟也是从小小的海龟蛋里慢慢孵化出来的呀。

在卓金村，没有一个人认出了雅丽亚，这一点让老陈感到惊讶，也让他觉得事有蹊跷。她并没有去拜访自己的家人。她肯定已经从丽丽和其他人那里得知了家里的消息，知道家人们都还健在——就连她的祖母也尚在人世。雅丽亚对人总是有所保留，即使对老陈也是如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老陈都不能理解为何雅丽亚总是刻意疏远着自己的家庭，但是对老陈却没有保持那么大的距离。在潘达利亚，老陈找到过许多家乡的味道——那种让他思念的味道，但卓金村却与众不同，它是一个天然的、完备的，建造小型酿酒坊的绝佳地点。从他看到这里的第一眼开始，就决意要在这里建造一座酿酒坊，不仅因为这里位置绝佳，还因为可以离雅丽亚更近一些。

终于，在一个夜晚，他沏好了茶，然后向雅丽亚聊起了家庭的话题。

雅丽亚深深望向茶碗，说道：“他们有自己的生活，陈师傅。我离开了，他们才能获得安宁。我不能再搅乱他们的生活。”

“难道你不觉得让他们知道你活得很好，现在很受人尊敬，会带给他们更多的安宁吗？”他耸耸肩，挤出一个微笑，“只要丽丽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开始担心她。你的家人肯定也在担心着你，或者说……”他想到了一些什么，突然间沉默了下来。

她抬头问道：“或者什么？”

“没什么，雅丽亚，跟你没啥关系。”

“我很希望你能告诉我，对与错可以再讨论，但前提是我们之间能够坦诚相待。”她用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臂，“请告诉我，陈师傅。”

他继续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只能听到篝火燃烧发出的啪啪声，然后他点了点头。“呃，我这么想是因为有时候我自己就会这样……你所做的这些也有可能是因为你自己想要安宁，而不是在意他们的安宁吧。”

她把手放回到自己的茶杯上，将茶杯拿得稳稳当当，老陈甚至可以看见空中点点繁星倒映在茶水之中。“影踪禅院已经给了我足够多的安宁了。”

“一个人永远不可能预知其他人的反应，但我认为你的家人应该都会很高兴见到你的。或许你的小妹会抱怨她现在不得不接替你的位置做那些繁琐的工作；你的母亲会抱怨你没给她添个淘气捣蛋的孙子。他们会抱怨，但心中更多的是开心，是喜悦，因为他们看到你还开开心心地活着。”

“是不是宁静的夜晚和温润的热茶可以让复杂的智慧变得更加简单？”

“我不知道。我并不经常拥有这么宁静的夜晚，也并不常作这些有关智慧的思考。”他喝了一口茶，故意从嘴角漏出一些茶水，仅仅是为了博她一笑。

她伸出手，将他嘴角的茶水拭掉。“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你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装傻。这可以让你的观点更容易被人接受，然后他们会领悟到你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老陈掩饰不住自己的笑容，但还是极力让自己不要笑得那么夸张，以免显得太过骄傲。“你会去拜访你的家人的，对吧？”

“是的，等明天吧，现在我还想享受一下这么宁静的夜晚。有杯中的热茶，还有你这样体贴的挚友一起陪在身旁，我应该好好想想自己是谁，这样才能告诉他们我是谁，而不是去向他们解释为什么没有成为他们所期望的那样。”

*  *  *

第二天的黎明明媚而温暖，老陈把这些都看作是一个好兆头，然后他便陪着雅丽亚一同出发拜访她的家人。家族成员对雅丽亚的到来感到万分惊讶，但是随即又把一部分惊讶转换为了对老陈的热烈欢迎。看起来，丽丽在激励大家工作的时候，肯定提到了老陈的名字，这个丫头肯定还提到了如果是老陈在发号施令的话，消极怠工的人下场肯定极为悲惨。

雅丽亚的父亲——罗凯申——立刻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因为作为渔船队的领队，他对于领导在指挥工作时必须得把自己伪装起来这件事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们还发现了彼此共同的爱好——啤酒。他们像所有男人都会做的那样，不停地举杯对饮。也正是出于这一点，罗凯申很支持风暴烈酒酿酒坊到卓金村来开一个分店，而且他还会拿出一部分资金来赞助——为了享不尽的美酒，以及……一点点利润分成。

尽管大部分时间都跟雅丽亚的父亲待在一起，但老陈还是在观察着雅丽亚和她家人之间的交流。她只稍稍示范了一下如何一拳打碎或是一脚踢碎木板，就获取了那些侄子侄女的崇拜。他们拿着那些破碎的木片满村奔窜，为自己的阿姨俘获了一群又一群小熊猫人粉丝。其中有几个支持她的人甚至是她对手的后代。不过当小朋友们向众人介绍她的时候，老陈还是在她脸上发现了一丝忧郁，很明显是因为这些小家伙其实并不了解她的过去。

她的母亲和姐妹们还是对她发出了一些指责，但至少这些都是在她们发出尖叫声并且哭着抱作一团之后。她的兄弟们也很庄重地拥抱了她，有些人接着继续回去工作，有些人则跑去跟老陈喝上了那么一两杯。雅丽亚在应对所有家人的时候，都显得特别的沉着镇定，也显得很安宁。

接着她走向了自己的祖母。由于年岁的缘故，这位老熊猫人的身子已经非常虚弱了，她驼着背，肌肉日益萎缩。她得拄着拐杖走路，但也还没有到完全需要拐杖支撑的地步，至少比提拉森最糟糕时候的状况要好多了。岁月让她的眼珠都变得浑浊了，她举起一只手掌放在雅丽亚的脸上，缓缓地抚摸着。

“你真的是我的孙女吗，那个把我的围巾带走的孙女？”

“是的，阿嬷。”

“那你帮我把围巾带回来了吗？”

雅丽亚低下了头。“没有，阿嬷。”

“那下次再来看我的时候，记得带回来哦，我的乖孙女。我还真有点惦记那条围巾呢。”

接着这个老熊猫人笑了，露出稀疏不全的牙齿，拥抱了雅丽亚。当她处在雅丽亚的怀抱中时，两人久久地沉默了。接着她们的身子颤抖了起来，陷入了低低的啜泣。

看到这样的情景，罗凯申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声音超大的嗝，让大家把注意力转到了他这边。作为一个尽职的客人，也为了捍卫自己无敌打嗝者的名誉，老陈马上打了一个更响的嗝，这样女主人便不会过度责骂家中的这位男主人，雅丽亚和她的祖母也可以在这一阵混乱中得到更多的相处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里，村庄的重建工作大体完成了，酿酒坊的建造也进入了启动阶段。老陈指定丽丽做他的代理人，并且招募了石耙家族的兄弟们作为泥瓦匠——这俩人正如之前所承诺的那样带来了食物。他们显然不适合做农民的工作，他们田里长出的石头都比胡萝卜多。他们早就习惯了成天到晚搬运石头，所以泥瓦匠的工作对他们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老陈花了一些时间从各个地方收集不同的植物，准备将它们混合在一个小木桶里进行实验。他时时刻刻都把这个小木桶背在身上，这样木桶里的植物就可以在他和雅丽亚赶回影踪禅院时不停地搅动。他时不时还会掺点水进去，再往木桶里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拌混合在一起。

在归途中，有一次当雅丽亚正在蜿蜒的山路下休息时，老陈皱起眉头对她说道：“我想我可能要对你道歉，雅丽亚。”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融入了卓金村。”

她摇摇头。“你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家，而现在卓金村让你找到了家的感觉。这再好不过了，你为什么要因此道歉呢？”

“因为那是你的家，我不应该侵扰你的隐私。”

雅丽亚笑了起来，老陈很享受她这样的笑声。“亲爱的老陈，影踪禅院才是我现在的家。我喜欢卓金村，而且你的这番情感让我变得更喜欢它了。但是，作为一个流浪者你必须要明白，真正意义的家是在心里一直陪伴着你的东西。如果一个人不能拥有一个宁静的夜晚，不能静静地品着热茶感受内心的平静，那他便不会感受到家。这种感觉能放大内心的安宁，能让我们感觉到自己的另一面。而这是地理意义上的家所无法给予的。”

她向下指着远方。“是你让我看见了卓金村的另一面。也正是因为你的建议，我才得以和家人重聚。我现在有了另一个可以让自己感到安宁的地方，但你应该知道，更让我感到安心的其实是那美好的一夜——一杯暖茶在手，一位知己在旁。”

老陈突然觉得，如果此时此刻她突然化作一棵树扎根在此处，他也会永远……永远地停留在她的树阴之下。但他不能那么说，当然，他的微笑也表达不出这个意思，所以他只站到了她身旁——只希望这一刻木桶里的啤酒不要发出太大的撞击声——然后对着她点了点头。

“无论是宁静的夜，还是喧嚣的夜，无论我手里的是茶是酒还是一杯凉水，只要有挚友相伴，我都会感到平静与满足。”

她有些害羞地把脸转向另一边，但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那么，就让我们从一个家回到另一个家，然后好好享受这平静吧。”

*  *  *

在雅丽亚搬出过往的类似案例之后，祝踏岚终于同意从禅院中挑选几名武僧试试老陈的新酿。祝踏岚并没有选择雅丽亚或是其他的年轻弟子，而是选了五名最年长的武僧。老陈搞不清楚他是担心事情最后会发展成一场狂欢派对，还是仅仅想让这些老武僧们尝试一些新东西，但他觉得前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沃金和提拉森也加入了试酒的队伍，尽管他们是分别前来的。老陈不禁注意到他们之间那种不自然的拘谨气氛。比起他和雅丽亚的亲密无间，人类和巨魔之间的鸿沟虽谈不上如汪洋般巨大，但也几乎比得上两块各自分离的大陆了。

老陈给每个人都倒上适量的新酿。“请大家见谅，这还是不是最终的成品。我加了很多东西混合在里面，包括那桶酿好之后就一直遗忘在储藏室里的春季麦芽酒。我不会告诉大家我这么做的意图。我只希望你们能告诉我它的味道，以及它带来的感受。闻一闻，然后品尝它吧，这会让你们找回往昔的记忆。”

“为了家人和朋友。”他举起碗，先向祝踏岚掌门致意，然后是沃金，接着依次敬了桌上剩下的所有人。除了祝踏岚大师，其他人都开始品尝起来。

老陈让酒在舌尖逗留了好一会儿。他很自然地尝出了浆果的味道，然后感觉到心情正在慢慢放松，但是还有许多其他的成分也混合在里面，只要再细细一品，便会感受到一种时而清甜时而辛辣的味道。他将酒咽了下去，让那滋味从喉头淌过，接着放下了碗。

“这感觉让我回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时我正在迷雾之外的大陆上，发现自己加入了三个食人魔的晚宴。呃……我并不是客人，而是他们的晚餐。他们一直在讨论我尝起来到底是什么味道。一个说我尝起来肯定像兔子，因为我身上有一些杂色的毛，我就对他们说‘非常接近了’。另一个人说我尝起来像熊，呃……这个原因我想大家都知道为什么，我说‘又非常接近了’。第三个头骨上有一块相当奇怪凹痕的食人魔说我尝起来像乌鸦，我也告诉他们‘很接近很接近了’。然后他们便开始喋喋不休地争吵起来。”

一名武僧笑了。“所以你便趁机逃走了。”

“很接近很接近了。”老陈笑道，又喝了一口酒，“我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解决争吵的建议。我告诉他们分别去抓一只兔子、一只熊和一只乌鸦来烹饪。因为既然他们想知道我尝起来像什么东西，那就必须先得知道各种肉本身的味道。我答应他们会为每一种肉都配上一种酒，让他们选出自己最喜欢的，好得知吃我的时候该配什么酒，于是他们便把这几样东西都抓回来全煮了。我遵照约定给他们配了酒，他们开始大吃大喝，接着我便问他们哪种酒配哪种肉滋味最好，又让他们引发了一轮讨论。他们胡吃海喝着，一夜狂欢之后全都醉倒了，于是我便成了唯一清醒的人，在清晨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这酒让我想起了在那个黎明的光辉下，自己是多么的自由。”

武僧们全都抚掌大笑，就连提拉森都忍俊不禁。只有祝踏岚和沃金面不改色，丝毫没对这个故事有任何触动。接着沃金也喝下了热酒，他放下酒杯之后点点头说道：“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摧毁敌人之后内心的那种平静。敌人的梦想随着他们的肉体逝去，让我们的未来变得更加清晰，就好像雨后的清晨一样清澈。敌人们骨头折断时的声音是如此清脆，兴奋地听着他们垂死的叹息又是如此甜美。同样，我也从里面品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巨魔的故事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武僧们更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便轮到了提拉森，他一饮而尽之后也立刻笑了。“在我的梦里，那是个树叶被染成绯红与金黄的深秋。那是收获最后收成的聚会，大伙相互协作，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冬季努力寻找着最后的浆果。那时候人们和睦、快乐，都在为了难挨的冬天积极准备——当然，辛勤的劳动和有用的知识都会得到褒奖。所以，这让我也感到了自由。”

“是的，你们两个，你们都找到了解脱。很好。”老陈点点头，然后朝着祝踏岚的位置望去，他面前的酒碗还没动过，“您呢，祝踏岚大师。”

这位最年长的武僧盯着木碗，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两只爪子举起来。他厌烦地叹了口气，然后尝了一点儿，接着又发出一声叹息，强迫自己再喝了一点才放下酒碗。

“这不是我曾经的记忆。这是关于现在的一个影像。显示着这个世界目前的状态。”他慢慢低下了头，“这和自由有关，也和变化有关。它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剧变。也许是敌人的入侵，又或者是即将到来的寒冬。就像你再也酿造不出同样的啤酒一样，这个世界再也不会重温这个时刻，或者……唉……这种宁静。”

第  12  章

回味着老陈新酿之酒的苦涩滋味，沃金径自走出了禅院。祝踏岚刚才的言语一直在他脑中回响，他觉得那番话跟提拉森所讲的丰收时节有着某种联系。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而死亡，正是旧事物与新生命的分界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死亡其实也是一种改变。这样的循环滋生着新事物，任何有自我觉醒意识的生物都会选择一个季节或者一个任意的时间来标记结束或是象征开始。

要结束什么？又要开始什么呢？

对于那些被老陈的啤酒所触发的记忆和情感，巨魔没有撒谎。他承认那些情感和记忆听上去冷酷无情，而且和熊猫人酿酒师所期待的结果背道而驰，但是那确实是一个巨魔的记忆，它不那么受用，是因为那并不代表着熊猫人的记忆。任何一个巨魔都会感受到相同的东西，因为这就是巨魔的天性。巨魔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沃金一路颤抖着爬上山，朝北面走去。他的脚没入了雪中，然后盘腿坐在自己身影笼罩的地方。他呼吸着寒气，希望这可以让他变得坚韧，但是这冷空气却令他想起了那个洞穴里的刺骨与寒冷。巨魔们曾经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他的父亲——森金——曾经眼看着其他巨魔为了再度崛起而做出了不少蠢事。这些巨魔试图让世界臣服于他们的意志之下。他们想要征服所有人和事，但是为什么呢？

这样当他们被老陈的啤酒唤醒之时，就能感受到自由了吗？

就在这一瞬间，他抓住了那个肯定也曾在父亲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尽管父亲从未跟他分享过。如果感到自由是终极目标，那么问题便是：征服真的是唯一可以通往这个目标的方法吗。从恐惧中解脱出来，从欲望中解脱出来，自由地憧憬未来，这其中没有任何一项是必须通过杀敌才能得到的。也许做到这些确实需要把一些敌人置于死地，但是死去的敌人并不应该是为了保障这些事情而必须做出的牺牲。

沃金想起了雷霆崖的牛头人。他们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和独立的环境里，但是他们当中的大部分还是选择了加入到部落的斗争中去，他们并不是因为被逼迫才出现在部落，他们的加入仅仅是为了支援同伴和对抗联盟，这是正确的抉择，是一条荣誉之路，而不是某个他们必须遵从的传统。

沃金这么想，并不是因为他的父亲主张放弃旧日的生活方式。他曾经见过那些被称作“蓝色牛头人”的巨魔，他们与牛头人一同生活，接纳了牛头人的生活方式。他记不起来在这些巨魔身上是否看到过更多的平静，但是与传统背道而驰的生活已经让他们显得完全不同了。就好像是他们以一种传统替代了另一种传统，但是无论哪种生活方式，他们都没有适应得很好。

森金对巨魔一族的传统充满敬意，他不希望完全打破巨魔的传统，若不是如此，沃金也不会让自己踏上暗影猎手的道路。父亲总是鼓励沃金要有自己的追求，并对他一直有着极大的期待。这位老巨魔总是强调要在领导的过程中汲取经验和教训，而不是完全盲目地复制传统。

沃金站起身来，向着更高更冷的地方走去。他突然记起了老陈对祝踏岚一番言论的点评——那些关于船、船锚和水的关系的言论。传统可以看成是让船可以航行的水，但抛下船锚，可以停止船的一切运动。洛阿神灵和他们对巨魔的需求，可以看作是船锚。洛阿神灵和他们的需求起源于更早的时期，为了他们的需求和荣耀，巨魔一族建立起了伟大的帝国，但却把文明抛在了脑后。

斩断自己与他们的联系，会让他从船锚中解脱出来，但是也会令他置身于并不友善的浩瀚汪洋中。这是一个他父亲也会反对的激进而鲁莽的决定，但他转念又想，或许洛阿神灵才是推动着巨魔一族这艘船不断前进的潮汐和海浪。

洛阿神灵让我们的过去成了船锚，把我们困在同一个海湾中。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思索，就走到了山路旁的一个角落里，并发现提拉森·克尔特也在那里。人类面朝东南，正望向苍茫的远方。沃金犹豫了一下，他希望自己能好好静一静，并不想打扰到这个人类。

“沃金，你的动作比大部分巨魔都要安静，但是如果我连有人在身后都听不出，恐怕早就死了一千次了。”

沃金仰起头。“巨魔从来用不着偷偷摸摸。我猜你也根本没听见我的声音。”他往提拉森的方向望去，看见山风吹散了人类火红的头发，像斗篷一样罩住了他的身体，“一定是因为老陈的啤酒，或者是我本身的气味。”

提拉森慢慢转过身来，笑着说道：“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清洗你的寝具，对你的气味是再熟悉不过了。”

“我并不想打扰到你。”

这个人类摇摇头。“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对我并没有任何怠慢。”沃金盘腿而坐，双足没入雪中。他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说只要这个人类对他有任何轻蔑怠慢，他肯定都会注意到，但是现在，他乐意用另一种说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之前说你的内心充满恐惧，其实是为了打击你。对你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让我感到困扰。虽然这种感觉正在变得越来越少，但还是始终存在着。我想我本可以通过伤害你让你离开。”提拉森低头向下凝视，皱起了眉头，“但那不是我，我不希望变成那样的人。”

沃金眯起眼睛。“那你希望成为怎样的人？”

提拉森摇摇头。“我希望能弄清楚我不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为什么暴风雪来临的那天我停在这儿吗？你知道为什么当时我是那么的不清醒，竟然没意识到暴风雪来了吗？你，还有其他所有人其实应该很清楚，这样一场暴风雪是根本困不住我的。”

“因为你的身体在这儿，思想却不在。”

“是的。”提拉森微微转身，手向远方一片绿色的山谷指去，“我曾经发誓，我从暴风城领命来到这里，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再次回到我的家园，回到那片绿色的山谷。这是我对家人的誓言。我从不违誓，他们知道我肯定会回去。可是，那时许下誓言的那个我已经不是今时今日的我了，我还需要遵守这个誓言吗？”

沃金心头一紧。我不也是被那些逝去已久的巨魔们的传统和承诺所束缚着吗？他们的梦想和欲望是不是至今还控制着我？

巨魔伸出手指在积雪表面划出一道痕迹。“如果你还在假设曾经的那个你该何去何从，那么你就还是他。如果你准备重新开始，那么这里才是你的家。”

“曾经的暗影猎手现在也变成哲学家了。”提拉森·克尔特笑了，“我以前见过你，在影踪禅院碰面之前就见过你。我曾是库尔提拉斯派去支援普罗德摩尔女士的队伍中的一员。那时候我更年轻一些，发色也更深一些，皮肤也比现在光滑。你却一点也没有变，除了后来添上的几道伤疤。有一个人类猎手曾经用十块金子打赌他可以杀了你。后来我听说他在追捕巨魔的时候死掉了。”

“你没跟他打那个赌。”

“不，锁定追踪一个目标，会让你失去追踪其他目标的线索。”提拉森叹了口气，嘴里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我也曾经接到命令要取你的脑袋，但另一方面……”

“你在追捕中已经尽力了。”

“捕杀人类或者巨魔，以及任何可以思考的生物，都会让我觉得其实自己也是动物。我杀过许多人类和巨魔，多到自己都数不清了。”提拉森打了一个寒战，“我知道猎手们其实都是如此。但是我觉得这样的行为很野蛮，甚至很病态，会让生命不断消逝。我希望自己不要一直都是他人旅途中的灾难。”

“是现在的你在这么想，还是曾经的你？”

提拉森低下头。“无论是曾经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这么想过。现在，我的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了。那些武僧们的生活方式才是一种更值得尊敬的生活方式。还有那些关于平衡与和谐的说法。沃金，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你和原来的你是否可以互为补充，互相调和？”

“你好奇这个吗？”

“是的。”

“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对我还是对你而言？”

巨魔伸开手，站直身体。“两者都是。你曾经说起过孩童没有任何负担，孩童也不知道任何界线，但是孩童缺少经验，所以不能自己选择平衡。但是我们可以。”

“但我们不能逃避自己的过去。”

“不能吗？我是沃金，暗矛部族的领袖。你是一个人类，一个巨魔杀手。为什么此刻我们没有兵戎相见互相残杀呢？”

“说得有道理。”提拉森挠了挠自己的胡子，“在这儿，我们并不是敌人。”

船只的画面又出现在沃金脑海中，他笑了。“你视自己的过去如负担，你想要扔掉它。如果你这么做，你确实解脱了，但也会从此迷失自我。就把它当作一艘船的残骸吧，你再也不能让它变得完好如初。现在，这个地方或许已经被你当成了家，但这种感觉的产生正是因为你的脑海中还保留了家的记忆。”

“搁浅在此，那绝对就是我了。”

沃金点点头。“那个在你面前死去的猎人，她是谁？”

提拉森摇摇头，用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捂住嘴。“我不清楚。”

“但你对她的感觉很强烈。”

“她的名字叫拉茜。我是在出发之前才遇到她的。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但是她对我说谢谢，她说当她听到我要出发去一个未知的小岛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是一趟她不会错过的探险之旅。”他抱起手臂，“她……当我需要一个志愿者的时候，她出现了。一路上她总是能确保我有东西可吃，有帐篷可住。我们不是爱人，甚至不常说话。我只是能感觉到她似乎觉得自己欠我什么。而且她出现在战场都是因为我带着她去了那里，我……”

“你这样自怨自艾，这是在侮辱她。”巨魔严肃地点点头,“你必须重拾信仰，这样你才对得起她。”

“但这种信仰是杀掉她的凶手。”

“不，她的死不是你造成的，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知道你还活着的话，她会很高兴的。”

“这或许就是其中一块残骸吧。”提拉森转向东北方那呈锯齿状的海岸线，“我的过去如同片片残骸散落在海滩上，把它们都打捞起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你可以把这看成是一个孩童的游戏。”沃金走上前，同提拉森一起站在山崖边。远处的海洋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他们站得很高，除了海面上嬉戏跳跃的光线，什么也看不见，但沃金让自己想象着过去的生活正片片破碎散落于海面。我又该打捞些什么呢？

一些东西拂过他的脸，又轻又软，感觉像是一张蜘蛛网。他想把这东西拨开，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相反，他记起了那场关于蜘蛛的幻境，迷迷糊糊中，他再一次朝着海边望去。

转眼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换，被一些别的东西所替代。不远处，他看见一艘黑色舰艇正破浪而来，但这并不是真实的，他所看到的其实是另一段时间的景象，一个距离此刻不算太远的时间。这些他所见到的，以及他曾在梦中经历的，都是注定之事——不是在过去，而是在将来。

“过来，快，我们必须去见祝踏岚。”

提拉森大吃一惊。他盯着远处的海洋，用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沃金。“你的视力不可能比我好那么多，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麻烦，大麻烦。”巨魔摇摇头，“我不确定我们可以把这个麻烦控制在什么范围内，但是阻止它是不可能了。”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跑下山。沃金腿长，迈着大步狂奔，但是身上缝合的伤口也伴随着大幅度动作传来阵阵疼痛。他不得不停下来单膝跪下缓缓气，提拉森便趁着他休息也跟了上来。沃金向他招手示意，他便飞快跟上，完全顾不上自己的跛足。

在墙头巡视的武僧肯定看见了他们，因为他们刚进到院子里就遇上了祝踏岚。“出什么事了？”

“图，你有图吗？描绘地形的图纸。”沃金想要用熊猫人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学过地图这个词。

祝踏岚击掌下令，然后便拉着沃金的胳膊往里面走去，提拉森也紧随其后。老武僧带着他们来到品尝老陈啤酒的那个房间，屋子里的那张桌子看上去有一段时间没有清理过了。之后一名武僧带着一个米纸卷轴走了进来。

祝踏岚拿过卷轴，在桌子上慢慢展开。沃金不得不靠过来，这样他才能让自己正对着北方。他读不懂图上的符号和标记，但是他能看到图上的影踪禅院，以及东面的山峰。他向山峰以东的方向看了看，指着东边海岸的一个点问道：“这儿，这是哪儿？”

陈·风暴烈酒从楼梯上一跃而下。“那是卓金村，就是我要修建酿酒坊分店的地方。”

沃金一直从地图的北方研究到东北方。“为什么那个岛不在地图上。”

老陈扬起了眉毛。“什么岛？那儿什么也没有啊。”

祝踏岚看看那个带来地图的武僧，然后用熊猫语给他下了一道命令，老陈也转过身跟上。“不，风暴烈酒师傅，请留在这里。季晥会去叫大家集合的。”掌门说道。

老陈点点头，转身回到桌子旁边。他刚刚宣称卓金村会有一个新的酿酒坊时脸上还挂着笑意，但现在却严肃了起来。“什么岛？”

这位影踪派武僧背起双手。“潘达利亚不仅仅是熊猫人的家园，曾经有另外一个种族，一个力量强大的种族——魔古族，占领着那座岛屿。”

沃金挺直了身体。“我听说过魔古族。”

提拉森惊讶地眨着眼睛。老陈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你也知道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是知道的，可惜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也明白这一点。”祝踏岚慢慢地触摸着地图的东北角。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小岛竟然慢慢出现在图上，就如同笼罩它的迷雾正在慢慢散去一样，“这是雷电之王的岛屿。很多人觉得这是一个传说，只有极少人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沃金，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了这个岛屿的存在，而其他知晓这座岛屿的人正打算引发一场灾难。”

“我并不知道，直到我看见了一场幻象。”巨魔指着卓金村说道，“我还看见了另外一场幻象，我看见一支舰队从这个小岛上驶出——赞达拉的舰队。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而且十分邪恶。如果我们打算阻止他们，那就得赶紧行动了。”

第  13  章

当沃金看见祝踏岚如同撑起屋顶的挺拔石柱一般站在那里的时候，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你想让我们做些什么，沃金？”

巨魔有些不信任地看了人类一眼，然后张开双手。“向整个村庄发出信息。召集民兵，准备防御。召集你的精英队伍，将他们部署在卓金村。集结你的舰队，防止赞达拉登陆。”他看着地图继续说道，“我需要其他的地图，绘有更多细节的战略地图。”

提拉森走向前。“山谷地势狭长，可以作为据点。我们可以……等等，这是什么？”

老武僧抬起下巴。“沃金，在你家乡的岛屿上，你们都会用什么东西来抵御我们现在面对的这种暴风雪？”

“没有任何东西，回音群岛上从来没有过暴风雪。”一种即将面临大灾难的感觉让他的胃缩得紧紧的，“恶劣的天气和入侵可不是一回事。”

老武僧略微有些僵硬地耸耸肩。“如果没有黑夜，就不会需要灯笼。远在有迹可循的历史之前，我们熊猫人就一直依赖迷雾作为防御。”

“但是你们也并不是毫无防守之力。”提拉森向院子里指去，“你们的武僧可以徒手劈碎木头。我看过他们射击，也见过他们演练剑术，他们完全可以媲美世界上最厉害的战士。”

“他们是战士，但是却不能称之为军队。”祝踏岚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我们的数量不多，而且都分散在整个大陆上。我们是潘达利亚唯一的防御线，但是我们不仅仅是一支防御力量。我们在武术方面的训练不仅仅是为了杀敌。举个例子，我们学习箭术不是因为军事原因，而是为了平衡。通过训练箭术，我们可以将空间中的两个点贯穿起来，掌握和平衡好距离、力量、路线和风向之间的关系，以及了解箭的本质。我们保卫潘达利亚，我们也保卫平衡。”

沃金指着地图说：“这可是战争，而你还在跟我讨论哲学。”

“巨魔，你能告诉我，战争仅仅是这么一张地图吗？仅仅是钢铁、鲜血和骸骨吗？”祝踏岚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俩都有身体上的伤痛和更深的心理创伤。战争早就让你们失去了平衡，让你们对它变得如此渴望。”

巨魔按捺不住咆哮起来。“战争本身就是不平衡的。如果他摧毁了你，你还能谈什么平衡。”

老陈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我刚刚才从卓金村回来，而且丽丽马上就会到那里。雅丽亚的家人也都还在那里。赞达拉会让那里的一切都失去平衡。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让事情不至于那么糟糕。”

人类赞许地点点头。“如果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可以提醒那里的村民，让他们及时撤离。”

祝踏岚闭上眼睛，神情镇定。“你们三人的世界是迷雾之外的世界。你们的经验让你们把紧迫性置于这里习以为常的从容性之上。你们行事果断，把怠惰看成阻碍。你们精于战略，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作为影踪禅院的领导者，我的职责在于处理更大的事务。”

沃金不以为然地扬起眉毛。“保持平衡吗？”

“战争不会永远存在。只有当世界不能从中恢复之时，战争才会胜利。你们希望阻止战争，而我希望征服战争。”

沃金本想严厉地打断祝踏岚，但是这番话语中有些东西刺中了他的心。这和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是何其相似。在一个属于沃金和父亲的私密时刻，在一个被一场夜雨洗刷过后的清澈的世界中，他曾经那么说过：“我多么希望世界永远是这样。没有鲜血，没有痛苦，整个世界充满了幸福的泪水和对阳光的希望。”

巨魔盘膝而坐，低下头。“你们武僧的武技依然是可以用得上的。”

“是的，你会得到他们的帮助，虽然不足以让你赢得战争，但却足以延缓他们的脚步。”祝踏岚睁开眼，慢慢地呼了一口气，“我会给你十八名武僧。他们也许不是最强壮或最矫捷的，但他们是最合适与你一同战到最后的人。”

提拉森张开嘴，感到既诧异又震惊。“十八名武僧，加上我们三个。”他望向沃金，“你看到的那只舰队，是……两艘战舰的人？”

“是三艘，还有一艘稍小一点的。”

“这根本不能延缓他们的入侵，只能去给他们挠痒痒而已。”这个人类摇摇头，“我们需要更多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派给你们更多人手。”这位影踪派的领导人张开空空如也的手掌，“而且，只有这样的小分队才能及时赶到卓金村，以提供有效的帮助。”

*  *  *

沃金觉得自己对于准备战争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而且还可以让他跟自己的过去再次建起联系。但是熊猫人的盔甲重重地挫败了他。这些盔甲又短又肥，而且里面那一层用丝绸包裹着的棉花衬垫又太过轻薄，根本起不到缓冲作用。条状的金属鳞片全部是用彩色的绳子系在一起，而漆过的皮质护胸又被吊在一个完全不合适的地方。这些都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但一名武僧却在他眼前飞快地把全套盔甲从头到脚穿戴整齐。沃金暗自发誓，开战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扒下一副赞达拉盔甲给自己套上。

但想到这里他又笑了出来。跟熊猫人相比他要高出不少，但是跟赞达拉战士相比又要矮上许多。那些巨魔至少比他高出一个头，而且如果傲慢也可以换算成高度的话，他们那趾高气扬的样子还要再高出他一倍。沃金不喜欢他们那种看谁都低人一等的眼神，但他不得不承认，赞达拉巨魔洁净健硕的四肢和贵族气质的容貌确实让人感到赏心悦目。他曾经听一名人类把赞达拉比喻成“巨魔中的精灵”，但赞达拉却觉得这是一种莫名的侮辱，而他们对这个称呼的反感总是让沃金感到很好笑。

当他在适应那身盔甲的时候，周围也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战斗。老陈非常自豪地递给他一把双刃重剑。“我让铸剑师把两把弯刀的刀柄去掉，然后熔铸在一起，重新固定上一个竹制的剑柄，并且用鲨鱼皮包裹了起来。这不是你常用的阔剑，但是看上去也足够吓人了。”

“当它沾上赞达拉的鲜血时，会更加恐怖的。”沃金握住这把双刃剑开始挥舞起来。他向下一击，一声清响之后剑刃停了下来，颤抖着发出阵阵奇特的低吟。尽管这不是他的阔剑，但用起来也算是相当顺手了。“看来除了酿酒之外，你又多了一门手艺。”

“不是我。是跟我们一起喝酒的肖兄弟做的。”老陈笑着说，“我告诉他想要替你打造一件武器，就是你从那酒里回忆起的武器。”

“他做得很好。”

提拉森进入门厅的时候低低吹了一声口哨。他穿着一件用金属片铆接起来的皮革护甲，头盔下方还带着一圈铁锁织成的垂边，保护着他的脖子，后背背着两张战弓以及六个装满箭矢的箭囊。“好剑，到时候肯定会派上大用场。”

提拉森扔给沃金一个箭囊。“这已经是他们军械库里最好的东西了。然后我又把箭镞都拿去清洗打磨，挑出了其中能用的。这些箭矢都被分发到各地的武僧手里了。它们能飞，但恐怕没法穿透盔甲。”

沃金点点头。“那你射击的时候得小心点了。”

“对付巨魔的话，只要瞄准双耳中间再往下三英寸的地方，很容易地就能击中脊骨，然后就可以收获猎物了。”

老陈显得有些骇然。“我想，沃金，他的意思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巨魔看着提拉森说道，“但这些是赞达拉巨魔，他们耳朵的位置要更高一些，你应该往下瞄四英尺。”

老陈和提拉森跟着沃金一起走进影踪禅院的院子里。这些将会成为防御力量的武僧看起来就像是盛装的人类一样，他们每个人的前胸和后背上都印有象征着禅院的白虎纹章。此外，他们每个人的头盔上都悬挂着一根布条，一半人是红色的，另一半人是蓝色的。祝踏岚没有说谎，这些不是沃金会挑选的武僧，但是他相信这位大师对自己人的了解。他很吃惊雅丽亚·圣言竟然也在这十八名武僧之中，但他立刻想到此行是为了保卫她的家乡，她对那里地理环境的熟悉会对起到很大的帮助。

当沃金走到影踪禅院和大山之间时，他突然明白了祝踏岚为什么只给他们那么一点兵力。十一头飞兽，每一头都被装上了两个鞍座，还驮着一些皮革小包，里面装着可以供给他们的为数不多的贫乏物资。他曾看过这些飞兽被刻在墙上，或是被塑成石像放在影踪禅院的壁龛中。他突然明白了这些就是熊猫人文化中所说的翔龙。

雅丽亚上前向他们招呼，并为每人都安排好坐骑。“这些都是翔龙，以前熊猫人对它们都很害怕，直到一名勇敢的年轻女子与它们建起了友谊。她告诉我们这些翔龙可以用来做什么，现在它们已经不是普通的野兽了。影踪禅院一直在驯化它们。”

沃金向后回望影踪禅院，看见了站在阳台上的祝踏岚掌门。老武僧看上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沃金，但是这骗不了巨魔。祝踏岚声称自己对战争一无所知，但他相当清楚获取信息是战争的关键，可现在必要的信息却被他层层限制。沃金本应该第一时间被告知有关翔龙的事情，但是却没有。

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么当我被赞达拉抓住的时候，也就没法吐露任何东西。

巨魔感觉自己被刺激到了，他突然意识到他虽然即将奔赴战场，但这不是他的战争。赞达拉入侵的是潘达利亚，而不是回音群岛。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去战斗，是因为老陈在北海岸有一座酿酒坊？还是为了挫败赞达拉？

一些思绪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引出了一个低沉而遥远的声音。这是邦桑迪的声音，正从虚无中传来。或者仅仅是为了证明沃金还没死。

沃金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当一名武僧爬上他身后的鞍座时，他匆匆为自己找了一个答案。邦桑迪，我奔赴战场，是为了给你的永恒之境多带来一些客人。你或许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我了，但是我还认识你。你也该意识到这一点了。

负责御龙的那名武僧一声令下，翔龙们便纷纷向山崖边行去，然后向下一跃，开始滑翔起来。沃金没有戴头盔，因为影踪禅院里找不到与他相衬的尺寸。他感觉自己的红发正被呼啸而过的狂风拨乱，这让他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

接着冰冷的山风灌入了他的肺里，喉咙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咳嗽起来，感到身侧被缝起的伤口正在慢慢撕裂开来。巨魔咆哮一声，然后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用鼻子呼吸。他憎恨上一次战斗带给他的伤痛。

翔龙们盘旋着飞上天空。它们健硕的身体扭动着、飞舞着，愉悦地嬉戏着。可能下一次沃金乘坐在它们背上的时候可以好好享受这种愉快的感觉，但此次飞行的目的显然与这愉悦感格格不入，战争的严峻与冷酷无时无刻不让沃金感到阵阵纠结。他们所要面对的不是快乐与希冀，而是与之相反的东西。他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能在灾难发生之前将其阻止。

*  *  *

他们在最紧要的关头抵达了卓金村附近的山头。沃金希望他们要是早一点到就好了，或者更迟一点到。五艘战舰已经全部进入了海港。海面上一艘渔船在燃烧，而且已经快烧到水位线上了。为了更适合装在战舰上，敌人的攻城器械都被改装成了更小的尺寸。石块被不停地掷向村庄，飞滚着击碎房屋，但是不知为什么，却没有看见村民被砸碎的尸体。

沃金仔细研究了一下战争的进程，然后拍了拍旁边一名武僧的肩膀。他用手指画了一个圈，然后朝南方指去。有一只山羊正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出村庄，看起来熊猫人都已经向那边撤退了。

信息是战争的关键。赞达拉不可能允许警告的信息传遍整个村庄。

提拉森大声地吹响口哨，也朝那个方向指去。他也发现了同样的情况。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还是他单纯地知道赞达拉会在那个地方设下埋伏，这也都不重要了。沃金朝那边指着，领头的两头翔龙立刻从空中冲了下去。

御龙大师飞到他们面前停下，然后将这些飞兽排成一个长长的曲线队形。他们在山丘的遮蔽之下飞了过去，然后在那条小道西方大概一百五十码的地方降落了下来。武僧们都默默地从翔龙背上下来，提拉森握紧长弓，沃金也同样做好了准备。他们俩在前面开路，武僧们在后面紧紧相随。

这片大陆虽然不属于巨魔和人类，但是对于战争，他们所知的东西要远比其他武僧更多。当然，老陈也算是久经沙场了，他领着蓝色小队，直抄近道朝那条路走去。红色小队的武僧们则紧随在沃金和提拉森之后往北边推进，但进展却不太顺利。

前方山坡上，突然出现了一名张弓搭箭的赞达拉射手。提拉森发现了他，并且立即以行云流水之势将箭矢搭上弓弦。他凝神测距，然后以恰到好处的力量放出一箭。弓弦嗡嗡作响，离弦之箭穿过那些宽厚的叶片，正中巨魔的颈项。箭镞以微微向上的角度从下巴之下寸许的地方刺入，然后从另一侧的耳边穿出。

那名赞达拉巨魔仓促射出的箭矢毫无力道可言，在他举起手摸到自己颈部的伤口之前，他射出的箭矢就以一个大幅度的弧线坠落到了地面。巨魔想要看看那支穿透他脖子的利箭，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越是转动脑袋，那露出的尾羽也就越是躲着他。最终，尾羽停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瞪着双眼，口中不断喷涌而出的鲜血替代了一切言语。他慢慢瘫倒，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战争，终于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平衡。

第  14  章

高声呼喝的命令听起来有些嘈杂，但执行起来却不带一丝一毫慌乱。赞达拉部族从来就不知道惊恐为何物。一支小队开始向着敌人来袭的方向推进，另外两支小队则切断了道路。海浪一般的箭矢之潮向着尚未现形的敌人压去，巨魔们并没有打算命中任何目标，只是想将猎物们逼出来。

一支箭矢掠过了沃金的耳边，他瞄都没瞄就一箭射了回去。那一箭射中了对手，却没能穿透盔甲。对面先是响起一声诧异的高呼，而后变成了一阵庆幸的嘟囔。那个赞达拉士兵肯定在想着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没有神灵的眷顾，你果然不大一样了。

在灌木丛中急速穿行的赞达拉士兵让沃金感受到了一种毫无纪律可言的狂热。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遇到激烈的反抗，也没有看到有组织的防御。方才沃金射中他们的那支箭矢更像是饰品而非武器。很明显，那东西是熊猫人的作品，而且并不是为了战争所制。赞达拉战士的所有临敌经验都在指出这是个毫无威胁的反抗。

他觉得没有威胁。他错了。

先前蹲伏着的沃金猛地起身，挥舞着双刃重剑从一座小山坡上冲了下来。那名赞达拉士兵急忙拔剑，但为时已晚。沃金变换了着力的握点，撬动剑刃向上前方递出，然后一推一扭。赞达拉士兵停不住前进的势头，直挺挺地撞向沃金，当场被重剑刺穿了喉咙。沃金抽出剑刃，鲜血如喷泉一般从赞达拉士兵的动脉中喷了出来。

赞达拉士兵倒下的时候死死盯着他。“为什么？”

“为了满足邦桑迪的饥渴。”沃金一脚把那名巨魔踢开。接着他大步走上山丘，猛地压低身子，切开了另一名巨魔的大腿。然后舞着剑锋慢慢越过他，回首一击斩落，粉碎了他的后脑。

那巨魔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转瞬间双眼就黯淡了下来，然后重重摔下，滚进灌木丛之中。

沃金满怀恶意地笑了。空气中满是浓烈的血腥气味。嘟囔、呻吟、惨叫，以及武器的叮当作响声填满了战场，让他沉浸在战斗中不能自拔。比起安静祥和的武僧禅院，他觉得待在这里围捕敌人反而更有家的感觉。这个想法或许会让祝踏岚惊骇不已，但却让这个暗矛部族的成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在沃金右手边不远处，那个人类猎人正好一箭脱手。一名赞达拉成员滚落在了地上，一支装饰着红色矢羽的黑箭钉在他的胸骨上，兀自抖动不已。猎手用小刀划过巨魔的喉咙，了结了他的性命，并顺手从他身上牵走了更多的赞达拉箭矢，然后隐入了灌木丛中。他就像觅食的猛虎，致命而优雅地轻踮着脚掌，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武僧们左右展开，以奇特的步伐在战场上排出阵势。离沃金最近的那一名武僧在影踪禅院时原本是负责每天外出采摘草药，现在他身着铠甲，但除此以外全然没有适应战争的节奏。他没有准备好，也从没想过会被选中加入这支分遣队。

一名赞达拉战士冲向了他，举起长剑挥出致命一击。刃锋呼啸着划过，然后又横着劈了回来。武僧扼住巨魔的手腕，拉住他侧过身来和自己面朝同一个方向。巨魔想要伸直手臂递出长剑，刺向武僧的腹部，但武僧猛然施力扭动他的手腕，迫使他因为疼痛而弯下膝盖。然而在他跪到地面之前，武僧的手肘就已迅速向上击出。随着咔嚓一声，巨魔的下颚与喉骨都已经被击得粉碎。

这名小武僧越过巨魔，安然地继续向前推进，沃金赶忙带着血腥的利刃冲了过来。武僧对巨魔迅速恢复伤口的能力毫不知晓，他以为方才那声清脆的声响已经昭示了死亡，但实际上恰恰相反，那代表着一名愤怒的巨魔正在重整旗鼓，以图再战。

这时，沃金挥动双刃重剑迎面斩过。巨魔的头颅高高弹起，躯体则如若无骨地倒了下去。接着头颅落下，掉在躯体的胸口上弹开了去。沃金转身走开，而那具彻底失去了生命的残骸开始抽搐起来。

沃金和武僧们继续向树林中推进，来到了一块与撤退路线平行的，覆满青草的狭长凹地中。沃金不假思索便冲到了一群赞达拉喽啰中间。事实上，即便他思考了，冲锋的速度也不会有丝毫减缓。他已经知道了这只是一群身着轻甲的散兵，作为前锋被发派过来屠杀平民。他们毫无荣誉可言，他们只能算作屠夫而不是战士——而且是拙劣的屠夫。

一名古拉巴什巨魔高高地举起重剑猛攻向沃金。暗矛巨魔嘴角浮现出一丝蔑视。那名古拉巴什突然蹒跚起来，暗影魔法侵蚀了他的灵魂，麻痹了他的肢体。然后一名影踪派武僧破空而来，抢在沃金之前飞身一脚踹向那巨魔的后脑，夺走了他的生命。

战况愈演愈烈。沃金手起剑落，无情地撕裂着那些未着护具的肢体。有些敌人侥幸得以招架住一击，但这不过只是徒劳的垂死挣扎。双刃剑的一面刀刃被招架住时，另一面便会顺势挥出，或是从后面斩向膝盖，或是从下面刺向腋窝。热血四溅，残肢遍野，一具具躯体瘫倒在地，被斩裂的胸口随着呼吸冒出汩汩血泡。

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沃金肩胛。他赶忙向前一滚，然后转身站起。沃金想要发出一声充满着狂怒与高傲的挑衅怒吼，但是刺痛的喉咙违抗了他。他挥动手中的武器，刀身上沾满的鲜血被甩了出去，形成了一道宽宽的圆弧，然后他收回剑刃，伏低身体，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眼前的这名赞达拉巨魔甚至比他的大多数同类都还要更加高大健壮。他拿着一把久经战阵的远古长剑狂奔而来，以山岳崩顶之势向下直劈，动作甚至比沃金预料的还要更快。暗影猎手全力招架，但是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的武器当场脱手。

赞达拉战士向前突进，用头猛地撞向沃金的面部。沃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而那名赞达拉巨魔片刻未停，把长剑扔到一旁又向沃金猛扑过去，并用双手握住沃金两侧的肋骨把他高高举起，用力挤压着，摇晃着。

指头如铁钳一般嵌进了肋骨，让沃金再一次陷入了剧痛。那巨魔的拇指甚至穿透了胸甲，崩裂了里面的内衬。赞达拉巨魔挑衅而愤怒地咆哮着。他咧嘴龇牙，更加用力地摇晃着沃金。

接着他抬起头，对上了沃金的视线。

那一刻似乎无比漫长。赞达拉战士瞪大的眼睛出卖了他，他没想到抵抗自己的居然是一名巨魔。怀疑让他皱起了眉头，而沃金轻易地发现了这一点。

他知道该怎么做。

如同祝踏岚所教导的，沃金竖起了自己的拳头。他眯起眼睛，把赞达拉巨魔的怀疑想象为一个闪光的小球。它就在这张面孔之下，寄生在那巨魔的眼睛后面。沃金鼻孔微张，将拳头砸进了赞达拉巨魔的脸。拳头穿过怀疑，将骨头粉碎成了陶瓷般的碎片。

赞达拉战士的双手松开了，沃金跪倒在地。他伸出一只手撑住自己，另一只手按摩着自己的胸口与两肋。他试着做一个深呼吸，但体侧传来了尖锐的刺痛感。他把手压在伤口上，但仍不能集中足够的力气吟唱治疗。

提拉森伸出手钩住了他的肩膀。“来吧，我们需要你。”

“有逃掉的吗？”

“我不知道。”

沃金缓缓起身，弯腰捡起武器，在一具尸体上擦了擦自己满是鲜血的手。他直起身，回望了一下凹地。方才的战斗留下了一片狼藉。蓝色小队沿着蜿蜒的小道登上山顶，在那里完成了一场伏击。红色小队横穿敌军，护送一批从南方过来的难民离开战场。而沃金和剩下的人则已经狠狠地攻击了赞达拉的侧翼，让他们陷入了惊慌。

沃金甩开了人类的搀扶，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跟在他身后行进着。他们从山坡上奔了下来，发现老陈正在和一名领导着难民的年轻女性熊猫人交谈。

“这是头一批难民，陈叔叔。还有更多的村子被劫掠了。这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们绝望地选择了离开。”

赞达拉的鲜血仍在一滴一滴从老陈的皮毛上淌下，他坚定地看着自己的侄女。“丽丽，别再回到战场了，别再回来了。”

“我必须要回来。”

沃金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要听话。”

丽丽突然向后一跃，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这家伙是敌人中的一员！”

“不，他是我的朋友。沃金。你记得他的。”

丽丽靠近过来仔细打量了沃金一番。“把耳朵缝回去之后你好看多了。”

身材高大的巨魔弯下背脊，说道：“你得把这些人带往南方。”

“但是来犯的巨魔越来越多，有太多的难民需要去营救。”

老陈向着大海指去。“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从未走出过村子，你得领着他们去往白虎寺，丽丽。”

“他们到了那里会安全吗？”

“会更容易被保护。”沃金朝着御龙大师挥挥手，“你得搭载一些行动迟缓的难民离开。蓝色小队会把他们聚集过来。”

“好计划。”提拉森看着红色小队的熊猫人，“我会带着其他武僧去袭扰赞达拉的部队。”

“你？”

人类点点头。“你受伤了。”

“你是个瘸子，而我的伤势一分钟就能恢复。”

“沃金，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是我最擅长的类型。拖住他们的脚步，延缓他们，狙杀他们。我会为你们争取到疏散难民的时间。”提拉森轻轻拍了拍装载箭袋里的赞达拉箭矢，“我从他们的杂兵身上捡到了一些东西，得给他们还回去才成。”

“非常好。”沃金笑了，“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

“这里有许多箭矢，也有许多信任我们的难民，我们得掩护他们安全离开。”沃金对两个小队的武僧们点点头，“集合难民，收集弓弩和箭矢。一队人带着难民撤往东部和南部地区；另一队人跟着我和你去吸引敌人的注意。”

提拉森笑道：“利用他们的傲慢去引开他们？”

“赞达拉需要学会什么是谦逊。”

“没错。看到那些立着的巨石了吗，让大家沿着上山的路线在合适的石块背后藏匿好弓弩和箭矢。”提拉森朝沃金微微一笑，“我已经准备好死在你之后了。”

“那你可要等好长时间了。”接着，沃金转身面向老陈说道，“你指挥蓝色小队。”

提拉森也对老陈说道：“左路交给你了。他去进攻右路。我负责中路。”

“接下来的工作肯定会让我们忙得口干舌燥，陈·风暴烈酒。”巨魔两只手都搭在了熊猫人的肩上，“只有你酿的酒才能解这种渴。”

“你会孤立无援的。”

“老陈，提拉森想说的是，要是不能各尽其职的话，大家就都会一起死去。”

熊猫人看着提拉森。“你们两个是怎么了？”

人类笑了。“我们在彼此较劲。死在我前面会让他觉得很没面子，同样，要是我先被干掉，也会觉得羞愧难当。而且这一仗下来我们真的会口渴，非常口渴。”

沃金望着难民点了点头。“而他们……老陈，他们需要一名熊猫人去带队。”

酿酒大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找到了一个我想称之为家的地方，可为它而战的却是你们。”

巨魔从一名武僧那里接过了一张赞达拉战弓和一个箭袋。“当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家时，为友人的家园而战便成了最崇高的使命。”

“战舰抛锚了。他们正在放出登陆艇。”

“我们上。”

沃金发现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古怪：武僧们在前方呈扇形分散开来，而那名人类紧跟在身后与他一起在这条鹅卵石小道上急速前行着。沃金曾经窥探过过那个男人的生活，所有他知晓的信息都表明这个男人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是的，他还完好地活着，但却已无家可归，被许多联盟同伴认为已经死去，被迫置身于一个充斥着猎杀与被猎杀的世界。

他看了一眼提拉森。“我们应该先瞄准最高的那些。”

“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目标更大。”

人类笑了。“在我的射击距离上他们只有四点五英寸那么大。”

“你知道，一旦开战我可没时间照顾你。”

“要是谁杀掉了我，记得帮我做掉他。”提拉森甩给他一个敬礼，然后直奔东面，跟着蓝色小队进入了村庄。

沃金径直向前，他发现那些在红色小队的组织下走过阴影去往出口的熊猫人难民都显得有些惊慌。很明显，他们已经见识到了巨魔的残暴，并且对沃金产生了畏惧。这将会成为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即使他们明白沃金是带着善意前来帮忙，也仍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沃金喜欢这种感觉。他意识到这不是因为在面对赞达拉的时候想要支配恐惧，也不是因为想要体会被下级惧怕的感觉。他感到满足是因为自己赢得了他人的恐惧。他是一名暗影猎手。对于人类、巨魔还有赞达拉来说，他都是一名杀手。他解放了自己的家园，他领导过自己的部族，他直谏过部落的酋长。

加尔鲁什正是因为害怕我才想要谋杀我。

突然间他萌生了一个念头，他考虑着要不要直接冲到码头，在赞达拉的登陆艇面前暴露自己。他已经和赞达拉交过手了，他知道暗矛巨魔的出现一定会让对方因疑惑而呆若木鸡。但他意识到，坏的一面是，这很可能会让对方发现他们对于抵抗势力情报的了解并不完整。

他意识到了其中的利弊，但如果换做过去，他恐怕早就冲上去了。在他带着暗矛部族离开奥格瑞玛的时候，就曾面对面地威胁过加尔鲁什。要是换做那时的脾气，他一定会咆哮着高呼自己的名号，让敌人们丝毫不敢起尾随之意。他会让敌人看到自己无所畏惧，而这将会让恐惧深深地刺进他们的心中。

他搭箭上弦，然后扬手放出。这支箭顶端的箭镞上带着一个能够轻易撕裂肉体的倒钩，这才是现在需要刺进敌人内心深处的东西。一名赞达拉巨魔正举着弓想要跳出登陆艇，可惜沃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箭矢在空中划出了一个轻微的弧度，如同一个昭示死亡的黑点，径直落向他。这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然后穿过锁骨，刺入了颈下的脊柱，连尾羽也埋进了身体之中。

他砰然倒下，撞到了船舷之上，然后被磕得翻了一圈，头朝下坠入水中。登陆艇霎时失去了平衡，左边的压力让右舷抬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得以平复。

也就在这时，沃金将第二箭射出，把那个掌舵的巨魔钉在了舵盘上。

沃金闪身回来，然后转身离开。虽然他很想欣赏一下其他赞达拉看到这具尸体时的困惑与惊恐，但这无疑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四支箭矢飞了过来，射在他方才倚着身子的石壁上，紧接着又有两支从头顶飞过。

沃金撤退到下一栋建筑废墟前。当他到达的时候，一名武僧正帮助一个肩胛已经被压碎的熊猫人从沙砾堆中爬出来。不远处的海湾上，最后一艘登陆艇从战舰中释放了出来。突然间，一支箭射入了艇上领航员的耳朵，他痛苦地扭动着，然后摔了出去。

作为先锋的登陆艇抵达了岸边。一些赞达拉冲了出来寻找掩护，另一些则躲在船身后面挤成一团。中间的两艘登陆艇仍在迅速地挥动着船桨把海水往身后拨去。最后那艘小艇上，一名意志坚定的赞达拉战士顶上了领航员的位置。一支利箭命中了他，直穿过他的脏腑。他艰难地守在岗位上，双手依然在操纵舵盘，想把登陆艇导向岸边。而其他的巨魔则都在奋力地拉着船桨。

那个巨魔疯狂地交换着信号，指挥远处的战舰发动攻击。停靠在港口的战舰们调转了攻城武器的方向，再一次发起了攻击。无数巨石投射过来，将沙滩上的沙尘轰击得四处飞扬。沃金原本以为这些半埋进沙里的巨石都不过是白白浪费掉了，但一名赞达拉战士猛然冲了过去躲在巨石的后面，用它进行掩护。

然后，巨石一块接着一块落下。

游戏正式开始了。海岸上的赞达拉士兵越来越多，沃金一面射击，一面向敌人的侧翼移动。但是战舰上的瞭望员一直都在观察着他的动向，那些攻城武器很快就会调整方向，把他的藏身之处轰成碎渣。在东边，他们也正对提拉森藏身的洞穴进行着同样的攻击。沃金不知道敌人是怎么发现提拉森的，他也没有余暇去弄清楚。

每一波投石都让沃金不得不往后撤去，于是越来越多的巨魔开始往前推进。战舰放出了更多的登陆艇。有一些赞达拉甚至脱掉了身上的甲胄，带着长弓和被油布紧紧包裹的箭矢就直接潜入海湾。这些登陆艇靠成一圈，将卓金村围在中间，而它们所运载的战士们则抢滩上岸，占领了村庄。

暗影猎手箭无虚发，不过并非每一箭都能夺走性命。敌人身上的盔甲挡掉了不少箭矢。大多数时候，这些目标都只有脚裸露在外，或是只在跌落的甲片后露出一小块蓝色的皮肤。事实很简单，即便他为每一支箭矢都附上魔力，也无法阻挡敌军战舰上茫茫的弩炮和士兵。

沃金不得不继续往后撤去。他离开之时匆匆扫了一眼战场，视线之内只有一名武僧的尸体。她身上中了两箭。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南方的足迹可以判断出，她是在掩护两只小熊猫人撤退的时候被敌人杀死的。

他追踪着这些小熊猫人的脚印，回到了村庄之中。正当他沿着足迹踏入废墟之后的一片开旷地带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迅速转身，然后便发现了一名赞达拉士兵。沃金回身取箭，但是敌人已经抢先射出了箭矢。

箭矢从侧面射了过来，贯穿了他的身体。肋骨传来的剧痛让他蹒跚不稳。他单膝着地，赶忙把手伸向自己的双刃剑，但此时那名巨魔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

赞达拉巨魔满脸都是胜利的笑容，就连獠牙也闪烁着傲慢。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一支箭矢划过一道圆弧，落在了赞达拉巨魔的两只獠牙中间。有那么半秒，就好像是他口中吐出了羽毛一般。接着他两眼翻白，仰面倒了下去。

沃金缓缓转过身，沿着箭矢射来的轨迹向后望去。那家伙正站在一座被离离青草所覆盖的小山丘上。四点五英寸的目标……射进嘴里……而他居然还说什么要是被人杀了记得给他报仇。

尘土慢慢地落在颤搐的巨魔身上。沃金把手伸向背后，猛地折断了箭头，然后从胸口拽出箭杆。伤口愈合的时候他笑了，然后拾起了巨魔的箭袋，继续边打边撤。

第  15  章

本该与冷雨相伴。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但却并未带来温暖，反而像是在嘲笑她一般。卡拉站在驳船的船头，并不是为了发号施令，而是因为从这里可以一览无遗地观察整个海岸。

这艘驳船将一艘浮在水上的长艇轻轻推到一边，激起了一阵温柔的涌浪。死去的领航员双手依然还架在舵盘之上。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身体，这肯定很痛，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却丝毫没有为之所动。他盯着前方，双眼逐渐失去光彩，蝇虫也慢慢围了上来。

驳船慢慢靠近海岸，船底的泥沙发出嘶嘶的声响。她跳下船，黑色的斗篷在风中轻摆着。两名战士在等候着她——是尼尔赞船长和一个相貌丑陋，手持巨盾的高大巨魔。他们啪的一声立正，并利落地向她敬礼。

她致以回礼，表情却十分不满。“你们弄清楚情况了吗？”

“已经尽可能去确认了，我的女士。”尼尔赞把脸转向内陆方向，“为了战前的渗透调查，我们派出了一小队斥候穿过山谷向西。其中两名队员游上对岸，干掉了两个在那里钓鱼的熊猫人，并且占领了那边的高地。他们现在也还留在那里等待下一道命令。在此期间，其他斥候则继续向内陆前行，一切都按部就班。”

她挥出一只手，扫过眼前这片破败的土地。“但随后计划就被打乱了。”

“是的，我的女士。”

“为什么？”

这个赞达拉战士的眼睛瞪得直直的。“了解过程比解释结果更加重要，我的女士。”

于是她跟着他进入山谷，走到一幢距海岸约五十码的房屋残骸前。当他们抵达的时候，另一名战士单膝蹲下，拖出了一张芦苇编织的睡席。这上面留着一个脚印。

她感到一阵凉意穿过身体。“这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一个巨魔留下的，但他的体型要比赞达拉小上许多。”

卡拉转身望向身后的海岸。“就是他射死了舵手？”

“以及那艘艇上的一名战士。”

“这一箭射得真准。”

尼尔赞指着东边。“在那边，你和副官见面的地方，还发现了另一道足迹。是一名人类，他用我们的箭杀死了另一名舵手。”

她估量了一下那个人类士兵的潜伏点与海湾之间的距离。“而且还是用我们的战弓，对吧？碰运气射中的吗？”

尼尔赞抬起下巴，清了清喉咙。“我也希望如此，可惜并不是这样，运气可没法让我们的长弓留下这样的痕迹。”

“你说了实话，很好。”她缓缓点了点头，“还有什么？”

这名战士领头走出村庄，沿着道路朝南走去。“我们还在城镇里找到了更多的尸体。这两名弓箭手射得又快又准。他们在为其他人争取撤离的时间。大量的足迹表明他们向着南方逃脱了。还有些东西您会感兴趣的。”

他带她来到一个身中两箭，倒地而亡的熊猫人面前。即使已经倒地身亡，即使穿着一副纹绘咆哮之虎的铠甲，这种生物还是表现出了一种与生俱来的谐趣与友善。她蹲了下来，用手指戳了戳这名熊猫人的大腿。这具尸体已然僵硬，但她还是可以判断出这名熊猫人生前肌肉健硕紧实。

她抬起头。“我没看见武器，也没看见弹药。”

“爪子，我的女士。”

她抓起熊猫人的一只爪子，用拇指在其中一个关节上擦过。爪上的细毛都已经被磨去，黝黑的皮肤上长满了老茧。“她不是渔民。”

“我们还找到了四名。有些还带着武器。”这名战士犹豫了一下，“都被杀了。”

“让我看看。”

他们先是继续向南，然后转向东边，来到了一片道路之旁被青草覆盖的凹地。卡拉选中了这个地方作为伏击点。她原本想让斥候小队杀掉一些难民，然后把其他人赶回村庄。一旦她的军队占领了这里，这些熊猫人就会被用来当作苦工。

她调查了现场的狼藉。她的伏兵们都身着轻甲，携带轻便的武器，以求行动迅捷，但现在这支队伍却零落地瘫倒在四下。三十多名斥候葬身此地，却只让对方牺牲了四五名熊猫人？从她视线中的两具熊猫人尸体可以推断，对方并没有打算移走自己的死者。

“你们有没有统计过熊猫人的数量？”

“他们分别活动在南面和东面，东面的数量稍多一些。我们还发现了那名人类与巨魔的脚印，还有其他一些野兽的痕迹。”

“我要的是总数，尼尔赞！”

“我们靠近这里的时候他们有二十一个人。”

卡拉站起身来大步向凹地的中间走去，那里躺着一具非常高大的尸体。是塔格卡尔副官。至少她认为是。他的脸已经被毁容，但是从这具尸体的高度判断，肯定是他无疑。这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侦查队员。

而他辜负了我的期待。

她踢了一脚那具尸体，然后转向尼尔赞船长。“我希望看到一份翔实的报告。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位置，他们的伤亡程度，所有的一切。我要知道所有你确证的信息，我不要看到什么猜测和估计。我要知道这些熊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们被告知他们没有军队，没有民兵，没有抵御能力。看来我们的情报来源造成了一些相当可悲的误导。”

“遵命，我的女士。”

“还有，我要知道村民们都转移去了哪里。”

这名赞达拉战士点点头。“我们已经挑选出一支队伍继续跟踪。我们追踪到那两名弓箭手——人类和巨魔都往东边去了，但所有的迹象都表明难民是往南面撤离。我们还发现那些野兽又转回来载走了伤者和老人。”

“很好，我还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她停下来，从一名死去的巨魔脖子里拔出一支染血的箭矢。细长的箭杆上装着一只极其简陋的箭镞，“山间匪贼都不会稀罕这些玩意儿。我们带来一支军队，而他们竟然用玩具进行反击？”

“他们一直在夺取我们的物资，我的女士。”

“还有一次组织得很好的撤退。”卡拉拿箭指着那名斥候的尸体，“等你把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了，我会很有兴趣把他们剥皮实草，插在这条道路的两旁，然后把掏出来的鲜肉扔到海里喂鱼。”

“知道了，我的女士，但是恐吓对熊猫人很难起到实质作用。”

“这不是为了恐吓熊猫人。这是为我们余下的人所树立。”卡拉把箭矢随手挥掉，箭支从盔甲上反弹出去，没进了草丛中，“任何一名相信自己生来就该沐浴在帝国荣光中的赞达拉都必须记住，一切都是来之不易的，是以鲜血换来的。尼尔赞，记清楚了，我不允许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  *  *

沃金从梦中惊醒过来。这倒不是因为他在梦中正被赞达拉追捕，实际上他很享受这一点，能够成为赞达拉的目标，说明他是个有分量的人。看到赞达拉满怀愤怒与恐惧地在后面紧紧追赶，让沃金倍感愉悦。激起敌人内心的恐惧是他过去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如今想要重拾的一部分。

他周身上下都处于疼痛之中，大腿处尤为剧烈。他仍然能感受到身侧的剧痛和喉咙处重新被唤醒的苦楚。这些伤口都缝合起来了，但完全愈合还需要时间。他非常厌烦这反复纠缠着他的伤痛，倒不是因为身体无法承受，而是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曾经离死亡有多接近。

他和人类一起按照计划撤退。在既定的掩藏地点，他们找到了武僧们留下来的弓弩和箭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食物留在那里，他们随即一扫而光，然后拨乱地上的石块继续前行。石头排成的线路指引着他们去往下一个地点，如果没有这些标记，他们很可能早就迷失在原野上，然后被敌人发现并且杀掉。

赞达拉紧紧地跟在后面，但是人类和巨魔都已经了解了他们的作战方式。他们优先解决掉了敌人的弓箭手，从而在远距离战斗上获得了优势。赞达拉的弓箭手并不弱，沃金大腿上那条染血的绷带证明了这一点，只不过他们遇上了更加优秀的沃金和提拉森。而且沃金很不情愿地承认，提拉森要比他厉害得多。他仅用两箭就搞定了一名相当麻烦的赞达拉射手——第一箭从石缝中穿过，而且在其命中之前就算准了敌人的撤退路线并放出第二箭。沃金曾经见过同样精准的箭术，但那从来都不是在敌人正激烈反击的战场上。

沃金被惊醒是因为他所处的环境。白虎寺虽然完全称不上华丽，但是却温暖舒适，充满光明。沃金被分配到一间单人小屋，这间小屋的面积不比他在影踪禅院的那间大多少，但是周遭浅浅的色调以及从窗户透进来的盎然绿意，都让这里看起来显得空间充足。

他起身前去洗漱，待到回房的时候，他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穿上长袍，然后跟着一阵奇妙的长笛声来到了一个离寺庙大殿很远的院子。老陈和提拉森都站在那儿，红蓝小队的武僧也都在。祝踏岚也出现了，无疑是乘坐翔龙而来。他们所有的人都身着白色衣衫。有一些武僧也同沃金一样在战斗中负伤了，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

这里有五尊白色的小雕像，俱由柔石雕刻而成，不过一个手掌的高度。它们被放在桌子一边，旁边摆着一面铜锣、一只蓝色的酒瓶和五只蓝色的小杯子。祝踏岚对着石像鞠了一躬，然后向聚在一起的大家也鞠了一躬，众人也都回之以礼。接着这位掌门大师望向了老陈、提拉森和沃金。

“当一名熊猫人正式成为影踪派一员的时候，他会随我们的工匠大师一同前去昆莱山深处。他们会深入地底，寻找到山脉之骨，然后在上面圈出一小块地方。工匠会将武僧的相貌雕刻在上面，使武僧和山脉之骨联系起来。当命运轮转，时光流逝，在这名武僧去世之后，脱离连接的雕像便会被收集起来，贮藏在庙宇之中。这样，所有人就都能记得有多少人曾在这尘世间来过。”

雅丽亚·圣言从武僧队列中站出来，敲了一下桌上的铜锣。祝踏岚掌门叫出第一个武僧的名字，每个人都鞠躬致敬，直到他的声音消失。接着他们挺直身体，然后锣声再次响起，祝踏岚喊出另外一个名字。

这些名字让沃金大感吃惊，他颇有印象，而且能将其与往昔的音容笑貌联系起来。不是在武僧们奔赴战场之时，而是在那之前，在他得以康复的那段日子里。其中有一人给他喂过肉汤，另一人帮他换过绷带，还有一人则总是会在他玩机会棋的时候从旁轻声提醒。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他能够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如今逝者往矣，让他周身的痛苦更加剧烈，但也让伤口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恢复。

他想起了加尔鲁什。他想，如果这五名武僧随意交换一下位置，加尔鲁什一定无法分辨出谁是谁。他会调查他们，会评估他们的军事能力，会计算他们可以为自己增加多少战力，但这便是加尔鲁什在乎的所有事情了。无论是五个人还是五千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对于战争的渴望让他眼里只剩下军队，再也不知战士为何物。

我不希望成为这样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在回音群岛的时候，他时常都会和那些在训练中表现优异的巨魔进行交谈。他努力想要记住每一个人，以及他们的名字。他珍视他们，也希望他们能明白这一点。这不仅仅是因为首领的关注可以让战士们感到骄傲自豪，还因为这可以提醒他不要把活生生的战士只看作是投入战争的数字。

当最后一名武僧的名字被念出之后，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身体。雅丽亚又敲了一下锣，然后回到了队列中去。老陈迈出上前，拿起桌上的杯子——那些杯子跟他的手掌相比显得特别袖珍——然后放在每一个雕像前面，接着他拿起酒瓶。

“我所拥有的东西不多，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你们应得的远比我可以给予的更多，但我的朋友曾说，对抗赞达拉是一份让人口干舌燥的工作，所以我谨以此酒，为诸位解渴。我很高兴接下来将会和在场的所有人分享这酒，但这第一轮，当敬给你们五人。”

他将瓶子里的金色液体均匀地倒进五只杯子里。当每只杯子都被盛满之后，他鞠躬行礼，然后把酒瓶放回原位。祝踏岚弓下腰身对老陈致以敬意，接着再向雕像鞠躬，余下的人也都跟着他如是而为。

掌门大师看着其他的人。“倒下的兄弟姐妹会非常欣慰你们还活着。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所拯救的诸多生命，让逝者得以带着荣耀而去。你们或许从未想过完成这项任务会带来诸多遗憾，但这并不是阻挠我们的理由。我们沉思、悲痛、祈祷，但你们要知道自己完成的任务保护了千万人的‘平衡’。毕竟，这才是我们的信仰。”

又一轮鞠躬完毕之后，祝踏岚走到三个局外人面前。“希望你们可以帮我个忙，和我一起商议接下来的事宜。”

祝踏岚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放满了关于潘达利亚各地区详细情况的地图，而机会棋子被摆放在上面，代表着双方的势力。沃金怀揣着一线希望，但愿这“棋局”反映的不是现实状况。因为如果真如此局，那潘达利亚恐怕命不久矣。

但祝踏岚冷峻的表情暗示着这些棋子象征的意义还要更糟：乐观估计。

“我必须承认，我现在有些不知所措。”这位老僧用手爪扫过地图，“联盟和部落的入侵没有带来大规模的屠杀。他们互为平衡，任何一方的存在对于解决难题都是相当有用的。”

提拉森合上眼。“就像在神龙之心的时候那样。”

“是的，就像疑之煞被释放的时候那样。”祝踏岚把手背在身后，“联盟或部落中的任何一方都比我们要适合对抗现在这种入侵。”

沃金摇摇头。“每一方势力都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他们互不信任，肯定会谨慎前行。他们不会告诉我们行动计划，也不会在缺乏补给和掩护的情况下贸然出兵。”

祝踏岚抬起头来。“你们谁都没法劝得动旧日的盟友吗？”

“我已经被自己人谋杀过一次了。”

“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死了比较好。”

“那么潘达利亚看来是保不住了。”

沃金笑了，露出闪亮的牙齿。“我们虽不能出面，但可以告诉你怎么和他们接洽。他们会权且一听你的说辞，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足够的情报去打动他们。而我，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获取这些情报。”

第  16  章

陈·风暴烈酒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他很确定自己带齐了所需的一切东西。总而言之，至少从物质上来说，他是准备好了，但他还是在禅院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院子里，丽丽正在组织与牛车相关的工作。她指挥着石耙兄弟搬运和装载物资。他们相当卖力，再没有招致丽丽的责骂。老陈想，这不是因为他们害怕她，而是因为他们已经逐渐喜欢上了她。雅丽亚的父亲罗凯申也在帮着他们一起装载物资。他的出现让丽丽在指挥和责骂时更多了一分犹豫。

雅丽亚离开正在监督工作的丽丽走向老陈。如果不是她走过来的时候老陈正好低头一瞥，他说不定还会以为她一直忙不过来。但就是这么一瞬，便足够让他心跳加速了。“启程的准备马上就要完成了，陈师傅。”

“我知道。我只是很遗憾咱们这么快就要分开了。”

她回头望了望自己家人所在的第一批难民队伍。“把难民送到四风谷的风暴烈酒酿酒坊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虽然旅途艰苦，但却可以换来安全。我很高兴我的家人被选中加入其中。”

“于情于理都该如此。你的家人可以从那里学到许多酿酒的知识，这对于以后在卓金村兴办酿酒坊将会大有裨益。我早就该想到这点的。”

她把手爪轻轻放上他的手臂。“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让丽丽送他们过去，这样丽丽就可以离开你身边到安全的地方。”

“我也很高兴一路上你可以照料她的安全。”老陈再一次紧紧扣上自己的行囊，“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现在不得不离开，你也要去接别的村民了。”

她用手掌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你能信任地把丽丽交给我，以及让她照顾我的家人，这都让我深感荣幸。”

他转过身来想要紧紧抱住她，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自己。他可以不管别人的看法，但他绝不会让雅丽亚的名誉因此受损。“如果你不是影踪派的一员……”

“老陈，别说了。如果我不是一名影踪人，我们就不会相遇。我很可能会成为一位带着好几个孩子的渔妇。就算你来到卓金村，也只能给我一个微笑，一个点头，你会给我的孩子们表演杂耍逗乐他们，但也仅仅只能如此了。”

老陈笑了。“你的智慧令人无比倾倒，你知道吗？”

“我也很欣赏你的坦诚。”雅丽亚望着他的眼睛笑了，“你一直追随着神真子，你不像我们一样墨守成规。传统能够让人保持稳定，但却缺乏变通。如今的时局让平衡岌岌可危，我们需要学会应变。我喜欢你总是可以分享自己心中所想。”

“我喜欢跟你分享。”

“我希望以后还能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相互分享。”

“老陈，你有没有准……哦，不好意思，雅丽亚。”提拉森停在门口鞠了一躬，他的行囊已经负在了背上。

“我一会儿就过来。”老陈向人类和雅丽亚都各鞠了一躬，然后小跑到他的侄女面前，“丽丽。”

“叔叔，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有些冷淡，看得出来并不满意自己被分配的“运送”任务。

“少点儿野狗的习气，亮出风暴烈酒家族的风采来。”

她呆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知道了，叔叔。”

他把丽丽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她。最开始她有些抵触，但随后便紧紧靠住了他。“丽丽，你将会拯救许多生命，非常宝贵的生命。不仅仅是为了我，为了雅丽亚，也是为了整个潘达利亚。这里已经免不了会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暴虐而恐怖的改变。你会带着圣花家族、石耙家族，以及其他所有同行的人，向世界证明即便在这样的变故之下，生命之火依旧可以生生不息。”

“叔叔，我知道。”她从老陈的怀抱里钻出来，“一旦抵达酿酒坊，我和雅丽亚就可以……”

“不。”

“你不觉得……”

他把丽丽拉回来，抬起她的脸，让她能更清楚地看着自己。“丽丽，你听过许多我的故事。关于食人魔的故事，关于我怎么用计把鱼人炖成一锅汤，还有……”

“教冻土元素和冰霜巨人跳舞……”

“是的，你听我说过许多故事，但我并没有把所有故事都告诉你。有一些事情，是我不能跟任何人分享的。”

“但你可以跟沃金和提拉森分享。”

老陈望着正在聊天的人类和雅丽亚。“我能跟沃金说，是因为我的许多故事里都有他，但那都是些可怕的故事。丽丽，它们毫无乐趣可言，不会让人笑得出来。卓金村的村民们也有悲伤的故事，但死里逃生使得故事有了美好的结局。而我们，我、提拉森、沃金，还有雅丽亚即将面临的事情是不会带来笑容的。”

丽丽慢慢地点点头。“我知道，提拉森一向都很少有笑容。”

老陈想起提拉森在卓金村战场上咧嘴大笑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战。“丽丽，在那些恐怖的故事里，我是救不了你的。但是，我希望你能让酿酒坊的村民都做好准备，防止同样的悲剧发生在他们身上。石耙兄弟是相当糟糕的农夫，但如果给他们一把镰刀或是连枷，他们就可以给赞达拉送去噩梦。如今，祝踏岚和沃金的手中握着一个拯救潘达利亚的机会，而你每培养出一名改头换面的农夫或者渔夫，胜利的天平就会更偏向我们一些。”

“你把未来都赌在我身上了。”

“除了你，还有谁更值得信任呢？”

丽丽扑进他的怀抱里，紧紧抱着他，就像小时候想要阻止老陈去冒险那样。他也回抱住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脊。然后他们分开，向着对方久久地深鞠一躬，接着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  *  *

老陈和提拉森的队伍与难民只同走了一小段路，然后便分开了。他们一路北上，而丽丽和雅丽亚则带着难民向南。到达山顶时，提拉森叫停了队伍，佯装在山顶记录地形。老陈目送着难民队伍消失在远处一条蜿蜒小路上，等到他转身回来，提拉森也恰如其时地做完了记录。

老陈心中悱恻，但他不会让自己陷入阴郁。当他和人类一直往北，穿过一座又一座村庄时，他总是会在四下里发现那些能够让自己想起雅丽亚的事物。他摘了些“心之所往”，轻轻将花瓣碾碎，细嗅其香。他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身材巨大的食人魔正弯腰盯着地上的兔妖洞穴。他仔细记忆着石块的轮廓，因为他知道雅丽亚一定会对他的描述相当感兴趣。而且当自己解释到一半陷入词不达意的窘样时，她的欢笑也许还会更多。

约摸前行了一个小时，提拉森再一次喊停队伍，带着大家来到道路以东半英里处一片覆满青草的凹地里稍作休憩。从这里再往西行便是高耸入云的昆莱山脉。

除去跟雅丽亚一样负责保卫难民的那些武僧，其余所有战斗力量都会跟着沃金和祝踏岚一起深入群山。在那儿影踪派的武僧们会筑好防御工事，并根据侦察兵的报告做出进一步部署。

提拉森打开一个糯米团子。“雅丽亚的确足以让人心神不宁，但是老陈，再走下去我们可就得集中精神了。把心收回来吧。”

熊猫人盯着他。“我对雅丽亚·圣言所持的是无比纯洁的敬意，我的朋友。说什么心神不宁，胡说什么呢，那可是对她大大的不敬……”

“是的，老陈，我的错。”人类眼中闪着祝福的光芒，“其实你们彼此都互有感觉，而且她看起来真的很特别。”

“她确实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她让我感觉自己找到了……归属。”潘达利亚确实是他穷其一生所寻找的地方，但她，才是他想要寻找家园的理由，“对，她让我找到了家的感觉。”

“那就结婚生子，在你的酿酒坊里携手白头。”

“我也希望可以那样。”老陈笑了笑，然后停住，“影踪禅院的武僧可以结婚吗？他们有孩子吗？”

“我确定他们可以。”人类轻声笑着，“你会儿女成群的，我确定。”

“你知道的，我永远都会欢迎你。你可以享有跟雅丽亚父亲一样的特权。可以在我的任何一座酒坊里敞开肚子开怀畅饮。你也可以把家人一并带来，我们的孩子可以一起玩耍。”老陈突然皱起了眉头，“你成家了吗？”

提拉森看了看手中吃了一半的糯米团子，然后把它重新包了起来。“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熊猫人感到有些不安。“你失去家人了，是吗？战争……”

人类摇摇头。“他们都活着，据我所知是这样。失去与死亡完全是两回事，老陈。无论你将会做什么，不要失去雅丽亚。”

“我怎么会失去她呢？”

“你这么问，说明你从未想过会失去她。”提拉森瘫坐下来，开始研究路线，“我愿意用任何东西去交换一副侏儒望远镜，或者地精望远镜。当然，要是有一整排他们制作的火炮就更好了。赞达拉战舰最有意思的地方便在于：没有火炮。除了巨魔，那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沃金应该知道其中原因。”老陈一边点头一边在人类身旁坐下，然后望着前方的路，“他也想跟我们一起到这儿来，但你是对的，祝踏岚比我们更需要他。”

“我曾经告诉过他，我最擅长这样的局部战争。”提拉森滑下草丛，“我精于战术，但却不是一名战略思想家。而沃金已经在部落中干了不少这样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他可以制定战略，可以找出拯救潘达利亚的方法，而这是你和我都做不了的。”

*  *  *

接下来的三天里，熊猫人和人类反反复复地在这条道路上往来，严谨周全地观察记录着北方的种种细节。他们的步伐极其缓慢，相形之下让蜗牛看起来都像是振翅疾飞的狮鹫一样迅捷。提拉森记下了许多备注，并且勾画了许多配图。老陈甚至怀疑除了魔古人的末代皇帝以外，从没有人做过如此细致的考察。

他们露营在高寒之处。老陈毛多肉厚，没感到有什么不适，但提拉森明显是哆嗦着迎来的清晨。不过从九十点钟开始，他跛脚的症状倒是终于完全消失了。这个人类小心翼翼地抹去了沿路留下的所有痕迹，即使没有见到任何人迹，他也坚持要折返一段路程，在来时的路上隐蔽埋伏一段时间以防万一。

通过观察和协助提拉森，老陈对他的理解又更深了一层。提拉森指出赞达拉之所以没有派出散兵和掠夺者，是因为他们对这次入侵准备得非常充分。他猜测敌人有三分之二的船只都装载着物资补给和后勤人员。他们至今仍未向南推进，这说明他们是在准备着进行一场持久战。这给了熊猫人一个集结兵力的机会，但也意味着他们面临的挑战将会更加严峻。

那你还说自己不善于制定战略。他突然明白了提拉森只是不想返回禅院而已。在这里，在这片旷野上，老陈总是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想让自己想起卓金村——人类在战场上那个令人难忘的笑容是原因之一，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老陈说不上来。

提拉森不愿承认自己的战略能力，但老陈知道沃金会担负起这个职责的。沃金会将他们搜集回来的情报一一消化，并编织成一份精妙的作战计划。能够判断出一支军队的规模是一回事，但找出正确的应对方式则是另一回事。沃金是可以看透这一切的人，他能够从敌人看似完美的计划中找出纰漏，继而扭转乾坤。

老陈发现，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提拉森就会热切地想要跟他交流对于这次任务的想法，但这些幽静的时光却总是特别容易把谈话引到这个人类的家庭问题上去。老陈出于他天生的好奇心，自然想要一探究竟，可他又担心人类会反过来追问雅丽亚的事情，并且调侃他心中埋藏的那个小小计划。

熊猫人知道这种朋友间的相互调侃会相当有趣。可如果真被人问起，他只能选择摆上一大杯啤酒或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香茶，用自己最好的珍藏来封上对方的嘴。他不想破坏自己和雅丽亚之间的淡淡情愫。他很珍视那些美好的回忆和念想，甚至于即使他明白这些念想很可能只是一场无痕之梦，他也依然故我。

因此，两个男人谁也没有让这些对话发生，他们各自在暗夜中为值得开心的事情而开心着。然后在每一个早晨，他们都会隐藏好野营留下的痕迹，继续前行。

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小农场。山陵四周都环绕着梯田，看上去曾经有人精心照料过这儿。可现在野草疯长，许多庄稼也被野生动物咬坏了。乌云在北边的天空慢慢聚集，暴雨转眼将至。两人没说一句话，也顾不得隐匿行踪，在大雨倾盆落下之前跑到了小农场里。

这座农舍是由坚固的石头砌成，木质屋顶把落雨挡在了外面。农场主和他的家人一定是在接到了武僧或者难民的警告之后就已经撤离。虽然有一些匆忙打包留下的痕迹，但整座房子还是显得格外干净整洁。事实上，除了吱吱作响的木地板以外，老陈觉得这间农舍简直完美。

而提拉森却在关心着一些别的事情。他用拳头轻轻敲打着身后的墙壁，当敲打到壁炉旁的食品柜时，他发现这后面听起来是空心的。他寻遍四周，找到了一些可以当作杠杆的东西。他使劲一撬，食品柜便滑动到了壁炉后面，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通道。

通道的阶梯所指向的是一间储物用的地窖。提拉森握着匕首走在前面，而老陈则跟随其后，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和一盏灯笼。老陈才刚走到楼梯中间时，提拉森就已经抵达了地面。然后不知道他们之中谁踩到了机关，身后的食品柜突然滑回原位，封上了入口。

提拉森抬头扫了一眼，挥手示意老陈赶快下来。“我的朋友，我想咱们躲避风暴的时候终于有个安身的好地方了。”

储藏室虽小，却到处排列着货架。每个架子上都放着几十罐装得满满的腌萝卜和白菜。胡萝卜也已经整齐地堆放在篮筐里。用蔬菜在集市上换来的鱼干也在屋椽下方挂满了整整一排。

而且，在角落里，一个橡木的小酒桶，正等待着被人打开。

老陈望望酒桶，再望望提拉森。“就尝一口？”

提拉森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穿堂之风就从他们头上呼啸而过。门被撞开了，通常来说这应该是风暴造成的。

但紧接着头顶上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巨魔叫骂着这该死的天气，显然，不仅仅是因为风暴。

老陈和提拉森默默相望。

人类缓缓地摇摇头。看来今晚是没机会品尝佳酿了，尽管这会是一个令人口渴难耐的漫长夜晚。

第  17  章

沃金蜷着身子单膝跪在地上，右臂紧抱着侧身。他现在的位置比之前和提拉森谈话的地方还要更高一些，但也没有离得太远。越往后走，山势越是陡峭。登山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侧身的伤痛让他无法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攻克这座山峰。

他之前非常希望加入老陈与提拉森的侦查任务，但祝踏岚同意了人类对沃金的评价，认为他更应该去制订防御计划。这并非本意，但沃金还是感到很高兴，他在这方面拥有相当丰富的经验，而且作为一名巨魔，他比任何人都更深谙赞达拉的行动。

“沃金，你的身体在清除了残毒之后依然没有痊愈？你不好奇其中原因吗？”

沃金使劲摇了摇头，他的胸口仍旧上下起伏不止。

在小径下方大约六码的地方，祝踏岚悠然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信步闲游至此一般。

沃金断定这是因为武僧的体魄比大多数人都要强健，而与之相反的，他自己则还处在一个相当虚弱的时期。“不知道。祖尔金失去了一只眼睛，截掉了一只手臂。那些都没有痊愈。”

“断肢或者某个复杂器官的再生，和伤口的痊愈不是一回事。”祝踏岚幽幽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的喉咙导致发声变得异常艰难，你的侧身会让你在战斗中饱受煎熬。你我都明白，如果让你和他们一道去执行侦查任务，你只会拖慢步伐。”

沃金点点头。“嗯，即使有那个人类帮我。”

“嗯。姑且认为他在这里待的比你更久吧，但即使刨除这一点，他恢复的势头也比你更加良好。”

巨魔绷着脸问道：“你为何会这样认为？”

“某种程度上，他认为自己值得恢复。”祝踏岚摇了摇头，“而你却没有。”

沃金想要大喊以示反对，但他的嗓子状况不允许这样。“继续。”

“有一种蟹类会寄居在别的甲壳中以保护自己。曾经就有一对这样的寄居蟹，他们是兄弟，从小一起生活。随着他们逐渐长大，某天其中一只蟹发现了一颗面部已经粉碎的颅骨，然后他爬了进去。另一只则发现了曾经保护这颗头颅的头盔。第一只十分钟爱那颗颅骨，从此便成长其中。第二只则视那头盔只是他寄居的外壳而已。当本该离去的那一刻到来之时，第一只不想离开，颅骨的空间已经让其成型，他停止了生长。而第二只呢，他不得不离开头盔和他的兄弟，因为他必须不断成长。”

“那我是哪一只呢？”

“这取决于你的选择。是要做那只作茧自缚的骨中蟹呢？”祝踏岚耸耸肩，“还是做那只不断成长，勇敢寻找新家的盔中蟹？”

沃金用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脸。“我是巨魔呢，还是沃金？”

“这样说不太对，你不妨反过来想想。你是那个差点死在山洞的沃金呢，还是一名寻找新家的巨魔？”

“家……有点儿讽刺吧。”

“是有点儿。”

我被困在那个山洞了吗？他一想到自己是怎样被引诱过去，羞耻之感就涌上心头。的确，他没有死在那里，这勉强可以算作胜利，但实际上他根本就不该参加那场战斗。加尔鲁什扔出诱饵，他就这么咬住了它。加尔鲁什用一场两人之间的私宴就麻痹了他，否则他本该料到那是个陷阱，并领着暗矛部落的所有战士一同登陆。

巨魔打了个寒战。

我被束缚在了耻辱之中。沃金看着它，看到了那个骇人的循环。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巨魔都不该被那样欺骗。即使是提拉森那样的人类都不会落入如此拙劣的诡计。这耻辱令他无法脱身。同时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逃走的，这意味着解开束缚的途径也无从寻起。关于这一点，提拉森说得对。沃金惧怕的是自己不知道的那部分。

然而，在观察这个循环的过程中，沃金注意到了它的弱点。他是如何活下来的并不重要。他本该被兔妖从山洞里叼走，然后扔到河里洗洗干净吃掉，但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他还可以继续成长，继续前进。他可以选择不被束缚。

这就对了。没有哪个巨魔应该被自己的本性束缚，但他又的确曾被束缚过，所以现在沃金把自身意识从巨魔的身份中释放了出来。作为一名巨魔，他会奋力反抗，他也能够反抗，但这仅仅只是为了向熊猫人和赞达拉证明他的巨魔本性而已。若是作为一名人类，我又能走多远呢？

他摇摇头。巨魔绝不会像那样被困。但也只有巨魔能够在那般绝境中生还。加尔鲁什派遣了一名兽人刺客想把他干掉——区区一名。加尔鲁什难道就这么不清醒吗？我难道没有威胁过要是他不乖就会用毒箭将他射穿吗？他居然以为泰坦或者巨魔之外的生物能干掉我？

祝踏岚谨慎地举起一只手爪说道：“沃金，你正处在一个重要关头。继续听我讲完蟹的故事吧。那第二只蟹锲而不舍地寻找着新家，他又找到了一个更大的颅骨，上面同样覆着头盔。他必须做出选择，头盔还是颅骨。”

巨魔慢慢地点了点头。“但他为什么要把选择局限于这两者呢。”

“对影踪派来说，这根本无需考虑。但是你，从另一方面来看，你确有其他选择。”祝踏岚点点头，“若你想要更多寓言，我很乐意告诉你。我也希望你能乐意在军事上继续为我出谋划策。”

“嗯。不管是不是骨中蟹，都是我内心的一部分。”

“看来我应当留你独自思量思量了。”

半蹲着的沃金换了个姿势，坐到了地面上。没有巨魔会像他这样受困，他想要说服自己他已经不再是一名巨魔，可是向外人证明一个谎言并不能改变自己内心的想法。我是一名巨魔。我存活了下来。现在的我就是过去的我，只是更加睿智而已。

想着自身的获益，他轻笑了几声。这份睿智足以让我看清过往的荒唐。

沃金不断地自我剖析，在洛阿神灵面前展露内心。他坠入了一片灰色的景致中，植物朦胧的轮廓在丛林中显得影影绰绰。他想着这应该是个好兆头，然后突然之间天旋地转，邦桑迪隐约出现在上空。

“我不会再迷失了。”

“至少不会是因为兽人，对吧。”亡者的守护神在面具背后大笑，“那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家伙是谁呢？”

“一名巨魔。眼下来说这便已足够。”沃金朝他伸出一只手，“我要将它取回。”

“你觉得我这里能有什么？”

“我的巨魔意识。”

邦桑迪再次放声大笑，随即从腰间的皮带上撤下一颗熠熠发光的黑珍珠。“在你前来找我之前，你还在说服自己不再是巨魔。我还以为你已经不需要它了。”

“你代我把它照顾得很好。”沃金双手托起珍珠。它躺在他的手心，轻若无物，散发着夺目的光辉。“多谢。”

“也感谢你给予我的献祭。”洛阿回头望向远处整齐列队的赞达拉部族，“他们厌恶我的庇护。”

“我会给予你更多的。”

“你会是一名忠实的巨魔。”

沃金攥紧左手，收起了珍珠。“其他的神灵一直在向我传送幻象，这是为何？”

“提醒你作为巨魔的职责。”

“剧毒之母是赞达拉的庇护之神，但她要我去做的事情却是和赞达拉针锋相对。”

“他们认为那些行为能够取悦她，但那并不代表他们懂得她的心思。”邦桑迪耸耸肩，“如果这些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献祭，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把我放在赞达拉的对立面，是为了促使他们走上正轨？”

“如果他们失败了，你该对她有所感激才是。”

“是的，当他们失败的时候。”

“哈！这就是为何你一直都是我的最爱之一，不管你是何身份。”

“当我做出抉择的时候会知会你的。”沃金笑了，“死掉的赞达拉部族会传达这一信息。”

“我有着无穷的欲望，巨魔，但我也可以给予无尽的恩泽。”

沃金点了点头，灰白的世界随即融入山野之间。他抬起右手，珍珠已经浸入了血肉。沃金全神贯注地体会着，他感到珍珠的精华已经流遍全身，并开始生效。疼痛缓解了，肌体组织也逐渐新生。

巨魔让自己的恢复能力开始运作在两个地方。主要恢复了侧身的伤口，同时修复了肺部的创伤，让气息得以顺畅。不过他还是在那里留下了一处伤疤。他想要留下悔恨。他希望提醒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

同样地，他还治疗了自己的嗓子，但并没有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让创伤掩盖了悠扬的嗓音，因为那是曾经属于沃金的声音，那是威胁过加尔鲁什的声音，那是接受了那项任务的声音。沃金不想再听到它。

他还没有完全适应现在的嗓音，但这尚在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他曾告诉邦桑迪，此时此刻他只是个普通的巨魔，他不需要有多伟大。待到知晓自己能够成为谁的那一天，我自然会听到属于我自己的声音。

当他往下走向禅院之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许多方面都像是那只骨中蟹。他任由自己被他人界定。父亲的梦想成为他的遗产，这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他。他几乎都认为自己被困其中，但他的父亲若知道自己儿子认为被束缚了，一定会感到惊骇。暗影猎手的身份、暗矛部族领袖的身份、部落领袖之一的身份，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骨片，建起了他内心的骨头家园。

这则寓言中藏着一个真正的秘密。颅骨和曾经起保护作用的头盔都是为了两个不同目的而设的。每只蟹都需要保护，但只有盔中蟹做出的才是正确选择。其他的选择虽然有用，但却无法让他循着自身的命运成长。

颅骨、头盔，或者是……其他的什么。若是武僧们面临这样的选择，他们要么就会选择留在禅院，完全面向内心，就像那只颅骨里的蟹。而其他人呢，比如雅丽亚·圣言这样的，会选择走出禅院，成长为任何他们需要成为的人。在潘达利亚，似乎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两者以外的其他选择。但如果真的想要第三种，那么可以像老陈一样选择“海龟壳”，投入到漂泊无依的冒险中去。

但是，对我来说……用来描述那些骨片的字眼也并非都是贬义。父亲的梦想当然有其价值所在，沃金承认这一点。同样有价值的还有他的暗矛领袖身份，以及他在部落的地位。沃金曾经拒绝过赞达拉的邀约，选择了部落作为他在这个新世界中的盟友，但如今，部落却对他倒戈相向。

他承认，接下来将要做出的决定十分艰难。他意识到过去的许多决定其实都不是自己亲自做出的。这看起来相当不利，其实却不然。父亲的鼓励和他人的厚望让他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成为暗影猎手。并非说事情已然如此，或是他有过后悔，而是他从未真正地考虑过另外一条路。

在他成为暗矛部族的领袖并决定为他们担负起责任的过程中，一系列事件开始环环相扣地推进。他对其中的任何一个选择都不后悔。赞达拉必须被阻止。在萨尔与部落帮助沃金和他的父亲拯救暗矛部族并在回音群岛建起家园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决定将会与部落并肩战斗，反抗赞达拉之王拉斯塔哈。

离开部落是我有生以来最艰难的决定。几乎让我心如死灰。

沃金回到禅院。他加入了武僧们的训练，这不仅是为了学习武僧之道，让自己变得更强，同时也为了向他们展示巨魔之道。他在卓金村斩首了一名赞达拉而救回的那位武僧向众人大肆传播了那些描述沃金万夫莫敌的故事。从此，影踪派在训练中与他对抗的人数便加了一倍。

沃金已经很难再为自己辩护了。

毫无疑问，武僧之中有骨中蟹，亦有盔中蟹。某种程度上，这并没有困扰到沃金。行军部队中的每一名战士都会有额外的五名人员在后方负责支援，以满足他的各项需求，保证他的装备完好。很多影踪派的人，尤其是一些年迈的武僧，安于成为这种支援角色。而那些年轻的武僧们则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如何对抗巨魔。

沃金注视着祝踏岚，就和这位武僧长辈平时观察训练的眼神一样。你中意这只头盔吗？这只你的武僧们成长其中的头盔？尽管他们的目光不时相遇，但这位影踪派掌门人始终不动声色。

在沃金没有进行体能训练的那段时间里，他成了一名熊猫人的地理与军事历史学者，但他发现后者实在是一个令人沮丧的主题，因为一切都是如此久远——至少对熊猫人来说是这样——致使书中的记载都带着神秘与民俗色彩。书卷中记载曾经有十二名武僧在十二年里一直都把守着一座山头，每一位武僧负责守卫一个月，依次轮换，不用当值的时间则自行休息。而熊猫人的所有武学招式，也许，或者说实际上就是源自于这十二名传奇的武僧。

地理学则简单一些。古老的帝王年表已经给这块大陆提供了翔实的细节，但他依然发现有些区域的描述含糊不清。例如锦绣谷，这块潘达利亚中南部的区域就完全被墨水所覆去。

当祝踏岚进入图书室的时候，沃金指着地图说道：“我找不到这块区域的任何介绍。”

“我们需要采取措施对这个问题进行逐步修正。”这位武僧转过身来，侧身对着随他一起前来的老陈和提拉森，“根据你的朋友们所找到的线索，我们可以精确地推断出侵略者的前行方向。”

第  18  章

老陈利落地吹熄了油灯。于是黑暗立刻灌满了地窖，使得上方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晰可辨。熊猫人可以依稀判断出，是一队巨魔闯进了屋里。

其中一只巨魔点亮了蜡烛。银色的微光洒落，从地板的缝隙之中渗了下来，在老陈和提拉森身上形成一条条光斑。这名人类岿然站在原地，伸出一根手指举至嘴唇边，示意不要说话。老陈点点头，提拉森便垂下手臂，再不做任何举动。

赞达拉说的话老陈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还是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不指望自己能记起那些熊猫人的地理文献，但至少得分辨出上面每个人各自的声音。他听到其中一人似乎下达了许多简短而严厉的命令，另外两人懒散地回复着，同时其中一个还在喃喃低语。

他看着提拉森，举起了三根手指。

人类摇了摇头，抬起第四根手指示意还有一个。他先是指向指挥官站着的地方，然后指着旁边老陈已经辨认出的那两个。最后指向了角落的方向，那里传来了水珠滴落到地板的声音，表明还有第四人在场。

老陈打了个寒战。眼下的情形跟之前被食人魔俘获的经历比起来大不相同。巨魔们普遍都相当机敏，赞达拉部族更是以自己的机敏为傲。而说起残忍，他在卓金村见识过的仅仅只是九牛一毛。赞达拉在其他战斗中的行径他一直都有所耳闻，他心里非常清楚，一旦被发现就必死无疑。

老陈和提拉森之前就探查过整间屋子，他们并没有在楼上留下任何武器或食物。他们带有武装，但地窖对弓箭手来说实在不是个施展拳脚的好地方，不过好在老陈还可以用武艺防身。在近身作战中，大部分人普遍都会青睐尖刺类的短兵器。任何发生在地窖中的战斗都会展开得迅疾而狼狈，即使是胜利的一方也会鲜血淋漓。

我们只能期盼他们不会一时兴起找到下面来。风暴很快就会过去，他们也就会随之离开。呼啸的风声愈发尖锐，仿佛在嘲笑着老陈的期盼。起码我们不会挨饿。

提拉森独坐在地上，从箭鞘中选出了八支箭。这些箭矢有一半是双刃，另一半则是交叉的四刃。箭镞的每一道刃口都会在和箭杆接触的地方切割出新月般的内弧，这样一旦刺入人体，就会像鱼钩一样难以拔出。

他把箭矢并排放在一起，每一支双刃箭搭配一支四刃箭，然后再把四刃箭倒过来朝着相反的方向。接着他又用剥皮刀把一些绷带割成小条，将箭组绑在一起，做成双头箭。

尽管光点让提拉森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但还是流露出一股冷酷的笃定。他工作的时候会不时瞥一眼头上低矮的地板。他观察着，倾听着，又自顾自地点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巨魔们都安置了下来。地板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他们似乎安排了一名弓箭手去睡觉——因为反正有三人都可以射击。角落里沉默的那一位虽然没睡觉，但他遮挡的光线已经明确地标示了所躺位置。指挥官是最后一个上床的，他躺下之前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

静默如同幽灵。提拉森走到老陈身旁。“看我的暗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然后上楼，找出控制杆打开食品储藏室，干掉视线范围内的一切敌人。”

“说不定他们一早就会离开。”

人类指了指指挥官的位置。“他带着一本日志。我们需要那东西。”

老陈点点头，挪步至楼梯处。提拉森停在地窖中央，取出他的双头箭，然后把双刃的那一头插入地板的缝隙中，并且将箭杆扭曲出一个弧度。他在每一只沉睡的巨魔身下都插上了箭矢，先是指挥官，然后是那两个私语者，最后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巨魔。安插完毕之后，他望向老陈。他指了指那四只箭，最后停在指挥官的位置，随后便暗示他上楼。

熊猫人点点头，蓄势以待。

这时人类猛地把第一支箭向上一刺，然后迅速扭转一番。在伤者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之前，他又已经跃到中间，重复同样的动作把箭刺入了两名巨魔的手中。他们号叫着，而提拉森已经赶到了最后一支箭的地方，同样地向上猛刺。

老陈匆匆踏上楼梯，根本无暇找寻什么机关。他直接用桶往门上猛砸。门板裂了开来，陶罐和木碗顺势滚进地窖。那只沉默的巨魔就躺在他的左手边。箭矢从他的上臂穿过，直入胸膛。他把另外的那只手伸向了地上的一把小刀，但老陈迅速抬腿踢了出去。这名赞达拉被踢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石墙之上。

另外两名私语者同样遭受重创倒在了地上。一个被利箭刺穿了腹部，另一个看上去似乎被脊椎的疼痛牵扯住了。他们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插在缝隙中的四刃箭牢牢勾住了他们。伴随着厉声的尖叫，鲜血四溅开来。他们的脚后跟不停地撞击着木板，手指在地板上挠出了歪歪扭扭的抓痕。

指挥官是一名萨满，他倚在门边。脉冲般的黑暗能量正在他手中汇聚成球。垂死同伴的哭喊向他敲响了警钟。为他准备的那支箭只在肋骨处擦了个边。他狠狠地盯着老陈，墨黑色的双眼中翻腾着怨恨，嘴里咆哮着邪恶的咒语。

老陈知道若是一动不动会有什么后果，当然，如果不够迅速的话，即使动了很可能也会是同样的结果。他不再多想，奋然起身一跃。

老陈的飞踢转眼将至，而萨满的咒语也会在下一瞬完成。就在他们即将要两败俱伤的时候，一支箭击穿了地板。它掠过老陈的脚踝，然后是萨满的双手和身躯，最后刺进了这名巨魔的下颌。它生生地穿过头骨，将舌头与上颚固定在了一起。

老陈的招式落下，将这名赞达拉踢到门外，然后直飞出去落入了风暴的黑暗之中。

提拉森举着弓，箭搭在弦上，出现在楼梯尽头。“机关卡住了吗？”

当剩下的巨魔们正在一旁垂死挣扎的时候，这位熊猫人点点头答道：“嗯，卡住了。”

提拉森上前探了探那名沉默的巨魔，割断了他的喉咙。地板中央的两名巨魔显然都已经断气，但他还是过去检查了一遍。随后他挪步至指挥官安放东西的地方，那里有一个装着日志的背包，旁边还放了墨水与一盒笔。他快速翻阅了一下日志，又把它放了回去。

“我看不懂赞达拉语，但他们的谈话已经提供了足够的信息，他们也在和我们一样四处刺探。”他环顾四周，“我们把飞出去的那个也拖进来吧。然后烧了这地方？”

老陈点点头。“如此最好。我会打开地窖里的小酒桶，然后用火焰之息点燃它们。我会记住这里，然后找机会向农场主赔偿损失。”

这个男人看着他。“他们失去农场不是你的责任。”

“也许不是吧，但我会自责。”老陈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农场小屋，试图记住它有过的样子。火苗腾起之后，他随着那名人类隐入了眼前的风暴之中。

*  *  *

他们向西前行，那是禅院的方向。途中他们找到一个崎岖的山洞，大胆地升起了一小堆篝火。老陈很欣慰能够有这样一个沏茶的机会，因为他需要取暖，需要思考，而提拉森也需要时间去研究那本日志。

对于战斗，老陈从不陌生。他曾经这样对他的侄女说过：所见之事，他都情愿立刻忘记。忘记算是人生中的一个小小奇迹了，它能帮你忘却最深的痛苦，如果不行，至少也能让那些回忆变得黯淡——如果你想让它黯淡的话。

他见多识广，也犯下过不少血腥之事，但是刚才提拉森在农场小屋里做的那些，他还未曾真正见过。并非是那支射穿地板的箭令他念念不忘，即使它救了自己一命。他见过太多战士的木盾被射穿后伤及手臂，由此可知在优秀的弓箭手面前，木头的防御力显然不够。这个人类是名技艺精湛的弓箭手，方才发生的事情也都在意料之中。

但老陈不确定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忘记今晚提拉森在地窖中沉着冷静准备箭矢的情景。那些箭矢都是在他的深思熟虑下设计妥当，它们不仅仅只是为了命中，还杜绝了生还的可能性。他的初衷就是为了困住巨魔。他将箭杆扭转弯曲，确保它们在进入体内之后能够锁住肋骨或是其他骨骼。

战斗中的出色表现是会带来荣誉的。在卓金村的时候，即便是提拉森和沃金村这样狙击赞达拉的行为也是可敬的。这给武僧们提供了拯救村民的机会。赞达拉也许会认为这是懦夫行径，但动用攻城武器来攻打一座小小的渔村显然也算不得高尚。

老陈倒了一些茶，递给提拉森一只小碗。人类接过茶碗，合上了日志。他深吸一口茶香，然后开始品尝。“多谢。这味道相当不错。”

熊猫人挤出一丝微笑。“日志里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这萨满算是个颇有天分的艺术家，他的地图画得很好。他在各处都作了一些当地生物和地貌的速写。其中甚至还夹着一些压干的花朵样本。”提拉森用一根手指敲打着日志，继续说道，“日志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是页面的四角都画了一些看不出规律的圆点。不过在一些已经书写过的页面上也重复了好几次这些图案。我推测在空白页画上这些东西的，应该另有其人。”

老陈抿了一小口茶，希望这可以让自己的身子更加暖和。“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些航行标记。把页面的底部对准地平线，找找和这些圆点相契合的星座，应该就能理出一些新的头绪。”提拉森蹙起眉头，“现在还看不见夜空，而且这里的星座肯定也不一样。不过，等天气状况明朗一些，我打赌我们一定能研究出来他们的前进方向。”

“那就太好了。”

提拉森把茶碗放在日志的封皮上。“那么现在，要不要让我们俩之间也‘明朗’一些呢？”

“什么意思？”

人类回身指了指农场的大致方位。“农场事件之后，你就变得异常沉默。怎么回事？”

老陈低头看着那只茶碗，但萦绕的雾气给不出任何答案。“你杀死他们的方法，那不是战斗，那并不……”

“公平？”人类叹息道，“我预估了形势。他们有四个人，而且比起我们更加精于战斗。我必须尽可能快，尽可能多地杀掉他们或是让他们陷入瘫痪。陷入瘫痪是指确保他们无法攻击我们——无法有效地反击。”

提拉森看着老陈，他的神情略微有些焦虑不安。“你突然那样闯进去，如果地上的两个和角落里的那个不是困在那里动弹不得，你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吗？他们会先将你碎尸万段，然后再把我解决。”

“你可以直接射穿地板进行攻击。”

“只有当我在目标正下方的时候，这样才行得通，而且我还是靠着他咒语闪烁的光亮才找准了方向。” 提拉森叹了口气，“的确，我的做法是很残忍，而且我也可以告诉你，战争总是残忍的。但我不会对你这么无礼。我……我无话可说……”

老陈给他添了一些茶。“你可以抓捕他们。你很擅长这个。”

“不，我的朋友，我不擅长。我擅长的是杀戮。”提拉森喝了口茶，然后合上了双眼，“我擅长远程狙杀，擅长在看不清敌人模样的情况下杀死他们。我也不想这样。为此我必须困住敌人，让他们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战场上我与每一个人都保持着距离。如果你看到的那些对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这个人类的语气中流露的极度痛苦让老陈的心一阵收紧。“你还擅长很多其他的事。”

“不，说真的，我没有。”

“机会棋。”

“我只是把那当作猎杀游戏在玩。”提拉森苦笑道，“所以我才会嫉妒你，老陈。我嫉妒你拥有让他人微笑的能力，你让大家都对自己充满信心。而我呢，外出狩猎，杀掉足够准备一顿盛宴杀的野兽，然后把它们做成别人从未享受过的精致菜肴，这些能够令人难忘。但只要你出现，随便讲述一个什么故事，就能轻易地被他人记住。你就是有这种直击他人心底的能力。而我触摸别人心底的唯一方法，就是用箭杆顶端的那寸许钢镞。”

“也许那只是曾经的你，这不代表着今后你将会一成不变。”

人类迟疑了片刻，然后饮下一大口茶。“你说得对。我还是在害怕着又变回以前的老样子。你知道，我擅长这种杀戮，非常擅长。我怕自己会沉溺其中。你害怕杀戮，而我畏之更甚。”

老陈无声地点点头。他感到无话可说，因为没有什么话语可以安抚这个人类的内心。他意识到在大多数熊猫人的眼中，这就是火金派应得的下场。随心所欲也就意味着完全不在乎任何人或任何事。要杀掉远处某个看不清脸面的敌人，当然比近身作战来得轻松。火金派炽烈偏激，任何生灵在他们眼中都微不足道，简直就是邪恶的化身。

而与之相反的土水派，则会理智地引导别人对各项事务进行通盘考虑，尽量不采取行动。这几乎就是恶魔的对立面。而这种对立也正是武僧强调平衡的原因。他看着提拉森。平衡对我的这位朋友来说，却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  *  *

赶回禅院的路途中，关于平衡的问题一直在老陈的思绪里徘徊。老陈思忖着自己的平衡点，大概就是在纠结应该是组建家庭，还是继续探险。他发觉如果雅丽亚在他身边，那这两件事似乎都会变得简单起来，这两条路都可以让他享受最好的人生。

回程中，提拉森对巨魔的日志进行了一番计算。“这个猜想不是那么精确，但他们是在朝着潘达利亚的中心地带推进。”

“锦绣谷——”老陈眺望南方，“古旧而迷人的地方。我只在沿着蟠龙脊往西走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识过它的壮丽，但从未踏上过那块土地。”

提拉森不觉笑了。“那我估计你快了，而且会很快。我们会在那里找到赞达拉，但我觉得没有人会乐在其中。”

第  19  章

“祝踏岚掌门，保守战术在战争中往往都会被高估。”沃金转过来向着老陈与提拉森点头示意，“看到你们都回来了我很高兴。”

人类也跟着点点头道：“我也很高兴我们能活着回来。听到你的声音正在恢复可真好。”

“是的，沃金，真好。”熊猫人酿酒师微笑着说，“我可以帮你沏些茶，促进它的恢复。”

巨魔摇摇头。他注意到老陈与人类之间有些疏远，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无妨，它会自己好起来的。祝踏岚掌门，恕我直言，我们需要研究研究这个地方。”

“沃金，别急着这么严厉地评判熊猫人。是的，你可以从我们的行事方式中找到瑕疵，但是不要因此就先入为主地认定我们没有正规军队是一种错误。要知道，我们数千年来都从未被外族成功征服，你的看法在事实面前显然站不住脚。”这位影踪派领袖把两只手爪负在身后，“从你和老陈的叙述来看，迷雾之外的世界正面临着无法预测的大灾变。你可以质疑我们对待战争的逻辑存在缺陷，但不可否认的是千年来它始终都行之有效，几乎都成为黎明日出、黄昏日落一般的准则了。”

“你的话似乎对现状没什么帮助。”

“它只是触犯了你的傲慢而已，傲慢会蒙蔽你的双眼。”祝踏岚看着地图点点头道，“可用信息的确很少，但那条溪谷并非人迹罕至的未知地，那儿早就有人居住了。而且由于最近的侵略，它已经成了难民们的庇护所。不过我们没有进行过实地勘测，也缺乏你想要的战略信息。”

“即便把溪谷隐藏起来真的如你所愿可以把入侵者与潘达利亚隔离开来。”提拉森抬眼看着地图，“这也只是在逃避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它的确可以拖慢那些制造麻烦的人。”这位年迈的熊猫人深呼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接下来我要给你们看的是影踪派掌门代代相传的东西，它的历史远可以追溯到影踪派成立之前。这些都是别人曾展示给我看的，现在我只是把别人给我的东西再展示给你们。我不知道先辈们的恐惧或偏见有没有抹杀什么，也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被遗忘或是被修饰过的部分。现在我将要与你们分享之事，是我从未跟任何一个武僧提起过的。”

他的手爪再次背过身，随即又分开来。接着两只手掌中心便分别托着一颗噼啪作响的黑色能量宝珠。他高低不一地举着，忽然双手之间闪现出一扇窗户，金色的光芒随之蔓延，紧接着，窗口里的画面开始变幻。

“这个地区一直隐藏在徒圣陵园。拂晓之时，赞达拉部族已经在这里将魔古族的开国暴君雷电之王复活于世。他的麾下曾经有过一批忠实的仆从，但在他垂死之际，却把这些战将一一杀害——或许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争夺王位，引发帝国内战。这些我们都无从得知。我们能够确定的是，魔古人相信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他们认为死亡或与死亡相关的东西都可以被复苏，以做后世之用。我猜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进犯溪谷的目的。”

沃金凑近了些，这是他头一次见到魔古人的模样，不用像之前在山洞里那样只能探查他们的气息。他看着画面，开始变得口干舌燥，喉咙也隐隐作痛。魔古人据传都是由玄武墓石雕刻而来，他们肌肉健壮、神情冷酷，甚至比赞达拉巨魔还要高大。沃金承认，祝踏岚的警告确有道理，他说回忆也许会让他们看上去比实际更加骇人，可实际上即便把他们缩小到一半的尺寸，看起来依然坚不可摧。

画面中，他们正行军横跨潘达利亚，用利刃和火焰不断扩张领土，征服当地居民。熊猫人的数量不断减少，最终成为一个被奴役的种族。一些尚算幸运的熊猫人成天扮着跳梁小丑，取悦那些魔古主人。这些熊猫人居住在石砌的宫殿之中，生活相对优渥，可一旦他们的笑话冒犯了哪个主人，这种优渥便会戛然而止，换之以断头折骨之类的事情来博得主人一笑。

画面忽然切换了，沃金顿时心如刀绞。他又回到了那个差点命丧其间的山洞，但这次它不仅仅是一个破败潮湿、堆满了蝙蝠排泄物的山洞了。魔古族的男巫在里面吟唱着法咒。山洞里有一些蜥蜴蛋，抑或是鳄鱼蛋，沃金难以分辨，不过这并无大碍。这些蛋都被挑拣过然后埋在沙土中，魔法控制着沙土的温度，保持其温暖恒定。蛋被孵化之后，小生物们便会被传送到某个在巨魔看来可以称作群栖地的地方。

在沃金差点死掉的这个地方，他曾感受过魔古人所触碰的那种魔力，那是泰坦神力。这种力量曾经塑造过整个世界。而在这个地方，凡间种族通过运用神之造化，把简单低等的生物转化成了蜥蜴人。他们利用这些蜥蜴人组建了一支傀儡军队，以此维持帝国运转，让魔古人得以坐享征服的成果。

整个过程不忍卒视，但沃金始终无法转移注意力。骨骼断裂的断裂，伸缩的伸缩，同时肌肉开始撕裂，关节也不断重构。当重组完成之后，还会依次调整各个部位，获取更大的力量。蜥蜴人们伸展开来，变得更高更大，同时手指也开始生长，拇指也开始位移。数分钟内，小小的蜥蜴就完全转变成了身覆鳞甲的战士——这或许可以算作魔古人能力的证明，但更多地体现了造物者的绝对神力。

巨魔颤抖起来。难道说是这里沾染的泰坦神力给予了我生命力以抵抗死亡？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现，突然间他只想放声大笑。因为这意味着加尔鲁什策划了一场绝无可能成功的谋杀。

画面再次变换。巨魔的笑声哽在了喉头。这次的场景中充斥着火焰与鲜血，比适才的征服还要更让人绝望。天空布满阴霾。血红的闪电如熔岩般流过上空，碎裂的光芒笼罩了整片大地。当武僧们推翻了他们的魔古统治者时，魔力将现实世界紧紧地裹住了。他们为自由而战，并且英勇地赢得了胜利。他们用战争博取自由，英勇地迎来了胜利之日。

随着魔古帝国的分崩离析，天宇逐渐明亮，江流也不再血迹漫漫。熊猫人把战死的敌军集体葬在了徒圣陵园。他们对殖民统治者表现出的这种尊敬让沃金感到惊讶。若是他与提拉森在战场中兵戎相见，他定会把这个人类的头颅插在木棍上，然后立于十字路口，让往来的旅人都能知晓他的胜利。

熊猫人的行事准则源自他们的平衡意识。他们用敬意来消除一切的恐惧与憎恨。沃金看着墓地被一一封闭，看着战事的痕迹被藏在尘土之下，也看着潘达利亚的上空再次升腾起雾霭。这是和平的护符，可以用来遁去形迹，应对战争的可怖。这，也是平衡。他们的善良无争足够治愈一切，这种掩藏，最终也会在不再需要的时候自行消散。

画面褪去了。巨魔迎上祝踏岚的目光。“祝踏岚掌门，我能够理解，但我不想做出评断。”

“你希望事情会是另一番光景。”

“谁也无法预料世事的走向，但光是希望的确无法赢得战争。”沃金抬起手指着地图上的徒圣地区说道，“你说有人住在这里。他们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能告诉我们的很少。他们隐居在自己的世外桃源里，无忧无虑，自得其乐。他们不喜欢担负风险，不会与外界人士进行任何交流。”祝踏岚微笑着说，“他们还会鼓励那些生性热爱冒险的人离开村子，去追寻神真子的脚步。”

老陈抬起头来。“所以他们不会去打扰魔古君王和战将的墓地。”

“风暴烈酒师傅，你明白的。尽管有些魔古人存活了下来，但他们并不会造成太大威胁。我们对赞达拉知之甚少，魔古人则不然，他们很清楚赞达拉的力量。我们就是吃亏在一直相信没人会有能力或是有意愿去复兴魔古帝国。但是，赞达拉似乎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些了。他们将雷电之王从坟墓中转移了出去，然后……”

人类抱起双臂。“……那现在，他们再次来犯是为了夺走雷电之王麾下将领的遗骸？”

“他们打算复兴雷电之王的意志与力量。”

雷电之王眼中的赞达拉，就如同加尔鲁什眼中的部落诸族。沃金点点头。“那么，有两件事我们要开始考虑了。第一，我们要明白雷电之王的首要目标就是重建自己的政权。”

老陈摇摇头。“这对潘达利亚将会相当不利。”

“没错。不过我怀疑墓中的岁月或许已经淡化了他的记忆。这里的居民们都早已忘却了他，对于他们来说，雷电之王不过是坟墓里的一具尸体而已。”人类叹息着继续说道，“然后是第二件事，那便是我们必须得阻止赞达拉的侵略军夺取陵园。”

沃金摇头道：“不，应该是阻止他们复活那些战将。他们之中似乎只有极少数几个具有唤醒亡者的力量。”

提拉森迅速点头。“明白，杀掉他们……”

“我在想，杀掉一部分应该就能起到作用了。”沃金看着祝踏岚，“而你的当务之急是让潘达利亚做好准备抵御魔古军队。现在你手头上可以调配的武僧有多少？”

“一百名。除此之外我还派遣了两倍的人手去投入后勤工作，比如运输和训练等。不过这些都不是你所指的武僧。”熊猫人扬起下巴，继续说道，“你想要的战斗力量，包括你们三位和我自己，一共有五十人。”

“五十名勇士前去阻止赞达拉入侵，并且要把传奇帝王送回坟墓。”沃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会带着七个人去往墓地。至于其他人的职责分配，现在就来讨论清楚吧。”

*  *  *

“你这可不是在取悦我，尼尔赞船长。”面前那只俯伏在地的巨魔丝毫没有抚慰到卡拉的心灵，“你查清楚了全歼我们斥候小队的那个凶手的身份，并且希望以此获得我的褒奖。可就算他真的是曾经在卓金村作战的那个人类，又有什么用呢？你应该了解，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一具尸骸，而不是还能继续战斗的弓箭手。”

“是，我的女士。”

“萨满的日志丢了，这是最令我感到不快的一件事。那本日志本该归于我手，可现在想来已落入了那个人类和他的熊猫人盟友的手中。”四周还站着许多旁观的军官，若是眼前的这个巨魔胆敢出言反驳，那她定会亲手宰了他以儆效尤。在之前的那支侦察队覆亡之后，尽管深知再想抓住那几个凶手已是颇为渺茫之事，卡拉还是又把他派了过去调查。

她抬起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换成跪姿。“你能赶回来上报，并且把部下在东面布置妥当，也算是立功了。不过，若你能记下那个人类在渔村的脚印，然后识别出他在此地的足迹，那便再好不过了。你应该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有用一些吧。”

尼尔赞船长努力仰起头。“您真是太大度了，我的女士。但愿那场熄灭了农场大火的风暴没有掩去脚印。”

她合起双手靠在嘴唇前，停留了一会儿又放下，然后点点头。“你们都带上各自的部下，在我们的预定路线上分散开来。假设敌人已经知道了你们正在向前推进，在各个路口以及适合埋伏的地方都要小心提防敌人的武装力量。你们，以及你们的士兵都最好打消掉撤退的念头。被敌人快刀斩乱麻好过在我手底下被千刀万剐。

“最好能留下一些活口，对他们进行拷问，套出他们知晓的一切信息。如果遇到带有政治影响力的人物或是军官，把他们直接带给我，然后处决这些人的家人，焚烧掉尸体，把头颅钉在十字路口。我方斥候的牺牲，熊猫人逃不了干系。我们的每一个牺牲，都要让这些野蛮物种十倍奉还。最后，从所有的俘虏里选出一个释放回去，要年幼的或者是年迈的，没有战斗力的，让这个人去散播我们的故事。”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勾着手指托起尼尔赞的下巴说道：“尼尔赞，至于你嘛，我给你一个大福利。你将会负责这笔血债中人类需要承担的那部分。你和你下属的行军距离将会是最远的。我要你找出联盟军队的集结之处，然后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抓捕俘虏。这些俘虏最好是人类，狼人也行，不得已的话就拿精灵凑数，再捎上两三个矮人或者侏儒。我要让他们以十二倍的代价来偿还我们的牺牲。这一批俘虏不得释放，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自己的人手为何失踪。”

“是，我的女士。”

“然后把这些俘虏带到战将们的墓地，届时我自有用处。”她站直了身子，“你们都去吧。成功之时给我回报。”

岸边飞沙走石。十几名巨魔船长奔走回到自己的部队。她强忍着心中的愉悦目送着他们离去。他们不会让她失望，因为她下达的是一个不会失败的任务。要想成功，就必须建立信心。接下来还有着难如逆天的任务在等着他们。

她转过身，忽然感到一名魔古人的影子笼罩了她。“早安，尊敬的蔡南。”

“你把你们的牺牲看得太轻了。换作是我，我会为每一位牺牲的战士让熊猫人付出一百条性命的代价。”

“我有考虑过，但我们占据的十字路口太少了，而且也没那么多木桩。”她淡然地耸耸肩，“不过，我们可以慢慢杀下去，杀到让你的主人满意为止。”

“死掉的熊猫人恐怕不足以娱乐他，死掉的人类或许可以。”这个魔古人诡异地笑着，那笑仿佛解释了为何执行死刑之时一定要戴上头罩，“你正在寻找的那个人类以及熊猫人，还有之前的那个巨魔，这些会大大地让我的主人欢心。”

“如此，那我便会尽我所能去达成。”她鞠了一躬，“我会将他们亲自奉上，让雷电之王饮尽他们的灵魂，饱餐他们的痛苦。”

第  20  章

沃金发觉自己被困在了梦境——抑或是幻境中，他不太敢肯定。不过梦境通常会在他开始思考所见所闻的时候消散。而幻境，种种迹象表明丝舞者所给予的幻境有着相当的分量，这意味着他必须仔细领会。

他的脸正藏在一张仪式面具背后。他对此很满意，因为这样一来，无论是否进入到了赞达拉体内，别人都看不见他的表情。这一次与之前附身提拉森的经历截然不同。沃金感觉到这副身躯非常“巨魔”，甚至比他自己的身体还要“巨魔”。他环顾四周，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回到了那个所有巨魔都是赞达拉的时期。

这次回溯的久远程度前所未有。

他认出了潘达利亚，但他知道就算自己叫出这个名字，邀他来访的东道主也不会承认。潘达利亚是它的俗名。魔古人对其真名讳莫如深，即使是面对他这样的贵客也不例外。

这支队伍里的熊猫人没有一个像老陈那般魁梧雄壮，他们都是四处逃散而后被魔古人抓回来押解上路的。东道主是一名与沃金地位相当的魔古染魂者，他建议大家攀上山岳，这样才能对这片大陆一窥究竟。他们在山顶处歇脚，并享用午餐。

尽管现世的肉体与此刻的意识相隔了千万年之久，沃金还是认出了这个歇脚之地正是今后将会建起影踪禅院的地方。他在面具下一口口吃着香甜的米糕，而在另一时空中的同一地点，他的身体正在沉睡。他甚至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某个前世的记忆。

这个念头让他振奋，又令他反感。

尽管心底燃起的巨魔意识让他抗拒这种振奋感，但却无济于事。赞达拉自视甚高，可是其他巨魔——例如暗矛部族，又会拿赞达拉的堕落程度来说笑，并对赞达拉的尊重表示不屑一顾，就像小孩对父母的关爱不屑一顾一样。可是，无论多么不堪的父母，与子女之间的沟壑都会很轻易地被哪怕一丁点的善意填满。因此，发现自己曾经是赞达拉的一员，又或者说发现自己身在赞达拉体内，让他有种莫名的自在感，这种感受解释了某种他心中长久以来都试图抗拒的渴望。

承认它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我要受其束缚。他心中反感的那一面让他可以从这种渴望中逃离。这位魔古东道主嫌侍酒仆从的动作不够及时，便抬起手来，向着那个缩头弓身的熊猫人放出了一道墨蓝色的电光。这个熊猫人打了个趔趄，然后赶紧举起一只金色的酒罐开始斟酒。魔古主人不断地鞭笞着他，然后忽然转过了身来。

“我真是个糟糕的东道主，居然没有让你享受这种愉悦。”

沃金默然接受了折磨熊猫人的请求。这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要比这个可怜的侍者优越，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和东道主有着同等的地位，能够施以同样的痛苦。他们对准了同一个目标，就好像架好了奥术之箭的射手一样，比拼着谁能更加精准地命中要害。他们想要比出一个结果，而猎物的结局并不重要。

没有人会为猎物哀悼。

好在正当沃金琢磨着要不要在这项比试中放手一搏时，幻象开始变化了。他从客人变成了主人，正和宾客们一同在一座金字塔的顶上休息，而这座金字塔所处的丛林正是后来的荆棘谷。他们从远方，从世界各地巨魔的领地中运来石块，在这片广袤的原野上建起城市。这座城市如此久远，远到在沃金的记忆中都无处可寻，唯独记得那些古老的石块如今已被碾磨成填补城墙的碎石，而那些城墙上也早已攀满藤蔓。

沃金从宾客们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蔑视。这座金字塔看起来就像山中险峰一般高傲。巨魔们并不热衷于攀登，他们也不需要依赖高度来眺望疆域。当他们与洛阿神灵交流之时，当他们被赋予幻象之时，这种平凡的、现世的高度便消失殆尽。而且巨魔们不会把俘虏当作侍者来使唤——有什么种族配得上与巨魔接触呢？他们有自己的社会等级制度，每一个阶层都有明确的责任与义务。苍穹之下，一切事物都有条不紊。

这才是事物本该有的样子。洛阿神灵们为魔古人无法洞悉其规律而感到惋惜。

沃金尝试着从这些宾客身上感应泰坦神力的气息，但最终无果。或许他们还没有发现神力的存在；或许他们是在帝国晚期才开始使用它来创造蜥蜴人；或许雷电之王已经疯够了，想要节制它的使用；又或许他早已走火入魔。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赞达拉和魔古族之间的裂痕。肥沃的土地让魔古族衰落了。这两个种族之间有种礼节性的冷漠，沃金之前捕捉到的那一丝蔑视就在这种冷漠中逐渐壮大。他们都相信对方不会袭击自己，因为他们都相当自信可以摧毁对方。所以在他们共同协作之时，并不会多加观察对方，自然也看不到对方的摇摇欲坠。

说来也怪，他们两方阵营都走错一着。魔古人珍爱并依赖的奴隶们站起来推翻了他们。而始终将赞达拉置于社会顶层的巨魔等级制度，使得其他各个阶层都独立了出去。每走出去一个部族，就意味着赞达拉的势力被削减了一分，但赞达拉部族还是高傲而大度地放任他们离开——就像抛弃不听话的小孩一般，想象着待到他们意识到自己年轻气盛的叛逆有多愚蠢时，自然会回来乞求……

乞求赞达拉的原谅。

沃金被房间中的一声咆哮惊醒，惊讶地发现脸上的面具已经没了踪影，眼皮上还留有几根蛛丝。空气中溢满了雪的气息。他坐起身来，环抱膝盖定了定神，随后穿上衣服走出门去。庭院中身着丝绸或是皮革的武僧们正在受训，沃金绕开他们，径自走向山间。

赞达拉和魔古族都对攀登山峰不屑一顾，而沃金从心底要求自己一定要抵达他们无心抵达的高度。他忽然想到，他们笃信自己并不需要攀上高峰，若是用熊猫人的思维方式来解释，便是因为他们确信自己已经在人生中达到了平衡。

自我陶醉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上山的路走了大约四分之三，他遇到了正等他的人类。“即便陷入了沉思之中，你行动起来也是悄然无息。”

“但你还是探到了我的行踪。”

“我在这一带已经待得太久了。我习惯了听声辨位。你本身丝毫没弄出声响，但我从周遭事物的波动中听出了你的到来。”人类面带微笑，“昨晚没睡好？”

“煎熬了一整晚。”沃金舒展了一下背部，“你呢？”

“我睡得好极了。”提拉森从脚下的石块上起身，走上眼前这条羊肠小道，“自从同意了你那个基本上属于自杀行为的计划之后，我睡得格外好。这可真让人惊讶。”

“这也不是你的第一次自杀行动了。”

“姑且算是如此吧，但我的理智不得不对这次行动表示严重怀疑。”

提拉森已经看不出任何跛脚的模样了，同时他的心中除了还有悔恨作祟以外，也再没有其他什么异样。这让巨魔倍感欣慰。“这趟旅途将会让你的生存技能大放光彩。”

“狗屁的生存技能。”人类回头望了一眼，目光锐利，“你也看到了我是怎么从神龙之心逃脱的。我是跑出来的。”

“不，你是爬出来的。”沃金张开双手道，“你做了求生所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是个懦夫。”

“如果和手下的人一同抗争死亡也算是懦弱的话，那每一个将军都是懦夫。”巨魔摇摇头，“再说了，你也不再是那个人类了。那个人没有胡子，而且还染了头发。那种危急时刻，在身边的人还需要他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独自逃走的。”

“但我逃走了，沃金。”提拉森大笑起来，却并非因为这个笑话,“至于我的胡子和这头任其生长的天然发色，是因为自从我与死亡擦肩而过之后，就不想再自欺欺人了。现在的我已经很了解自己，了解我是什么，了解我是谁。现在的我无所畏惧，不会再逃避了。”

“但是，我恐怕还是不会让你跟着一起去。”

“那你为何带上了老陈？”

沃金胸中泛起些许怒意。“老陈不会逃跑。”

“我明白，我也并非主张逃跑。”人类叹了口气,“但就是因为他不会逃跑，所以我认为他不该去。有些武僧已然成家，而我孑然一身，我不知道你……”

沃金摇摇头道：“她会理解的。”

“老陈有一个侄女，还有雅丽亚需要照顾。坦白地说，对于我们即将展开的行动，他看得有点太开了。”

“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们继续向上攀登。一路上，人类把农庄里发生的事情巨细无遗地描述了一遍。沃金完全能够理解。不过若是他的话，会选择最先向沉默者下手。因为他没有卸下装甲，这意味着他将是最难对付的一个。而另外那两名战士，也就仅仅只是战士而已。谈话中，沃金还了解到那群巨魔的头领并非战士。

人类实施的正是沃金也会采取的手段，其中的缘由亦是一样。关键就在于要想办法困住敌人。不仅仅是让他们无法加入战斗，更要学会利用痛苦和恐惧，让他们陷入全面瘫痪。

可是，当他大致了解了提拉森的全盘所为之后，也明白了老陈那异乎寻常的沉默。许多身赴战场的人们都会对自己的行为不忍卒视。人们总是把战争定义为关乎勇者的英雄故事。故事总是跳过了其中的惨烈部分，通篇都在赞扬将士们在压倒性的劣势之下表现出的勇气与刚毅。千百首歌谣都在传诵某位勇士以一人之力牵制上千名恶敌，而那些逝者，却连些许追思都无法得到。

老陈就是那种总是会美化战争的人，因为战争一直以来都与他保持着某种距离。这并不说是他从未受到过威胁，而是他通常都将自身的情绪释放得很好。但对于每一个斗士而言，谁要是一直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谁就是疯了，或者就等于把自己扔到敌人面前任凭宰割。

过去，老陈一直都在为他的朋友而战，在他们的战斗中给予支持。如今，他在为了一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而战。但除此之外，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熊猫人而已。没有一个死者看起来会和他一样，或是和他的侄女、朋友一样。

当他们抵达峰顶之时，沃金蹲伏了下来。“我明白你对于老陈的疑问。我们中间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勇气，也没有人想让他受伤，但这也是他必须跟去的理由。如果他不能亲临其中，不能目睹我们用各种方式奋勇杀敌，不能听闻对手最后一刻的哭号，那么无论我们成功与否，他都会更受伤。他是一名熊猫人。潘达利亚就是他的未来。这是他的战斗。我们无法保护他免受其伤害，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加入我们，让他拯救我们。”

人类思量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老陈跟我说过一些你的故事，关于你过去的故事。他说你很睿智。那么在如今反转过来的形势之下，你会为了保卫他的家园而战吗，就像他当初为你所做的那样？”

“当然。”巨魔远眺潘达利亚，细细地品着云覆其道的山峦、雾隐其秀的密林，“这里是一片值得为之而战、值得为之而死的土地。”

“这场战争可以阻止那些一直在我们的家园里肆无忌惮的人吗？”

“是的。”

提拉森捋着自己的山羊胡。“部落领袖和联盟战士聚在一起，为了一个并没有要求他们忠诚的人而战，这听起来怎么样？”

“你指的只是曾经的我们。”沃金耸耸肩，“经过了那次暗杀行动，我的身体活了下来，但是曾经的我已经死在那个山洞。他们想要杀掉的沃金的确已经死了。”

“跟我比起来，你更能决定自己是谁。”

“我不是骨中蟹。”沃金从提拉森眼中读出了几分不解，“是祝踏岚告诉我的一则寓言。”

“他跟我讲的是千门之屋。有一些门我勉强可以通过，但完全契合的却只有一扇。而过去我通过的那扇门如今早已消失无踪。”

“你选择了自己的那扇门吗？”

“没有，但我想我不久就可以做出决定了。我的可选范围已经缩小了。”人类微笑着说，“当然，你知道如果我走过那扇门，等着我的会是另一间千门之屋。”

“而我，无论找到什么样的外壳，最终都会因为成长而不再合身。”沃金抬起手臂扫过无垠的潘达利亚与幽幽的青翠山谷，“向你自己承诺，在死之前一定要回去看看家乡的山谷。”

“我就勉强许一个这样的承诺吧。”人类又笑了，“否则我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里。”

“我保证，一定会替你干掉杀死你的人。”

“让那一天晚些到来吧，最好是等到我已经老得什么都记不清，但却仍然怀有一颗最初的感恩之心的时候。”

巨魔望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我们二人如此理智，可为何我们的族人却始终互相憎恨？”

“因为一旦找到差异，仇恨便能够轻而易举地建立。而比起仇恨的建立，找到得以凝聚的共同点要艰难许多。”提拉森旋即又轻笑了几声，“若是我回到联盟，跟别人讲述我们一起做过的事情的话……”

“你会被认为是个疯子？”

“我会被判谋反罪，然后被处决。”

“我们又有更多的共同点了。不过处决起码比暗杀来得光明磊落。”

“找寻差异更简单省心。处决也好，暗杀也好，都源于此。”人类摇摇头，“你知道如果我们开始行动，即便是全世界都看到其结果，他们也永远不会吟唱关于我们的歌谣，亦不会讲述我们完成的事业。”

沃金点头道：“但我们是为了被歌颂才这么做的吗？”

“不，那些东西不适合通过我的门。”

“那么，我的朋友，让这些曲调成为赞达拉悲伤的挽歌吧。”他站起身来，朝山下走去。

“就让它们被咏唱千年万载，夜夜伴我安眠。”

第  21  章

影踪禅院的武僧们以一种值得赞赏的专注进行着备战工作，只不过在沃金看来，这与之前经历过的类似场合相比似乎缺少了一些幽默气氛。四名历经战火洗礼的武僧——两名来自红色小队，两名来自蓝色小队，他们都是经由抽签被选中与沃金、提拉森和老陈同行的。这看起来有些听天由命的味道，但沃金总觉得这些签只是让那些没有能力执行任务的人，在不丧失自尊的情况下得以退出。

攻打锦绣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深藏在阴影之中，以崇山为障，峻岭为屏，数千年来从未失陷。如果说有什么能让他感到一丝欣慰的话，那便是即使强大如赞达拉，想通过如此险要的地势进入溪谷，也将会付出相当的代价。

我期待着。

每一支七人小组都以各自的方式备战着。提拉森寻遍了禅院的兵器库，挑选出最精良的箭矢，将它们一一折断，并亲自装上羽毛。他把箭杆漆成艳丽的红色，尾羽染成蓝色，他说这是为了纪念红队和蓝队。有人问他为何又把箭头用煤烟熏成漆黑，他回答说是为了向赞达拉黑色的心灵致意。

老陈则组建了后勤远征队。在赞达拉即将挑起的这场战争中，武僧们也许会因为鲜少作战经历而认为这种任务意义不大，但沃金却很明白他这位朋友的双重用意：一旦开战，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水和绷带等储备也都会成为制胜的关键。这是老陈照顾他人的方式。无论面临何种战争，无论这战争要让他付出什么，他都会忠于自己的天性。对此沃金真心表示感激。

祝踏岚走到巨魔蹲坐的城垛边，他正用磨石打磨着双刃剑的第一面曲刃。“你再怎么磨它也没法变得更利了。它的刃口已经能劈开白昼与黑夜。”

沃金举起剑锋，看着边刃上闪烁的金色阳光。“卓绝的磨炼可以把挥剑的战士打磨得更加锋利，但我们恐怕没有那个时间了。”

“我认为持剑之人也一样足够锋利了。”年迈的武僧眺望南方，远处的溪谷之中云雾缭绕，“当魔古帝国的末代君王陨落之时，武僧们揭竿而起。恐怕当时的他们不会想到自己的技艺会由影踪派一脉相承，而我们也没有意识到他们一直都是后世武僧心中的明灯。我们如此尊崇他们的传奇故事，他们也应当对我们寄予厚望。”

祝踏岚紧锁眉头继续道：“那场起义中，与武僧们并肩作战的不仅仅是其他熊猫人，还有锦鱼人、猢狲，甚至是林精。游学者虽未提起，但人类和巨魔也很有可能参与到了其中。”

巨魔报以微笑道：“不大可能。那时候的人类还未成气候，赞达拉和魔古族也还是盟友关系。”

“每个种族都会有些另辟蹊径之人。”

“你指的是那些疯子和叛徒。”

“这场战斗是为自由而战，你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祝踏岚摇摇头，“之前的那场战争，之前的那段岁月——我们被奴役的岁月——已经成为了一道烙在了我们灵魂之中的惨痛伤疤。也许这道伤口只有溃烂的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痊愈。”

沃金把剑翻了个面，开始用磨石打磨另一面曲刃。“腐烂的伤口需要把它切开，然后排除瘀血。”

“我们渴望将那场噩梦抛诸脑后，但也许我们忘了首先要将瘀血排除。不是忘了如何去做，而是忘了为何一定要做。”年迈的武僧点点头，“你在这里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情。你功不可没，我都看在眼里。”

沃金的脊背上闪过一丝凉意。“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同时也悲伤不已。我饱经战火但从未乐在其中。我不像某些人是为战争为生的。”

“像那个人类？”

“不，不是他。他很擅长作战，但如果他是那种需要战争的人，他早就离开这里了。”沃金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我和他的共同之处在于我们都有意愿去承担他人不愿承担的责任。这一点与影踪派相同。现在你知道为何它如此重要了吧。”

“嗯。”熊猫人点了点头，“如我们之前讨论的那样，我已经向锦鱼人和猢狲派出了使节。但愿他们会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

“林精们似乎有这个意愿。”一群身形细小的长臂生物围住了老陈，每一只都拖着一个麻布口袋。他们会把各个小队的工具带至溪谷，再回到禅院向祝踏岚报告这支小队走了多远。在了不起的力量和耐力的支撑下，他们让远征队得以把精力节省下来投入到后半段穿行溪谷的征程中去。

“他们很顺从，而且比看上去要聪明。”武僧微笑道，“对于你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我是说潘达利亚的所有居民——都感恩于心，溢于言表。我已经派出了工匠大师前往山区，将你的肖像刻在山脉之骨上。如果你牺牲了……”

沃金点了点头。雕像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有军事上的象征意义，但对于影踪派来说，就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我牺牲了，你们会向我致以崇高的敬意。”

“你为我们付出的这些，无论怎样祭奠都不够。武僧们以起义拉开了序幕，而现在我们将要为其谱写最终的篇章。”

巨魔挑起一条眉毛。“你知道我们只是在争取时间。我们可以拖住他们，逼退他们，但是七名，或者四十七名武僧，都不足以抵挡赞达拉和魔古人的大军。”

“可我们所需要的正是时间。”祝踏岚笑了，“几乎已没有人记得我们还是奴隶的那些日子，但也没人希望再次被奴役。魔古族重整旗鼓了，他们带着曾被推翻过的野心和欲望再次袭来。我们需要时间组织应对。时间可以提醒人们莫忘历史，可以教会他们珍视未来。”

*  *  *

次日一早他们便向着锦绣谷进发，启程之时沃金回望了一眼晴日峰。那是最初的武僧们秘密受训的地方——魔古人总是懒于攀登高峰，因此确保了它的隐秘性。他的记忆不断回溯，一同攀登顶峰的人类与洛阿幻境中的魔古盟友，两者交相涌现。同样是盟友，是伙伴，但情形却大不相同。

这感觉颇有些怪异，却又在情理之中。

沃金对着远征小队研究了一番，然后笑了。五只熊猫人，一名人类，一名巨魔。每名队员都被分配了两名林精，负责帮忙携带武器、口粮和其他各类补给。如果加尔鲁什看见这样的场景，看见沃金与他们相处得如鱼得水，一定会给他冠上更严重的投敌罪名。

这个团队其实并没有取代部落在沃金心中的地位。这是一支相互扶持的队伍，在某种程度上，这会让他想起部落。一个包含多样种族的团队会留有各自的空间。沃金所了解并热爱的部落，是那个在萨尔的指挥下作战的部落，是目标团结一致的部落。

而加尔鲁什总是用部落来满足他的一己私欲，满足他对征服与权力的渴求。他的欲望会让部落四分五裂，很可能会发展到无法补救的地步。在沃金看来，这跟赞达拉—魔古联盟扶持魔古人重掌潘达利亚一样，都是巨大的悲剧。

他们一直向南前行了几日，抵达了锦绣谷上方的高地。云层翻滚着，如同汪洋中的骇浪，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不知林精们是否有感觉到任何预兆，但他们什么也没说。他们一如往常地扎好营帐，然后把自己隔离起来。

尽管明知道不应该这样做，沃金还是决心记住每一位熊猫人的名字，如同他铭记老陈那样。提拉森则选择了一条更聪明的捷径，他把武僧们都当作兄弟姐妹来对待，但同时又与每个人都保持一定距离，不去知晓他们的姓名，不去了解他们的冀望与梦想。这会让一切变得更简单一些，如果……如果他们的雕像从山脉之骨上坠落的话。

而沃金不想让这一切变得简单。永远不会。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一直都与自己的部族同在，一直都在为自己的部族而战。在这里想保持距离很容易，因为牵扯的不是他的子民，不是他的家园，也不是他的部族。然而，如果这是一场值得一搏的战争，那么这些生灵就是我的子民，此地就是我的家园，他们就是我的部族。

但他突然想到，尽管魔古族的统治只是往事，但或许他们也正抱着一模一样的想法，认为这里是他们的土地，这些都是他们的子民。即便已经过去数十个世纪，即便他们早已被世人遗忘，他们依然饥渴难耐，为无法得到应有的权力而备受煎熬。巨魔们也渴望重建往昔的帝国，但他们至少在摸索着前进的道路，而魔古人对于重建政权几乎没下过什么功夫，他们沉湎于昔日的荣耀，把未来与自己隔绝了开来。

他们选择了一个面朝西南方向的山洞扎营。他们没有生火，简单地把饭团、干浆果和熏鱼当作晚饭。老陈想办法用水袋沏了些热茶，不过这似乎反而使菜的味道变得更加醇香。

提拉森用他的小碗一饮而尽，又伸出手满上。“我一直想知道我的最后一顿饭会是什么样。”

老陈满心欢喜地笑道：“提拉森，这个问题日后可有得你琢磨了。”

“或许吧。但如果眼下就是我的最后一顿，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比它更好的了。”

巨魔举起酒杯。“真正好的不是食物，而是这个团队。”

*  *  *

沃金担任了晚饭之后的第一轮放哨，之后便一夜安眠直至黎明。这一夜他没有生出任何梦境或幻象，至少不记得自己有过。对此他倍感煎熬。有那么一瞬他都在想洛阿神灵是否又一次抛弃了他，但他还是认为事实正好相反，邦桑迪之所以让沃金与其他神灵保持距离，是想让他得到充足的休息，以便将更多的巨魔作为牺牲献上。

当一行七人向他们的林精运送者们挥手作别时，提拉森给了他们每人一支箭矢作为纪念礼物。沃金瞥了他一眼，他耸耸肩。“我会用赞达拉的箭矢来补上差额的。相信我，赞达拉的补给耗尽之前我们都不会缺少箭矢的。”

为了不被挤对，也为了表感激之情，沃金削光了自己的半边头发。他给每一只林精都赠送了一缕红发。林精们看着手中的发丝，就像被馈赠了一把珠宝似的，然后便开开心心地隐入了山野之中。

七人小队轻松穿山越岭，沿路而下。武僧单大哥走在了最前面，在陡峭的地势边寻找据点，并一路勇敢地设置锚索，让大家跟上。他向众人讲述了一个武僧的故事，说在起义期间，先辈们曾经就这样在峭壁间套着绳索下降，对魔古人攻其不备。沃金从故事中找到几分慰藉，盼望着这个方法还能再次奏效。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云层之下。艳阳并没有将迷雾驱散一丝一毫，它的照耀连同地面的反射集聚在一起，让云团闪烁着几缕金色的光芒。沃金攀爬至南面的一块空地，站在那里品读着脚下的山谷。

若是非要选出一种色彩来代表潘达利亚，那便是绿——深深浅浅琳琅满目的绿。从脆嫩的芳草新芽，到浓郁的翡翠森林，整片大陆都是满眼碧色。但在锦绣谷，碧绿却让位给了金黄与鲜红。秋日将临，但这些并非秋色，而是漫山遍野花朵的色调。它们正值盛放，就像是处在一个春色永不凋零的世界中。漫射的光线让一切阴影变得柔和，身处其中让一切动作都变得如梦一般慵懒倦怠。

赏望溪谷的景致，便是这跋涉路途中最为奢侈的放松。

从高处望去可以看到一些建筑，但完全不知道谁住在那里，也不知道是谁在维护着它们。毫无疑问它们都有着相当久远的年岁，但四周的植被却没有肆意生长以致将房屋吞噬。是这条溪谷的永恒将它们留存至今。沃金不知道这种灵气是否能保全同行众人的性命。

或是让我们坠入永恒的死亡？

女僧李泉是一位长着棕白相间皮毛的熊猫人，她指着东南方向说道：“侵略者应该会从那个方向过来。魔古族的宫殿就在那个位置，而祝踏岚掌门所说的雷电之王的战将们则埋在我们的正南方。”

提拉森点点头。“那本日志表明他们正试图从溪谷东面找寻切入点，但我目前还没有看到任何成功侵入的迹象。”

巨魔轻笑了几声。“我的朋友，你期望看到些什么？是想看到把村庄夷为平地的大火？还是遍野倾泻的焦痕？”

“当然不是，但不管怎么说总该有些临时营帐。我们可以选择等在此地，待到入夜看看是否会有火光，以此找出他们的行踪。”

“或者也可以继续向前深入，以防他们像我们一样不生火也照样扎营。”沃金站起身来，“我倾向于后者。”

“在白天进行射击会更简单。晚上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难上许多。”

“很好。我们走到那条路上面的小高原上。保持高度。”

提拉森指着自己那把弓的尾部。“如果我们先往南走再绕回东面，就可以尾随在他们的军队后面。他们不会在已经探查过的地区搜寻我们。而且，那些缩在队伍末尾的家伙完全无法和前锋相提并论，他们都是些害怕危险的胆小鬼。”

“是的。找出他们，然后干掉他们。”

老陈扫视了一眼，眯起双眼道：“然后再次溜走。”

巨魔和人类交换了眼神，然后沃金点点头。“大体上应该是从南面和西面回撤，按照来时的路线回去。”

“至少我们了解地形，知道在哪里设下陷阱。”人类放下他的长弓，“七人去对抗两个帝国的精英，这算不上最糟糕的计划。”

“同意。”巨魔挪了挪绑在背上的包裹说道，“我脑子里也想不出更好的计划了。”

“这不是重点，沃金。”老陈也把他背上的包裹拽了拽，“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给他们制造麻烦，而且我认为这个计划会让我们达到初衷。”

第  22  章

他们走进一个金色的山谷，在漫长的岁月中这里几乎从未有人出入，但沃金并不感到害怕，他知道自己必须有意识地采取一切措施来防止被别人发现。他并没有感到后背发凉，也没有头皮发麻。这感觉就像是带着一个仪式面具，让自己和恐惧隔绝了开来。

然而，他知道事实绝非如此。在锦绣谷入睡的时候他并未被梦境侵扰，但那是因为自己已经不需要梦境。行走在这座山谷之间就仿佛置身于一场鲜活的梦境。某些来自这个现实之境的东西流入了他的心中。有一种傲慢在某种程度上和他的巨魔天性产生了共鸣。他触碰到了些许魔古法力的残留，就仿佛正被魔古帝国的幽魂所拥抱。

在此处，在这个伟大种族曾经支配强大力量的地方，他并未感到恐惧。而彼处，在远方的魔古山宫殿里，在今日敌人的安睡之处，骄傲的魔古之父曾面向着西方的子民们挥手致意，为他们夺取整个山谷的征程践行。这片土地尽属于他们，只要他们乐意，便可以在这片土地的任何一个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这是他们随心所欲之处，亦是心中渴望成形之处。这里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到他们，因为一切的生灵都对他们深感畏惧。

而这也是沃金每每从战场安然返还的原因。他深谙恐惧，他喜欢敌人畏惧于他。他并非生来便让人畏惧，也不是从任何人手中继承威名，他是亲手赢得的这一切。刀来剑往、咒法相抗、浴血于战场，他用自己过往完成的杀戮，为敌人奉上了恐惧。

沃金理解恐惧为何物，也正是这点把他和那些目光局限在自己疆域里的魔古诸侯们区分了开来。他知晓其本性，也知道如何运用。他能够感受到恐惧之潮的涌动，而魔古人却永远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只看到他们想看的，只听到他们乐意听的。他们从不认为自己需要攀得更高望得更远，从没有想过要去认清这个世界的现实。

当他们跨过了半座山谷开始安营扎寨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提拉森看着他问道：“你感觉到了，是吧？”

沃金点点头。

老陈把埋在茶碗里的脑袋抬起来。“感觉到什么了？”

人类笑了笑。“这解答了我的疑问。”

熊猫人摇摇头。“什么疑问？你又感觉到什么了？”

提拉森皱起眉头。“我感觉这里像是我的领地，也像是我的归宿。因为这片土地浸淫着鲜血，而我向来以杀戮为生。你的感觉也是如此，对吧，沃金？”

“差不多。”

老陈笑了，喷了一口茶出来。“哦，这个啊。”

人类皱起眉头。“你也感觉到了？”

“没有。但我知道你们感觉到了。”酿酒大师看看他们俩，耸耸肩，“我之前就看到过你们现出这样的眼神。你，沃金，被我见着的次数要比提拉森多，但这是因为我跟你并肩作战的次数也比他来得多。每一场战役中你战斗到最投入的时候，都会出现这种表情。冷峻，而又难以平息。每当我看到这个神情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胜利。这个表情仿佛在诉说你是当天战场上最优秀的战士。任何挑战你的人都是在自寻死路。”

巨魔把头一歪。“我现在脸上有这个表情？”

“没有。好吧，也许眼睛周围有那么一点。你们俩都是。在你们觉得没有人或者是没有意识到有人注意你们的时候。这表情就像在申明此处是你们的领土，你们绝不会投降，誓将赢取胜利。”老陈又耸耸肩，“考虑到我们这次的任务，这样挺好。”

人类把杯子伸到老陈面前，在老陈替他满上的时候点了点头。“那你又感觉到了什么呢？”

老陈放下他的皮革水袋，挠挠下巴。“我感觉到只有和平才能为这里带来希望。我想你们俩是感觉到了一些魔古族遗留下来的细微气息。但是对我来说，和平与希望才是家园里应有的东西。它们一直都在鼓励我停止流浪——但却并非强求。它们张开双臂欢迎着每一个人，它们让世界不再孤独。”

老陈望向两人。这是沃金印象中第一次看到老陈金色的双眼中充盈着哀伤。“我希望你们也能有此感受。”

沃金对他的朋友露出一个微笑。“你能够感觉到这一切，对我来说就够了。老陈，我有家——一个你帮助我夺回的家。你保卫了我的家园。我也定会为了你的幸福倾尽全力。”

没花多少工夫，沃金就成功地让老陈和其他武僧都敞开心扉描述了一番对于此地的感受。他们乐得如此，沃金也从交谈中收获了不少喜悦。然而，夕阳西坠之时，一阵阴冷的寒风从东面吹来，让武僧们都陷入了沉默。而一直站在营地上方的山坡顶上观察情况的提拉森，则突然指向一处。

“他们来了。”

沃金和其他人随即一同爬上山坡。在那里——东面——魔古山宫殿被点亮了。银色和蓝色的光亮在宫殿表面闪烁，某些像常春藤一样的植被在墙隅间蜿蜒蜷曲，熠熠发光，勾勒出了这座建筑的轮廓。眼前展现的魔法让沃金印象深刻，不是因为它所传达的力量，而是因为它所透露出的漫不经心与慵懒随意。

老陈打了个寒战。“看来‘欢迎’在这里已经被尘封了。”

“是已经没了气息。”沃金摇摇头，“甚至被深深埋葬了。这里已经不再欢迎任何人。”

提拉森望着沃金。“宫殿远在射程之外。不过我们可以在天亮前赶到那里。在那些欢宴者醒来之前。”

“不，他们就想用那样的景象来引诱我们过去。他们期盼着有人来袭。”

人类扬起眉毛。“他们知道我们要过去？”

“他们不得不假设我们会过去，就好像我们不得不假设他们知道夺取日志之人会有所行动。”沃金指着南边的山脉说，“部落和联盟很可能也都派了斥候驻扎在那边的山头。他们肯定也会发现这座宫殿然后做出应对。只不过在实际行动之前还需要一小会儿来商讨计划。”

“除非有人自愿过去一探究竟。”提拉森轻声笑道，“若是在几个月之前，这个人非我莫属。我很好奇现在有谁愿意扮演这个英雄。”

“这妨碍不到我们的任务——只要他们不挡在我们的路上。”

“同意。”人类捋了捋胡须，“我们继续前进，引东边的人上钩？”

“对，除非有什么事情阻挠这个计划实现。”

沃金又度过了一个无梦之夜，但这并未带来充分的休息。他想要感知洛阿神灵，但是同所有的神灵一样，他们变化无常。如果什么时候他们厌烦了，随口溜出的一个词就会向敌对势力警告沃金的存在。就好像他跟提拉森说的那样，他们必须假设敌人知道他们正在靠近，但事实上赞达拉并不能确定他们的准确位置。这是一个优势——考虑到他们此次任务的性质，任何优势都显得弥足珍贵。

第二天清晨，沃金很怀疑朝阳到底有没有出现过。云层越积越厚，唯一一道穿透云层的微弱光线是雷电在空中激起的涟漪。这闪电似乎永远不能触及地面，仿佛就连它们也在害怕着魔古山宫殿会施以报复。

一行七人都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阴沉的天色下很容易失足滑落。脚下沙砾涓涓流动的声音听起来也像雷声一样。他们有时会在原地停下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他们的斥候不得不缩短自己与队伍之间的距离，因为四周昏暗笼罩，视野极其糟糕。这也导致了他们驻足停留的次数愈发增多。

夜复一夜，魔古山宫殿的光亮都在不停闪耀着。这景象加剧了山谷中的紧张氛围。沃金的眼神透露出他已经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地盘，而宫殿里的人毫无疑问是在对他挑衅。这宫殿就如同引诱飞蛾的火光，但是他们七人谁也没有让自己走进这个陷阱。

截至目前，仍未看到任何赞达拉斥候的踪影，这一点让沃金颇感不安。如果是由他来指挥赞达拉的话，他会命令轻装部队向前进发，甚至会一路推进到那面横断在螳螂妖老巢与山谷之间的西部城墙脚下。说起那种叫作螳螂妖的生物，他们的故事足以让最顽劣的熊孩子立刻安静下来——沃金所指的可是巨魔一族的小孩，而不是那些天性善良的熊猫崽。不在那块边界设防简直就是严重失策，尤其是在赞达拉很清楚自己处境的情况下。

两个没有太阳的日子过去了，他们终于发现了赞达拉出没的迹象。夜幕刚刚降临，领头的单大哥就在两块高地之间的鞍形地带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抵达了南部城墙和山脉的交界之处，现在正穿过丘陵朝东面走去。这名武僧放出一个信号，沃金和提拉森便赶上前来，而单大哥则退回了其他人等待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沃金浑身发冷。近二十名赞达拉轻甲战士在那里建起了一座哨站。他们在林中伐倒了一大片金叶树，然后砍下树枝，挑出其中足够粗壮的那部分，和树干一起打磨削尖，一根并着一根插在防线之上。这些尖桩全都朝外指着，只在西边留了一个狭窄的缺口，而缺口处也用木桩隔出了曲折的路线，因此任何攻击者想要进入营帐，都必须急速改变方向。

巨魔鼻孔微张，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愤怒的鼻息声。砍伐秀美的林木来建立一个如此残酷的堡垒，对沃金来说简直就是亵渎神灵。毫厘之罪，亦难逃报应。

在营帐的中心地带，一个大型篝火的东面，有两根被打入地下的树干。它们约莫二十英尺高，彼此的间距则是高度的一半。两根木桩上都绑着绳子，将一名人类战士的双腕吊了起来。他的蓝色战袍悬在腰间，被遮住的腰带托住而不至于掉下。他身上刀伤无数，虽不致命，但足够产生难忍之痛，以及让鲜血不住滴淌。

沃金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的样子似乎有些眼熟。而旁边的其他四人也都一样穿着破烂不堪的战袍。沃金猜想，他们的战袍应该是跟那个受刑之人所穿的一样。四名人类被绑在一起，在赞达拉士兵的监视下蜷缩颤抖着。

有两名巨魔守在哨站的入口，还有两名负责看管囚犯。其他的人，包括一名手握人类长剑的初级军官，都围在这个被吊起来的人类周围。这名军官不知说了些什么，周围的赞达拉都大笑起来，接着又是一刀砍在人类身上。

沃金看不下去了，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然后他看见了同伴脸上的神色。“我们不能插手，你知道的。”

提拉森艰难地回答道：“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他在这里受折磨。”

“你别无选择。”

“不，别无选择的人是你。”

巨魔点点头，拉上一支箭。“我明白了。让我来了结他的痛苦。”

这句话惊得提拉森张大了下巴，然后他闭上嘴，摇摇脑袋。他拒绝迎上沃金的目光。“我不能让他死。”

“援救等于自杀。”

“可以做到的。”

“他们是谁，值得让你赌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和这次行动？”

提拉森沉下了肩膀。“没有时间解释了，反正我必须这么做。”

“对我，还是对你自己？”

“沃金，请让我救他吧，这是我的义务。”猎人紧闭双眼，痛苦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但你是对的，我不能影响任务。你带上其他人先走吧，我自己应该能够应付。我们离目的地已经很接近了，就当我是在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吧。求你了，我的朋友。”

沃金听出了提拉森语气中的深切悲恸，他再次斟酌了一下眼前的形势，然后点点头。“你从这里溜下去，尽可能地接近他们。我会射杀他们的领队，然后把余下的人引到伏击点去。届时你抓紧时间营救俘虏，然后带着所有人一起隐入山林之中。”

提拉森把一只手放在沃金肩头。“我的朋友，这个计划比最开始我们决定要到这里来还要愚蠢。要想成功就得按我的办法，我会绕路去到那边的石堆顶上以便狙击，你和其他熊猫人则藏到哨站门口的小树林里准备接应。当我放箭之后，一个赞达拉也不能放走。”

沃金看看提拉森指出的两个策略地点，点点头同意了。“把放箭的任务交给我，你去救你的人出来。他们不会跟着巨魔走的。”

“那个被吊起来的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最好他们继续这样认为。到时候你对着他们大声咆哮，让他们逃跑。我会让女僧李泉带着他们，去跟联盟取得联络。”提拉森叹了口气，“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沃金目测距离后点了点头。人类之间的错综关系让他头疼，但巨魔清楚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会更适合现在的情况。而且，他自己也希望是那样。他希望让对方在临死之时看到自己眼中的蔑视。那群家伙把如此美丽的山谷弄得乌烟瘴气，万死亦不足惜。

“同意。”

提拉森捏了捏沃金的肩膀。“我知道你会射中的。”

“你知道我射得比你好。”

“嗯，当然。”猎人笑了，“你到达位置之后，我会给你信号。”

提拉森朝着既定地点出发了，沃金则返回到熊猫人的队伍里。他向众人简略说明了一下情况。没有一个人抗议这种疯狂举动，这让他很是吃惊。接着他想起了老陈这个一直都忠心不二的朋友，这份忠诚在熊猫人中一直口碑极佳。懂得承诺去帮助朋友和盲目遵守义务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前者总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成可能。而且，这些武僧们把这次救援行动当作是在帮助这个世界重归平衡。跟提拉森比起来，这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需求。

救援小组顺利地溜到了指定地点，在那个离前哨站缺口二十英尺的小树林里静静等待着。沃金完全没来得及思虑这样做是否理智，他的脑子里只想着如何给那名赞达拉军官送去死亡。沃金提起他的双刃剑，缓缓地笑了。

四英寸半。

提拉森的信号便是用一支利箭射进了那个军官张大的嘴中。此时那名巨魔刚转过身来面对着人类俘虏，于是鲜血便顺势溅到了他身后蹲着的两名战士身上。第一支箭刚刚落下，第二支箭便紧接着射入了他的胸膛，从后背贯穿而出。他跌跌撞撞地倒下，那支穿透他身体的箭势头不减，不偏不倚地钉在了另一名蹲着的巨魔身上。

蹲着的巨魔向后倒去，一边发出低沉的咕哝声，一边死死盯着胸前红蓝两色且仍在微微颤抖的尾羽。

两名缺口处的守卫听见了篝火旁的骚动，赶忙转过身来。火光迫使他们的瞳孔缩小，失去了夜视的能力。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沃金已经如死神般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们，而那些影踪武僧则根本就是幽灵之影。而且在篝火的噼啪声与守卫们的倒地声掩盖下，就算是落在后面的老陈发出的细微响动，也瞬间便被吞没。

沃金加入了战斗，他的双刃剑随着手臂的挥舞发出吟啸之声。他的第一击砍中了一条大腿，接着又转向另一名向他靠近的守卫。暗矛巨魔猛然突进，第二次挥刀便砍下了那名守卫的脑袋。沃金找回了鲜血在空中弥漫的美妙气味，然后他转身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他四周，其他的熊猫人也都无畏无惧地面对着巨魔庞大的身躯和锋利的武器。女僧李泉俯身躲过头上挥来的斧头，然后用刀锋一般尖利的手爪刺入了一个巨魔的喉咙。当巨魔还在喘息的时候，又一记直拳击了过来，将他的下巴打得粉碎，紧接着还补上了一记利落的回旋踢。

而刀大哥则抽出长矛，对战一个手持相似武器的巨魔。这名影踪武僧招架住了巨魔刺来的每一次攻击。他招架一击便往后退开一步。赞达拉把这当作是熊猫人畏惧他的征兆，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但这种幻觉仅仅只持续了两三招——刀大哥一挥长矛，旋转着刺向巨魔，用矛柄顶住他的膝盖，将其击溃。接着他对准敌人的太阳穴蓄力一击，让他完全失去了知觉，几乎直接毙命。这样也好，这巨魔便不用感受那被长矛刺倒在地的耻辱。

老陈缺乏影踪武僧的精准，但他用丰富的经验来予以弥补。他紧握着结实的棒子，挡住了巨魔反手挥出的大锤，接着他将棒子一扭，巨魔的武器便顺势往左边滑落。巨魔决心压制住这个比他矮小许多的熊猫人，挥舞着大锤从其他方向再次攻来。

老陈放手任他如此，他俯下身子，把一条腿勾到巨魔身后，然后一个扫堂，就轻而易举地让这名赞达拉摔倒在地。紧接着老陈飞快抬起右腿，踢中了对手的喉咙。在清脆的喉骨断裂声响起之后，酿酒大师又继续朝着另一名战士走去。

激烈的战场中，一支暗箭掠过。其中一根吊着犯人的绳索啪的一声断开。那名人类扭动着，猛地倒向对面的木桩，后脑被重重地撞了一下。第二支箭紧随而至，射断了剩下的那根绳索。人类终于得以着地，而箭矢还在木桩上微微颤抖着。

赞达拉很快便从惊吓中恢复了过来，开始进行反击。两名战士一起冲向了沃金。其中一个挥剑低砍，沃金提起双刃重剑的一面挡住，然后用力一推，将另一面刀刃插入了这个巨魔的胸膛。在他倒下的同时，沃金猛地将双刃剑从他体内抽出，让他的肋骨也为之断裂。

另一名赞达拉咆哮着冲了上来。“叛徒，去死吧！”

沃金一声怒吼，双手钳住了他。

赞达拉在齐腰的高度挥舞着带刺的狼牙棒。沃金没有往后躲闪，而是继续前进。他抓住巨魔的手腕，推向他的胸腔。他抬高自己的左臂压在赞达拉巨魔的前臂上，同时迅速扭动右臂，锁住巨魔的另一只手肘。沃金继续扭转着，直到对手的胳膊咔的一声断掉。赞达拉巨魔尖叫着瘫倒在地。

沃金收回右手，一拳打在了这个巨魔的脸上，直穿而过。

这场战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了。女僧李泉砍断了囚犯身上的绳索。老陈赶忙接住了这名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囚徒。沃金也在老陈帮其松绑的时候慢慢靠了上来。这个人类的后脑和双手都满是斑斑血迹，但情况似乎并没有太过糟糕。

人类看着熊猫人。“他在哪儿？提拉森·克尔特在哪儿？”

沃金抢在老陈回答之前说道：“这里没有提拉森·克尔特。”

人类瞪着沃金，眼中充满怒火。“我也许眼冒金星了，但我绝不会认错那箭法。我认得那双给箭杆涂满油漆、装上尾羽的手！他在哪儿？”

巨魔咆哮起来。“或许那些箭矢是他准备的，但他——提拉森·克尔特——已经死了。”

“胡扯，我不会相信的。”

沃金龇牙大喊道：“他是被我——沃金，暗矛部族的首领——杀死的。”

血迹不断从人类头上渗下来。“传言说你也死掉了。”

“那你就当我和他都是幽魂吧。”沃金提起带血的重剑指向南方，“在你也成为亡魂之前，滚。”

女僧李泉适时走上前来，拉走了这个人类，和其他犯人一起组编成队。他们迅速把所有的巨魔物资都回收起来，武装好自己，而后逃往山林。

老陈转向沃金。“你为什么说他已经死了？”

“无论对提拉森还是对他们来说，这都是最好的答案。”沃金把双刃重剑在一名死掉的赞达拉身上一抹，“我们走。”

沃金和老陈与三名武僧一起撤出了这个木桩围场。他们用赞达拉砍下的树枝抹去了逃犯与自己的足迹。沃金负责断后与侦察敌情，而其他人则向西回到其他武僧等待的地方。

但是他们才刚走出来进入到一小块空地，一道火柱就突然升起，将沃金的视线闪得一片空白。慢慢地，他的视线恢复了过来。远处，一名赞达拉女性站在那里，身侧还戒备着六个蓄势待发的弓箭手。而提拉森双眼已被蒙住，双手也被反绑，正跪在她的脚下。

她抓住提拉森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后一扯。“沃金，你这头宠物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啊。不过，我现在心情还算不错。放下你的武器，不然，你和你的熊猫人玩伴就会见识到我心情不好的样子了。”

第  23  章

她直呼沃金之名的时候，巨魔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他盯着提拉森，虽然他已经被绑了起来，但是丝毫看不出有因为受不住虐打和折磨而泄露沃金身份的迹象。沃金对自己竟然有这种想法感到羞耻。提拉森是不可能出卖我的。

沃金将他的双刃剑插入地里。

这名赞达拉对着沃金颔首致意。“那么我就简单把话说清楚好了，暗矛巨魔。想来你也没法再耍什么花样，但是既然你已经弄出了这么多麻烦，以防万一还是把你的小宠物们绑起来为妙。你应该知道，我自己对熊猫人是没什么兴趣，但我的合作伙伴却未必。”

沃金环顾四周。“我没看见有其他人在场。”

“我们是这么打算的。你得跟着我们走在前面，而行李会紧随在后押解上路。”她停顿了一下，双眼微微眯起，“你不记得我了，是吗？”

他端详了她好一会儿，她知道他正在努力回想。“我不会撒谎，我确实不知道你是谁。”

“感谢你的坦诚。我本也不期望你知道。”她领着众人回到哨所并绕了进去。在哨所的中央，站着两具高大魁梧的身体。沃金曾经见过他们，在幻境，以及在噩梦中。“这就是你的同盟么？”

“这是魔古人，潘达利亚的统治者。”她微微一笑，“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对吧？不是为你而设，而是为那个人类弓箭手。他惹到了我，但是把他骗入陷阱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而且你认为只要控制住了他，就能控制我？”

“我希望如此。”

他们绕到东边，穿过了女僧李泉和人类逃跑的那条小道。沃金没发现任何追捕的痕迹。“你就这么把诱饵放走了？”

“当然，但愿他们跑得够快吧。”这位赞达拉望了他一眼，“你可能想不到我会就这么放任他们逃脱，这会让魔古人认为我们很弱，当然，其实他们早就已经这么认为了。我根本不在乎你的同伴离不离开，实际上，我还有些期望如此。当他们逃回敌营诉说自己经历的时候，会让恐惧深深扎进所有人的心里。这可比阿曼尼军队承诺帮我们守住侧翼要管用得多。”

沃金一言不发，压住自己听到她提起阿曼尼联盟时的惊讶之情。“就算他们得以脱身，也没人会相信这样的经历。”

“这可是一段奇谈，一位联盟贵族被沃金——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活蹦乱跳的沃金从巨魔手里救了出来。”她带着沃金来到几头迅猛龙面前，有两名侍从正牵着缰绳候在一旁。在这些备好鞍座的迅猛龙旁边是两辆货车，看样子是熊猫人制造的，但是拉车的却是穆山兽。

她跨上其中一头红色的迅猛龙，示意沃金坐上那头绿色条纹状的迅猛龙加入她。“这头野兽原本属于你杀掉的那名军官，我发现他很令人讨厌，从那之后便把他当成了弃子。跟我一起吧，沃金，好好体验一下穿越这片大陆的感觉。”

她的迅猛龙向前一跃，如流星闪电般驰出。沃金也用脚猛地踢了一下身下猛兽的肋骨，让它一跃而出。他以这迫不及待的出发来回应她的请求。当她提出要来一场竞速比赛时，沃金竟觉得那正是他想做之事。凛冽的风呼啸着穿过红发，他的身体突然恢复了往昔的记忆，忆起了该如何在迅猛龙全速奔跑之时保持身体平衡。往日的愉悦随着风驰电掣的疾奔正一点一点复燃。感受着胯下猛兽的力量和速度，感受着这片大陆的绮丽风光，他深深地陷入了沉醉。

他再次狠狠往这头猛兽肋骨处一踢。迅猛龙立即做出反应，它知道如果不跑得更快一些，骑手肯定会更加糟糕地对待自己。迅猛龙的利爪将足下的金色土地踏成碎渣，激起阵阵尘土。沃金将身子紧贴着猛兽的脖颈，发出刺耳嘶哑的笑声，因为他已经超过了她。

沃金继续往前，让他的迅猛龙肆意狂奔。它知道路，但是沃金根本不在意他们要去往何处。骑在迅猛龙身上的这一刻，他忘记了一切：使命、职责、部落、加尔鲁什，还有影踪禅院。就算背负着这些重担，就算空气中还充盈着方才哨站一役带来的血腥，他依然暂时从这些事情中解脱了出来。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何时了，只记得必定已是相当久远。

“这边！”

他们一路向着魔古山奔去，山间的宫殿正处在之前夜晚所见火光的高度。卡拉驾着坐骑向东边跑去，来到了两座山峰之间。沃金也紧随其后，把迅猛龙停在一座低矮狭长的建筑前方。眼前这栋建筑飞檐凌空，屋后还连着一个空置的大院。他跳下坐骑，像那位女主人一样把缰绳交给一旁的侍从，然后跟着她走进前门。

她大声击掌，许多低眉顺目的巨魔便急忙从走廊和墙边跑了过来。如果沃金没有认错这些文身的话，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古拉巴什，但现在却的确是在为赞达拉服务。

这位女主人指着沃金说道：“这位就是暗矛部族的沃金。如果你们对他有任何怠慢的话，我就会在天亮时破了斋戒，挖出你们的心肺来享用。你们先服侍他沐浴，然后给他准备一身得体的衣物。”

为首的那个仆从颇有些不屑地打量着沃金。“主人，他就是暗矛巨魔？他是不是在猪圈里滚了一圈，然后从猪倌那里偷了一身衣服。”

女主人飞快地走上前去，狠狠扇了这个仆人一记耳光。那名仆人瞬间倒地，根本来不及躲开。

“他是暗影猎手。他们侍奉的是洛阿神灵。你们会发现他如同诸神一般闪耀。明天太阳升起之时，如果你们不能让他英俊得令魔古人哭泣，令赞达拉妒忌，你们就都等着品尝我的愤怒吧。退下！”

除了那个被扇倒在地失去知觉的老女仆之外，其他的仆人们都依令散开了。女主人转过身来对着他微笑道：“我相信你的熊猫人朋友会更加忠诚地服侍你。我甚至还想过你那个人类弓箭手朋友，也更适合做服侍的工作。我们会好好讨论这些事情的，以及其他的事情，当然，是等你沐浴更衣之后。”

在一般情况下，沃金完全不会对一名赞达拉感兴趣，但现在他觉得她还挺吸引人。“接着你会帮我回忆起你的名字。”

“不，我亲爱的沃金。”她笑靥如花，“你不可能记起我的名字，因为你根本没听过。不过等会儿我会告诉你，然后给你一个你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个名字的理由。”

*  *  *

沃金本打算拒绝女主人的盛情，因为那些仆从明显已经恨透了他。照顾他，满足他的需求，这些工作对仆从们带来的折磨远超过其对于沃金的困扰。清洗他的身体、修剪他的头发和指甲、为他的双手双脚涂抹药膏、服侍他穿上一件系着迅猛龙皮革腰带的高贵丝质长袍，这些对于赞达拉和古拉巴什来说，简直就如同胯下之辱。更糟的是，他们还被迫让沃金佩上一把象征荣誉的仪式短匕。那匕首放在鞘里绑在他的左臂上方，这是他作为一名暗影猎手应享的权利。仆从们把沃金看作是一个来自病态忤逆的堕落部族的下等巨魔，但他们明白自己永远也没法得到他此刻被赐予的荣耀。

这个地方的奇妙之处也影响着沃金，使他相信自己实际上是值得被尊重和赞美的。对于这位女主人，他的内心还是抱以了些许感激，毕竟他得到了关心和照顾。古拉巴什和阿曼尼或许把暗矛一族看成是一个笑话，但是当赞达拉的拉斯塔哈国王想要联合所有巨魔部族之时，沃金也曾代表暗矛部族被传召过。虽然他婉拒了部族联合的提案，指出萨尔的部落才是他的归宿，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被邀请了。

当一切准备妥当，一位长脸的仆人便领着他来到了庭院中央。在一圈石块围起的空地正中，正点着一团篝火。篝火的斜后方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两个金色的高脚杯和一个盛装着深红色葡萄酒的酒罐。篝火和矮桌的中间是两张坐垫，相互之间只留下了一条缝隙以供仆人们奉上茶点。

她跪坐在其中一个坐垫上，用木棍轻轻拨弄着火光，并在他走进来的时候立即起身相迎。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丝绸衣裳，跟魔古山宫殿的浅浅色调相得益彰。她的腰间系着一根由金锁环环相嵌的古朴腰带，自从智慧种族开始铸造钱币以来，在所有时代和所有已知的的土地上，这样的装饰都显得非常时髦。腰带的两端垂落下来，悬到膝盖的高度。沃金设想着若是这黄金之索随着赞达拉的征服越织越长，她恐怕就不得不把它在腰间多缠两圈了。

她伸出一只手指着桌上的红酒。“我为你准备了美酒与茶点，随意享用一些，恢复一下体力吧。选一个酒杯，然后把它们都满上。我会喝下你选剩的那杯，或是两杯一起喝也行。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的座上之宾，我绝不会以任何不荣誉的方式加害于你。”

沃金点点头，但是还是没越过两人中间的篝火。“你来倒酒，你来选。你给了我这等荣耀，我相信你。”

她把酒倒上，但是没有挪动桌上的杯子。“我的名字是卡拉，为维尔纳多服务。他跟拉斯塔哈国王的关系就好像你跟萨尔的关系一样，甚至更加亲密。他负责这次对熊猫人的进攻。不过我想他可能没有料到，他欠你一笔债。”

“此话怎讲？”

卡拉笑了。“我来给你上一堂历史课吧。我为维尔纳多效命，他则效命于我们的国王。拉斯塔哈采纳了祖尔的建议，决定将所有的巨魔部族统一到一个旗帜之下。所有巨魔部族的首领都不敢违抗——除了你，暗矛部族的沃金。你转身离开，与我擦肩而过。我望着你的背影，直到你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我花了好长时间研究你留在沙滩上的足印。我很好奇哪一样东西会被首先侵蚀掉，祖尔的梦想还是你的足印。”

她低下头，深深凝视着那火光。“在卓金村的时候，我手下的一名士兵给我看了一个脚印，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它。但是那时，你也知道的，我们安排在部落的间谍告诉我你已经失踪了很久。那些关于你的传言可信度非常高。大多数部落成员都认为你在执行一个与他们的利益至关重要的秘密任务时牺牲了。大家都在悼念你，但也有不少人声称你是被谋杀的。”

沃金扬起眉毛。“没有人觉得我还活着吗？”

卡拉拿起两支高脚杯向他走去，递给他其中一杯。“可能有一些偏执狂会觉得你还活着吧。还有一些古怪的萨满，他们认为你已经升天成为洛阿之一。一些人对着你祈祷，还有一些人在自己身上刻上了暗矛的徽记——多数都是把它刺在上臂的内侧，因为兽人可不乐意看见这些刺青。”

他接过一只酒杯。“而你的主人很喜欢幽魂的故事？这就是他感谢我的原因？”

“哦，不，他欠你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谢字。”她抿了一口酒，然后转身慵懒地走向坐垫，丝质的礼服下的修长的身体微微摆动。她跪坐下来，几乎像是在祈求神明眷顾一般，举杯相邀。“请过来吧，与我共饮。”

沃金应邀上前，他把酒杯放回矮桌，然后缓缓坐下。“你的主人？”

“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情，沃金。我给你这样的敬意是因为我认为你绝不是一个傻瓜。你会从我们的谈话中知晓很多事情，很多重要的事情。你必须明白我是开诚布公、全心全意地与你分享。我确有目的，但我会对你以诚相待。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只要是能够回答的，我当言无不尽。”

他再次举杯饮酒。这种深色的红酒尝起来有水果的香甜和香料的芬芳，原料中的一部分来自卡利姆多，但更多则是采自潘达利亚。他喜欢这味道，但酒精并没有让他松懈下来。“你的意思是……”

“这些魔古人都傲慢无礼，目中无人。他们对于巨魔的认识还停留在魔古帝国解体之前。他们只看到了赞达拉所作所为的很小一部分，而其他仆从巨魔更是被他们看作劣等生物。还有那些敌对势力的巨魔——魔古人为数不多的与部落作战的经验，更加坚定了他们的偏见。

“还有卓金村和你。”她又抿了一小口酒，舔舔嘴唇，“我原本不知道是你在跟我们作战，当然，在听到你的死讯之后，就更加这么认为了。我相信那些说你的死是个阴谋的谣言是真的，因为你拒绝加尔鲁什比拒绝我们的国王还要坚定得多。我原想只有部落才能杀死你，现在看来我的想法是错误的。”

沃金没有用语言回应，而是抬起下巴让她看到自己喉咙上的伤疤。

“是的，我早就在好奇为何你的声音跟我记忆中大不相同。”卡拉笑了，“那些联盟也同样听说了你的死讯。他们大多都松了一口气。那些在深夜由你给他们编织的梦魇终于消失了。至少现在是如此。

“但是，说回到魔古族。围观一个巨魔和一个人类携手攻向赞达拉，让他们感觉格外有趣。你的诡异莫测对他们来说象征着强大实力，让他们印象深刻。尽管你的熊猫人下属打乱了原定计划，他们还是看得相当尽兴。而且，今晚设下的这个陷阱，我也想过或许有可能会抓到你。就算你没在队伍之中，也可以用这些宠物的性命来要挟你与我会面。”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加入我们。这可以令那些魔古人的态度大大改观，让他们意识到我们在这个世界其他的地方依然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在他们看来，我们所做的不过只是唤醒了他们长眠的帝王。他们的自大傲慢让他们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的帝国早已崩塌。我们现在为他们提供的服务，早已不是他们在千年盛世之时可以掌控得住的了。一个人类和一个巨魔围攻我们，这反应出了我们现在的软弱，我们的血液中的生命力正在流失。如果你加入我们，情况会大大改变，这对我们很重要。”

沃金皱起眉头。“我早已拒绝了赞达拉提出的邀请，当时你也在场。”

“这不是相同的邀请，暗影猎手，现在的世界已经大不一样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着他喉咙和身侧的伤疤，“你曾经宣称部落是你的归宿，但是他们抛弃了你。加尔鲁什是一个目光短浅、心胸狭隘的莽夫，竟然在这场大混战来临之时，杀害了唯一一个可以为他提供建议和帮助的人。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你的人民是暗矛部族，我们可以让他们在所有部族中位居首位。

“是的，加尔鲁什会因此呻吟，阿曼尼会因此痛苦。他们只能抱住自己的历史不放，而我会指出他们的失败。因为暗矛部族是唯一一个始终坚持真我的部族。你从未建立起一个帝国，并非因为你不能，而是你选择不那样做。你不像他们，努力拼搏却始终一无所有，费尽心机却终究得不到认可。他们期望着重获几个世纪前的丰功伟绩所带来的荣耀，但事实上很快就将发现自己最终一事无成。”

她扬起下巴，与他目光交会。她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这是我给你提供的条件。暗矛部族的沃金，像效忠萨尔一样效忠于我吧。为了你的人民展现出暗影猎手的所有力量吧。和你的人民、你的暗矛部族一起，让我们联手向世界证明其他人的愚昧，再一次让那些失去生机的土地焕发活力，给它们带去新的秩序。”

沃金举起酒杯。“这是一个无上的荣誉。只有傻瓜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

第  24  章

“只有傻瓜才会相信我单方面做出的承诺。”

“你非常有说服力。”

“而你则让我倍感亲切。”她轻松地笑了，“当然了，有些事情我的确需要了解。当我发现你的时候，你怎么会在熊猫人的队伍中，还带着一个人类帮手反抗我们？”

沃金望着她的脸好一会儿。“陈·风暴烈酒你是知道的，他已经是我的老朋友了。在部落对我下手之后，他发现了我。你的魔古盟友所憎恨的武僧收容了我，治愈了我。他们对那个人类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他又喝了一点酒。“至于反对你，我只是知晓了会有一场前所未闻的入侵，好奇谁会是这背后的始作俑者。顺便小小地报答一下我的救命恩人。”

卡拉歪着脑袋。“你提到知晓，这么说丝舞者给了你同样的幻境。”

沃金点点头。“我曾想过那可能会是她。”

“是的，赞达拉曾经的守护者。她对我们的复兴，对我们和魔古族的联合都不怎么高兴。在过去，我曾征召过许多对魔古法术感兴趣的战士，以致他们背弃了她。祭祀的仪式从此荒废，但她却在记恨中愈发强大。”卡拉凝视着酒杯中的黑暗深渊，“对于她乐意惹起一点小麻烦来避免日后的大麻烦，我倒是不觉得惊讶。”

“你得到了和我一样的幻境，但你却忽视了它们？”

“我会去寻找一个解决方案。”

“我就是这个解决方案？”

“你比一个解决方案要有用得多，沃金。”她向前倾身，压低了嗓音，“你付出多少，我就会给你多少回报。比如，你那勇敢的小分队已经让我们的军队认识到了，即便是赞达拉，在箭雨面前也会是那么无助。更重要的是，这已经提醒了魔古族他们过去的奴隶能有多致命，抓住他们将对我们的声誉非常有利。再一次，谢谢你。”

暗矛巨魔不为所动。“如果我证明了自己有这样的价值，你就不怕你的主人会抛弃你，让我取而代之吗？”

“不，他害怕你。他缺乏足够的勇气，缺乏你拒绝国王的要求的那种勇气。他需要让我来使你处于控制之下。”她羞涩地一笑，“而且我不怕你背叛我，因为我可以用你的朋友来钳制你。陈·风暴烈酒我早就认识。那个人类我所知不多，但你对他的尊重是显而易见的。”

“胁迫只会削弱我对你的信任。”

“不，我只是希望在你充分考虑我的提议之前，暂时停止你的行动。我对你以前拒绝加入我们并且反抗加尔鲁什的制度是留了心眼儿的。你很有原则，这是个奇妙的品质，也是我很看重的品质。”她把杯子放在一旁，把手垂在跪坐的膝盖上，“只要你肯加入我们，愿意同我们精诚合作，我就会释放你的伙伴。”

“并且不会像对待其他囚徒那样，刚一放人就派猎手尾随？”

“有我们在这里为他们的安全讨价还价，就不会有人追杀他们。”她抬起一只手，“但是，容我重申，这件事的决定权始终在我手中。你的同伴会很自在，他们享受不到我提供给你的奢侈，但至少会足够自在。”她笑着继续说道，“然后，明天你就可以亲眼看到，与魔古人的合作可以为我们带来什么。一旦你目睹了一切，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的提议是最慷慨，也是最值得慎重考虑的。”

*  *  *

他们的话题逐渐转变成了琐碎的俗事。沃金确信，只要他愿意，卡拉就会和自己同床共枕。她会把亲密行为看作是促成合作的方法。但是，很可惜，这只在智力低下的人身上才会起作用。她没有把沃金当作傻瓜，所以她明白，若是沃金轻易就提出同床，那只是在假装自己易受摆布。她不会因此信任他。

另一方面，克制情感让沃金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一些主动权。也许她非常能干，但同时她也明显地迷恋着他。她其实已经记不清那时候海滩上留下的足印是何模样。她尽其所能为此次合作营造着完美的气氛，其实只是简单地想证明自己多年来对沃金的兴趣。

他可以利用这点，无论自己对她的邀约会给出何种回应。

他们促膝长谈，困乏之后就在露天庭院中各自睡去。当第一缕晨光划破黑暗之时，沃金醒了过来。他没有休息好，不过倒也没感到疲倦。绷紧的神经生出能量，弥补了睡眠的不足。

用毕熏鲫鱼和甜年糕搭配的简单早点，仆人们再一次服侍他们洗漱穿衣。然后他们便跨上迅猛龙，掉头向着西南方向驰去。卡拉一言不发。她的骑术相当不错，劲风拨动了她的长发和斗篷，看起来是如此雍容华贵。此情此景，沃金看在眼里，突然明白了赞达拉为何会如此自傲，为何会如此执着地想要拿回失去的东西。沃金先前对于这些问题的疑惑，也就随之消散在风中。

知道自己堕落得有多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重现往昔的荣光，会让一个人从内而外被恐惧吞噬。

他们绕着山脚驶过一座伛偻的高峰，来到了一片荒凉废墟前。这里显然不是因遗弃而自然形成的。很久以前，这里就毁在了战乱之下。尽管气候的变迁洗去了血迹和烟尘，尽管金色的植物掩藏了尸骨和残骸，但那座被打碎的拱门还是清晰地昭示着暴力曾经来过。

他们走上了穿过山脉的道路，虽然天色昏暗、满目疮痍，但潘达利亚的威仪还是让这个地方显得十分壮丽。沃金觉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尽管这可能只是因为在奥格瑞玛之时，他就已经明白曾有政权盘踞于此。他意识到在暗矛巨魔满足于朴实得体的民居之时，其他许多种族却热衷于筑造宏伟壮观的作品来体现自己的优越。他听闻过铁炉堡和暴风城的高大雕塑，所以他明白这个地方也必定会铭刻着魔古族的辉煌过往。

魔古族没有让他失望。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了半山腰处一个被粗暴凿开的宽大洞穴面前，往里窥视，可以见到一座建在青铜底座上的灰白色雄伟雕像。雕塑的形象是一名昂首挺立的魔古战士，手中握着一把无比巨大的战锤。即便缩小到正常的尺寸，这把武器也足以蔑视加尔鲁什的力量。尽管冷漠的面容让人无法探寻魔古人的个性，但手中的武器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这个种族的残暴，表露了他们碾碎一切反对者的欲望。

卡拉和沃金没有进入陵墓。远处，一支游行的队伍正以庄严的步伐向他们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赞达拉的队伍，他们高举着长矛，让旌旗在顶端随风飘扬。紧随其后的是一辆由科多兽拖拽的、造型优雅的熊猫人篷车，上面站着三名魔古人以及六名守在两侧的赞达拉战士。再往后是一辆小一些的篷车，载着十二名赞达拉巫医。走在最后方的是负责殿后的赞达拉部队，他们和巫医之间夹着一辆摇摇晃晃的破旧货车，上面绑着老陈、提拉森、三名武僧，以及四名男性人类。老陈的体重压得木头轱辘嘎吱作响，拽车的野兽伴随着厚重的鼻息声迈出撼动大地的脚步，缓缓前行。

队伍在陵墓面前停了下来，萨满接掌了车上的囚犯，让他们在前方开路。赞达拉和他们的魔古盟友则跟随在后。卡拉下令让一名队长负责指挥防御部队。当她和沃金隐入陵墓的黑暗中时，留在外面的赞达拉部队便立即散开来摆出防御阵势。

其中一名魔古人——如果沃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一名染魂者——用两根指头指着两名囚犯。赞达拉巫医便把刀大哥和单大哥带上前来，分别定在了雕像底座的左右两角。然后魔古人再次指点，两名人类也被拖到了另外两个角上。

接下来的景象让沃金替提拉森感到一阵羞愧。熊猫人武僧在押解者的带领下去到了指定位置，期间没有推搡也没有胁迫。武僧们自有其泰然自若的尊严。他们昂首挺胸，完全无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而另一方面，那两名人类不知是失去了心中的平衡，还是敏锐地感知到了即将降临的死亡，都在哭喊着抗拒就位。他们其中一人已经浑身瘫软，在两名赞达拉的支撑下才保持直立。另一人则号啕大哭着尿了裤子。

卡拉侧身对着沃金低声说道：“我尝试过想说服魔古人只把人类投入仪式，但是在观摩了影踪派的战斗之后，他们坚持熊猫人也必须被当作祭品。我只能让陈和你的人类朋友不当祭品，而其他……”

沃金点点头。“嗯，你不能做出让首领起疑的决策。”

魔古染魂者走到左侧的那一角，靠近了刀大哥。他伸出一只手把武僧的头猛地往后一拽，让他露出咽喉。接着用另一只利爪扎穿了刀大哥的喉咙——不是致命一击，也没有难忍的疼痛，但是当他重重地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甲上还是带着熊猫人的淋漓鲜血。

染魂者用手触碰了下旁边一团正在猛涨的火焰，它便收缩回来，再次塑形为噼啪作响的蓝色火舌。

魔古人来到了人类的前面，施以同样的动作。人类的鲜血洒落下来，流向角落，激起了一股细小的喷泉。当喷泉平复之后，留下了一片浅浅的水洼，水洼的表面随着火焰的节奏舞出阵阵涟漪。

魔古人接着走到另一个人类面前。他的血液化作了一股红色的旋风，但这旋风随即便隐去了形迹，只能见到人类褴褛的衣衫仍在舞动。同样，这舞动的节奏也与水面的涟漪暗合。

最后，魔古人走到单大哥的面前。武僧不等他动手，自己抬起了下巴，傲然把喉咙暴露在外。魔古人照例从他身上放出鲜血，血液流到青铜底座激发出了一阵熔岩喷发，但是在沃金看来，这更像是单大哥怒火的写照。这一次，地表的熔岩并没有平息下来，而是继续流动着。那熔岩汇聚成线，流向了水洼和旋风。

烈风、流水、炽火，也都在向外伸展。当它们彼此相遇时，便开始了激烈的抗争。碰撞所产生的能量直直上升，形成了一道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能量之墙。它们直冲上顶，把雕像隔为了四份。刺耳的尖啸犹如电闪雷鸣。同时雕像上也开始出现裂痕，锐利的裂痕就如同外面那些碎石身上所留下的一样，如树根一般辐射开来。沃金想着，要是这雕像崩塌倒下，生出的碎石恐怕会有足足十英尺高。

足够把我们全部埋葬了。

但是那尊雕像没有倒塌。那些能量之墙开始逐渐收缩并渗进裂缝之中，在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之后，它们融入了的雕像中心，也就是心脏的位置。这能量起搏了两次，也许是四次，然后便沿着无形的脉络游走全身。整座雕像都沐浴在一阵乳白色的光晕之中，龟裂，然后再次龟裂。仿佛这光晕正在对雕像施以难以置信的压力，仿佛一个巨大的磨石正打算把这雕像碾成尘埃。

然而经脉中游走的能量却让雕像一直维持着形体。

接着，在雕像的脚踝和手腕处，都伸出了缥缈的触须，看起来就如同烟雾一般。它们裹住了刀大哥的脸，这个武僧不住地扭头尖叫，但烟雾还是浸进了他的体内。接着，那道光晕降临到了他的头顶，如同碾碎一粒葡萄一样，彻底了结了他。

刀大哥变成了一摊血浆，顺着卷须往雕像流去。目睹完他的惨状之后，沃金才注意到其他三人也已经没了踪影。那道光晕也回到了雕像身上，并且变得更加明亮。光晕如呼吸般脉动着，愈演愈烈，而雕像的双眼开始燃烧了起来。

接着，伴随着一连串的爆破和崩裂声，这股魔力渐渐退去。光晕闪耀，热潮涌动，却又在转瞬间消散无形。雕像的轮廓逐渐收缩成型，与此同时，双臂也伸展了开来。毫无生气的石头变成了黝黑皮肤下的健硕肌肉。辉光融进了雕像之中，让血肉沿着方才的裂痕一一愈合。这里再没有什么龟裂的石像，只有一名骄傲的魔古战士。他袒露着上身，立于青铜底座之上，无与伦比，所向披靡。

另外两名魔古人急忙走上前去，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他们恭敬地低着头，其中一人拿着一件镶着黑边的金色斗篷，另一人捧着一支象征职权的金色权杖。魔古勇士接过权杖，然后走下底座，让另一人为他披上斗篷。

沃金认真地端详着那名魔古勇士的面庞，假定他已经在此被埋藏了数千年。在最初的几分钟里，他毫不设防地估量着周遭的情况。当他望着赞达拉的时候，沃金在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蔑视，而后当他转向熊猫人的时候，眼神又变得无比愤怒。

魔古勇士向着老陈和曹大哥迈步走去，但数千年的死亡让动作变得有些迟缓。卡拉赶忙上前挡在了他和囚犯之间，而站在她身旁的沃金则向后退开一步。沃金意识到卡拉其实早就料想到了这种情况，并且在仪式过程中就选好了位置以便应对。

她鞠躬行礼，但没有下跪。“郝督军，我以维尔纳多将军之名欢迎您。他正在雷电之王的岛屿上恭候您的大驾，而您重返于世的主人同样也在那里。”

这个魔古人从上至下地打量了她一番。“让我杀掉这些熊猫人向我的主人致敬，这并不会耽误什么事。”

卡拉伸出一只手指着沃金。“这是暗影猎手沃金为您主人准备的礼物。如果您想要对熊猫人大开杀戒，我会在旅途中为您安排一场狩猎的，但这两个胖家伙，我确实是和沃金有约在先。”

郝督军和沃金交换了一个眼神。魔古督军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一时之间也没法反对。他深色的瞳孔中闪着怨恨的光芒，明明白白地向沃金透露着，这笔账他记下了。

最终，郝督军点了点头。“我在这墓室里沉睡了多少年，就需要多少熊猫人供我捕杀。而我家主人长眠的年限，则需要杀掉两倍数量的熊猫人才能弥补。尽快安排好，巨魔，除非你的暗影猎手已经为我主准备好了比这更多的数量。”

沃金眯起双眼。“郝督军，你可以杀掉千千万万的熊猫人，但这恐怕只会让你的帝国陷入缺少劳力的困境。你有践行意愿的权利，但这只会带来悲剧。世界已经大为不同了，督军大人。”

郝督军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其他魔古人和赞达拉高层所站的地方。

卡拉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好险。”

“你竟然还抱着侥幸心理。”沃金摇摇头，“他肯定会要了老陈和曹的性命。”

“我知道。我最终还是得把那个姓曹的武僧交给他，魔古族恨影踪派恨到了骨子里。我会找另外一个熊猫人代替陈，在这些魔古人看来，他们都长得一个样。”

“要是他发现了，你会被宰掉的。”

“那样的话，你、陈，还有你的那个人类朋友，谁也活不了。”卡拉笑了，“不管你乐意与否，暗矛部族的沃金，咱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第  25  章

“看起来我不得不忍受一段囚徒生活了。”

穿行的队伍把囚犯们押了出来，让他们都回到囚车之上。与此同时卡拉正凝视着沃金。“什么意思？”

“我的公然忤逆让郝督军非常愤怒。而你的主人呢，一直都惧怕着我。如果我大摇大摆地跨上雷电之王的岛屿，只会让他们对我的情绪进一步加深。”沃金耸耸肩，“你需要向他们证明已经完全控制了我。我仍是一名阶下之囚，我必须受到和其他犯人同等的对待。”

她郑重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再加上你需要接近你的朋友，这样才能照顾他们。”

“无论甘苦，我都希望能与友人一同分享。”

“那怎么可以，他们上的是铁镣铐，你怎么也得整一副金的。”

“好吧，勉强还是可以接受。”

她伸出一只手。“你的匕首。”

沃金笑了。“当然，待我们策马回返之后，我就会归还。”

“一言为定。”

在返回卡拉住处的途中，沃金让自己纵情享受着最后的自由。头顶的云朵仿佛正为它们无法与郝的黑暗相称而感到尴尬，淡化了自己的身形。而溪谷则再次显现出了它原本的金色光彩。要是我被困在一个坟墓里几十个世纪，我也会很开心在此地迎来重生。

卡拉把沃金留在了自己家里。她没开玩笑，真的打造了一副由粗大锁链串联起来的黄金镣铐。事实证明，这东西要比铁质的重上许多，但是她预留了足够长的锁链，使得他可以走动得更方便些。她还给了他相当大的自由，完全不用受警卫限制。他们彼此都知道，只要老陈和提拉森还跟其他囚犯关在一起，他就绝不会逃跑。

他们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来讨论接下来要对潘达利亚发动的征服行动。在攻占卓金村的时候，拒绝使用地精大炮就是卡拉所做的决定。维尔纳多对此并不认可，而且已经下令为接下来的入侵准备火炮和弹药。卡拉觉得这是软弱的表现，但她的主人表示，魔古族很早以前就知晓了该如何充分利用火器，如今将这些东西投入战场就是在对盟友表达敬意。

自从帝国覆灭以来，魔古族就没做过多少比白日梦更有意义的事情。卡拉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有建设性的事情，但是虽然纪律松散，他们还是不停在繁衍后代。接下来的入侵计划非常简单粗暴，但首先，赞达拉军队需要协助魔古军队稳固住潘达利亚的中心地带。就像一场重新开盘的机会棋局一样，魔古人坚信着所有事情都会奇迹般地回到正轨。

她假定赞达拉会守住魔古人的固有领地，直到他们自己的军队形成规模。之后，联合起来的军队便会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向联盟或是部落。当然，先选择哪一方并不重要，因为剩下的一方也不会活太久。长城以西的螳螂妖一直以来都是个大麻烦，将会被留到最后解决。一旦完成了对潘达利亚的征服，魔古帝国就会用他们的力量来支持赞达拉跨过重洋，夺回卡利姆多，然后是分裂开的另一块大陆。

清晨时分，他们再次动身出发，时间比之前那次还要更早一些。昨天夜里，魔古山宫殿的例行欢宴终于消停了一晚，每个人都早早睡去，生怕第二天会迟到一丁点儿以致触怒郝督军。沃金戴着那副显眼的黄金镣铐，被特许乘骑在迅猛龙之上。老陈、曹大哥、提拉森，以及其他囚犯则被看管在一辆板车之上。沃金很少能见到他们，直到队伍抵达卓金村，在他被押上一艘较小的舰船，丢进了甲板下方一间可以从外面上锁的客舱时，才总算得以和伙伴们团聚。

一同从影踪禅院出发的三名同伴，都已经因为长途跋涉和严刑拷打而变得肮脏不堪、血迹斑斑。但即便如此，当看到沃金猛低下头穿过低矮的舱门时，他们还是笑了。老陈轻轻拍打自己的手爪。“就你一个囚犯带着黄金镣铐。”

“不管怎么说这也还是一副枷锁。”沃金向着曹大哥鞠躬致意，“你失去了兄弟，对此我深感遗憾。”

武僧回之以礼。“我为他们的勇气感到自豪。”

提拉森抬起头望着他。“那名女巨魔是谁？为什么……”

“这个问题之后再来讨论吧。现在我有个问题要问你，我的朋友。说实话，这非常重要。”

人类点点头。“问吧。”

“我对那个被放走的人类说了什么，老陈有告诉你吗？”

“说我已经死了？说你已经杀了我？是的，他说了。”提拉森浅浅一笑，“很高兴知道部落的精英能够杀了我，但这不是你想让我回答的问题吧？”

“当然不是。”沃金皱了皱眉，“那个人类想知道你在哪里。他既害怕，又抱着希望。他希望你还活着，希望你能拯救他，但让他胆战心惊的也是你。为什么？”

人类埋着头，用一根手指清理着另一根手指的指甲垢。好一会之后，他才开始娓娓道来。“我的父亲是一名猎人，我父亲的父亲也同样如此，我家世代都侍奉着范尼斯特家族。而你在进入我体内窥视我的记忆时，最初见到的那个向我下达命令的人，便是博尔顿·范尼斯特，这一代的家主。博尔顿是一个十分惧内的人，他的妻子泼辣且满腹心机。因此不管遇到什么战役、活动，博尔顿都会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只要这能让他远离家庭的喧扰。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存在让暴风城感到相当欣慰。当然，这也并不是说他毫无城府。他的三个女儿就都是在他的安排下各自嫁入豪门。若是女儿可以取悦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也就可以获得权势作为回报。而我们在溪谷放走的那个人类，便是博尔顿的侄子——莫瑞兰·范尼斯特。通常来说，当博尔顿在外远征的时候，都是把家族交给他打理。”

沃金仔细聆听着，同时观察着人类脸上掠过的表情。当他说到家族的奉献时，闪烁着的明显是自豪；而当说到他主人的家事时，则像是在强忍着厌恶与反感。提拉森无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但是博尔顿·范尼斯特这样的主人永远不会真正地感到满足，也永远不值得信任。就像加尔鲁什一样。

“那些被疑之煞撕扯开内心的人，谁也没法例外。他们会怀疑自己是否值得活在世上。他们会怀疑自己的意识和记忆。他们会在转眼间变得无所适从。他们无法做出任何决定，因为疑之煞会告诉他们，每一个选择都是错的。他们就像是一头置身于两堆美味草料之间却活活饿死的骡子，因为他们没法做出选择。”

终于，人类抬起了头来。疲惫的身心软化了他的肩膀，辛酸的过往在脸上刻满了沧桑。“然而对我来说，疑之煞却像是照亮我黑暗人生的一支蜡烛。它让我在转瞬之间就开始怀疑所有的人，但是，也因此看到了一切的真相。”

沃金鼓励似的点点头，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有一个女儿，只有四岁。在我最后一次离家之前的一个夜晚，她给我讲了一个牧羊女在一头善意之狼的帮助下对付邪恶猎人的故事。我本以为这是一个跟吉尔尼斯的狼人难民有关的故事，但是，当我被煞触碰的时候，我看到了真相。”

“我的妻子就是那个牧羊女，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无辜和可爱。说起来有些奇妙，我是在冲出去消灭捕食羊群的恶狼时遇到她的。我不确定她是否看上了我，但对我来说，她完美无瑕。我追求她，赢得了她。她是我生命中的最大奖赏。

“不幸的是，我是一名战场上的杀手。我依靠杀戮来养活自己的家人，我依靠杀戮来保卫自己的国家。我不会创造，而只会破坏。这个事实困扰着她的心灵。当她知道我可以杀死任何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夺人性命时，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惧。我的人生和我的本性已经让她渐渐失去了对生活的热爱。”

人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的朋友们，真相是，她是对的。当我远离家乡去履行职责时，她和莫瑞兰逐渐亲密了起来。莫瑞兰的妻子在几年前死于难产，他的孩子和我的孩子从小就是玩伴。如今他开始成为守护在我妻子身边的人，而我却什么都没有怀疑，又或者是我在故意逃避真相。因为若是我真的看到了这一切，我就会知道他是一名比我更称职的父亲，比我更温柔的丈夫。”

提拉森咬着他的下唇，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在听到我的死讯之后就做出了决定，他想要证明自己也是勇敢的，所以他来到了潘达利亚，但他的叔叔却把他和其他人一样当作战场上的棋子。如今重返军营的他会证明所有需要证明的东西。他会成为一名英雄。他会荣归故里和家人待在一起。”

“但是，迎接他的将会是你的家人。”沃金揣摩着人类的表情，“你仍然爱着她们？”

“全心全意。”人类用手捂自己的面庞，“再也无法见到她们的念头会渐渐杀了我。”

“你会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成全他们？”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她们更好的生活。”他抬起头来，“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你已经看到了，你看到了我在那个夜里是如何射击的。我未尽全力的箭术都比原来还要精准得多，莫瑞兰很清楚救他的人是我。杀戮就是我的工作，沃金。而且我相当出色，出色到足够毁掉自己的家庭。”

“你做出的是一个相当艰难的决定。”

“我每天都在怀疑自己的决定，但我不会回头。”提拉森碧绿的眼睛眯了起来，“人生已经有了那么多的风雨，往事又何必再提。”

“我也面临着一个非常艰难的抉择。与你类似，但影响还要更为深远。”巨魔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管我做何选择，都会让家国破碎，血染山河。”

*  *  *

三位同伴敞开心扉彼此分享，让沃金觉得他们都是远超出自己期望的挚友。当沃金准备好的时候，他也会把那些内心深处的思绪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他们相信我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是的，我会做出抉择，然后承担后果。而且我的朋友绝不会让我独自承受。

折磨沃金是赞达拉船员们在旅途中为数不多的乐子，当然，他们还是有分寸的。他们为四名囚犯准备了还算不错的食物——来自同一口铁锅，但是他们会首先分配给人类和那两名熊猫人，轮到沃金的时候，就只能分到些许锅底烧煳的残羹冷炙。而且，若是他的同伴稍有谦让，所有人就都没得吃，于是沃金只得劝他们先把自己喂饱。

同样地，其他人都可以在中午时分登上甲板呼吸新鲜空气，沃金却只能于黎明之前在船头待上一会。而且，船身会适时地摆动起来，激起层层海浪将他淋得湿透。沃金毫无怨言地忍受着寒风冷雨，暗自庆幸禅院的生活已经让他习惯了阴冷。

而且这寒浪还带来了一些别的好处，它把赞达拉巨魔们都逼回了温暖干燥的船舱，这让沃金得以享受片刻安宁。

*  *  *

当舰船抵达雷电之王的岛屿时，沃金正好站在船头。港口的设施看起来比这里的其他一切都要更加崭新，而一旁的隧道则明显带着赞达拉的施工风格。往左望去，搬运工们似乎正在把火药和其他物资搬进仓库。他不清楚那些低层的仓库是空的还是满的，但即使只被装填了一半，也足够为一支军队提供很长一段时间的充分供给。他很怀疑，随着郝督军的到来，那些刚刚被卸下的物资是否马上又会被重新装载，再次奔赴卓金村而去。

舰船刚刚靠岸，四名囚犯就被推搡着走下舷梯，上了一辆牛拉的货车。货车被帆布覆盖着，里面除了干草堆什么也没剩下，所以囚犯们只能紧挨着并排躺在黑暗之中。但随后他们便发现帆布上有着一些可以用拇指扩大成孔的斑点。于是，在货车沿着这条碎石瓦砾比完整石块更多的道路一直前行的时间里，沃金便和其他人一起研究着岛屿。

让沃金感到沮丧的是，一路以来，能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少。从他们抵达的时刻推算下来，现在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然而外面看起来却像是刚过午夜一般。划破天幕的闪电提供了些许亮光，照出了一片沼泽四布的潮湿土地，而其间的每一块干燥土地上都驻扎着大大小小的行军帐篷。当货车经过的时候，沃金认出了其中一些军旗，并且发现它们已经被改成了令人厌恶的样式。

如此多的行军帐篷，很可能只是赞达拉为囚车安排的伪装，但沃金转念便否定了这一点。这样大张旗鼓的骗局没必要放在他们身上。赞达拉不会相信深入到这里的敌人还能带着假情报离开，他们甚至不相信有任何人敢站在这里和他们作对。欺骗，只是一种浪费时间的弱者行径。

他们的想法相当无谋，但现状也许的确如此。沃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部落的消息了，提拉森的情报则更加过时。赞达拉及其附属巨魔部族的数量，说不定已经足够将潘达利亚上的外来种族全都赶回海里。如果一切顺利，卡拉很可能会看到联盟和部落在诱导之下变得剑拔弩张，或是变本加厉地相互仇视。如此一来，赞达拉的计划也就得到了保障。

而一旦他们取得成功，我所希冀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货车载着囚徒们缓缓来到了目的地。他们已经确信这只是一个仓促搭建起来的囚笼。用皮带绑起来的铁栏栅和一张勉强可以锁上的铁门，看起来就像是用从海底捞起来的沉船残骸匆匆打造而成。囚笼被安放在了沼泽中的一座小山丘上，唯一的好处便是臭气熏天的壕沟把囚犯和最近的守卫隔离开来。

正当沃金准备跟三个伙伴说上几句话的时候，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载着他穿过这片沼泽，上到了高处的一条大道。一名战士在前面驾车，其余的人则站在后面的马夫板上。他们飞快地向着东北方一座低矮黑暗的复杂石砌建筑奔去。

守卫把他送到那个小石屋里。在那儿，卡拉的仆人把他重新打理了一番，让他变得至少可以见人。他们除去了他手上的黄金手铐，将那把仪式匕首再次交给了他。然后他重回车中，来到了一幢更加高大的建筑面前。抬头望去，一对魁麟石像镇守在门口，而卡拉也正在那里等候着他。

“很好，也算是人模狗样了。”她匆匆抱了他一下，“郝督军正在跟雷电之王说话。容我再次对那些武僧表达歉意，而接下来，若是想让你的其他朋友得救，就得靠我的主人从中周旋了。”

卡拉带着他绕过一个又一个拐角，道路错综复杂，使他根本无法记清。他没感到任何魔法运作的迹象，但也不敢掉以轻心。他怀疑这些复杂的道路是经过巧匠复原，以便欢迎雷电之王的重生。这样的布局对这位魔古皇帝来说肯定有其特殊意义。这或许会让他产生久违的熟悉感，让他在重新面对这个世界的过渡期里心绪能和缓一些——面对这个已经遗忘他的世界，面对这个惧怕着他回归的世界。

当卡拉进入房间的时候，门口的两名守卫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维尔纳多正在房间的尽头等着他们，他身着一件魔古风格的长袍，很明显还为了宽厚的体型而特意剪裁过。这位赞达拉将军甚至还将自己的头发染成了白色，并且将其鬈起来，和魔古人别无二致。在沃金看来，他好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指甲留长，变成利爪一样。

卡拉止步鞠躬。“我的主人，请允许我……”

“我知道这是谁。人还没到我就已经闻到臭味了。”这名赞达拉首领打断了她的介绍，“看着我，沃金，给我一个不把你就地处决的理由。”

暗矛巨魔笑了。“如果我是你，恐怕早就已经动手了。”

第  26  章

维尔纳多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好像正戴着一副窃来的侏儒护目镜一样。“你会吗？”

“当然，这可以让郝督军的怒气得以平息。”沃金张开双手，“看看你的着装，你的打扮，很显然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讨魔古人欢心。杀了我会对此大有裨益。”暗影猎手让这个对自己的回答感到难以置信的赞达拉缓了一会儿神，然后继续说道，“但这也可能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会让你功败垂成。”

“是吗？”

“毫无疑问。”沃金压低声调，嗓音就像喉咙上的伤口刚刚愈合时一样粗糙、刺耳，“部落曾以为我被人谋害而亡，但我死里逃生的事也已经被许多人知晓。如果你杀了我，弄得人尽皆知，那么暗矛部族就永远不会加入你们的队伍。你的国王统一所有巨魔的美梦就会从此破灭，部落也会转过头来与你们为敌。关于我的种种传言一直都在部落中大肆传播着。若是我死了，真相将永不见天日，加尔鲁什也就得以从内部的非议中解放出来。而若是让我活着，就可以让加尔鲁什每时每刻都活在提心吊胆之中。我就是一把悬在加尔鲁什头顶的夺命利剑。”

“你是他的夺命剑，但也是我的眼中钉。”

“许多人的眼中钉。”暗影猎手笑了，“你可以利用我和我的地位去激励古拉巴什与阿曼尼。你可以把提携我当作一种承诺——帮助弱小部族的发展的承诺。恐惧确实可以给一个人提供动力，但前提是要让他看到与之对等的希望和回报。”

赞达拉老将军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会提升暗矛部族的地位来做一个表率。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非常合理。你将会把你的国王都未能收服的暗矛部族招致麾下。”

巨魔的眼神变得贪婪起来。“我能信任你吗？”

卡拉点点头。“他也是有所求的。我的主人。”

沃金庄重地低下头来。“并不是因为我的三个伙伴都在你手中，仅仅因为这个的话我的目光未免显得太短浅了。部落的首领已经谋杀了我一次，我的手中不会再有权利。当然，暗矛部族还是对我忠心耿耿，但是凭他们的数量想要对抗部落或是你的军队都是不自量力。在见到魔古人之前我就已经清楚了你手中握着的力量。熊猫人在过去曾经相当强大，可是现在呢，他们竟然需要拉拢我和一名人类来对付你。”

“那么，沃金，站在你个人的角度，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维尔纳多伸开手臂，“你想取代我的位置吗？你想要统治赞达拉吗？”

“如果我如此渴求权利的话，我早就坐在由兽人鲜血浇灌的王座上，统治奥格瑞玛了。我不会选择那样的道路，也不会有那种想法。”沃金拍了拍他左臂上绑着的匕首，“你是赞达拉的继承人。赞达拉的传统造就了你，决定了你的道路与你的命运。而我是暗影猎手，同样也继承了古老的传统。当赞达拉的社会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我们的传统就已经传承了许久的岁月。

“我的选择都在遵循洛阿神灵的旨意。洛阿会确保自己的子民得到最大的利益。如果沙德拉·埃罗萨告诉我你的死对巨魔来说是最好的，那这把匕首早已刺中你的眼睛，直戳你的头骨了。”

维尔纳多强装作镇静，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出卖了他。“她让你看到了什么？”

“她不断地向我展示那些幻境，表达她的不满。不过不是让我杀掉你，将军。”沃金双手向下按了按，“她只是在不断提醒我，不要忘记我的使命。我的生命、我的梦想，都在她的统御之下。唯一能使她满意的便是让巨魔一族记起古老的传统，再次主宰世界。如果你收我入麾下，侍奉你便等于侍奉她。”

沃金的陈述听起来发自肺腑，让这位赞达拉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用手轻轻拽了一下身上的金色丝质腰带。他的内心世界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很显然是在为自己的深思熟虑感到满意。

然而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却是待在一个按魔古人身高比例打造的房间里，如同孩子一般塞在魔古人的衣服里。身后高大厚重的精致窗扉和整面凿刻着图像的石壁，都让维尔纳多看起来像是缩水了一般。沃金想不明白为何拉斯塔哈会派他至此，难道说只是选择了一位最不可能得罪魔古人的将军？而且，他也不得不假定维尔纳多并非是唯一介入此次入侵的赞达拉高层。

但他是我必须要对付的一个人。

“容我仔细思量思量，暗矛巨魔。”维尔纳多点点头，“你的暗影猎手身份将会带来相当的价值，你的政治建议也非常中肯。我会考虑这些事情的。”

“希望这能让您满意，我的主人。”沃金用熊猫人的方式鞠了一躬，然后站到卡拉身后。他们一齐离去，一起穿过昏暗的走廊，只留下脚步声在穹顶的阴影中回荡。他们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走出宫殿，来到台阶下两只魁麟所在的地方。

沃金一脸坦然地望着她。“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我们必须除掉他。如你所言，他的确是害怕着我，尤其是因为我暗影猎手的身份。”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必定会把你排挤出去。”她皱起眉头，“除了加尔鲁什赤裸裸的野心，恐怕再没有什么比维尔纳多的想法更加愚蠢了。他想要先把暗矛部族招致麾下，再把你无情抛弃。他会逼迫你在临死之前写下一纸声明，任命他或是他的傀儡成为暗矛一族的新任领袖。”

“我同意，但这也为我们赢得了不少时间。”

“他会先把你丢进牢里受几天折磨，然后再放你出来，让你对他感激涕零。”

沃金点点头。“这会帮你赢得准备的时间。”

正当她准备回话的时候，郝督军大步流星地跨过了宫殿大门。他仍旧披着先前那件斗篷，但除此之外身上已经多了一双长靴、一条金色的丝绸长裤，以及一件配着金色腰带的黑色丝质上衣。不出所料，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停了下来。

他在跟踪我们。

“我的主人已经向我许诺，将会有数之不尽的熊猫人供我宰杀。要想让世界变得更好，就必须把这些劣等种族消灭干净。”这个魔古人咧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包括你的伙伴，巨魔。”

“向你主人的智慧致以敬意。”沃金躬下腰身，虽然他身子弯下的幅度很轻，时间也不长，但他确实还是鞠躬了。

魔古人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巨魔。你这种人眼里只认得力量。好好看清楚我主人的力量，然后活在深深的恐惧中吧。”

郝督军舒展开双臂，但这不像是在汇聚力量，相反，倒像是一位地道的主人正在为客人营造欢愉的气氛。当他开始对着魁麟念念有词的时候，这些石兽动了起来。两尊石像都完好无损，并没有像他复活时那样裂出纹路。很显然，之前在墓穴中的法术完全无法与他现在所施展的力量相提并论。雷电之王的力量瞬间就让冰冷的石块化作了活生生的肉体，让眼神空洞的雕塑变成了饥渴的野兽。

郝督军再次大笑起来。两只魁麟就好像被猎人召唤的猎犬一般，离开底座跑到他的身边蹲下。“你的熊猫人可干不了这个。就算他们花光所有时间，也永远无法创造出如此优雅的法术。千万年的沉睡已经让雷电之王变得更加强大。如今他重返人世，必将使帝国的威名再次远扬。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他，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抗拒他的要求。”

“只有傻瓜才会反抗他。”沃金恭敬地鞠了一躬，“我可不是傻瓜。”

当郝督军离开之后，卡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可不希望面对这样的敌人。”

“我的错。”

“一个暂时的，可以被纠正的错误。”她转向沃金，取走了他身上的匕首，“我会尽量劝服维尔纳多，让他相信你才是成功的关键。他会释放你的，不过要等到……”

这名暗矛巨魔笑了，他抬起自己被黄金链条锁住的双手。“我可是巨魔，耐心是我的种族天赋。”

在把他交给守卫之前，卡拉亲了一下他的面颊。“不会太久的，暗影猎手，不会太久。”

*  *  *

有人在囚笼门口发出一声喝令，沃金的同伴们都退到了一旁。直到守卫离去之后，他们才走上前来欢迎沃金的回返。他们热切询问，于是沃金便开始娓娓道来，从卡拉对他开出条件开始，一直讲到了与赞达拉首领的会面，以及郝督军所展示的力量。

曹大哥一言不发。老陈也陷入了异乎寻常的安静。人类则伸出手，拉住牢笼底端的铁栏。“你对他们讲述的那番说辞毫无破绽。”

沃金靠到他身旁注视着他。“你选择了继续做一个‘死人’，这会带来深切的悲痛，但对你的家人而言却是最好的结局。对吗？”

“是的。”

“而你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你发现生活的本质并非是你想象的那样，也不是你所期望的那样。对吗？”

提拉森点点头。“就像我说的，你的逻辑毫无破绽。”

沃金蹲下身子，压低声音。“想要为自己的家人谋求幸福，就必须面对现实，而不是活在幻想之中。这就是赞达拉一直以来的问题。”

老陈靠过来一些。“我不明白。”

“你应该清楚，我的朋友。你曾经亲身经历其中，你了解暗矛部族。你曾与我们共同进退，你曾倾听过我们的酒后真言。赞达拉、古拉巴什，还有阿曼尼，他们都看不起我们。在他们看来，当其他部族历经帝国兴衰，看尽世间荣辱的时候，我们仍一事无成。古拉巴什曾经认为他们可以消灭我们，但是他们失败了。原因就是他们看不清现实。

“我们暗矛部族幸存了下来。因为我们活在当下，活在现实的世界中，而没有沉浸在对往昔的向往中不能自拔。他们总是用自己想象中的标准来衡量一切，他们并不清楚那些过往帝国的真实模样，而只是抱着一厢情愿的浪漫幻想。他们的想法早已脱离了现实，不仅仅是因为流传的故事中存在太多谎言，更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在今天的世界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看见维尔纳多身着魔古族的衣物，住在魔古族的宫殿里，让那些长久以来反复纠缠着沃金的梦魇和幻境在他的脑海中变得具象起来。若是把巨魔一族的历史完完整整地摆在某人面前，能看到的恐怕便只是一个高傲族群不断没落的过程。巨魔曾经是一个统一的整体，但是伴随着漫长的年月，不同的阶层已经分化为了不同的部族。如今，帝国的残片想要把往昔的荣光拼凑完整，但这不仅仅在结果上不现实，单单是施行的过程就会让各个部族彼此残杀不止。即便是赞达拉重新统一了所有巨魔，也不过只能确立自己在族群内部的地位，而无法重现整个巨魔一族的辉煌。可每一块残片依然都还是在天性的驱使下，争抢着想要构建帝国一统天下，并以此证明自己生来的优越。

但这种行为恰恰证明了他们已经失去了自信。

沃金的父亲——森金——就从不那么认为。他只想为暗矛部族谋求最大的福祉。他只想给族人们一个远离恐惧的家园，让他们可以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审视自己的意愿和需求。对那些沉迷于权利、沉迷于过往历史，以及做着帝国美梦的人来说，这样的想法简直微不足道。

然而，正是这种想法才能让一个帝国萌芽。提拉森的妻子曾经因为心中的恐惧而认为他只会杀戮和毁灭。在沃金看来，他的妻子显然低估了他，但她的这种评价完全可以用在赞达拉和魔古族的身上。复仇雪耻的需求驾驭着他们，但就算他们摧毁了所有的敌人，又能如何呢？他们会创造一个田园般美好的社会吗？又或者只是会为自己找出一些新的敌人？

提拉森已经为他的家人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老陈可以为了丽丽和雅丽亚义无反顾地赌上性命。曹大哥和所有的影踪派武僧也都可以为了潘达利亚慷慨赴死。沃金的父亲为家庭牺牲了自己，沃金相信自己也能如此。但谁是我的家人呢？

当拉斯塔哈国王的代理人——祖尔——想要联合所有巨魔的时候，沃金拒绝了他，告诉他部落才是自己的家。加尔鲁什对他的暗杀似乎让那个言论不攻自破，但是沃金意识到加尔鲁什这样的行为绝对不能促进部落的发展，这场谋杀只让加尔鲁什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远。他谋杀沃金的行为昭示了兽人的欲望和部落真正的利益之间有着巨大分歧。

部落是我的家。为家园奉献全部是我的责任与义务。沃金点点头。待在潘达利亚，舔舐伤口，看着部落遭受不幸，这是对家人和责任的背叛。

无论作为巨魔还是暗影猎手。

当他告诉维尔纳多自己作为一名暗影猎手的职责就是确保巨魔一族的最大利益时，他并没有撒谎。加入一个血腥的组织并协助其重建千万年前的古老帝国，显然已经与这个理念相违背。并不是因为这项事业将会牺牲许多性命，而是因为这件事对于现实世界根本毫无意义可言。部落是他的家，暗矛部族是部落的一分子，而部落又是现实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部落的命运与巨魔的命运之间已经建起了紧密的联系，任何不承认这个事实的行为都是极其愚蠢的。

沃金握住双手之间的黄金锁链。“过去是很重要。我们可以，也必须从过去中汲取经验，但它不该成为我们的桎梏。从前一个由千军万马缔造的古老帝国，放到现在，一个连队的地精炮手就可以将其瓦解。古老的经验弥足珍贵，但这仅仅只能作为我们构建未来的基础。”

巨魔伸出一个手指指向提拉森。“就好像你，我亲爱的朋友。你很擅长杀戮，但你也可以学习如何精通建设——尽管我不得不承认，现在杀人这项技能用到的地方更多。还有你，老陈，你渴望一个家，渴望家人，这给予了你强大的力量。在保卫家人的勇士面前，英勇的战士也只能拜倒在地。还有你，曹大哥，以及跟你一起捍卫和谐平衡的影踪人。你们是让船得以航行的海水，也是稳定住航船，不让它们走得太远的船锚。”

提拉森低头看着他。“我知道你看中我的杀戮技巧，但是我不会用它来为赞达拉卖命。”

“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在为我卖力的时候用到它。”沃金轻轻一扭，镣铐中间的黄金锁链便应声而断，“他们造出这个牢笼用以囚禁赞达拉。但我不是赞达拉，我是暗矛部族的一员，我是暗影猎手。是时候让他们瞧瞧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了。”

第  27  章

其他几人也依次挣脱了身上的枷锁。沃金一颗紧张的心慢慢地放松下来。对于自己当时没有立即拒绝卡拉的提议，他也感到十分讶异。他想要让自己相信方才的犹豫不决是因为老陈等人还在卡拉手上，但事实并非如此。就算自己接受了卡拉的提议，郝督军也不可能放过他们。在没经过一番仔细思量之前，他不能轻易拒绝她。但现在，他弄清了家的意义，明白了将为谁而战，就再没可能接受卡拉的提议了。

巨魔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

“我们四周都有人看守。”提拉森的目光越过沃金的头顶，“一共有十二名守卫。其中有八名是古拉巴什，每两人一组，分别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他们是因为受处罚才被派来接这份苦差。还有四名是赞达拉，是刚入伍的菜鸟，守在外面的路上。那边要暖和一点，没有那么潮湿，臭虫也少得多。”

沃金皱起了眉毛。

“我了解赞达拉，记得吗？守卫们总是会相互抱怨和辱骂，各个小队之间的交接简直就是一团糟。”

老陈伸直了身子。“牢门是新近安装上去的，上锁的一侧非常坚固，但转轴的一侧却不是。底部的螺丝几乎都要掉出来了，而顶部的螺丝则把木头都挤破了一块。”

沃金满怀期待地看着曹大哥。

曹大哥点点头。“如果提拉森偷听到的信息是正确的话。下一轮巡查会在十五分钟后开始，由北边开始，历时大约二十分钟。而他们轮岗的间隔是八小时，下一次换岗将会在半夜十二点。”

沃金将双手放在腿上，站起身来向他们鞠躬。“两个小时之内，你们就能逃出去。”

“郝督军想要把所有熊猫人全都杀死，我可不喜欢这个想法。”人类对着他回鞠了一躬，“等我们出去以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会宰掉雷电之王来打发打发时间。”

“雷电之王有魔古人、蜥蜴人和大量的魁麟兽保护着。他还有强大的魔法。要想搞定他，你得带上一整支军队。”

老陈皱起眉毛。“那，我们先逃出去？”

沃金点点头。“是的，如果我们想阻止这场入侵的话。”

曹大哥扬起眉毛。“杀掉雷电之王不正是阻止入侵的最好方法么？”

“记住，皇帝的工作是指挥军队，他们自己可不擅长亲赴战场。”沃金冷笑道，“如果我们杀掉那些帮他攻城略地的人，就等于是断掉了他的四肢，这可比送他一个人回坟墓强多了。”

*  *  *

午夜如期而至，守卫士兵也如预料之中一样换班完毕。这些刚换班过来的士兵们很快便各自就位，然后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开始咒骂这份让他们远离温暖火堆的苦差。沃金在每一个军营都听过类似的抱怨。抱怨天寒地冻的牢笼，抱怨难以下咽的食物，抱怨自负的军官，这些几乎占到了士兵们谈话内容的九成，而作用不过是排挤一下心中的无聊和恐惧。士兵们很容易陷入负面情绪之中，他们的世界会因此闭合为一个狭小的空间，那里除了类似的对话和抱怨，再没有别的东西。

提拉森和曹大哥警惕着周遭的动静，而老陈和沃金则开始想办法解决牢门。熊猫人抓住栅栏蓄势以待，巨魔则抓住门杆用力扭动。他们都尽力把力道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内，以免弄出太大动静。

沃金的手搭在门框上时，他嫌弃地哼了一声。“这监狱连侏儒都困不住。”门框嵌得不深，因为在沼泽地中任何一个坑槽都会很快被水填满。那些挖掘工人一旦挖到相对稳定的泥浆，就会草草把柱子放进去。

巨魔就跟拔掉一颗快脱落的牙齿一样轻松地将这根门柱拔了出来。老陈也把另一边的门柱拔了出来，现在他们轻而易举就可以推倒牢门了。随着锁片上螺栓悄无声息地滑落，沃金又多了一个理由来坚定自己的选择。

死在这沼泽地里也比指挥这群笨蛋强。

四人一同溜出了牢笼，潜入沼泽之中，然后往西边的岗哨移动。当此处的守卫踱步穿过灌木丛去解决内急时，老陈和曹大哥一同出手，悄无声息地将两人拿下。提拉森和沃金跟了上来，各自从尸体上取走了一把匕首。沃金还顺手捡起一把大头棍棒，这种兵器很适合熊猫人使用。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他们从南边移到东边，再潜到北边，把这三个方向的守卫逐一解决干净。沃金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因为他觉得这些士兵根本不配享用暗影猎手那近乎艺术的夺命咒法。在外围的赞达拉守卫开始绕场巡逻之前，老陈和曹大哥及时赶回了东边的岗哨。沃金则留在了北边的岗哨，他穿上一名古拉巴什卫兵的制服，把自己裹在毯子下面。提拉森则把这八名守卫的尸体拽到沼泽地深处，留给小岛上的龙龟当作夜宵。

时间到点，两名巡逻的赞达拉士兵来到了北边的哨岗。其中个子较矮的一人——即便如此还是要比沃金高出不少，踢了一下沃金的屁股。“懒狗，起来。你的搭档到哪儿去了？”

沃金嘟囔着往沼泽地远处指去。当两名赞达拉回头望向那边时，沃金猛地起身，把身上的毯子扯下来罩在其中一人头上。卫兵本能地想要掀开毯子，但沃金已经用匕首狠狠地在他身上留下了三个窟窿。其中一击显然切开了这名赞达拉的动脉，灼热黏稠的鲜血当场喷涌而出。

这名赞达拉抖动着身子倒在了沃金的脚下。

他的同伴也跟着倒在了他的身上。较高的这名赞达拉根本没有察觉到提拉森就在他身后，直到人类抓起他的头发，猝然往后拉扯。古拉巴什的匕首并不算锋利，提拉森不得不抵在他露出的喉头上反复拉锯。幸运的是，第一刀就锯到了足够的深度，切断了这名赞达拉的喉管，让他刚要喊出口的求救声在夜晚的冷风中渐变成了沙哑的低吟。鲜血仍在从喉头不断涌出，而沼泽已然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相比之下，老陈和曹大哥的战斗场面则要干净得多，丝毫没有见血。当负责巡逻的两名守卫走向沃金时，他们便立出手即制服了留守的两人。其中一名赞达拉的颅骨被拍得凹了下去，另一名则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安眠一般。提拉森点点头，把这两名赞达拉拖到了武僧视线之外，然后为防万一还是在他们的喉咙上各补了一刀。他们同其他所有被杀掉守卫一起，隐没在了这片黑暗的水域中。

古拉巴什的外衣上有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但沃金还是强忍着穿在身上。不过其他人就没办法用同样的制服进行伪装了。就算是最蠢的巨魔也不会把人类或是熊猫人看成自己的同类。

但事实是，根本就没有人用心巡查。沃金在某种程度上能够理解这种懒散。没有任何一支被赞达拉认定为敌人的势力知晓雷电之王岛屿的所在，也没有任何人拥有能一举夺下此地的力量。如果联盟或是部落发动突袭，海港的激战就能拖延足够的时间，以便驻扎军队组织反击。当战场被逐渐牵引到沼泽中时，对地形的熟知会让巨魔们占尽上风。

守卫们有的正在岗位上瞌睡，有的正迈着飞快的步子跑过巡逻路线，以便尽快完成任务回去陪伴朋友。这让沃金削弱他们侵略力量的计划变得容易了许多。为了执行这个计划，他们本需要杀死沿路遇到的所有守卫，但现在不用了。他们在军营中如同幽灵一般行走，而提拉森和沃金尤其显得如鱼得水。

巨魔们的营地布置的整齐规矩，但略显乏味。每支队伍都在自己的营地正中插着一面旗帜表明从属的部族，同时还在军官的帐篷面前插上一支略小一些的旗帜。沃金穿行于营地之中，杀掉一个又一个的队长和军士。这两个职位在军队的运作中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没有队长解释说明指令，没有军士确保命令执行，就算是最高明的战略也会土崩瓦解。

沃金冷静而高效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如同黑暗中掠过的闪电。一个又一个巨魔喘息着，无力地倒在自己的睡垫上。沃金毫不动容，他很乐意将这些巨魔们送到邦桑迪冰冷的怀抱中去。他们的愚蠢早就为自己判了死刑，而沃金不过是一名执行者而已。

并且，每杀掉一名巨魔之后，沃金都要留下一个干净清晰的脚印。

很明显，在这条向着码头而去的路线上，他们不可能杀掉所有军官。当沃金和提拉森在军营中进行偷袭的时候，曹大哥和老陈一前一后地守在沼泽边缘保持警戒。提拉森没有偏离沼泽太远，但沃金总是习惯深入进去贴身暗杀。如此一来前进的步伐变得相当缓慢，当黎明将临之时，所有人便不得不丢下手上的工作尽快逃命了。

沃金并没有清算自己的战绩，但是哪怕只解决掉了一半的军官，也算是个相当大的惊喜了。

这会起到一些帮助，但是还不够。

提拉森重新回到了队伍中，带着一把上等的赞达拉战弓和一个填得满满的箭囊。“我从一个军士手上取走的，反正他也用不到这些东西了。现在，我总算不用再裸奔了。”

他们加快速度朝着海港的方向推进，从沼泽地一直来到了仓库旁边的低矮山丘上。此时工人们正在港口上忙着卸载货物，粗壮的人流从货轮上走下来，然后化作涓涓细流去往不同的货仓。而船上的工匠们也片刻未歇，不停地用锤子发出砰砰的声响。就沃金推测，这是在改造舱体的构造，以便当作运兵舰来使用。

但并不是所有的船舶都在被改造。他微笑着转身对提拉森说道：“我想你现在应该很高兴之前教会了我机会棋。”

沃金指着其中一条被拖到海滩上的渔船。这条船面朝大海，小巧而坚固。“老陈，在你看来，这艘船能开到潘达利亚吗？”

酿酒大师点点头。“只要船底没有窟窿就可以。”

“很好，你和提拉森把它弄到水里，驶到离海港中间那艘三桅船船尾一百码的地方。半小时内完成，赶在黎明之前。”

“应该可以做到。”

沃金抓住提拉森的前臂。“随时做好放箭的准备，见机行事。”

“当然。”

“出发。”

当老陈和提拉森溜出去的时候，武僧一直都在看着沃金。巨魔指向一个独自守在海港入口处，沿着低矮的防浪堤巡逻的士兵。“我需要一个活口。曹大哥，你到那里去，搞定他。破晓之时带着他来与我们会合。”

那武僧鞠了一躬。“谢谢你，沃金师傅。”

“去吧。”

沃金一直看着熊猫人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然后才溜下山丘往仓库的方向走去。他设想着可以从刚才杀死的赞达拉身上剥下一套制服。倘若如此的话，尽管他比大多数赞达拉都要矮上一头，也可以壮起胆子沿着码头走向方才所指的那艘小船。他甚至还想过要装出一副大摇大摆、骄横跋扈的样子，好让所有挡在路上的人都知趣地让开。

不过这样做的成功率恐怕很难达到预期，所以他不得不装扮成另外一副模样。他让自己整个腰部以下以及袖子上沾染血迹的地方，都浸上了一层沼泽的淤泥。然后他把肩膀蜷缩起来，右脚一拖一拽地向前走着，就好像自己身侧的伤口至今仍未痊愈一样。同时他还把一顶皮质的帽子斜斜地扣在头上，并且把脑袋歪向另外一边。

他沿着码头一直向前，摆出一副身负重任的匆忙样子，所以舷梯上的守卫几乎没怎么打量就直接放他上了船。

但是在上层火炮甲板附近的赞达拉军官却没有忽视他。“你是做什么的？”

“我的主人让我想办法给他弄一只仓鼠。不能太肥，也不能太瘦，最好是白色的，白色的尝起来总是最最美味。你懂的。”

“一只仓鼠？你的主人是谁？”

“谁知道一个巫医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有一次我被他踢醒，仅仅是因为他想要三只不叫唤的蟋蟀。”沃金耸起肩膀，低着脑袋，就好像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一样，“那些蟋蟀不好吃，不管是叫得厉害的还是不叫唤的。至于老鼠，有些人会直接剥了它们的皮，但我不会这么做。你只需要用一只棍棒不停地碾它们，直到……”

“是，是，很美妙，当然。”这名赞达拉看上去就像是刚被塞下了一肚子老鼠，露出一脸恶心的表情，“继续干你的差事吧。”

沃金再次低下头。“谢谢你，大人，我会顺便给你抓一只又肥又大的。”

“不用了，你动作快点。”

暗矛巨魔往船舱里走去。走下两层甲板之后他便挺直身子，径直向弹药库而去。一名水兵坐在门口把守着，但船舱随着波浪轻柔地起起伏伏，已经让他舒服得进入了梦乡。沃金抓起他的帽檐，抬起他的下巴狠狠一拧。巨魔的脖子当场断裂，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沃金在死去的水兵身上找到了弹药库的钥匙，这倒省下了不少工夫，不用再回到甲板上杀掉那个军官了。

沃金把尸体拖进了弹药库里面。他首先捡出四袋火药放在一边，每一袋都装着足够填满一尊大炮的分量。接着用手肘撞开了一个火药桶的顶盖，将其倒过来放在舱口。然后带着四袋火药离开了弹药库，关上舱门。桶中漏出的黑火药从舱门下缘伸出来半寸有余。沃金便沿着舱壁用其中两袋火药在地上连出了一条导火线，一直延伸到船尾的舱室之中。

船尾显然是一间医疗室，从甲板上扯过来的铁链上还挂着两盏油灯。沃金便把余下的两袋火药都倒了出来，分别在两盏油灯的正下方高高堆起，然后点燃了灯芯。

他把门闩扣上，带着笑容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接着，他打开船尾的窗户溜了出去。他用手紧紧抓住窗沿，把脚悬在距离黑暗水面仅仅一尺高的地方。他望了望自己的脚趾，小心翼翼地松开双手落入水中，在合适的姿势下只微微溅起了些许水花。然后他离开了这艘舰船，潜在水底朝着之前约定的会合地点游去。

他在半路浮出水面，然后深吸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剩下的半段路程。老陈和提拉森把他拉上了渔船。他躺在船底，往回一指。“看到那两盏灯火了吗……”

提拉森将箭搭在弦上，微微一笑。“机会棋。纵火船。”他蓄力在臂，将弓身拉到极限，然后松手。

一支利箭消失在夜幕中。提拉森的箭术一向让人放心，但沃金还是担忧了那么一下，然后他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打破的声音。他想，这应该是箭矢穿过玻璃的声音。提拉森证实了他的猜想，那一箭穿透窗户，射中了油灯。

火油洒遍了整个船舱。火光大作，浓烟阵阵，低沉的轰隆声宣告着火药已经被点燃。沃金可以想象得出那名当值军官转身看见阵阵浓烟升起时的表情。他现在要么正在拉响警报，要么正在弃船逃跑，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那个抓仓鼠的人所为，也想不到这会跟他手下的一场瞌睡有着直接关系。

接着弹药库爆炸了。火药桶里溢出的东西点燃了整艘舰船。火焰不断地从甲板下方喷出，舰船上的各个角落都在不断传出爆炸的声响。一袋袋火药撒了出来，让剩下火药桶也跟着被点燃。爆炸接连不断，最终汇聚成一团巨大的亮光。轰隆一声巨响之下，舰船的整个右舷都已经不复存在。

船身猛地向码头方向倾斜，直撞了上去。停泊舰船所用的木桩随即穿透了船体。爆炸仍在继续，掀掉了火炮口上的盖子。其中一门火炮应声射出，炮弹击穿了整个尾舱，落到了码头之上。

在沃金的想象中，这一炮应该干掉了不少正在逃命的值班军官。

伴随着一阵雷鸣般的巨响，一道火柱直冲天空，彻底宣告了这艘船的终结。桅杆变成了一道道黑影，在火海中高高地喷射出去。它们直冲而上，仿佛已经触碰到了天上的群星，但紧接着便又翻滚着落下。其中一根桅杆掉下来刺穿了另一艘舰船，还有一根则裂成碎片掉到码头之上。

大炮在空中旋转，枪支也从集装箱里掉了出来。有一发炮弹落在岸上，疯狂地旋转着。它弹跳着从两名巨魔中间穿过，轰塌了岸上的一个仓库。

四处都是燃烧着的木头残片。它们向四周喷射开来，如雨点般落在其他的船上，以及更远处的仓库顶棚上。燃尽的小火苗像夜晚空中的星星一般散射开来。火焰闪烁着，发出绚丽夺目的光芒，照出了巨魔和魔古人惊恐逃窜的影子。

船首船尾都在缓缓沉没，下沉时产生的一股大浪卷向了沃金他们的小渔船，把他们的小船推向了远方的大海。老陈双手抓住桅杆，躲避着空中散下的燃烧未尽的碎片，提拉森和沃金则将一块三角形的帆布装上桅杆。

他们朝着曹大哥正在等待的地方前进。沃金笑着说：“好箭。”

“一支箭就击沉了一艘战舰，重创了一个港口。”人类摇摇头，“等提拉森·克尔特归西之后，就没人会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了。不管是从谁嘴里说出来，这个故事都太难以置信了。”

第  28  章

当这名古拉巴什跪在维尔纳多面前，没完没了地哭诉的时候，卡拉是有些同情他的。然而当他讲述整件事情经过的时候，他的解释听起来还要更加可悲。事实是，他被一名暗矛巨魔羞辱了。古拉巴什抬头望着赞达拉将军，泪眼汪汪地乞求着怜悯。

“他们在我身上浇了一桶水把我弄醒，我的主人。然后那个巨魔抓起我的下巴，让我替他带信给你。他的脸在港口的火光照耀下，显得特别凶狠。他说他是一名暗影猎手，这些事情都是他做的。他跟一名人类还有影踪派的人在一起，他说如果我们发动入侵，他肯定会让我们得不偿失。然后他对我做了这个！”

这名古拉巴士掀起耷拉在额前的赤褐色头发，一个粗糙的暗矛疤痕被刻在他的前额上。“他说用这样的方式，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遗忘暗矛部族。”

维尔纳多一脚踢在这个巨魔的肚子上，然后看着卡拉。“这都是你的错，卡拉，都是你造成的。你被他骗了。”

她扬起下巴。“他没有欺骗我，我的主人。我们本来已经掌控住他了，他的头脑和他的真心都已经归顺了我们，直到郝督军影响了我的权威。”

这位魔古督军方才一直都站在一旁静静地听那个气喘吁吁的巨魔回报情况，直到此时才终于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一面开口说道：“那家伙曾经跟影踪派混在一起。他永远都不能被信任。”

她强压住内心的愤怒。“我会处理他的。”

“就像他处理你的军官和你的战舰那样？”

在一个你的主人可以通过梦境建造建筑的小岛上，他会不知道沃金逃跑了吗？她迟疑了一会儿，怀疑雷电之王早就知道沃金已经逃跑了，但却什么都没说，这很有可能。愚蠢，看上去很聪明的国王实际上真够愚蠢的，所以他才会被熊猫人推翻。

她把这个想法暂时搁在一边，对她的上级报告道：“他们造成的损失，无论从数量还是程度上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军队的警觉性现在变得更高了，这对我们夺回潘达利亚的行动反而是有好处的。失去一条战船确实很可惜，但主要的损失还是来自大火。那些火把货仓卷了进去，看来我们的行动要缓上一阵子了。因为这场意外，我们得花上两个星期的时间修整码头，清扫海港的各种残骸。”

维尔纳多笑了。“郝督军，你看，我们在两个星期后就可以出发了。你的主人对此会满意的。”

魔古人摇摇头。“你们会在两周后出发，但我在一周内就会启程。这些影踪人必须被铲除，我会跟我的护卫队一起见证它的。”

卡拉皱起了眉头。护卫队？唯一跟在郝督军身边的魔古人就是在墓地里递给他斗篷和权杖的那两人。“你有多少人手？”

“两个。”他仰起头，“我只需要两个。”

“你不知道那儿有多少武僧，郝督军。”

“无所谓，我们肯定会战胜他们。”

巨魔将军扬起了眉毛。“请原谅我的无礼，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不是往日，维尔纳多将军。”

不，现在早就不能同日而语了。现在可是我们把你从墓穴里拉出来的——从你被挚爱的主人杀死的地方。

维尔纳多变得面无表情。“我的朋友，我希望接下来这个好消息可以让你感到惊喜——是关于如何铲除影踪派的。”

“什么意思？”

巨魔将军朝着卡拉点点头。“我将会命令我的副官去对付他们。她会带领五百名赞达拉精英战士——其中大半都是来自我的亲兵部队。当你的主人登陆潘达利亚的时候，他们会带着所有影踪人的头颅来作为贺礼——加上那个暗矛巨魔以及他的同伙。”

魔古人睁大眼睛，目光从这个将军身上移到卡拉身上，然后又看了回来。“她？这个让暗矛巨魔溜走并制造了一起破坏的人？难道其他的赞达拉这几个世纪以来都老得不能动了吗？”

“我的朋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如此放心地让她把沃金带到这里来？来观看一场示范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卡拉点点头。她用一个脚指头戳了戳地上那个古拉巴什。“起来。”紧接着踢来的第二脚和一个更为严厉的命令声让他根本站不稳脚。

她用力揪着他的左耳。“滚到门边去，如果能跑到门边的话，你就可以活命，滚！”

这个巨魔用手摸着耳朵，转过身拼命往门口跑去。卡拉抬起右手，手上拿着那把藏在袖子底下的匕首。她把手向后一扬，同时双目凝神测距。那名古拉巴什再次加快了速度，他的手甚至都已经伸到了门外。

她把手中的匕首向前一投。

那名巨魔蹒跚了两步，接着便开始抓住自己的胸口大声喘气。他双膝跪地，然后重重地侧身倒下。他的手掌伏在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身体还在不住地抖动着。他的背弓作一团，然后发出了最后一声叫嚷，双眼几乎立刻就黯淡了下来。

那名魔古人大步走过去，脚步踏得地板阵阵作响。他死死盯着那名古拉巴什，但是没有弯下身子仔细检查。这个巨魔无疑已经死了。但是胸口上丝毫看不到被匕首刺穿的痕迹，身下也并没有血迹流出。

郝督军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我还是会派出我的贴身侍卫，和你一起去对付那些影踪派。而且，有一点我得提醒你。”

卡拉放肆地一笑。“什么？”

“如果能让那些熊猫人死得比这个巨魔更惨的话，我的主人会更加高兴的。”

*  *  *

那个魔古人一离开，卡拉马上对维尔纳多深鞠一躬。“主人，你对我的信心让我感到很振奋。”

“权宜之计罢了。现在你已经跟郝结下了梁子，他会针对你向雷电之王进谗言的。你必须如承诺所说的献上那些人的脑袋，不然，我就只能把你的头献给他了。”

“明白，主人。”卡拉抬起头，“那五百人，你是怎么考虑的？”

“至于这五百人，被选中的人都会把执行这项任务当作荣誉。此外，你觉得他们会把这当作是一场傻瓜式的轻松任务呢，还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赴死行动？看轻他们会让整个军队都为之寒心的。而且，说真的，被困在山上的不过是一名暗矛巨魔、一名人类，还有一些熊猫人。影踪禅院不可能再派出更多人支援他们了，就算有也不会超过十二名。对付这点杂碎，你还需要更多人手吗？”

“你是对的，我的主人，五百人已经远远超过需要了。”她笑了，“我会让他们付出巨大代价的。”

“我相信你当然会。”这位将军指着倒在地下的古拉巴什，“我很欣赏你的杰作。”

“这是我的荣幸，主人。我会让人把他拖走的。”她鞠了一躬，然后朝大门走去。她毫不犹豫地踏过那具尸体，仿佛刚刚用匕首射死的不过是一个幽灵。

这个古拉巴什的死是故意做给魔古人看的。那把匕首在郝督军转身观察飞行路线时，就已经被卡拉迅速收起藏回了袖中的鞘里。那名古拉巴什的死并不是因为无形利刃，而是在卡拉扭他的耳朵时，就已经悄悄将手上戒指里藏着的毒针刺进了他的身体。这毒素一旦进入身体，只要数十下，中毒者就会倒地身亡。卡拉在心里数到第八下的时候佯装投出飞刀。虽然没有发动任何魔法，却好似用了魔法一般杀死了这个巨魔。这会让这个魔古人猜想当魔古族在地底沉睡之时，赞达拉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新的力量。

这可不仅仅是为了欺骗魔古人。卡拉觉得在接下来摧毁影踪派的行动中，这会起到更多的作用。毕竟，沃金抛弃了她，她不得不把他跟那些熊猫人划为一派。她认为沃金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得到的教训必须以血偿还。

*  *  *

在老陈的指导之下，沃金和其他人已经在桅杆的承重范围内尽可能多地挂上了帆布。尽管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经验的水手，熊猫人还是一直努力驾驭着他们的小船朝南边的潘达利亚驶去。虽然一边控制渔船，一边要留心观察有没有追兵消耗了他们不少的精力，但每当想起自己是如何逃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

正午太阳直射着头顶的时候，沃金发现自己正和曹大哥一起站在船中央。这名武僧一直很安静，这并不反常，但是沃金觉得可能是他们逃跑途中发生的事情让他变得更为安静了。

“曹大哥，我对那个古拉巴什士兵的所做所为——把他搞成那样是很残忍的行为，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确实不是为了残酷地对待他才那么做的。”

熊猫人点点头。“沃金师傅，我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明白平衡并不只是好像富足对立贫困那样简单。理论上来说，和平和战争互为平衡，但是实际上，暴力只能用同等的暴力去平衡——方向相反的暴力。”

曹大哥张开手爪。“你可能觉得影踪禅院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地方，因为我们从未见过你们所做的那些事情，但是我确实明白暴力之间也是有着微妙的差别的。一把砍不到任何人的宝剑能造成什么伤害呢？你只要割伤那个巨魔，让他失去平衡，无法反击就可以了。杀死那些士兵意味着我们持剑的双手是软弱的。”

沃金摇摇头。“我所做的是确保他伤害不了任何东西，否则他迟早会伤害我们，尤其会伤害影踪派。我们所做的会让那些魔古人感到害怕，会迫使那些赞达拉要铲除影踪派。你也看见那些在岛上集结的军队了。”

“他们是强大的。”这个熊猫人笑了，“赞达拉把我们看作是一道亮光，而魔古人把我们看作是一股热浪。他们没有感觉到我们是炽烈之火。这是一个他们会为之后悔的错误。”

*  *  *

老陈把小船停在晴日峰石尖塔下的小港湾里。他们把船拖到海滩上有高水位标记的地方，将它拴在那里。他们明白这艘船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但是就这么把它放走好像又对不起这段时间以来它所提供的服务。

他们沿着石坡一路往上爬，有时候他们不得不攀爬那些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峰的侧面。沃金想象着赞达拉布满了同样的岩石堆的情景。在他的头脑里，他们攀爬悬崖的画面化成了一片起伏的黑色波浪。他让自己沉溺在这样的幻想中——一场雪崩引发了大石头源源不断地向他们滚去。被压碎的巨魔们流着血摔死在岩石堆中，其他的巨魔则滚下山摔到海里，他们慢慢下沉，气泡溢满了他们的肺部。

但他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怎样才能发生。

其实对赞达拉来说，最好的方案并不是对影踪禅院发起强攻。他们应该做的是派军队将这座山峰围上两三层防线，同时用一个连队的翼龙骑手钳制住影踪派的翔龙骑士团。这样便可以将山上的武僧和潘达利亚彻底隔绝开来，防止他们去援助其他地区。当赞达拉和魔古族占领了四风谷、翡翠林和螳螂高原之时，这些影踪武僧就会彻底陷入无助与绝望。只要巩固了这些地区，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影踪禅院。

但是维尔纳多恐怕没有机会来施行这个战略了。因为魔古人碍于先前的惨败，必定会对影踪派发起猛攻。若是他们成功地剿灭了影踪派，接下来就会考虑自己还需不需要赞达拉的协助。而若是魔古人失败了，赞达拉不单得替他们收拾残局，还得应付一个暴怒的雷电之王。

此外，整个巨魔军队都已经知道了那个暗影猎手和人类在岛屿上时有多致命。谣言会传遍整个军营，沃金确信他会被那些巨魔当作是被影踪武僧训练出来的暗影猎手，或者是那些武僧接受了他这个暗影猎手的特殊训练。不管是哪一种想法，都向他们暗示着潘达利亚大陆上突然出现了能在军营中自由穿梭且看不见的威胁力量。这会让士气和军心深受打击，会让士兵们深深陷入恐慌。

在成功逃回影踪禅院之后，沃金向祝踏岚解释了他的想法。对于看到他们，这个老武僧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他知道他们没有死，因为他们的雕像并没有从山脉之骨上坠落。而得知女僧李泉的雕像也同样没有坠落时，这群亡命归来的旅者又安心了几分。

祝踏岚跟沃金还有提拉森站在一起研究着昆莱山脉的地图。“根据你们的估计，接下来，赞达拉就会派出他们的精英部队对我们发起进攻。只有这样做才能激励士气，让那些魔古人满意。”

沃金点点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一方面派重兵从卓金村往南推进，同时派出另一支军队向西进攻，将此处同翡翠林和螳螂高原的联系完全切断。即便精英部队未能一击得手，也足以让你们无法撤退。”

提拉森用一根手指指着地图南边的边缘地带。“如果我们现在就动身，撤退到四风谷，就可以逃出他们的陷阱。我们留下一小部分人，营造出影踪禅院仍有人活动的假象。然后当赞达拉逼近的时候，再派翔龙在夜间将他们接走。”

老武僧双手背在腰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是个明智的计划，我现在就安排你们疏散。”

沃金眯起双眼。“这么说，你不跟我们一起撤走？”

“没有任何一个影踪武僧会。”

巨魔盯着他。“是我把赞达拉引到这里的。我让你们成为了目标。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你们转移到别的地方，然后再带领大家发起反击。”

祝踏岚慢慢摇着头说道：“我很欣赏你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做出的尝试。但是沃金，并不是你让我们变成了目标。在这里，我们计划并推翻了魔古人的统治。是历史让我们成为被攻击的目标。你的提议或许可以解一时之困，但他们还是会来找我们的，他们定会如此。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让我们不能离开。”这名武僧张开手掌，指着地图说，“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保卫潘达利亚的自由。这是唯一一个我们可以保住潘达利亚自由的地方。如果晴日峰沦陷，和平与宁静就会从我们的家园消失，但这是我们的家园，你们不必负担这样的义务。我并不期待你和老陈留下来。你们应该往南方走。你的人民有权力反对这种入侵，去警告他们，让他们明白这些道理。”

沃金感到一阵战栗。“你们有多少人在这里防守？”

“算上归来的曹，一共有三十人。”

“三十一人。”提拉森用手钩了钩腰带，“我打赌，老陈不会离开。”

“再加上我和提拉森，就是三十三人。”

祝踏岚朝着他俩深深鞠躬。“容我谦卑地向你们的姿态致以敬意。但我不会留你们在此的。回到你们各自的人民那里去吧，我没有理由让你们死在这里。”

巨魔仰起头。“你不是都把我们刻进山脉之骨了吗？”

老武僧严肃地点点头。

“那么影踪派的武僧就是我们的人民，他们就是我们的家人。”沃金笑了，“而且我可不打算死在这里，我的朋友们。死的会是那些赞达拉。”

第  29  章

沃金感应到了父亲的存在，却不敢睁开双眼。这名暗影猎手躲在禅院的房间里把自己同外界隔绝了开来，完全不去管周围正在紧张进行的备战工作。他曾对祝踏岚说自己属于这里，说他的相貌已用山脉之骨雕刻完成，禅院已经成为了他的新家。对此，他深信不疑。

他的负罪感如此之强烈，他觉得自己需要立即与洛阿神灵进行沟通。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但他还是能想象得到洛阿神灵正在弃他而去。他们或许已经见到了赞达拉所造成的伤害，但沃金对熊猫人的承诺亦会对巨魔族群造成同样的伤害。

对父亲的感应令他安心了不少，至少他没有嗅出敌意。沃金努力让自己呼吸变得均匀。他把一些古老的训练与禅院所学结合在了一起。他坚定不移地以一名暗影猎手该有的姿态来到了洛阿神灵身边。然而，作为一个尊重并真爱父亲及其梦想的人，他始终还是把父亲年轻时的梦想摆在第一位。

沃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他用意识观察着。父亲站在那里，由于年龄的关系已经有些驼背，但目光依然明亮，一如沃金记忆中的模样。他穿着一件羊毛编织的厚重蓝色带帽斗篷，斗篷上的兜帽垂在肩上。父亲似乎正在微笑。

暗影猎手并没有试图掩饰喜悦，但也没有让脸上的笑容持续太久。“我做的那些决定可是你所期望的吗？”

“待在这个一定会让你堕落的地方对抗赞达拉？为了一群不理解你也无意理解你的人，投身于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森金的肩膀沉了下去，他摇了摇头，“不，我的孩子。”

沃金垂下了目光，内心绞痛无比。这感觉就像一条锈迹斑斑满是长钉的锁链缠住了他的心脏，并且不断收紧。如果说他的人生中只有唯一一个目标的话，那便是令他的父亲感到骄傲。可是，如果我不得不让他失望的话，我也只能如此。

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庄重之下还潜藏着一丝欣喜。“沃金，这不是我所期望的你，但却是洛阿神灵们所期望的暗影猎手。我对你并没有这样的期待，因为我知道一旦时机来临，你自会上升到那样的高度。”

沃金抬起目光，心中的压力有所缓解。“我好像没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父亲。”

“沃金，你是我的孩子。我为你和你取得的成就感到无比自豪。”父亲的灵魂抬起一根手指，“但当你成为一名暗影猎手之时，你的身份就不再局限为我的孩子了。你已经成为了整个巨魔族群的父亲。你将要为我们所有人负责，将会为我们成为什么而负责。我们的未来在你手中，我也想不出任何一个更加值得信任的人。”

沃金周遭的世界变幻了。他自己并没有挪动半分，却已然站在了父亲身边。他看着夜空中漫天繁星不停地闪烁爆发，看着艾泽拉斯从无到有，看着洛阿神灵降临，授予巨魔们属于自己的天性，以此换取他们永恒的祈祷与尊崇。战争、祸患、良辰、美景都一一从眼前闪过，这些时刻在历史的缎带上闪动着柔亮的光泽。

画面频频交替，每一场变迁都转瞬即逝，但沃金还是注意到了一名暗影猎手——或许是两名，又或许是五名。有时他们会出现在显著的位置，通常都是站在一名充满活力的领袖身旁，偶尔也会像议会一般集聚在一起。他们总是在寻求众人的一致认同，而他们在决议中流露出的智慧也都会受到尊重。

在赞达拉开始分裂之前，一切事宜看起来都显得合情合理。在那个时代，巨魔们逐渐变得成熟世故起来。他们停止了徘徊，开始敛聚财富，修筑工事。他们建造了庙宇和圣殿，同时还出现了一大批洛阿神灵的代理人，专司祭礼和阐释真神的旨意。随着人口不断增长，巨魔们亲近自然，倚赖洛阿神灵的习性也逐渐改变。古老的训诫随着时代的变迁被赋予了新的意义。赞达拉在此番追求中找到了毕生的事业，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强调每个人扮演的角色，否则等级制度就没有存在的理由。

然而这样一来，就需要给暗影猎手的身份一个新定义。的确，能够完成培训和试炼是一件伟大的事情，是人人都会庆祝的福祉。暗影猎手上升成了一个富有英雄色彩的神秘团体，受人尊敬的同时也为人恐惧。因为他们曾与洛阿神灵并肩同行，并且，已经不再清楚凡人的需求。

沃金一阵战栗。渴求赞达拉的认同是许多巨魔与生俱来的欲望，沃金承认这一点，但他坚信自己和其他沉溺其中的部族并不一样。卡拉也是这种情感的受害者，但那是另一方面的。她看重沃金暗影猎手的地位并希望缔结同盟。这种合作关系可以让她的诉求变得更加正当。

直到我离开，并毁了那一切。

当历史推演到关键点的时候，画面的速度放慢了下来。眼前的景象变得愈发宏伟，人群蜂拥汇聚，口号亦愈发激烈与尖刻。暴虐的怒火横扫着散布在整片大陆上的各个部族。

然而在这些画面中，沃金并没有看到暗影猎手。也许在偶然一瞥中能够发现，但那也都是正在离去的背影。一如曾经的我，在我受邀加入祖尔之时，在我与加尔鲁什决裂之时。

突然之间，最后一个画面切了进来。那是赞达拉正把自己当作洛阿神灵的发言人。也许他们相信自己与洛阿神灵是平等的，因此自然也会认为自己与其他的巨魔不同。他们更加优秀，数量更多。其后的古拉巴什与阿曼尼都一直在尝试效仿赞达拉的步伐，复兴他们的荣光，被同样的虚荣与浮华所折磨。这种自负滋生了狂妄，让他们的努力全都毁于一旦。

在每一场变故中，都可以看到暗影猎手转身离开。巨魔们把这理解为是过去的残余在抗拒着未来。站在他们的角度，他们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但这种解读最终让他们把自己和自己的巨魔天性分离了开来。

暗影猎手或者可以进行商讨，或者可以率领部众，但这些都并非其真正目的，亦并非是洛阿神灵走向他并依靠他的理由。暗影猎手是衡量一名巨魔的真正标尺。所有的巨魔，他们的所有行为都会与暗影猎手相较。能够看到其中行为的区别，对应能力或潜质，这一点至关重要。毫无疑问，暗影猎手要比大部分巨魔更加优秀，但是，每一名巨魔都可以追赶暗影猎手的脚步，为整个部族做出贡献。而这，将会让他们得以确证自己的巨魔身份。

沃金想象自己站在一个简单的天平之上。卡拉和维尔纳多分别走上相反的秤盘。天平按照沃金的心思倾斜起来，赞达拉的一头开始向上扬起。他可以看到，他的敌手们是如何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理所当然地认为沃金跟他们比起来根本不配做巨魔。

他们消失了。老陈取代了他们，然后是祝踏岚和曹大哥，他的老朋友雷克萨也出现了，接着连提拉森也站在了天平上。他们一个个依次站在托盘上，天平几乎都是平衡的。最后轮到加尔鲁什，他像一枚地精火箭一般跳了出来。

沃金苦苦思忖着，自己内心感受到的真性情究竟是来自于禅院里的同伴，还是源自于部落。熊猫人和人类当然与他的巨魔身份不同，但他们为了潘达利亚而付出的努力却毫无疑问与他过去的付出是一致的。他们对于自由的向往、他们的无私、他们的牺牲精神，都与沃金完全契合。如果用那样一把天平来衡量，他们的天性与心灵中的每一丝一毫都有着与巨魔相当的分量。

雷克萨也同沃金一样深爱着部落，亦同他一样拥有这些品质。沃金希望这位来自莫克纳萨的朋友能够与他并肩作战，不是为了同生共死，而是为了豪气干云地一起同赞达拉干上一架。雷克萨会非常乐意如此，无论最后的结果会有多么伤悲。

部落的许多其他人亦是如此。我想，大部分都是如此。

部落、影踪派，甚至提拉森都比赞达拉更契合巨魔的灵魂。过去赞达拉和他们的族人就像缩着尾巴的野狗，朝着狼群抱怨哀鸣，只因为他们曾经孤傲如狼。现在他们重新崛起了，并且比从前更加强大。的确，他们的战衣或许更光鲜，他们在任务中的表现或许更出色，他们的寿命或许更长，但他们却忘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可以代表狼。狼的天性便是如狼般行事。这个真理曾经被人遗忘，被新的“真理”掩藏。然而无论那些道理听上去有多聪明，它们终归只是那个唯一真理下的阴影而已。

沃金歪着头，看着他的父亲。“巨魔的身份与外形或血统没有任何关系。”

“你无法完全无视这些东西的影响，但是内在精神的确是巨魔之所以成为巨魔的原因，是这一点为我们赢来了洛阿神灵的关注，让我们成为如今的模样。”父亲咧嘴一笑，“而且，正如你所看到的，暗影猎手拒绝走上会把我们与那种精神剥离开来的道路。精神塑造了我们，所以若是在他人心中发掘到了共鸣，那便是值得庆贺的事。”

沃金大笑道：“你愿意让我相信部落比赞达拉更契合巨魔之道？”

“这话或许没错。”父亲面带微笑道，“你知道在巨魔这个称呼之前，我们称自己为什么吗？”

“我从未……”沃金蹙起眉头，“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

“孩子，我也不知道。”巨魔之魂涌进了沃金的脑海，“但是在我们成为巨魔之前，我们肯定具有某种身份，在那之后很可能也是一样。赞达拉一直以来都在试图塑造我们，而其他人也在利用环境氛围来给这些想法添油加醋。可是两万年后，我毫不怀疑会有人问起同样的问题，‘你知道在我们自称部落之前，别人是怎么称呼我们的吗？’”

“这便是你看到的关于巨魔的幻象吗，父亲？”

森金缓缓地摇了摇头。“关于巨魔，我只看到过一个简单的幻象——看到我们又重新开始追随暗影猎手的脚步，但这就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了，怎么说呢，需要一名可以作为领袖的暗影猎手。而沃金，我的孩子，你便是一名可以带领我们远离灾难的暗影猎手。你将会带领我们到一个充实的心灵比族群琐事更加重要的地方，一个行动比意图更加重要的地方，如此，我们才能得以繁荣昌盛。”

“洛阿神灵也是这样认为的么？”

沃金转过身面向邦桑迪，这位洛阿神灵轻蔑的冷笑在空中荡起涟漪，生生地穿过巨魔的胸膛。“你没有仔细听你父亲所言吗，暗影猎手？洛阿先于巨魔来到这个世界，于是你的父亲便问我巨魔在被称为巨魔之前叫作什么。对此我也深感兴趣，你们在这之前叫作什么呢，更早之前呢。如果你是一条河流，有的人就会说这意味着你是水。他们会给你定性，让你停滞不前。但你得明白，作为一条河流，你不仅仅是水，你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那部落呢？”

这位洛阿神灵摊开双手。“河流就是河流。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宽阔，有的狭窄；有的湍急，有的舒缓……这都无所谓。身为神灵，我们所关切的是你的灵魂。信守我们的约定，忠于你许下的诺言，你会成功的。”

“不久你就会被赞达拉的灵魂填满。”

邦桑迪阴郁的笑声再次响起。“你永远也无法填满我的欲求。”

“我会一个接一个地杀下去。”

“我会表示欢迎。我的大门对所有巨魔敞开。”

邦桑迪的话语让沃金感到莫名地舒畅。不是因为他有任何赴死的欲望，而是因为这意味着他不用跟自己的朋友们分离。看起来死亡的威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眼下，对这名暗影猎手来说，这便已足够。

第  30  章

一小撮灌木丛挡在了巨石堆的前面，老陈颇有些为它们感到难过。这些石块每一块都差不多有巨魔脑袋那样大，足以把那些灌木统统折断。若是这些石头一起崩塌，向前横扫过地面，那么就连植被也会被连根拔起。运气好的话，如果碰到正在朝着禅院向上攀缘的赞达拉士兵，还能撂倒六七个。

老陈将最后一块石头放在顶端，然后蹲下身开始观察这个斜坡。这些石块会顺势滚进一个狭窄的通道，一直撞到陡峭的山壁为止。敌人的战士们会在攀登山壁的时候重叠起来，也就使得这里成为一个绝佳的伏击地点。即使是最警觉的双眼，也可能会因为这撮灌木丛而忽略掉这些石块，但赞达拉绝不会如此。

我们也不想让他们忽略。这位熊猫人从腰间的小包中抓了一把小木片出来，插进了石块之间的缝隙。等这些石块滚落下山之时，这些木片也会随之一起滚落，赞达拉会从自己的伤口中发现它们的存在。

小径再往上一些，雅丽亚正半跪在老陈身后的一个地洞里。她需要进入到洞穴的最深处，把里面每一根面朝天空的尖头竹棍都固定加紧。这些竹棍老陈也帮忙削了不少，先是把它们砍成尖头，然后再一一削出牢固的倒钩。

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机关，往上攀爬至了半山腰。离雅丽亚的陷阱约一英尺的距离拉着一根绊线。他们是这么想的，那些巨魔应该会率先派出一名探子，他会越过陡峭点继续往上，一旦走到与石块平行的位置，他很可能就会发现那些石块，然后他还会看到那条掩藏得不是很好的绊线，自然就会想到它肯定会触发那些石块。接着他就会聪明地跨过那条线，一脚踩进雅丽亚的陷阱里。他也许会高声尖叫，又或许他的朋友们看到他掉了下去，便会冲过来救他。

与此同时，立在稍远一点山坡上的一台小型投石器便会装填好石块。落石会猛攻那块区域，随即触发崩塌，让更多的巨魔因此遭殃。

老陈向雅丽亚伸出手爪。她最后看了一眼铺设在陷阱上方的纤薄瓦片，然后便握住了他的手，并肩而立。

她没有很快松开握紧的手，这让老陈很是开心。“你完成得很好，雅丽亚。你还弄了一层灰上去，让那里看起来久无人迹。提拉森会为这个陷阱感到骄傲的。”

她露出一个微笑，但稍纵即逝。“这些陷阱不是为愚蠢的生物设置的，对吗？老陈？”

“对，赞达拉相当聪明，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还埋下了木片的伏笔。不过别担心，在你的精心准备之下，他们会上钩的。”

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担心陷阱。这些都会奏效的，全部都会。”

“哪？”

“我问这个，是因为我必须要问。”雅丽亚叹了口气，一半是因为疲惫，一半是因为别的，“我发觉我很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即便我知道它会带来痛苦。当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告诉自己我的行为是正义的，那些赞达拉都是禽兽，是盲目的杀人机器。我试着把他们看作是一些不值得活下去的生物，但这种判断太过于一概而论。他们不会全都是那样的，对吗？”

“不会。”老陈捏了捏她的手爪，“你能这样想非常好，这同样也提醒了我。即使是面对那些与你为敌的人，你也愿意去发掘生命的珍贵。这是智慧的象征，也是我爱你的理由之一。”

雅丽亚害羞地低下了头，但没过一会，她又说继续道：“你会倾听，也会认真品读我所说的话，这是我爱你的理由之一。老陈，我期望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我希望我们能够朝夕相伴。你长久以来都在寻找一个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我希望你已经在这里找到了这个家，但这里的安宁很快就会被打破，这让我非常伤心。”

他抬起手，拭去了雅丽亚脸上即将坠落的泪珠，以免滴湿她柔软光洁的毛发。“不要悲伤。寻找一个家是为了变得完整。这种愉悦感非常奇妙，再多的时间都换不来这种感觉。我明白，我都明白，因为现在我知道了自己是谁，也知道了我注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是为何？”

“我的所有酿造都是为了记录某些地点或某些时间而做的一种尝试。吟游诗人会吟唱歌谣，艺术家会编织画卷，他们是用耳朵和眼睛来做这些尝试，而我则是用嗅觉与味觉，或许还有触觉。我一直都在寻找完美的酿造，希望能够找出一种美酒用来描绘我人生中的空虚，以及填补这种空虚。但此时此地，我知道我已经变得完整。如今我依旧可以用自己的工作来记录良辰与美景，但同时，我还拥有了幸福与喜悦。而这都是因为你走进了我的生命。”

雅丽亚靠近他，手臂绕过他的脖颈。“也许，我就是那个自私的人。我想要更多，我想要永远。”

“会有永远的。雅丽亚·圣言。”老陈把她拉得更近一些，然后紧紧抱住了她，“我们已是永恒。我们的雕塑也许会与山脉之骨脱离，但即使整座山峰陷落，我们也不会被遗忘。吟游诗人会为我们歌唱，艺术家会将我们的容颜从这里一路画到奥格瑞玛，然后再画回来。酿酒师们会世世代代宣称他们拥有我的酿酒秘方，是这佳酿一直支持着那支三十三人的小分队。他们或许还会直接将它命名为‘三十三’。”

“然后我们这一对就会永远活在他们的记忆中？”

“从此潘达利亚上没有一个男孩不在寻找着他自己的雅丽亚，一旦找到了，便会把自己视作命运的宠儿。而女孩儿们若是驯服了她们浪迹天涯的老陈，亦会深深沉浸于幸福。”

雅丽亚退后一步，扬起眉毛。“这是你认为的我的想法吗？”

老陈亲吻了一下她的鼻尖。“不。你与我分享了你的安宁。你是海洋，也是锚点。任何桀骜不驯的小伙子找到她的雅丽亚，都会得到这种恩赐。他们会成为生活得最富足的熊猫人。”

她不顾一切地吻了他的唇，激烈而深情，几乎令他窒息。他也紧紧地拥她入怀，一边亲吻一边轻抚着她的后脑。他希望此情此景能够永世铭刻，他希望艺术家与吟游诗人们能够真心真意地成人之美。

过了好一会，雅丽亚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也会那样想。”

“我懂。”他轻抚着她的毛发，“我懂。我知道其他许多年轻人也同样会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这让我倍感宽慰。”

她无言地点点头，两人手牵着手，良久地依偎在一起。之后他们便分开，各自踏上了上山的路途，沿路设下更多陷阱，为后人留下了更多可供吟唱的诗篇，同时也在准备着很久之前就应该开始的，对赞达拉部族的学习研究。

*  *  *

“魔古人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全你藏匿的箭矢。”沃金抱起双臂对刚站起身来的人类说道，“你为岛上的每一名入侵者都准备了一支。”

“为每个军官都准备了两支。”提拉森耸了耸肩，“而且我藏起来的不止是箭袋，还有匕首、剑、木棍和弓弩。我在外面埋下了重型长弓，非常适合在射击范围外使用长箭进行狙击。而我在这里准备的则是轻弓以及短箭，便于近战。”

沃金环顾白虎寺。“如果战火引到了这里……”

“你是指……”人类正坐在一只白虎的雕像上，忽地猛拍了一下石雕肩部，“知道这个你肯定会很高兴的，这只白虎的尾巴里卷着半打飞刀。”

“也许这上面还藏着把利剑，在我够得着而你够不着的地方。”

“你答应过会替我干掉那个杀死我的人。我得确保你有工具去完成。”

“我会的。”沃金向后伸手，抽出了那把一直绑在身后的崭新阔剑，“曹大哥为了锻造这把阔剑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老陈向他描述了我平时惯用的武器，而曹大哥还额外融入了一些适合对抗赞达拉的设计。”

“他也对你提起过，说战争与杀戮是不一样的？”

沃金点点头。“区别这二者能给他带来平静。”

提拉森研究了一番那柄武器，而后会意地笑了。“他把剑身做得更长了，还做成了更为凶险的倒钩状。两面的剑刃都能很好地砍杀或是刺击。但这中间的剑柄似乎加粗了。”

“是的，单层的剑柄会过于飘忽。”沃金将之从剑鞘中抽出，在空中飞快地舞动着，让利刃发出阵阵低吟，“完美的平衡感。他说这是根据我的前臂尺寸打造的。比先前遗失的那把还要适合我。”

“一位熊猫人武僧打造了一把传统的巨魔武器。”人类微笑道，“这世界似乎已经不再是我们了解的那个模样。”

“一名人类和一位巨魔正在为了他人的自由携手同心，而曹大哥的工作和这一样伟大。”

“滚蛋，谁要跟你携手同心了，我喜欢女人的。”

“我想现在我已经开始欣赏人类的伶牙俐齿了。”沃金把阔剑插回剑鞘，“我们巨魔是一种完全不同性情的生物，我们不会这么口没遮拦。”

提拉森看了他一眼。“那么，你曾经对加尔鲁什说你会杀了他，那算不上口没遮拦？”

“毫无疑问，那是鲁莽。但即便是经过深思熟虑，说出口的话语也还会是一样。”巨魔张开双臂，“我不后悔，即使我预知到了未来会发生些什么。说起来，死在这里固然会觉得遗憾，但这也就意味着那些兽人再也无法找我寻衅。”

人类苦笑道：“我很抱歉不能遵守再一次回到家乡的誓言了，但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乡，我会很乐意安居在此一辈子。”

沃金环顾四周。“说真的，这地方用作墓地还是不太好。尽管赞达拉不会好心掩埋我们。”

“魔古人也不会把这地方留下来的。他们会把所有石块都丢入汪洋，会让秃鹰蚕食他们的手下败将，然后把我们的骨头碾磨成灰，让风将我们肆意吹散。”提拉森耸了耸肩，“如果海风足够猛烈，说不定最后还是会让我回到家乡的山峦之中。”

“那我希望能有善良的风。”沃金蹲坐在地上，用指甲把玩着两块石砖之间的缝隙，“提拉森·克尔特，我想说的是……”

“别。”人类摇了摇头，“不要说再见，不要温柔地道别。我不想让事情就这么板上钉钉，也不想让自己觉得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如果这样做了，我会放弃得更早，否则我还会一直存有一些愿望，会想要再跟你说点什么，或许会在你找到我藏匿的利剑时开怀大笑，又或许会在一箭杀掉正要撕裂你喉咙的敌人之后想要见到你，这些愿望都是支撑我前行的力量。我们很清楚我们没有未来，但是，我们可以争取多一分，多一秒，这就足够多杀死一个敌人。他们想要断送我的未来，那我就反过来断送他们的。这种交易很公平，而且我会一整批一整批地买进。”

“我明白。我同意。”巨魔点点头，“你做了其他人做的那些事吗？老陈给他侄女写了信……”

人类垂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写信给我的家人吗？不，我不会这么直接。我有给丽丽写过一封简短的便条，如果她能见到我的孩子的话，可以帮我照顾她们。她不需要告诉她们其中缘由，甚至不用跟她们说起我。你给谁写了什么吗？”

“写了一些。”

“没给加尔鲁什写点什么吗？”

“或许我亲笔所书的手札能吓到他，但我的死讯会让他笑得合不拢嘴的。我不会给他奉上这种快感。”

提拉森皱起了眉。“你有想过用这来实施复仇么？”

“我没有向其他人宣扬过他的所作所为。他会宣称纸条是伪造的，或是被赞达拉胁迫的。”沃金摇了摇头道，“我只告诉过族人我为他们对部落的忠诚感到骄傲，同时也为部落象征的梦想感到骄傲。他们会理解我的用意的。”

“这些都没有直接杀掉加尔鲁什来得畅快，不过也足以让你在墓中安息了。”提拉森笑了，“尽管我实在是很想围观你亲手射杀他的场面。我总是在设想着我制作的箭矢中会有一支被用来完成这个任务。”

“它一定会正中目标，这我毫不怀疑。”

“如果你活了下来，帮我从死掉的赞达拉身上捡回几支箭矢吧。它们至少可以用来射击两次。”人类双手合掌道，“如果这就是临别时分，那我会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们需要去干活了。”

“不，不是离别，我们只是各自去干活了而已。”这名暗影猎手微笑着，最后环视一遍四周，“我们会移动石块，让敌人困在山中，同时让鱼染上剧毒，杀死那些我们未能亲手抓住的敌人。非常简单的计划，但足以制造出无穷的乐趣。”

第  31  章

阿曼尼巨魔的惨叫声让卡拉全身都僵住了。她竖起耳朵等待着，想听那尖叫会不会再次传来，想确认那声音是不是被什么情况突然打断的，同时还注意着有没有更多石块随着尖叫声落下。那名巨魔果然又哀嚎了一声，但接着就低哑下来，变成了一阵无意识的呻吟。他要么是在大惊小怪地吓唬自己，要么就是伤重得已经不省人事。

卡拉从没想过要把阿曼尼和古拉巴什派上战场。她带来如此多的随从，只是因为她从不指望赞达拉战士能自己生火做饭、打扫卫生，以及搬运物品。不幸的是，她的部队在踩到敌人的陷阱后竟然一声不吭。他们既不尖叫也不惊慌，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其他同伴得不到警告。

四下里危机暗藏，她知道这十有八九是暗影猎手干的好事。敌人已经占尽地利，机关、陷阱、滚滚落石，以及可以用弩机发射的暗器都已经准备妥当。面对这条夺命小径，赞达拉不得不尽量收缩阵形，减缓行军的速度。环境让赞达拉开始保持警惕，这样才能把遭受袭击时的损失降到最低。

至少是有形的损失。

由于巨魔惊人的恢复能力，那些没有当场毙命的巨魔们很快就开始恢复。赞达拉将包扎在身上的绷带视为勇气的证明，并且毫不畏惧敌人苍白无力的反抗。但卡拉看出这些陷阱已经对军队产生了影响，让战士们前进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小心谨慎。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当她需要看到果敢和魄力的时候，属下们却变得愈发优柔寡断起来。

前方是一个看似平静但却凶险万分的隘口，于是卡拉的军队便开始娴熟地沿着两面的峭壁往上攀爬。在山顶，他们发现了一台小型攻城器械曾被组装过的痕迹，并且沿着此处的足迹一路追寻，来到了一个内部纵横交错的洞穴的面前。洞穴中很可能已经被设下了陷阱，而且低矮的空间对于高大的赞达拉来说显得尤为狭小。他们小心翼翼地探索着，但每一条曲折蜿蜒的岔道，都在往里走上五十到一百步后就被堵死了。

同样令人感到沮丧的是，几小时之后，这些手指被划损，指甲缝里被扎得满是碎屑的巨魔们，忽然感觉他们的手指和脚趾开始又麻又痛，患处逐渐肿大，很显然攀爬时的抓握之处都被抹上了毒药。虽然并不致命，但这毒药引起的可怕幻觉足以让他们丧失行动能力。从那以后，但凡碰上有油状物或是有些潮湿的地方，士兵们都会犹豫不前。他们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防范毒物上，使得原本的任务大受拖延。

沃金在攻击他们的精神，折磨他们的意志，正在有效地摧毁他们。

暗影猎手同时也在嘲弄他们。卡拉用手指飞快地翻动着一枚小小的木制徽章。它的一面被烧焦了，上面用巨魔一族的符号标示着数字“三十三”，另一面则雕刻着魔古族的花纹。他们发现这些徽章有的散落在地面的陷阱里，有的则无故出现在斥候已经查验过的地方。更有谣言说在卡拉的帐篷里也发现了一枚这样的徽章，这暗示着，暗影猎手可以像他在雷神岛上暗杀那些军官一样轻易地干掉她。关于那个数字，有很多猜测，有的说这数字与雷电之王殒命千年之后出现的某种奇门秘术息息相关，还有的说这是一个独有的传统，是为了凸显沃金作为第三十三代暗影猎手的身份而制。然而这些信誓旦旦的人谁也不能对这个所谓的传统说出一个所以然。卡拉不得不杀掉一名阿曼尼巨魔来以儆效尤，可是谣言一旦在人群里生根发芽，就很难再驱除出去。

她最乐意听到的一种解释，就是每一名抵御者都保证会在死之前杀掉三十三名敌人——这意味着她的大军所面对的敌人不会超过十八人。这样的誓词也就是在游吟诗人的颂歌里才有那么点价值，但这的确让她变得更为谨慎了。你的三十三个目标里有我么，沃金？

她静静地倾听，但耳畔的轻风并没有带来任何回答。

这时尼尔赞船长跑到她面前敬了个礼。“一名阿曼尼厨子溜达到我们还没有清查过的地区去方便，结果恰巧踩在了敌人的陷阱上。他跌落下去扑倒在地，大腿、腹腔和一只手都被刺穿了，但他还活着。”

“他已经被你们救上来了？”

“没有。”

“安排一下，在今天早上队伍继续开进的时候，让每个人都从他面前经过，好好观摩一下。”

巨魔勇士点点头。“如您所愿，我的女士。”

“很好。要是他能苟延残喘到队伍全部走过，就救他起来。”

“是，主人。”

看到他并没有马上离开，卡拉扬眉问道：“还有什么事？”

“一个传令兵带来了舰队的消息。他们要返回卓金村海岸了，因为一场猛烈的风暴即将从北方袭来。这场风暴会带来强风、冰雹和霜雪，从雷神岛过来的后续部队也都要延期了。”

“很好，这么一来，待我们消灭那群武僧之后，就会有更多时间来巩固潘达利亚了。”卡拉抬头扫视了一遍目标处的绵延山脉，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营地。四下里都遍布着行军帐篷，同往常一样，他们并没有在背坡处扎营，这样就不会受到雪崩的影响，敌人也难以发动突袭。即便天寒地冻，他们也从不生火，这样敌人也就无从弄清他们的具体人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们必须快速向前推进了，而不能在风雪天暴露在室外。越靠近影踪禅院，我们就越有可能找到庇护之处。在一天半的时间内登上峰顶，能完成吗？”

“按我们现在的行军速度，没有问题。我们会在风暴来临之前抵达目的地。”

“安排两支最优秀的连队，让他们跟古拉巴什分遣队互换外衣。我想让他们走在前面和两翼，在午夜之前把剩下的洞穴都清查完毕。我们必须在午夜前找到栖身之所，以防这场风暴移动得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剩下的人继续向前，打通那些武僧们逃跑用的秘密隧道，然后攻进去。把那些已经受伤的人留下，让他们稍后自己跟上来。一起行军只会拖累我们的速度，我们必须快速推进。

“还有，今晚把火都升起来，不用在冷营中休息了。每个营帐都给我生上两堆篝火。”

她的下属眯起了眼睛。“主人，这会消耗掉我们大部分的木柴。”

“大部分？把它们全都用掉。”她指向影踪禅院，“如果我们的战士还想再次体会温暖的感觉，那便是在影踪武僧的火葬堆前！”

*  *  *

沃金看着那些屈服于黎明之前漫漫长夜的敌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在取笑那些赞达拉。他们的陷阱和偷袭没有杀死预期中那么多数量的巨魔，但是卡拉已经被迫采取了近乎绝望的行动。她将两个连队从主力中支了出去，这削弱了她的兵力。这些攻击也吓唬住了不少她手下的士兵，等他们抵达影踪禅院之时，肯定会满怀愤怒、沮丧，而又疲惫万分。这三种情绪可是行兵大忌，任何一个将军都不会希望这种情况出现在自己的士兵身上。

除了那两个先锋连的士兵栖身在山坡更高处之外，其他赞达拉都在沃金预料之中的位置驻扎了下来。对此，祝踏岚决定把留守的三十三人都召集起来。实际上，集合起来的是三十一人，因为当众人在住持的命令下聚集到白虎寺的时候，曹大哥和提拉森正领命去担任第一轮岗哨。

武僧们在祝踏岚面前排成三排，前两排都各有十名武僧，最后一排有八名武僧。老陈和沃金则站在最后一排队列的两侧。在队伍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老陈刚刚拿出来的美酒和佳肴，他声称这是自己最好的收藏。沃金没有怀疑这一点。他很少看见老陈在一件事情上如此专注，他的话语中带着真诚，没有丝毫夸张。

祝踏岚伸开手掌。“你们都还很年轻，对我们当年推翻魔古族统治的情况根本没有任何记忆。当然，说句玩笑话，我也还很年轻。尽管如此，我还是被允许去知晓那些历史和记忆，去知晓从影踪禅院存在之前就一直代代相传的故事。从那时开始，我就不仅仅把反抗魔古族当作是一个至高无上的荣誉，而是将它当作一份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现在你们也要继承这光荣的传统了。我们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如此。许多其他的影踪武僧也希望留在这里跟我们一起战斗，但是为了完成既定的目标，我们不得不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去支援村民。我想你们会很高兴得知女僧李泉还没有牺牲，她的雕像没有从山脉之骨上掉下来。我们当中又多了一个活下来的人，一起并肩对抗这古老的对手。”

沃金点点头，感到十分欣慰。他确定李泉肯定已经向联盟通报了详细的信息，他们很快就会有所行动。部落的间谍也会将这些信息报告给他们的上级。虽然他还是对加尔鲁什听到这个消息后会采取何种行动有些担心，但这一次，加尔鲁什一直以来对战争的饥渴却似乎并不是一个大麻烦。这三十三人会死在这里，但赞达拉的入侵也会随之土崩瓦解。巨魔一族也会得到救赎。

祝踏岚双手合十。“尽管我没有亲眼见证魔古帝国的覆灭，但是我保证这个关于魔古人末代皇帝的故事是真实可靠的。他跟一个熊猫人侍从一起爬到了晴日峰的峰顶，比我们现在所站位置还要更高。他站在那里，伸出双臂兴奋地在原地转起圈来。他俯视着整个潘达利亚，满心欢喜地对着仆人说道：‘我希望能做一些让所有潘达利亚子民都为之高兴的事情。’仆人冷冷地答道：‘那么，可以请你跳下去吗？’”

武僧们都笑了，欢乐充满了整个房间。沃金只希望当他们重伤尖叫濒临死亡之时，还能够记住这一刻的笑声。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自己还能活下来，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幸免。但他暗下决心，如果他是最后一个牺牲的，他一定会放声大笑，并记起此时此刻回荡在这个房间里的欢声笑语。

“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里的仆人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但是据说这位皇帝感到十分愤怒和痛心，他向世人宣告，那座他被吐槽的山峰，也就是此刻我们所在的影踪院，是一个被污染的地方。从此，再没有任何一个魔古人来过这里，但这反倒给我们留出了一条活路，让我们有地方可以聚集、训练，并且筹谋商议如何推翻他的统治。我们没有被发现，因为他们从没想过要来这里找我们。”

在祝踏岚继续发言之前，他对着老陈和沃金尊敬地鞠了一躬。“数月之前，我和那些魔古人一样从未想过去寻找那些我们需要的东西。风暴烈酒师傅先是给我带来了一名人类，然后就是这位暗影猎手。我让他们留了下来，也告诉风暴烈酒师傅不要再带人过来了。对于这个决定，我感到非常后悔。就在这个房间里，我曾经和风暴烈酒师傅有过一次谈话，我们谈到了船锚和海洋，谈到了火金派和土水派。我问他，在他眼里哪一样才是最重要的，他说都不是，他说最重要的是船员。对于他的回答，我思虑良久，而此时此刻，在我面前站着的你们，就是船员。”

他把双手负在身后。“你们因为不同的原因来到影踪禅院。你们都被教导要团结一心。然而在这场危机面前，在这个崇高的目标面前，你们才真正得以凝聚为一个整体。”

祝踏岚举起一个木质徽章。“风暴烈酒大师已经备好了佳酿。为了纪念我们，他把这酒叫作‘三十三’。而作为‘三十三’的成员，我们将流芳百世，永垂不朽。人们会怀着自豪来怀念我们，铭记我们。而且，我希望你们能知道，作为这其中的一员，我感到无比骄傲。”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以示内心的敬意。武僧们，还有沃金、老陈，也都向掌门回之以礼。沃金的喉咙变得沉重了起来。他突然发现，他曾认为向其他种族鞠躬是有失身份的，然而现在，他的内心却因为和他们同为影踪派的一分子而感到无比骄傲。

他们就是“三十三”，他经常想象部落也能如此。各种不同的力量因为相同的目标而团结一致。他们的精神——就如邦桑迪的意志融入巨魔的意志一样——也已经融入了意志之中。是的，沃金仍把自己看成是一名巨魔，巨魔仍旧是他最重要的身份，但这已不能代表他的全部。

武僧们都直起身来，解散了队伍然后直奔盛宴而去。战前的美食佳酿总会带来愉悦，老陈的美酒振奋了他们的精神，让他们有勇气去抵御任何困难。武僧摆出了大量的食物——如果影踪院最终沦陷，敌人会发现让粮仓空空如也的原因，竟然是这些熊猫人们不做饿死鬼的觉悟。

老陈在雅丽亚的陪同下，递给沃金一大杯溢满泡沫的啤酒。“我确实是把自己最好的收藏留到了最后。”

沃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浆果和香料的芬芳触动着他的嗅觉。这杯啤酒温度适中，味道丰富，细品起来还有着苹果酒的刺激浓烈。这酒的滋味非常奇特，又酸又甜，还带有些许辛辣，这些味道全部在他的舌尖跳跃。酒里混合着各种味道，他甚至很难分辨出其中的一半。而它们融合得如此完美，执意分辨未免又显得太煞风景。

沃金用袖子擦了擦嘴。“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夺回回音群岛的时候，我在岛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那个温暖的夜晚、那阵轻拂的暖风、那片海洋的味道。我毫无畏惧，因为那是我命中注定的地方。谢谢你，老陈。”

“我欠你一句感谢，沃金。”

“为了什么？”

“因为你曾告诉我，最好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付诸行动。”

“那么你是我们当中最伟大的，因为你把自己的真心全部交给了我们。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家，在这里我们不会害怕。”沃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至少，在赞达拉来临之前，这里不会有害怕。他们会带着恐惧到来，而那时，我们会用行动为他们奉上更深的恐惧。”

第  32  章

沃金忽然想到，激战爆发之前的这么一个细微而短暂的瞬间，恐怕便是自己死前能够记住的最后一刻了。这个念头就这样攫住了他的心。黑云压城，天色早早地暗了下来，但是赞达拉依然推进至了落英林。初雪撒落得好似尘埃，徐徐飘荡，任由反复无常的微风肆意摆布。树上结满了粉色的花朵，遮住了敌人的行迹，但这并未给他们带去任何实质的优势。

在他右手边的十几码处，提拉森拉弓上箭，随着些许轻微的嘎吱声，他一箭射出。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沃金几乎都能看到那支箭离弦之前弯曲的一刹那——能够看到猩红的箭杆、蓝色的尾羽和条纹，以及专为穿透锁甲而设计的钩刺。箭消失在了粉色的花海之中，只有两片细小的花瓣跟随雪花摇摇晃晃地坠落，表明它们曾经来过。

远处，有个声音在昏暗的薄暮中湿咳起来，然后一个身体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便传来了属于战争的尖啸、哭号，以及古老而邪恶的诅咒。赞达拉倾巢出动，开始向前猛攻。

有些人在穿越小树林之时便倒下了——他们的双脚再一次踩进了陷阱之中。即便陷阱里没有那些能够刺伤他们或是困住双脚的利器，单是这些巨魔冲刺的速度与力量就已足够令他们折断双腿，扭伤膝盖。没有人因为队友的失足而停下，大部分人都选择直接跳过他们，继续前行。

情况严峻异常，祝踏岚告诫武僧们一定要倾尽自己的全力。他挑选了六名技艺最精湛的弓箭手与沃金共同协作。他们设计了一种让每一支箭都能够射杀好几名敌人的战术。当侵略者穿过树林时，沃金严肃地点了点头，六名武僧便搭箭射了出去。

树林中设下的埋伏不仅仅只是几个陷阱而已。修剪好的树枝被削成了长钉状，有一些还和镰刀绑在一起，还有一小部分从头到尾都缠绕着倒钩的锁网。所有的机关都掩藏在粉色的花海之中，它们都用仪式结绑着，完全不着痕迹。

武僧所用的箭矢上都装着狭长的锐角箭头，箭刃打磨得十分锋利，非常利落地射断了林中的绳索，让树枝纷纷回弹。

锁网像恋人的拥抱一般裹住了一名赞达拉。他奋力晃动着身躯，徒劳地想要挣脱束缚。而此时镰刀也在不断地划过其他敌人的脖子，或是狠狠地刺穿他们的身体，让他们一一倒下。其中一把砍在了一个巨魔的脸上，划瞎了他的双眼，割掉了一只耳朵。他枯坐在树下，试图用自己血淋淋的手指把耳朵重新拼凑回去。

在北面的封印之厅门口，一批小型攻城武器咔嚓作响。几十只小陶罐翻滚着直冲而上，朝着那座通向禅院中心小岛的索桥而去。这些陶罐有的装着之前抹在石块上的那种剧毒，有的则填满了油脂，用来让地面打滑，还有的则在碎裂之时散布出一股股白色、紫色、绿色的苦涩烟雾。

沃金希望这场面能够拖住巨魔。不幸的是，狂风稀释了那些烟雾。落雪开始变得密集，洋洋洒洒地替代了先前的雾霾，但他还是一眼便望见前方的赞达拉正穿越树林排山倒海而来。沃金站在小岛正中的亭子里等候着。他与敌人之间只剩下一座架在沟壑之上的索桥相隔，而这并不能减缓赞达拉的脚步。

“提拉森，撤到安全的地方去吧。除非我前去阻挡，否则他们不会停下。”巨魔抽剑出鞘，“所有人，按照计划，撤退。感谢你们的努力。”

人类和武僧们一起沿着另一座桥撤到了攻城器械所在的地方，接着又迂回到了雪流道场南面，在这里见到了曹大哥和他带来的命令。

此时，在沃金的对面，赞达拉已经抵达小峡谷的边缘。他们犹豫着是在大举进攻之前休憩片刻，还是继续推进，然后出其不意地攻向那名在岛上独自等待的暗矛巨魔——那名暗影猎手。沃金告诉自己他们一定会选择后者，因为赞达拉无论如何都不会迟疑。

他将手中的阔剑高举过头顶，在狂风中大喊道：“我，森金之子，暗矛部族的沃金！我乃暗影猎手！若有何人相信自己的血统、勇气、本领能够在我之上——我在此恭候，以决斗见分晓！如果你们心怀荣耀，或是笃信自己乃无惧之勇者，就上前来接受挑战！”

对面的巨魔们被震慑住了，愕然地面面相觑。队伍推推搡搡地骚动着，突然间有一人被推出队列，坠入了峡谷。他落在一堆积雪之中，抬头看了看沃金，然后在峡谷的墙面上扒寻摸索，而他的同胞们只是在一旁嘲笑着他。赞达拉做出这样的行为颇有些古怪，但沃金没有时间去考虑这到底预示着什么。

这些傻瓜们没有相信我。沃金看着深坑里的那名巨魔。他的身上沾满了雪花，而沃金念出的咒语已经将他冻住。巨魔崩溃了，他颤抖着，却依然还在迟缓地抓扒着墙壁想要逃脱。

一名手持刺矛的魔古人用宽阔的双肩挤出一条路来，走至桥头。“我乃邓泰，邓冲之子。我的家族早在暗矛出现之前就已在侍奉不朽之王。我，血统不凡，无所畏惧。我的武技会让你饱受千刀万剐的淌血之苦。”

沃金点了点头，然后退开一步，示意魔古人走上前来。邓泰踏上索桥，绳索立刻绷得紧紧的，木板亦随之嘎吱作响。沃金颇有些希望能有一支箭矢直接射断桥绳，然而实际上这只会激怒魔古人，并让自己蒙羞。

但若是恰巧那一坠足够致命，沃金也便能用羞辱换来活命。对于那把刺矛，他并不是非常有把握。它的矛身极短，矛刃反倒很长，看上去异常锋利，并且还带着钩刺。手持这把武器，只需简单出招，便可以击倒一头公牛。

幸运的是，我并非公牛。

这名魔古人仅比沃金高出一寸，肩膀却足足宽出了一半。他身上罩着一层锁子编成的内衬，外面附着严严实实的板甲，但行动的步伐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放慢。他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冲向沃金。

邓泰握矛直刺。沃金举剑将其格向左侧。矛锋击中了亭子里的一根石柱，擦出点点火星。沃金挥剑向下，又将之举起横扫一圈。剑刃尖端划到了魔古人的右腕，它顺势而下，划破了锁甲和护腕，直至击穿护手，让黑色的血液喷薄而出。

这是魔古人首次见血，但巨魔还没来得及高兴，敌人的长矛便又刺了过来。这一次敌人将矛柄反转了过来，用柄末的金属球猛地击中了沃金的肋骨。这一招把巨魔挑到了半空之中。沃金立刻调整平衡，以蹲伏的姿势落回地面，勉强招架住魔古人紧接而来的一击。

飞雪凌乱于风中，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幕。对手的踪影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

沃金低落地继续用剑挥砍着。魔古人的矛锋几乎贴着他头顶划过。他反手刺出，猛地击中了什么，似乎是脚踝，而且毫无防御——看起来是从铠甲的缝隙间刺了进去。

沃金收起手臂往右翻滚。他压低重心，防范着长矛的横扫攻击。接着，他期待的事情发生了，魔古人的巨大身形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风雪之中，他负伤倒在沃金之前躺着的地方。那支长矛直刺入了地底五尺之深，将所在之处的石块击得粉碎。

沃金抓住时机，立刻起身疾奔过去。他斜挑阔剑，由左下划至右上，曲刃刺入了魔古人的腋窝。连接锁甲的铁环砰地断裂开来，鲜血顷刻涌出，但不管锁环还是鲜血都不足以证明这造成了足够的损伤。

沃金回旋身子，重新面向树林，那里一众巨魔们还等在小峡谷的边缘。此时一名赞达拉军官出现了，他粗鲁地打着手势发布命令。尽管沃金从一片白茫茫之中只能捕捉到几个朦胧的轮廓，风声也将对面的命令声吞噬，但毫无疑问，他定是在命令战士们进行攻击。

敌人的队伍开始从沟壑中蜂拥而至。

沃金本想喊出一个警告，但那名魔古人再次攻向了他。他并没有将长矛从地底拔出，而是扭动着矛身，将之折断，握在手中蓄力挥出。对沃金发出的那一击划过了他的腹部，将他击回了亭子的石柱边。暗影猎手一头撞了上去，眼冒金星，整个人缩了下去。

邓泰站到了他跟前，将矛身反转过来，让那枚金属球泰然自若地停在那里，随时准备过肩一击，以粉碎沃金的头骨。魔古人笑着说道：“他们为何会惧怕你？我不明白。”

沃金也咧开嘴笑道：“因为他们知道暗影猎手从来都是致命的。”

邓泰盯着他，不得其解。雪花在小岛上盘旋飞舞，遮掩着其中的战士，一如潘达利亚上空的迷雾遮掩着这片大陆。尽管视线如此糟糕，一支黑色的箭矢还是刺破风雪射了过来。提拉森本打算杀掉那名魔古人，但他失手了。不过，这支箭仍然像面纱一般，在邓泰眼前划过。

这便已足够。

矛身坠落在地。

魔古人一瞬间的分心，为沃金赢得时间闪到右边。金属球未能命中他的头部，只击中了他的左肩。沃金听到了清晰的骨头碎裂声，比他自己能够感知到的还要真切。他的左臂失去了知觉，要是放在其他时刻，这也许会让他异常心焦，但现在他感到与痛觉已经失去联结，对于未来亦不再忧虑。

事实上，唯一让他能感到联结的便是禅院与武僧，以及那些曾经历经的苦训。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其他的一切也无需重要了。赞达拉不配拥有这片土地，如果他们自认为能够击垮我，那他们就太愚蠢了。

他一个回旋，挥动阔剑砍向魔古人的膝盖，黑色液体不断涌出。更重要的是，他的膝盖弯曲了下来。

邓泰踉跄往左边跌去。他重重地倒下，受创的膝盖正好撞在了地上，这让他不禁发出了疼痛的呻吟。他抓住自己的左手，努力伸直右腿让自己平衡一些，接着挥动着矛身，试图阻止沃金趁机袭击自己。

沃金自小就一直与小型猛禽为伴，这种把戏根本难不倒他。他身体后倾，那只金属球呼啸而过，只击中了下巴。沃金顺势狂怒地踹出一脚，从侧面踢中了魔古人的右膝，接着他狠狠地踩了上去，将其碾得粉碎。

邓泰用矛身狠命击向沃金的臀部，矛身断裂了。沃金打了个趔趄，但很快便又稳住。魔古人的右手继续横扫而过，沃金用阔剑轻轻挑过他的手腕，他的手掌便随着长矛的残片一齐旋转着没入了风雪之中。

魔古人死死盯着残肢上不断涌动的鲜血。接着沃金朝着魔古人的脖颈处挥动阔剑，干净利落地切下了他的头颅。

一位洛阿——也是唯一一位能够做到此事的洛阿——让风雪停滞了一瞬间。风声消散殆尽，空气也明澈了。魔古人的头颅连带着他胸前的护甲一齐缓缓滚落下来，这一刻万籁俱静，没有一丝响动。它在雪堆前停住了，空洞无神的双眼仍凝视着那具无头尸体，就像一位被抛弃的爱人紧紧地盯着自己不忠诚的配偶一般。

战场四周停滞了这么短暂的一瞬。巨魔和武僧们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座小岛。魔古人跪在了这名暗影猎手的面前。他的头颅似乎是在点头，身体则砰地向前倾下，仿佛是一个完整而又正式的鞠躬。

紧接着，巨魔船长手持长剑指向沃金。“他单枪匹马，身负重伤。杀了他，杀了他们所有人！”

平静与空气中的沉默一道被打破。赞达拉部队奔腾而来。

第  33  章

当对面的巨魔们穿过木板桥踏上小岛边缘之时，沃金确认了一件之前就已经注意到的事情——他所面对的并非赞达拉，至少不全是。那些高大的巨魔肯定都是，他们的身高暴露了身份，以致许多人在抵达此处之前就已经被红色的箭矢插进了眼睛或喉咙之中。而其他人尽管都身着赞达拉的盔甲，但他们肯定是古拉巴什和阿曼尼。

在精英部队抵达之前先派出少量部队压制敌人，这是一种沃金早已熟知的战术。卡拉肯定是认为自己才智过人才想得出这么一招，但是在沃金看来，卡拉恐怕很快就会得到教训了。望着这支没有头领的军队，沃金相信自己定能将其摧毁。

战斗必定会带来毁灭，否则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战斗。卡拉的军队在体型上占有压倒性的优势，除了正在迫近的战士以外，牧师和巫医也从树林中出现了。黑暗能量在他们的双手之间咝咝作响。咒语释放了出去，一道电弧闪向了正在防御封印之厅的武僧们。一些武僧应声而倒，但少数几名影踪派唤雷者随即做出了回应。他们的咒语在巨魔中间炸开，有些人瞬间便被点燃，至少有一名巨魔被烧毁了胸腔。

扰人耳目的雪幕被风卷起漩涡，在战场上恣意乱舞着。沃金的左肩此时已经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昂首冲进巨魔阵中，把自己当作是狂风中锐不可当的复仇者。当霜风雪雨几欲吹破衣衫刺痛身体之时，沃金的阔剑深深地割了下去。它刺入赞达拉的臀侧，切断大腿动脉。它扫过敌人们的脖颈，让热血纷纷喷射而出，将正在坠落的白雪染成一片片墨色。而刀锋片刻不停，一次又一次地穿透腋窝，切断跟腱，剜出眼球。

他没有对敌人的喉咙下手，以便他们能够宣泄恐惧与痛苦。

有一些士兵勇敢地与他相搏，另一些则缓缓地，试探性地接近他。他们在寻找着弱点与破绽。沃金坦然地亮出破绽。长久以来他都当自己是死人一个，所以他们那些轻微的砍杀穿刺根本不起作用，如果一招未能直接将他毙命，那就跟失手无异。

沃金内心深处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占据上风，但他口中的怒吼、眼中的光芒和想要砍人的渴望显然都在抗拒着这一点。他的敌人们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眼前这名巨魔虽然衣甲残破、浑身浴血，但绝不会停止前行。如果没有阻止他或是杀掉他的自信，恐惧便会侵蚀他们的胆量。

于是，沃金冲入了敌阵。

他飞快地掠过一名正在将断肠塞回烂肚的巨魔，但回过神时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团团围住了。他被迫转了回来，和身后的侵略者一起直面这激烈的战场。咒语引发的奥能震荡点亮了战场的右侧，而如箭的霜雪正片片往左飘落。一片朦胧之中，巨魔们攀上了小峡谷的边缘，开始攻向守卫封印之厅的武僧。那里有一处避难所，但沃金知道自己去不了那儿了。

忽然间，随着一片如电光般闪过的火浪，老陈出现在了小岛之上。当面前的赞达拉转过身来面向他时，老陈再次鼓动火焰。巨魔的脸立刻变得像熔化的蜡油一般，他的头发化作了火炬，肉体也跟着温柔地烧灼了起来。

在他身后，雅丽亚、曹大哥还有另外三名影踪武僧正沿着索桥跑向小岛。老陈用火烧出的这一条血路，被棍棒和刀剑继续拓展开来。雅丽亚身手矫捷，即便没有落雪也很难看清她的招式。她一击出手便在盔甲上留下了一个凹痕，接着将藏在里面的骨骼也震得粉碎。每一记重击都伴随着尖叫与骇人的诅咒，每一记勾拳都从碎裂的下巴里带出牙齿。

老陈张开手爪大喊道：“快点！”

沃金惊愕万分，武僧的行为让他犹疑起来，而赞达拉的包围圈很快就会再度将他困住。但武僧们冲了上来，用身体将他团团围住护在其中。一时间拳影交错，刀吟剑啸。武僧们拨开拳脚，阻绝刀剑，如若一面不可撼动的铁壁。他们迅捷的步伐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却并没有试图利用这一优势。他们似乎只是为了营救沃金而来，并没有尽可能消灭敌人的念头。

沃金抓住老陈的手爪，全力冲向索桥。他不愿就此罢战，但这小岛并非合适的战场。如果他留下，他们所有人就都会留下，然后死在这里。于是沃金只得跟在井然有序的武僧队伍身后，一同撤离到封印之厅门口的平台之上。

正当他在思忖着守在桥头断后的时候，雪流道场的警钟洪亮地敲响了。它急促地响了六声，而后戛然而止。他望了过去，巨魔们正从道场中倾泻而出，显然赞达拉们根本就没有在意他们的褴褛衣衫。

在那边一同站着的，是卡拉和一名魔古人。

祝踏岚掌门出现在了封印之厅的正门口。“全部后撤！”这道命令并无一丝慌张，且威严不容抗拒。武僧们立刻往大厅中撤去，走在人群最后的沃金和老陈也同样照做。

赞达拉们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愉悦地看着他们离去。

沃金驻足在门廊里，望向雪流道场。飞雪一点一点模糊着他的视线，他最后看到的便是赞达拉们正在把死去的武僧们扔至小峡谷中。他找寻着提拉森的踪影，但鲜血已经渗进了眼里。

两名武僧关上了沃金身后的华美铜门，然后用一根粗重的木棍插在了门闩里。沃金单膝跪下，喘着粗气。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迹，再度抬起头来。

三十三人迎敌，十四人折返。除了祝踏岚以外，其他人都满身是鏖战的痕迹。许多人的长袍被血污所染，许多人的身躯被法术烧灼。至少有两名幸存者正在忍受着骨折的剧痛，而沃金怀疑其他人多多少少也都隐瞒了伤势。雅丽亚看起来肯定断掉了几根肋骨。老陈的右手也在不住往下滴血——不是敌人的残血，而是来自他自己的伤口。

巨魔瞥了一眼影踪派掌门。“他们是怎么进入雪流道场的？”

“他们应该是凿穿了我们堵上的密道。”祝踏岚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手指，“还有一些敌人试图从下方攻入这里，但是被拦了回去。”他瞟了一眼一尊虎雕后面半开着的壁龛。沃金有些好奇在这里曾经发生了多么激烈的酣战。

暗影猎手皱着眉头直起身来，开始活动左肩。“卡拉派遣了一些她的精英部队衔接侧翼。她强迫其他人充当这次进攻的先头部队。我们做得很好，已经宰掉了很多。”

“但还是不够。”祝踏岚点了点头，在狂风的号叫声中他露出了笑容，“也许这寒冬会替我们干掉他们。”

沃金摇摇头。“我觉得他们不会等这么久。”

封印之厅是一幢丁字形布局的建筑。主门设在三翼交会之处，面向一片环形的低地。而从主门进入之后，左侧走廊的尽头还立着另外一道双扇门。敌人正在那里敲击着，想要突入进来。

老陈大笑道：“我觉得我们不用理会那扇门。”

“同意。”沃金从一扇门望向另一扇，“我猜想卡拉应该会先调集火力攻打远处那扇门。然后声东击西，迅猛地击破这扇门。老陈，如果你愿意热情地欢迎她一下……”

熊猫人点点头。“乐意至极。”

“曹大哥，远处的那扇门就归你了。”沃金走到提拉森藏着一只箭袋和一把小型马弓的地方。他展臂开弓，试了试张力。“我就守在此处，大厅的正中，见机行事。”

祝踏岚掌门点点头，然后步上台阶，在正对主门的那道走廊中间坐下，让自己沉静下来。与其他十三人截然相反，他看上去纯净而安详。沃金本想抗议，但祝踏岚平和的心境与置身事外的超然征服了暗矛巨魔。如果连他都不担心，我又何需担心？

赞达拉从侧门开始了进攻。咒语无情地敲打着巨门，如同铁匠单调而反复地敲打马蹄铁一样。木质横杆对面的金属开始显出暗红色的光芒，木头上也开始冒出灰烟。武僧们紧握武器严阵以待，而老陈和雅丽亚则紧紧拥在了一起。

紧接着便是一场巨大的爆炸。炙热的金属残渣在大厅中四处飞溅。双扇门的其中一扇垮了下来，另一扇则弯了进来。那根橡木制成的门闩烧成了灰烬，在门前为侵略者们铺就了一摊红色的地毯。

沃金尽其所能飞快地张弓射箭。提拉森说得没错，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使用短弓，只要力道足够便能贯穿盔甲。赞达拉密集地聚在一起，从破门之处汹涌而入，沃金甚至不需要瞄准就能直接命中目标。利箭所到之处，中者非死即伤，他们的生命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刻，颓然倒地不起。

武僧们英勇地抗击着。室内温暖的灯光下，刀剑不时地闪耀着金色或银色的光芒，饱饮巨魔的鲜血。山呼海啸的敌潮使得沃金绝无可能失手，但也使武僧们无法自由行动。若是在更为开阔的战场上，他们便能穿插分割，将敌人化整为零。不过即便场地受限，许多巨魔也已经被夺走了生命。这并非因为他们是担任炮灰的古拉巴什和阿曼尼，而是因为他们居然胆敢攻击影踪武僧。

长矛与剑器饥渴地追寻着敌人，但同时，武僧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曹大哥是坚守到最后的人之一，他的脸庞被劈成了两半，旋转着倒下。其他人则隐没在了一片巨魔血肉的海洋之中，死时也许会因为自己手刃了许多陪葬的巨魔而心怀满足。

第二场爆炸响起，前门应声而破。老陈吹出火浪，将当先的赞达拉包裹其中，但更多的精英部队疯狂涌入，直冲雅丽亚和他而来。带领这场袭击的船长从外面飞奔向前。在他身后，卡拉与另一名魔古人站在一起。她审视着此处，一副胜券在握、只等清点尸体的模样。

沃金把弓扔到一边，放倒了一名正在催动黑暗魔法的巨魔。接着他抽出了阔剑，截住那名赞达拉军官，让他把注意力从雅丽亚那里移到自己身上，然后点点头引诱他上前。“面对我，然后惧怕我吧！”

赞达拉咆哮着冲他而来。在战斗中，魔古人倚赖力量，而巨魔靠的是速度与技巧。他的军刀低吟着砍落，沃金侧头闪开。暗影猎手反手猛击他的中腹，但也被险险躲过。赞达拉未能占到上风，他回转一圈，又冲了回来，凶狠地砍向暗矛巨魔的身体。

沃金顺势接招，将敌人的砍杀挡在高处或身旁。军刀对阵阔剑，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相互招架不停嘶鸣。刀锋与剑刃似乎都活了起来，如毒蛇般进击，又如幽魂般消退。佯攻与躲闪，跳跃与袭击，他们两人都以极具威胁力的流畅动作穿插走动。他们愈斗愈快，让周遭火光四溅。

沃金一剑刺了过去，赞达拉回避闪躲，就只差那么一尺的距离。暗矛巨魔往下瞥了一眼，脸上的得意转瞬便被怀疑所取代。敌人此刻应该已经被开膛破肚然后流出内脏才对。但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幸运地又躲过了一刺。

接着沃金左手施力刺出，然后右手侧向收回，这个动作使得阔剑的曲刃向后回勾，撕裂了赞达拉的背部。沃金将双手反曲向上。剑刃熟练地挖出了一颗肾脏，同时割断了腿部的动脉。他猛地一拉剑刃，洒出一大片深红。敌人下肢已然报废，软软地瘫倒在地上，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沃金！小心！”

沃金的侧身被人推了一把。他被死去敌军的腿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他站起身来，怒视着这名方才一直在静待时机的魔古人。他本该已经一击得手，但却在最后的关头被人搅局。提拉森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沃金，让长矛刺在了自己身上。那股力量贯穿了人类的身体，一直把他推倒墙边，甚至连矛刃都已经深深地嵌入了石壁。人类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刺穿的身体，面容定格在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魔古人高举双手，向着沃金冲了过来。他甚至都没看一眼自己的长矛。他眼中的狂怒与抽搐着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意图——将沃金肢解。

若非祝踏岚发起一记飞腿，那魔古人的意图或许真会实现。影踪派掌门击中了他的左侧，盔甲凹陷了下去。这一击力道非常，让魔古人踉跄地朝右边倒去，撞入了赞达拉对雅丽亚和老陈的包围圈。他猛地摔在一个人身上，但又很快又站了起来。看上去他要碾碎一名巨魔的头骨完全不在话下。

沃金拾起阔剑重新起身的时候，那名魔古人正朝着祝踏岚猛掷石块。每一声沉闷重击响起之处，都是祝踏岚前一个瞬间站立的地方。他们的搏斗让石块为之碎裂，让大地为之震颤。重拳轰然锤落，劲腿扫剪劈折。这名魔古人的肉搏战技巧十分娴熟，体型上也占据着绝对优势，但他就是碰不到熊猫人一分一毫。

祝踏岚不住地躲避、回闪、翻滚。他跳过扫腿，从一连串组合连击中溜了出去。魔古人改变了自己的招式——得益于曾经经历的苦训，沃金认出了其中一些——但熊猫人并没有采取对应的武技。他始终难以捉摸，如同幻影。魔古人逼迫得越紧，他反倒闪躲得越轻松，直到魔古人精疲力竭。

然后祝踏岚出击了。他几乎像玩耍一般跳上前去，往上一个踢腿，然后又回转向右。他击中了魔古人左腿中段，干脆地将之踢断。在其落地之前，他伸出右腿又是一踢，魔古人的另一条大腿也伴随着一声清响折断了。

魔古人向前倒去，祝踏岚接着一记勾拳袭来。他如同刀刃般的利爪生猛地刺穿了魔古人的护胸甲片，将大半条手臂都插进了魔古人的胸膛，而他硬挺的手指势头不减，一直刺到了后背，让背甲亦随之凸起。

这名老武僧抽出手爪，向后跃回，留下魔古人一头栽倒在地。祝踏岚看了他一会，然后抬眼看向茫然不知所措的赞达拉。他扯了扯自己猩红的衣袖，接着说道：“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转身离去，或者全部死在这里。”

第  34  章

卡拉抬起右手，在沃金的警告声出口之前，把匕首掷了出去。毒刃锁定了那位最年长的武僧，然而当它仍在破空飞行的时候，卡拉本人也已经握剑在手跃入厅内，朝着同一个目标冲了过去。

祝踏岚伸出手爪，从内向外划出一个圆弧。他用手背轻柔地拨开匕首，转换了它前进的方向。下一个瞬间，匕首就出现在了一名赞达拉的喉头。受害者和他的同伴们没来得及在武僧的警告下做出反应，甚至也没意识到这是他们领袖掷出的匕首。他们被这一连串的事件弄得目瞪口呆，痴痴地定在原地。

而此时沃金已经挡在了卡拉和祝踏岚之间。“你恐怕得不到仁慈了，我为你安排了更好的结局。”

她双眼闪着火光。“你辜负了我为你安排的锦绣前程，沃金。”

“暗影猎手可不需要什么锦绣前程。”

卡拉出手了，娴熟程度与沃金适才杀掉的那名巨魔不相上下，也许速度还要更快。她的剑刃阴险毒辣地扭动挥砍。沃金并没有强行招架，而是侧身闪躲或将力道卸到一旁。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供攻击的破绽，但就算她有，也没什么关系了。因为沃金的肌肉已经透支。他不确定自己能否用足够的速度击破她的防御。而且她看上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看着他战斗的样子，她已经从中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她看到了什么？

卡拉压制住了他，就像能读懂他的心思似的。她时上时下地砍杀，接着又绕到右面——沃金完好无损的那一面。她也许注意到了他袒护着自己的左肩，但他的损伤已然恢复。如果不是为此，她想挖掘的又是什么？

然后他意识到，她注意到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知道的那些信息。当她猛地砍向他的腹部之时，他把武器移到了左侧。他没有接招，只是削减了其速度，而后探上前来。她的剑刺进了他的髋部，正是邓泰之前用长矛袭击的位置。沃金感到了痛楚，但却仿佛是来自不可思议的遥远之处。

他降下左臂，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她抬起头，眼中的暴怒仿佛就要喷薄而出，将他灼烧致死。他轻蔑地迎上她的目光，并非因为她是敌人，而是因为她的存在将会让潘达利亚和所有巨魔都陷入堕落腐化。他们死死地对视着，直到沃金相信卡拉已经明白他的眼神，然后……

迅速地，毫无悔意地杀死了她。

每一次她在场的时候，他都手持一把阔剑用最传统的方式进行搏斗。她唯一没有见过，且从未听闻过的，便是他在影踪派接受的训练。正适合我赤手空拳将她杀死。

他手握矛柄，猛地向前补上一刺，击穿了她的喉头与气管。他收紧手指继续用力。她的椎骨应声断裂，骨头的残片把骨髓捣得破碎不堪，原本硬挺的脊椎转眼变得像稀粥一般瘫软。

卡拉借着下半身仅存力量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开。很快她的腿便再也无法动弹。她面色紫青地溃倒在那名死去的魔古人的脚上，恶狠狠地盯着沃金，试着想要喘出最后一口气。

她失败了。

赞达拉军队站在那儿，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惊愕。卡拉死了，他们的船长死了，两名魔古人死了，还有他们无数的同僚也死了，厅里厅外都充斥着悲啼与死亡。古拉巴什和阿曼尼已经开始撤退。后备队伍的人潮变得越来越稀薄。

沃金重新用右手握住阔剑。“邦桑迪会在前方等着问候你们的。”

他的话语让许多人都感到战栗。他们和余下的同伴们一起隐入了风雪之中，只有几名执迷不悟的巨魔再次冲了上来。祝踏岚就像驱赶苍蝇一样，清淡描写地出招，便让他们骨折倒地，在地板上挣扎着蠕动。

祝踏岚回退几步，温和地挥动手爪。“跟着他们走吧。离开这里。你们可以走了。”

他授予的许可似乎是一道命令，最后的赞达拉部队也消失了。一小部分人拖着他们受伤的队友离去了，唯独剩下浴血后的左翼大厅横尸遍野。老陈和雅丽亚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留心着敌人，祝踏岚和沃金则走到了提拉森身边。

猩红的血液斑驳了人类的嘴唇，他虚弱地微笑道:“我动不了了。”

沃金看着那把长矛。矛头明显刺穿了他的脊椎，割断了他的肠子。更糟糕的是，矛上的十字护手如同倒钩一样卡在了身子里面。并且矛刃也深深地钉在了墙里，根本无法拔出。“稳住别动。我知道有个咒语……”

当老武僧在他身上摸索着各处伤口的时候，人类摇了摇头，嘘声说道：“不用了，我的任务结束了。这结局挺好。我可以安心地去了。”

巨魔艰难地哽咽着。“愚蠢的人类，你怎么能就这样安心死去。”

“告诉我我错了，那我就保证不会。”提拉森叹了口气，“让我走吧。没事。”

人类的身体渐渐僵硬了，而长矛还在摇晃着。他身后有些东西断掉了。他向前倒下，祝踏岚接住了他。沃金帮着武僧把他放到地面上。提拉森已经闭上了双眼，所以沃金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听见，但他依然开口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没有干掉杀死你的那个人，而且你还欠我一支要奉给加尔鲁什的利箭。”

沃金将双手压在他的伤口上，固定住矛刃。他朝祝踏岚点点头。熊猫人轻轻抽动矛身，缓缓地将它拔了出来。还有大约四英尺的矛头仍然插在墙壁里，血淋淋的边缘看上去就像是因为金属疲劳而断开的。沃金对于武僧到底是怎么把矛刃斩断的一无所知，但他也没时间去想这些了。

他用双手盖住伤口，但人类的血液还是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沃金唤出一句咒语。金色的能量在他的掌心集聚，脉动着进入了提拉森体内。魔法触到了地板，又回弹了上来。雅丽亚和老陈都依次被它震颤。它甚至流到遍地尸体之中，灌注进了一名被埋在死去敌人之下的武僧的身体。

他等待着提拉森的动静，但是单靠魔法显然是不够的。他闭上双眼搜寻着。他不需大费周折或是搜寻得很远，因为邦桑迪气息正笼罩着整间禅院。

“这个人不应该被收走。”

“暗影猎手，你如此放肆，竟敢告诉洛阿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森金的声音在沃金耳际响起。“也许他的意思是最好现在别收走这个人类。”

“是的。他还有未尽之誓言，未尽之义务。”

亡者之神放声大笑。“如果这点理由都能阻拦我，那我的王国就会空无一物，再也没有亡者入住了。”

“一名暗影猎手的誓言。”沃金仰起下巴，“也许这个足够影响你。”

幽魂般的洛阿神灵耸耸肩膀。“你倒是为我供奉了许多。”

“他也一样。”

“的确。而且会有更多的人在接下来的寒冬中死去，或是在回报战况的时候因为怯懦而被处决。”邦桑迪笑了，“丝舞者会在你为她编织的这张网中感到欣喜的。所以，好吧，带走你的人类吧。暂时带走。”

“感谢你，邦桑迪。”

“但不是永远，沃金。”伴随着悠远的低语，洛阿消散无影，“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提拉森的身体晃动了，他的肌肉抽搐着，而后又松懈了下去。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些。

沃金蹲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擦干了他大腿上的血迹。“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祝踏岚笑道：“我想我们有条件可以让他恢复健康。”

沃金站起来。地板上血肉模糊，已经没有了可以动弹的生灵。雪花游玩似的飘荡进了厅内，而血迹则缓缓地滴在台阶上，在寒冷的侵袭下变得愈发浓稠，凝固得好像一摊摊红蜡。如此吉祥的景致，就像是在抗拒着残酷的现实。

但死去的人已经不重要了。老陈和雅丽亚开始去寻找其他被压在死人堆里的幸存武僧，而沃金则弯腰将人类揽入怀中。“来吧，祝踏岚掌门，是时候开始治疗了。”

*  *  *

老陈把最后一根点燃的熏香插进了装满细沙的铜罐，然后面朝隔板鞠躬。

雅丽亚也调整好了最后一尊石雕，过来加入老陈。他们久久地屈身，而白色的烟雾缭绕在石像周围，散发着松木与大海的香气。这些石像都是他们从深山之中取回并一一修复的。

然后他们直起身来，不知怎的，她的左手就这么握住了他的右手。

“在这最后的几天里，你一直都是支撑我的力量，陈·风暴烈酒。”雅丽亚害羞地低下了头，“接下来还会有许多残忍的事情需要完成。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用手爪托起她的脸蛋凑到自己跟前。“我很不想离开这里，雅丽亚。”

“不，当然不想。那名负伤的人类也是你的同伴。”

他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是在为侄女的安危感到焦心。”

“还有你的家人。”老陈面朝石像点点头，“赞达拉的侵略不会止步于此。魔古君王仍在，赞达拉部队的行军步伐也仍未停止。”

她点点头。“我希望它结束，这算不算自私？”

“我想，期望和平永远也算不上自私。”老陈微笑道，“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我也想要它结束，因为结束就意味着恐惧不会再笼罩我的家乡，意味着我不用再离开你。”

雅丽亚·圣言向他靠了过去，两人深情一吻。“我想要的与你一样。”她往前挪动了一些，手臂绕住老陈，紧紧与他相拥，“我会跟你一起走……”

“这里需要你。”老陈也紧紧地抱着她，不想松手，亦不想分离，“我会回来的。不要怀疑这一点。”

雅丽亚退回身来，眼眸里已经开始闪烁泪光，但她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容。“我不怀疑，也不害怕。”

“很好。”老陈轻啄了一下她的脸颊，接着亲吻了她的嘴唇和前额。她靠在他的臂膀里，感觉此刻是如此完美。他深深地嗅着她的气息，陶醉在她的体温之中，“而且我还知道：距离我们的雕像脱离山脉之骨，还有很长很长的年月。我想说的是，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些时间，越多越好。你在何处，何处便是我家。”

*  *  *

沃金发现提拉森坐在床沿，腹部仍然绑着绷带。这个人类已经能把自己的脚塞进拖鞋了，巨魔把这看作是他双腿逐渐恢复知觉的信号。因为两天前，这家伙在做同样尝试的时候没能成功。

“山林在等着你。”

人类笑了。“我会让它等着的。我把最好的那把匕首留在了隧道里的一名赞达拉身上。我还期盼着能把它取回来呢。”

“我想你需要去找回两打匕首。”

提拉森点头道：“也许是的。我下到那里的时候，从没想过还可以重见天日。”

卡拉的精英部队凿穿障碍进入了禅院的地下隧道，然后压制住了雪流道场的武僧。他们进入那幢建筑时并没有遇到提拉森。人类耐心地潜伏在隧道中，沃金早已见识过他的手段。他尾随着那些想要进入封印之厅的赞达拉，让许多人再也没法前进。箭矢在黑暗之中毫无用处，所以他用短剑、匕首，还有几乎跟他脑袋一样大的石块来进行杀戮。巨魔很肯定丧命在他手下的受害者并没有全部被找到，因为许多人都是趴在地上死去的。

“我很高兴你成功了。你救了我的命。”

“你也救了我的命。”提拉森垂下目光，他的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我说的那些什么让我走的话……”

“那是饱受苦痛时的胡言。”

“是的，但并非身体上的苦痛。”人类看着自己大腿上摊开的双手，“我觉得我更愿意死掉，因为这就意味着我从此可以脱离苦海，脱离那源自家庭的痛苦。你做出抵御赞达拉的决定时所说的那些话，关于家的话，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我们决定留下来战斗，就是出于勇气与荣耀，出于对家园的热爱。

“也有很多人会说，是出于愚蠢。”

“他们大概是对的，但理由不对。”提拉森唏嘘着，“我求死的意愿跟勇气无关，但无论我是谁，我都不想没有胆量或没有荣耀地活着。”

沃金点点头。“我同意。很多事情都需要这两种品质来完成，太多太多。包括一名神射手的准头。”

“我知道。我会为你准备那支献给加尔鲁什的夺命箭的。”

“但在那之前你还有事情要办？”

“你进入我思维的时候，了解了太多我的事情。”

沃金摇摇头，然后把两只手都放在了人类的肩膀上。“在与你同行的日子里，我了解得更多。”

提拉森笑了。“我会在这儿待一段时间，让身体恢复，顺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我就得离开了。我曾经许下诺言要再看一看家乡的山谷，是时候去兑现了。我的消失对我自己来说也许是最好，但若是要说这对我的家人也是最好的话，那我就是在欺骗自己。我的孩子需要了解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妻子需要知道她的所做所为我能理解。也许我无法再弥补什么，但我不会再让谎言来安慰自己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不是为了她们，也不是为了我。这不是我想要穿越的那扇门。”

“我明白。在这件事情上，你比大多数人都要勇敢。”沃金后退几步，在胸前抱起双臂，“而且在我需要使用那支箭的时候，我相信你定会出现。”

“就像我相信若是我被人干掉了，你一定会帮我解决掉那个凶手。”人类尽力支撑着自己，但仍有些摇晃，“我也希望你得花上很多年才能摆脱这项义务。”

*  *  *

沃金站在那座他手刃魔古人的小岛上，往落英林望去。白雪把一切都裹住了。他分不清那些雪堆究竟是石块还是尸体。不过这又有什么所谓呢。白色雪花随着旋风翩翩起舞，它们的纯真无邪掩盖了一切。

沃金情愿让眼前的景象说服自己，哪怕只是一瞬间，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一片和平。

祝踏岚出现在他身旁。“和平是一种自然状态。你可以在这里享受这种状态，只要你愿意，多久都可以。”

“你真是个好人，祝踏岚掌门。”

熊猫人笑了。“但你不会让自己在这里享受的。”

“这样做就太自私了。”沃金面向他，“你向我提议的这种平和非常诱人，但它就像那颗颅骨或头盔一样，是一个陷阱。”

祝踏岚抬起头。“你真的明白了么？”

“是的。这寓言说的并不是颅骨或者头盔，而是说当一个人定义自己的时候，他所要接受的限制。蟹之所以把自己看作是蟹，定义它的并非是它所找到的庇护所，而是那种它寻找庇护所的需求。我不是一只蟹。我的未来不取决于自己能够找到什么样的东西来充当我的外壳。我有很多其他的选择。”

“和很多其他的义务。”

“所言极是。”巨魔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加尔鲁什背叛了部落，而且他会继续这样做。这是他的天性。他让自己被私欲与恐惧所定义。他永远都不会做出改变，他会诉诸许多东西——可怕的东西——来巩固他的地位。为了达成目的，他会让血液流成江河，再让洪水将其洗刷。

“祝踏岚掌门，你在这里有家人需要照顾。老陈也是。提拉森也会回到他自己的家人身边。”沃金目光变得锐利，“而我的家人便是部落。就像提拉森不能让他的家人相信他已经死了一样，我也不能让部落这样想，他们应当得到和平。若是我选择在这里享受和平，那就是背弃他们的和平。”

“这是暗影猎手不能做的事？”

“能或不能，不重要。暗影猎手或巨魔，也不重要。”沃金缓缓地摇了摇头，“暗矛沃金不会丢下自己的人民。那不是我的作风。是时候提醒我的敌人们这个事实，让他们为自己犯下的恶行付出代价了。”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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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肖恩·科普兰[1]

非凡的历史学家，

感谢他给予我的所有迅速而且极有帮助的回应和鼓舞，

以及对我的工作的热心支持。

谢谢你，好朋友！

[1]肖恩·科普兰（Sean Copeland），是一位资深历史学家，暴雪创意开发团队的成员之一。公司内部，历史学家是“所有暴雪剧情的知识库，为游戏开发团队和创意发展故事小组充当顾问。”作为历史学家，他负责审核出版物和艺术作品中的剧情内容，研究和记录游戏事件和角色，维护游戏角色的剧情故事，为职员举办传说研讨会，广泛参与头脑风暴会议促进其发展。

序言

德拉诺。

这是兽人的出生之地。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这里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心目中唯一的家。他出生在这里，在纳格兰，这个世界最美丽葱翠的地方。在这里，他曾经罹患红色斑疹，曾经因为自己父亲——格罗姆·地狱咆哮的行为而羞愧地低垂下高傲的头颅。当德拉诺被恶魔的法力所污染，加尔鲁什曾反对父亲所做的种种事迹，甚至耻于拥有地狱咆哮的血脉。直到部落大酋长萨尔告诉他，尽管他的父亲可能是第一个接受恶魔诅咒的人，但格罗姆也为了结束这一诅咒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德拉诺。加尔鲁什离开这里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对于艾泽拉斯的部落，他的心中充满了炽烈的自豪感和热爱之心。为了保护自己的新家园，他曾与巫妖王的恐怖大军进行连番血战。

现在，他回来了。

这个世界和他离开时的记忆已经全然不同了。那时，这里充斥着恶魔能量，野生动物稀少而且病弱。不，这里已经重新变成他儿时的世界，那个无比美丽的世界。

一时之间，加尔鲁什只是静静地站立着。他强悍的身躯上有着和父亲同样的文身。现在，这片文身正逐渐舒展开来——他向太阳仰起头，用力吸进洁净甜美的空气。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但这又的确是真的。

在这个地方，还发生了另外一件更加不真实、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加尔鲁什的眼前，父亲的形象突然闪烁着凭空出现。格罗姆·地狱咆哮在微笑，他的皮肤也恢复成了棕色。

加尔鲁什吸了一口冷气。此时此刻，他不是大酋长，不是部落的英雄，不是悍勇无畏的战士。他只是一个年轻人，看着自己早已去世的父亲——一位他以为再不会相见的亲人。

“父亲！”他高喊一声，跪倒下去，心中激荡着无比强烈的感情，“我回家了。我回到了我们的出生之地。请原谅我曾对您的怀疑！”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头。加尔鲁什抬起头，看到了格罗姆的脸。加尔鲁什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以您之名做了很多事。我自己的名字也已经被部落所热爱，被联盟所恐惧。您……您是否知道我做的一切？您是否能告诉我，父亲，您为我感到骄傲吗？”

格罗姆·地狱咆哮张开嘴，想要说话。但一阵金属敲击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格罗姆消失了。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猛然惊醒，就像以往一样。

“早晨好，加尔鲁什。”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你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后退。”

如果狱卒能够多等片刻，加尔鲁什就会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在他的生命中，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他，也在驱策着他。他真希望自己能用双手掐死这个打扰他的熊猫人。现在这个家伙和蔼可亲的样子反而让加尔鲁什感到格外恼火。

但在表面上，加尔鲁什依旧保持着彻底的平静。这时他正和衣躺在权充床铺的毛皮上，身上还穿着带兜帽的斗篷。他站起身，向后退去，尽可能远离那个带着铁窗框、闪烁着紫罗兰色光彩的八角形窗口，一言不发地等待着。站在窗口对面的是一名身穿花卉图案长袍的法师。她走上前，开始念诵咒语。窗口处的光芒消失了。她闪到一旁，另外两名熊猫人走了过来。他们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其中一个紧紧盯着加尔鲁什，另一个则将茶和各种包子从紧贴地面的一个细长开口中推进牢房，随后站起身，示意加尔鲁什能够来拿食盘了。

但牢房中的兽人并没有这样做。“我的死刑将在何时执行？”加尔鲁什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的命运还没有被最终决定。”双胞胎狱卒中的一个说道。

加尔鲁什想要将那盘食物从窗口扔出去。或者，如果他的动作足够快，跳得足够远，就能用有力的大手攥住那个混蛋的脖子，让他没办法再用这种假笑来折磨自己。而那个会法术的小女人可能根本来不及阻止自己。但这两件事，加尔鲁什都没有做。他只是端着食盘，镇定若素地走回到毛皮床铺旁，坐了下去。

法师恢复了紫色的囚禁力场之后，就和两名狱卒一同离开了。加尔鲁什听到了他们走上斜坡的脚步声和牢门关闭的沉重撞击声。

你的命运还没有被最终决定。

以先祖之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一章

“真难以想象，如此美丽宁静的地方，竟然关押着这样一个怪物。”在通向白虎寺的路上，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喃喃地说着。她、蓝龙卡雷苟斯、游侠将军温蕾萨·风行者和瓦里安·乌瑞恩国王一同乘坐在一辆车上。拉车的是一头步伐稳健的牦牛。它油亮光滑的皮毛显然是刚刚被洗刷过。为了表达对这四位贵客的尊重，车上铺满了色彩光鲜的丝绸软垫，不过四人一路上并没有经受任何颠簸。

“他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温蕾萨说话的时候，眼睛紧盯着瓦里安，“你不应该阻止古伊尔杀死他，陛下。对这个怪物，死亡才是唯一的公正。和他的所作所为相比，即便是死亡也可以算作一种仁慈了。”

游侠将军的评判异常严厉。吉安娜却不能因此而责备她。现在，就连吉安娜自己的心中也充满了悲痛和愤怒。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一手造成了塞拉摩城邦的沦亡。不，用“沦亡”来形容那场灾难实在是太轻描淡写了。那座城市已经彻底湮灭了。数以千计的人失去生命，转瞬之间，灾难已然降临，一切都灰飞烟灭。这全都是因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罪行。这个曾经的部落大酋长欺骗了联盟最优秀的数位统帅，诱使他们齐聚在塞拉摩，准备进行一场面对面的战役。他却将一颗法力炸弹丢进了那座城市的正中心。他从蓝龙军团那里偷得的一件宝物大幅度强化了那枚炸弹的能量。爆炸范围内没有留下一个活物。吉安娜摇摇头，将那些可怕的记忆推到一旁。她不愿去回想那些被她深爱着的人们死亡时的惨状。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再也无法成为塞拉摩的统治者了。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让吉安娜的意识跳回到现实。她抬起头，看着蓝龙卡雷苟斯。他是吉安娜在这场灾难中遇见的一个美丽的意外。如果不是他前往塞拉摩，请求吉安娜帮助他找回聚焦之虹，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相见。但如果说是这场战争给吉安娜带来了一位爱侣，那么它同时也生生夺走了温蕾萨·风行者的挚爱。大法师罗宁曾经是吉安娜之前的肯瑞托领袖。当时，他就站在塞拉摩的中心。为了在最大限度上抑制法力炸弹的破坏力，他将那枚炸弹引向了自己。同时，他将吉安娜推入传送门，让她脱离了危险。吉安娜、温蕾萨、暗夜精灵珊蒂斯·羽月和几名珊蒂斯的哨兵是那场劫难中仅余的幸存者。

温蕾萨，这位银色盟约的领导者肯定还没有从那场灾难中恢复过来——可能永远也无法恢复了。她一直都是个心志坚强、说话坦率的人。而现在，她很少会说话。她的心中充满了恨意，就如同诺森德寒冷刺骨的坚冰。感谢圣光，每当她提及她的双胞胎儿子吉拉玛尔和加拉丁的时候，那层坚冰才会融化少许。

如果是以前的瓦里安，可能会被温蕾萨的谴责所激怒，甚至大发雷霆。而现在，他只是说：“温蕾萨，你也许还是能如愿以偿。记住祝踏岚的承诺。”

古伊尔，也就是曾经的萨尔，前部落大酋长，现在的萨满组织——大地之环的领袖。在瓦里安阻止他以强大的毁灭之锤对加尔鲁什发动致命一击以后，加尔鲁什就被送到熊猫人这里进行看押。这是一个部落和联盟都信任的种族，而且他们同样受到了加尔鲁什的巨大伤害。影踪派掌门祝踏岚向所有人保证，加尔鲁什将受到审判，而这场审判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那个兽人现在正被囚禁在白虎寺的地牢中，周围有重兵守卫。两天以前，天神雪怒的使者送来消息：“我们需要你们前来我的寺院。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命运将被决定。”

仅此而已。

每一位联盟的领导者都收到了同样的信。吉安娜已经在山脚下和几个熟人见过了面。他们都乘坐装饰一新的牛车前往熊猫人的庙宇。摄政女王茉艾拉·索瑞森——矮人同盟的三位领袖之一——正在激动地与一名从容不迫的熊猫人争吵着，一边还不停地用手指着身边的牛车。毫无疑问，她觉得这种车辆并不“符合”自己的王室身份。

“我没有忘，”温蕾萨说道，“看样子，这对于那些天神们很重要。但如果这场该死的审判是这么重要，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飞到那座庙去？为什么要在这样的车上浪费时间？”

“我们受到邀请来至此地。”卡雷说道，“如果他们愿意等我们这样慢慢上来，我们也应该有足够的耐心。毕竟这不是很长的一段路。”

“一条龙自然会有足够的耐心。”温蕾萨说。

“我就是我。”卡雷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温蕾萨的话而有所改变。吉安娜明白，卡雷苟斯就是卡雷苟斯，对此，她感到非常高兴。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许多需要理清的地方。

吉安娜想要在绣花软垫上坐稳一些，享受一下这段沿盘山小路缓缓而行的旅程。潘达利亚的大地上，和平与美丽无处不在。樱桃树绽放出粉红色的花朵。当微风吹过的时候，花瓣便在树枝上轻轻抖动。几尊白虎雕像拱卫着样式优雅的第一道山门。山路从这里开始变得更加陡峭了。随着牛车继续向上，空气变得寒冷起来。吉安娜很庆幸一路上都有火盆散发出阵阵暖意的陪伴。同时，她也用斗篷裹紧了自己纤细的肩膀。地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初雪。越往高处，积雪就变得越厚。吉安娜从内心深处产生出一种轻松闲适的感觉。就在这时，她明白了：无数次施放法术的经验让她懂得了精神的集中和意志的坚定是多么重要。而现在，天神们正在以他们的方式让客人们有机会进入这样的状态。悠闲地乘车行于山路之上，眺望远处的屋宇，沉浸在美好平静的世界之中，吉安娜和她的同伴们终于有机会能将日常琐事放到一旁，让自己的精神世界焕然一新。她深吸了一口气，嗅着淡淡的樱桃花香，一点点整理着脑海中的思绪。

她和卡雷苟斯都是面向后坐着，所以吉安娜没有看到是什么让温蕾萨美丽的面容突然布满了阴云，让瓦里安绷紧了嘴唇。这时，牛车猛然停在了第一道摇摇晃晃的索桥前面。那名高等精灵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腰间，才想起他们被请求不要带武器上山，只得将手狠狠攥成了拳头。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温蕾萨狠狠地问道。然后，她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嗯，加尔鲁什曾经是他们的头领。我想，他们的确应该亲耳听到对他的判决。”

吉安娜在座位上转过头。现在，她能看到白虎寺前的广场了。她的眼睛也不由得稍稍睁大了一些。这时她才突然想到，现在联盟的领袖们将再次齐集一堂——就像在加尔鲁什密谋攻击塞拉摩时一样。这让她立时心头一紧。而这次不同的是，受到邀请的不仅是联盟领袖，还有部落的首领们。蓝色皮肤的巨魔沃金当然在场。现在他成了部落的新任大酋长，地位与瓦里安相当。他能比兽人更好一些吗？还是更坏？这有关系吗？部落的前任大酋长萨尔——现在他已经恢复了自己出生时的名字，古伊尔——曾经竭力想要遏止部落对于暴力的渴求，但就算是他也没能成功。

正当吉安娜想到古伊尔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发现了那名兽人萨满。古伊尔的身边还站着他的伴侣阿格娜。那名女兽人的怀中还抱着一只小包袱。

古伊尔的儿子。

吉安娜早已听说古伊尔当了父亲。而且还有消息说，阿格娜又怀孕了。如果是在不久以前，吉安娜一定会受到邀请，去抱抱这个小家伙。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古伊尔这时正在审视新来的这些人。他那双像吉安娜一样呈现湛蓝颜色的眼睛看到了吉安娜。

愤怒和不快涌入吉安娜的心头。她将头别向一旁。

希望能转移一下注意力的吉安娜看到了众位首领之中最高大的一个——贝恩·血蹄。除了古伊尔以外，贝恩曾是部落中唯一可以被吉安娜视为朋友的领袖。加尔鲁什杀害了这位牛头人的父亲凯恩。当恐怖图腾的牛头人进攻雷霆崖的时候，那个前部落大酋长却又袖手旁观。无法从部落得到援助的贝恩为了对抗玛加萨，不得不向吉安娜求援。吉安娜立刻接受了他的请求。为了报答吉安娜的恩情，贝恩后来警告她，塞拉摩即将遭受部落的攻击。当然，那时贝恩也以为对塞拉摩的进攻会是一次常规性的战斗。他并不知道聚焦之虹已经被窃，更不知道加尔鲁什残酷的灭绝计划。在吉安娜看来，她和贝恩之间已经两清了。

部落的另外几位领袖也都在这里。血精灵的洛瑟玛·塞隆，吉安娜之前刚刚被迫和他停战讲和。还有那个让人感到不快的地精贸易大王加里维克斯，正在不停地玩弄他那顶荒谬的大礼帽。

一名身穿僧袍的熊猫人向正在走下车子的众人鞠躬行礼。“尊贵的客人们，欢迎你们来到此地。这里唯有和平存在。你们将出席艾泽拉斯全部领袖的聚会。你们是否承诺，愿意依从这条规矩？”

“我以为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见证正义的实现。”温蕾萨说道，但吉安娜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温蕾萨咬住了嘴唇，没有再说什么。自从丈夫去世以后，温蕾萨和吉安娜的关系就变得日渐密切。现在，也许只有这位肯瑞托的领导者能够压抑温蕾萨对部落的熊熊怒火了。

“你应该明白，我们的心中并无和平可言。”吉安娜对那名武僧说道，“就像温蕾萨所说的那样，我们所有的只是痛苦、愤怒，以及对正义的渴望。不过，我个人不会在这里使用任何暴力。”

另外三个人也做了类似的回答，但温蕾萨在这样说的时候显得很是勉强。随后，熊猫人邀请他们跟随他走过摇摆的索桥，踏上巨大的中央石阶，向圆形大殿走去。

艾莎·云歌是第一批加入联盟的熊猫人。她站在白虎寺正门前，新来的人纷纷向她鞠躬。看到他们，她的眼中闪烁出喜悦的光彩。艾莎已经定居在暴风城，吉安娜却和她有一段日子不曾见过面了。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艾莎逐一向客人们鞠躬，“谢谢你们。”

“艾莎，”瓦里安说道，“你能否告诉我们，你们有些什么样的打算？”

“我只知道联盟和部落各种族的领导者都被要求和平地来到这里，至尊天神们将做出某种决定。”艾莎回答道，“进入庙宇之后请保持安静，并请与你们的随从一同站在中央区的北边。天神们很快就到。”她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声音今天却显得有些高亢，让人们能够感觉到她的紧张与担忧。这不是一个好迹象，但众人全都点头表示同意。

吉安娜低声问道：“季来了吗？”艾莎的脚步晃动了一下。正如同艾莎选择了联盟，季·火掌是第一位与部落结盟的熊猫人。这造成了两人之间的隔阂，直到加尔鲁什背叛了季，差一点将季置于死地。这两位熊猫人对彼此的深切关怀是显而易见的，但两人之间的未来仍不甚明朗。

“他来了。”艾莎说，“至少现在我们是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对于我们两个都弥足珍贵。”她没有再说什么，吉安娜也没有逼她。这位大法师希望，也许这次审判能够让季认识到，他选择部落是一个错误。

白虎寺的规模异常宏大。整座寺庙的中心就是宏伟的圆形大殿。熊猫人武僧在这里接受训练，在雪怒的严格督导下成为武术大师。在巍峨壮丽的同时，这座神庙却并不给人以任何压迫感。也许是因为人们聚集在这里从不是为了见证死亡，只是想切磋技艺。

大殿的正门位于南方。大殿中，正对着大门的坐席区中央是一个两侧排列火盆的高大座椅。大殿的西侧、北侧和东侧都排列着旗帜。地板上有六只各自独立的青铜饰环，组成了一个大圆，圆心处是第七只更加厚重、微微深陷的青铜环。大殿的照明来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明亮灯盏，以及从敞开的大门外洒落进来的阳光。

已经有人先于他们进入了大殿。瓦里安的儿子安度因王子向他们大步走来，拥抱了父亲。吉安娜高兴地看到这两个不久之前关系还异常紧张的男人，现在他们终于能放下心防，把臂言欢了。安度因在这片大陆上生活的时间比他们之中任何人都要久。他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众人纷纷理解地点点头。

依照熊猫人的要求，他们静静地来到高阶女祭司泰兰德·语风身边，她和哨兵部队的将军珊蒂斯·羽月是暗夜精灵的代表。德莱尼的年迈领袖维伦点头向他们致意。安度因站在了他的导师和挚友身边，其他人也纷纷找好自己的位置。吉尔尼斯的吉恩·格雷迈恩国王与大工匠格尔宾·梅卡托克一同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后是茉艾拉、穆拉丁·铜须和弗斯塔德·蛮锤——矮人王国的三位统治者。

格雷迈恩选择了他的狼人形象。这种选择说明了很多问题。他是在告诉部落，联盟之中也有人能够理解更加原始的自然状态；同时也是在告诉他的联盟同伴，他对此并不感到耻辱。

大厅的右手边聚集着部落的代表。一看到他们，吉安娜立刻抿起了嘴唇。古伊尔的身边是他的老友兼顾问伊崔格，以及另一名年老的兽人。吉安娜记得他——瓦洛克·萨鲁法尔。他的儿子德拉诺什死在了天谴之门。后来，德拉诺什被巫妖王复活，又再一次倒在战场上——这一次，他才是真的死了。看上去，瓦洛克是一名刚强的战士，但他也是一位正在痛悼自己优秀儿子的父亲。

吉安娜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急速的吸气声，她转过头，顺着温蕾萨的目光望了过去。

一个身材苗条、动作优雅的影子飘进了白虎寺大殿。一眼望去，她很像是一名精灵弓箭手，但她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蓝灰色调，双眼闪动着红光，仿佛那两个眼眶中正在跃动着永不会熄灭的烈火。

希尔瓦娜斯·风行者——被遗忘者的黑暗女王，温蕾萨的姐姐到了。

第二章

贝恩·血蹄过去一直觉得，潘达利亚能够像莫高雷一样，抚平他烦乱焦躁的心绪。作为一名战士，他更是尊敬雪怒的神庙中这些拥有非凡技巧与力量的武者。但现在，他的心中充满了无法排遣、难以克制的焦虑。

可以说，加尔鲁什对于部落所犯下的第一个大错就是他对牛头人的戕害——贝恩深深敬爱的父亲、伟大的凯恩·血蹄死在了加尔鲁什的手中。所有牛头人都在怀念着他。贝恩坚信，如果那是一场真正的mak’gora，一场一对一的、公平的决斗，凯恩一定能赢得胜利。杀死凯恩的不是比他更强的对手，而是毒药，虽然加尔鲁什并不知道自己的兵刃上被下了毒。

但加尔鲁什知道，玛加萨，那个对他的武器施加了“祝福”的萨满是与她的人民为敌的。那个兽人绝不应该信任一个忘记自己的根本，让自己的血脉蒙受耻辱的牛头人。因此就算加尔鲁什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这可能也是昭示他日后心智变得扭曲、黑暗，并犯下种种无人能够否认的罪行的先兆。首先是塞拉摩毁于一旦，这段回忆至今都是贝恩梦中的一片阴影。然后是锦绣谷，那场灾难直接伤害了贝恩所深爱并崇敬的大地母亲。

那座山谷是由泰坦创造的，其中的和谐、富饶、勃勃生机和无限魅力几乎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在古老的魔古一族被击败之后，那座山谷就被封闭起来，由它的守卫者们精心照料。直到最近，联盟和部落才赢得了进入其中的权利。而每想及此，贝恩都会感到一阵苦涩。部落进入锦绣谷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力量的贪欲让加尔鲁什只用短短的时间就毁灭了那幅已经绵延无数个千年的美景。锦绣谷不复锦绣之象，一切欣欣向荣的生命都随风而逝，只余回忆。幸好，在煞魔被真正地打败之后，新的生命和希望已经回到了那座山谷中。

贝恩信任天神们。他相信天神的智慧与公正。

那么，他为何还要忧心忡忡？

“我曾经对加尔鲁什说过，他将会清楚地看到是谁一箭射穿他的黑心。如果你像我一样有獠牙的话，现在一定已经把它们咬碎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

贝恩愣了一下。沃金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边。牛头人完全没有听到这位巨魔的脚步声。

“没错，”贝恩说，“我的父亲曾教导过我何为荣誉与公正，但我却在盼望今天能在这里看到另一些事情，一些与父亲的教导全然不同的事情。”

沃金点点头。“就像人们在美酒节上常说的——守规矩些。”他轻笑了几声，“不管怎样，如果我们想要有一个清白的开始，就必须照瓦里安说的那样去做。加尔鲁什已经做了太多坏事，若他死了，我们不想让其余的兽人将他视作烈士，继续走上他的作恶之路。无论天神怎样判决，任何人都没有立场对他们的判决说三道四。”

贝恩转过头瞥了一眼古伊尔、伊崔格和瓦洛克·萨鲁法尔。古伊尔正用强健有力的臂膀，轻柔地抱着他和阿格娜的儿子杜拉卡。贝恩知道，古伊尔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惨遭杀害，所以古伊尔有着极大的决心，要亲手将他的孩子养育成人。凯恩也曾经是这样一位一直将儿子带在身边的父亲。不期然间，这个念头让贝恩想到了更多的父亲和儿子……格罗姆和加尔鲁什、凯恩和贝恩、古伊尔和杜拉卡、泰瑞纳斯和阿尔萨斯、瓦洛克和德拉诺什·萨鲁法尔。也许大地母亲正是用这个关于轮回的主题来提醒世人，这是一种多么深刻的关系，它又能造就多么巨大的善良或邪恶。

“希望你是对的。”贝恩对沃金说道，“当初正是古伊尔把权力交给了加尔鲁什。而萨鲁法尔心中则充满了愤怒。”

沃金耸耸肩。“他们是兽人，而且都是坚守荣誉的兽人。真正让我担心的是那家伙——说到恨，肯定没有人比黑暗女王懂得更多。而她就跟她的恨一样，散发着冰寒的气息。”

贝恩看着希尔瓦娜斯。黑暗女王显得无比孤傲。大多数领袖都有本族的重要人物跟随。贝恩的身边就有卡多尔·云歌——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这位萨满曾经给过他许多慰藉；还有佩里斯·雷蹄，他最信任的远行者。希尔瓦娜斯的身边总是会跟随着她的瓦格里。那些亡灵生物曾经是阿尔萨斯的忠实奴仆，现在她们改为侍奉希尔瓦娜斯，还曾经救过她。但看样子，至少在今天这个场合里，希尔瓦娜斯拒绝了一切随从。就好像黑暗女王单凭她那强大而愤怒的气场就足以要了加尔鲁什的命，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或许可。

贝恩的目光又扫过大殿，落在联盟代表们的身上。年轻的安度因和吉安娜女士正在共饮一杯清茶。想到自己也曾经和吉安娜促膝而谈，贝恩不由得露出一点哀伤的微笑。在吉安娜的身边，有一位精灵看上去眼熟得令贝恩感到胆寒。不过，她是一位活生生的、有呼吸的高等精灵。那一定是温蕾萨·风行者——希尔瓦娜斯与业已失踪的奥蕾莉亚的妹妹。

看样子，所有的伤口都将在今天被撕开。但就在贝恩急切地等待着天神们出现，宣布他们的意图时，他手臂上的毛发突然立了起来，内心也感觉到一阵奇异而突兀的轻松。

四个身影出现在大殿正门前，遮住了门外照进来的阳光。他们走进大殿的时候，贝恩的心与灵魂都已经认出，他们就是天神。但在他的眼中，天神的形象完全改变了。贝恩以前只见到过他们化为灵兽的形象。不过，今天他们显然是决定以不同的形象示人。

朱鹤赤精，带来希望的神灵。他变成了一位苗条骨感的血精灵，有一头火红的长发。贝恩本以为他的身后披着一件金色的披风，但那实际上是他叠起的翅膀。白虎雪怒正是这座神庙的主人。他浅蓝色的人类身躯的一举一动都如同行云流水般轻捷舒展，显示出他对于强大力量的控制力。他的头发和皮肤上遍布黑色和白色的条纹。看到刚强不屈的玄牛砮皂，贝恩感到额外荣幸。今天这位天神在众人眼前显现出牛头人的形象。他转动白色的头颅，用绽放出蓝色精光的眼睛逐一审视来访的客人，一双闪闪发光的蹄子每次踏在地上，都会引来一阵回音。睿智的青龙玉珑则以最奇特的化身形象让贝恩吃了一惊——一个年幼的熊猫人。就在贝恩细想这件事的时候，玉珑纯净的红色眼睛已经发现了他，并向他微微一笑。贝恩这时才意识到，玉珑的化身正是来自真正的智慧——她温和而令人心动的样子会让所有人都想要亲近她。

四位天神走进神殿，停步在雪怒接待访客的位置上。贝恩感觉到宁静与清澈之感在不知不觉间溢满了全身。他呼出一口气，在片刻之间闭起眼睛，为他们的出现而心怀感激。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急切地等待着天神的宣告。

但天神们并没有说一个字，他们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另一个刚刚走进大殿的人。

这个人身穿黑色皮甲，右肩上绘着一头咆哮的白虎。一顶大帽子和遮住他口鼻的红布本来足以掩饰他的身份。不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来者是谁——祝踏岚，影踪派武僧的首领。他动作僵硬地鞠了一躬，面色稍显阴沉，随后便以完全不符合他年龄和圆胖身材的灵活步伐走到环形场地的正中心，再次分别向四位沉默中的强大天神们鞠躬，然后，转身望向大殿中的众人。

“欢迎。”他说道，“今天，我将代表天神发言。我们以感激与恭谦之心欢迎你们。我请求你们用一点时间，记住眼前的景象。这样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从没有发生过。所有部落的首领，所有联盟的代言人，在今天齐聚一堂。你们之中无人携带武器，而且我已经命人在此地设下抑制力场，任何不受欢迎的魔法都无法在这里施放——即使是你们的圣光也不能被召唤。你们来至此地只为了一个目的，正如同你们曾经为了更伟大的目标而团结一心。请用一两次呼吸的时间，认真看看你们关爱的朋友，以及你们可敬的敌人。”

贝恩首先望向安度因。他知道，那位王子的面孔不会因为恨意而扭曲。贝恩又转向那些矮人刚毅的面孔，然后是满脸长毛的吉恩·格雷迈恩。温蕾萨正用力咬着她的牙齿，纤小却有力的双拳也被紧紧攥起。贝恩有些好奇，吉安娜是否知道自己脸上的不快与愤恨是那样明显。在这段沉思的时间里，贝恩看到一些紧张的面孔松弛下来，另一些则显得更加焦躁难耐。这两种变化在双方阵营之中都有出现。

祝踏岚继续说道：“我们的脚下有一座被严加守卫的监狱，其中关押着你们为了知晓其命运而来到此地的那个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

贝恩咽了一口唾沫，想要说话。他能够感觉到这里空气之中的紧张，甚至能嗅到愤怒、恐惧和焦虑的心情。但这位温和的武僧依旧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被告知，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命运将在这里被决定。这一点是确然的事实。天神们不会说谎，但他们也不会随意向你们揭示一切。经过长时间的讨论与沉思之后，他们得出结论，地狱咆哮不应该只由他们单独审判。并不只是潘达利亚的子民，世上众人皆曾受到过地狱咆哮的伤害。”他将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下方的位置上，那里在不久之前刚刚被血吼狠狠地戳伤过，“所以，你们应当参与审判。他的罪行毋庸置疑，但我们应该以公平和公开的审判决定他的命运。部落和联盟需要共同进行这场审判，哪怕他所受的刑罚有可能会因此而减轻——或许甚至是获得自由。”

大殿中陷入了混乱。

贝恩不知道哪一边的吼声更加响亮，是部落，还是联盟。

“审判？他从来只认为他做的那些是他的功绩！”

“他死有余辜！有那么多人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我们要对整个部落进行审判！”

“我们都知道他干过什么！全世界都知道！”

雪怒微微眯起眼睛，他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钟声一般浑厚，又像宝剑一样锋利。“我的庙宇中不容喧哗！”

众人立刻服从了命令。他满意地向祝踏岚点点头，示意后者继续下去。

“天神并非否认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做尽恶事，罪孽深重。我重复一遍——他的罪行是毋庸置疑的。而我们现在需要决定的是，我们将以何种态度看待这些罪行。问题不在于他是否要为这些罪行担起责任，而是在于他该如何承担这个责任。而唯一能够决定这一点的只有对他进行审判。所以，你们——部落和联盟双方，以及一切想要发出声音的人——都有机会得到倾听。”

“而天神们仍然会是法官、陪审团、裁决者和裁决的执行人，是这样吗？”这个声音来自洛瑟玛·塞隆。贝恩很清楚，这位血精灵的“合作”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不，洛瑟玛吾友，”祝踏岚说道，“天神的确会成为陪审团，但他们也将听取众人的意愿。而我将有幸成为法设——也就是你所说的法官。天神是睿智的，他们希望实现真实的公正。你们之中的许多人我早已认识，根据古老的熊猫人律法，将从联盟和部落之中分别谨慎选择出各一位代表，他们将成为这场审判的控诉人和辩护人。”

“他本就有罪，这是你亲口说的。”温蕾萨说道，“那我们还要辩护人和控诉人做什么？”

“辩护人将力争更加仁慈的判决。当然，控诉人就是要争取更加严厉的判决。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推选，对方阵营则有一次否决你们推选结果的权利。”

“我个人否决这样的程序！”吉恩·格雷迈恩厉声说道，“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率领部落残害我们的人民，对他们大肆屠杀。如果我们要进行审判，那就要有一场真正的审判。部落的每一个领袖都要接受审判。他们之中最好的也只是对加尔鲁什的行为不作为和袖手旁观；而那些最坏的，他们追随加尔鲁什，甚至……”他凶狠地瞪了希尔瓦娜斯一眼，“……甚至主动向我们发起攻击！”众人纷纷以愤怒的语气附和吉恩的发言。贝恩难过地看到吉安娜也在支持这一提议。

“这将耗去很长一段时间。”祝踏岚平静地说，“但我们并非都有那么长久的生命。”

“联盟，”加里维克斯断喝道，“根本就不应该参与这件事。加尔鲁什应该由他的阵营的人进行审判，这样才能保证他会为我们这些被他荼毒的人做出恰当的补偿。”

梅卡托克的笑声不带半点玩笑意味。“你的意思是货币补偿吧！”

“这是一种可以接受的形式。”加里维克斯说。

祝踏岚叹了一口气，举起手，示意众人安静。“部落和联盟的领袖们必须做出决定。我所提出的条件，你们是否同意，沃金大酋长？瓦里安·乌瑞恩国王？”

巨魔和人类彼此对视了片刻，然后，沃金点点头。“天神超然物外，比我们这些当局者更能看清这件事的法理人情。我们尊敬您，祝踏岚。我更愿意听到争辩的声音，而不是只给出一个结论。部落同意。”

“联盟也同意。”瓦里安立刻说道。

“你们将被引领到适当的场所，选出你们的辩护人和控诉人。”祝踏岚答道，“请记住……对于对方的选择，你们只能否决一次。请慎重明智地做出选择。”

一直站在旁边的季·火掌走到沃金面前，深鞠一躬。“我将带你前往偏殿。那里已经备好了温暖的火盆。”他满是毛发的宽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他眨了眨眼睛，“还有补充体力的饮食。”

*  *  *

这位熊猫人说得没错。十五分钟以后，沃金、古伊尔、阿格娜、贝恩、伊崔格、瓦洛克·萨鲁法尔、希尔瓦娜斯、洛瑟玛·塞隆和加里维克斯已经坐在了一张没有华丽纹饰，但足以为他们将岩石地面上传来的寒意挡住的地毯上。他们面前摆放着肉食和饮料，身边的火盆不断散发着宜人的热气。

沃金向食物点点头。“填满肚子，舌头也会变聪明。”食物很快就被吃光了。当然，在潘达利亚，有足够的啤酒能够帮助人们把食物送下喉咙。当所有人都吃饱以后，沃金没有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的兽人兄弟和姐妹们，你们知道我对你们有多么尊敬。但我认为，如果我们想让一位兽人来替加尔鲁什辩护，联盟肯定会反对。”

古伊尔点点头。“加尔鲁什堕落得太深了，他让他的种族在其他人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这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一名兽人辩护人的话绝不可能受到重视，无论他的话是对还是错。”

贝恩却不同意。“恰恰相反。我相信，如果能够在这样的公开场合中让一位坚守荣誉的兽人站在众人面前，这也许会是一件好事。伊崔格向来都以他镇定的心态和睿智的头脑著称于世。”

但不等贝恩把话说完，那位年迈的兽人已经在摇动他睿智的头脑了。“你的话对我非常重要，贝恩，但古伊尔是对的。我和他，还有萨鲁法尔如果想要发言，自然会有机会。祝踏岚已经向我们承诺过这一点。我相信他。”

“我会为加尔鲁什辩护。”希尔瓦娜斯说道，“众所周知，他和我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联盟绝不会指责我对他心慈手软。”

“可以肯定的是，你会是指控加尔鲁什的上佳人选。”沃金说道，“但我们正在寻找一位辩护人。”

“别开玩笑了，大酋长。”希尔瓦娜斯说道，“这里没有人想要看到加尔鲁什活着离开。他唯一该去的地方只有断头台！这一点你很清楚！你自己也曾经说过……”

“我比你更清楚我曾经说过什么，希尔瓦娜斯。”沃金说道，他的声音很低，其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你并不是哪个被割开喉咙，丢弃等死的人。我知道我们在他的统治之下都遭受过怎样的灾难。但我也知道，天神在尽可能实现一场凡人能够做到的公正审判。我认为，这里能胜任这一工作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同时受到部落和联盟尊敬的人。他对加尔鲁什不会有特别的敬爱，也绝不会说谎，做任何事都会全力以赴。”

他的目光转向贝恩。

一开始，贝恩只是以为这位巨魔要征询自己的看法。但他很快就心中一凛，明白了沃金的意思。

“我？”他惊呼道，“大地母亲啊，加尔鲁什杀害了我的父亲！”

“所以你能够明确地表达出大酋长对待加尔鲁什一案的观点。”洛瑟玛说道，“尽管加尔鲁什对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但你依旧忠于部落，直到你相信他的所作所为同样伤害到了部落。联盟有大量间谍，而你与普罗德摩尔女士有着一段很好的交往历史。”

贝恩转向古伊尔，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恳求的神色。他希望这位兽人能够出言阻止沃金的决定，但古伊尔却露出了微笑。“牛头人一直都是部落的核心。如果有人能够为加尔鲁什辩护，并期待人们认真听取他的辩词，那就一定是你，我的朋友。”

“我不想为他辩护……我所想的和你想的一样。”贝恩高声喝道，“加尔鲁什所犯的罪行，简直是百死莫赎。”

“必须让他们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一个声音第一次传入众人耳中。这是一个苍老却又无比深厚有力的声音，其中又带着一丝锋利如刀刃般的苦涩。“没有人会质疑加尔鲁什背负的无数罪行，”萨鲁法尔说道，“现在真正的问题是，谁能够让自己的话被陪审团接受，并作出最终的判决。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你的遭遇，都会冷静考虑你的发言。这一点只有你能做到，贝恩·血蹄。”

“我是一名战士，不是牧师！我没办法用满口温软动听的字眼去哀求别人，或者玩什么撩拨心弦的把戏。”

“加尔鲁什也是战士。”古伊尔说，“无论是好是坏，你的确是我们能够想到的最合适的代表。”

贝恩咬紧了牙，转向沃金。“如果我在加尔鲁什占据大酋长职位的时候，依然能对部落和大酋长保持忠诚，那么我肯定也能忠诚于你。沃金，你值得我给出一颗忠心。”

“我不是在命令你。”沃金伸手按住牛头人的肩膀，“在这件事上，你需要服从你自己的本心。”

*  *  *

情况并没有朝希尔瓦娜斯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一点也没有。

最初，她像部落的每一名成员那样（即使是软心肠的古伊尔显然也不例外），希望他们被召唤到这里，是为了决定该由谁来执行杀死加尔鲁什的任务。她本人对这个任务垂涎已久。最好是缓慢地处死加尔鲁什，让他承受大量的痛苦。因为瓦里安·乌瑞恩的关系，这个令人欢欣雀跃的结局已经被耽搁太久了。听到天神宣称要对加尔鲁什进行彻底的审判，她就觉得这件事开始变成了一出滑稽戏。就连天神和祝踏岚也承认，加尔鲁什罪不可恕。如果有谁要在这件事上提出“公正”和“不应只为复仇”之类的说法，那就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和白费力气。而对于天神们的决定，希尔瓦娜斯认为其中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她至少可以在加尔鲁什那堆顶到天上去的罪行上面浓墨重彩地再添上一笔，亲口历数这名不称职的前大酋长犯下的种种错误。她很高兴祝踏岚会被选为这一次的法设。在她看来，祝踏岚也许是唯一能够接受死刑的熊猫人，而其余的熊猫人只会将加尔鲁什捆住，向那个兽人的喉咙里灌啤酒，直到那个兽人酒气醺醺地一边哭着鼻子，一边为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道歉。

她并没有认为自己会被选为辩护人。她知道，沃金是对的，她更应该成为控诉人。

但贝恩呢？

那个牛头人是她所见过最温和的战士，就像他的族人们一样敦厚平静，但他又会怎样做？

疯了，全都疯了。贝恩想要加尔鲁什死掉的理由比她充分得多。那个兽人简直就是阿尔萨斯之于她。但希尔瓦娜斯知道，如果这个牛头人接受了这一任务，他就会竭尽全力为加尔鲁什辩护，甚至能让这里的所有人各向加尔鲁什献上一束花。

贝恩的耳朵耷拉了下来。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接受这个任务，不过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希尔瓦娜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嘴角露出冷笑。

季在这时探进头来，说道：“联盟已经选好了他们的控诉人。如果你们也准备好了，我们就能够重新在大殿中开始会议了。”

众人跟随季，沿着被雪花覆盖的小路回到大殿上。联盟的代表们已经先一步就位，都在专注地看着走进来的部落成员。祝踏岚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站定脚步，才对众人说道：“你们应该都已经做出了决定。沃金大酋长，你选择谁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辩护？”

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辩护。这句话本身就让人感到耻辱。

“我们选择贝恩·血蹄,牛头人的大族长。”沃金回答道。

“联盟？你们有何异议吗？”

黑发的瓦里安转过头，看着他的同伴们。没有人说话。正像沃金预言的那样，联盟中的许多人似乎都对这一人选感到满意。让希尔瓦娜斯感到难以置信的是，瓦里安的小崽子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联盟接受贝恩·血蹄。他乃是明晓荣誉之人。”瓦里安朗声说道。

祝踏岚点了一下头。“瓦里安国王，联盟又支持谁作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控诉人？”

“我将执行这一使命。”瓦里安答道。

“绝对不行！”希尔瓦娜斯提出抗议，“你已经不能再命令我们了！”表示反对的并不止她一个。更多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祝踏岚不得不高喊起来。

“安静，安静！”掌门人以威严的声音命令道。叫喊声渐渐变成窃窃私语，最终逐渐消失了。“沃金大酋长，你是否使用你们的权利，反对瓦里安国王成为控诉人？”

瓦里安在部落中没有什么朋友。许多人都不信任他的心性已经有了改变。就算是他拒绝占领奥格瑞玛，也几乎没有得到部落成员的多少认可。人类是敌人，永远都是敌人。希尔瓦娜斯知道，如果瓦里安成为控诉人，那么本就对这场审判心怀不满的部落更是会怨气冲天。很显然，沃金也明白这一点。

“是的，祝踏岚大师。我们将使用我们的否决权。”他说道。

奇怪的是，联盟并没有为此和他们进行争论。对方的这种反应让希尔瓦娜斯心生警惕，她开始思考联盟到底在使用什么伎俩。而这时，新的控诉人已经被宣布了。

“那么，我们选择高阶女祭司泰兰德·语风作为控诉人。”瓦里安不动声色地说道。

泰兰德·语风。在所有种族之中，暗夜精灵最为痛恨兽人，这一点即使是人类也无法与之相比。暗夜精灵对大自然无比珍爱，而兽人则只想建造更多、更大的战争器械。希尔瓦娜斯最初对这一声明感到愤怒。但她很快又转念一想，也许这个选择并非像看上去那样糟糕。大多数部落的成员都更倾向于控诉加尔鲁什，而不是为他辩护，正如同不愿成为辩护人的贝恩那样。

这时泰兰德精光闪烁的眼睛扫过部落众人，希尔瓦娜斯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任何对同样历经劫难的部落的同情。泰兰德是一名祭司，但她同样也曾在战场上搏杀。

祝踏岚还在说话。他在讲述熊猫人律法中关于审判程序和参审人员行为方式的各项要点，但黑暗女王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他说什么了。

“玩得漂亮，联盟。”她用自己曾经的母语喃喃地说道。

“瓦里安只是虚晃一招。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表示反对。于是他们能够趁机推出比瓦里安更加立场坚定的人，以免我们之中还有人对加尔鲁什心存怜悯。”另一个人用同样的语言回答道，“我想，他们并不明白，我们像他们一样痛恨加尔鲁什。”

希尔瓦娜斯抬起头，看了洛瑟玛一眼，不由得挑起了一道眉弓。这个辛多雷的首领对人总是礼貌有加，但每当希尔瓦娜斯接近他，想要与他结成同盟的时候，都会遭到冰冷的拒绝。哪怕是在最恶劣的逆境中，他依然会保持自己珍贵的尊严。这一段用萨拉斯语进行的对话是否意味着某种改变？他是不是也在为自己被隔绝在部落的权力中枢以外而愤愤不平？

“她对于加尔鲁什没有任何好感。”希尔瓦娜斯继续说道。

“她对于部落也没有任何好感。”洛瑟玛反驳道，“我很想知道，沃金现在是否后悔没有接受瓦里安。我想，现在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了。”

“我们一直不都是如此吗？”希尔瓦娜斯很想知道，洛瑟玛会对她的话作何反应，尤其是对于她言语中所暗示的他们的伙伴关系。洛瑟玛似乎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反而向联盟众代表中的某个人鞠了一躬。希尔瓦娜斯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人。

当然——温蕾萨和洛瑟玛在不久之前刚刚见过面。但希尔瓦娜斯还是为自己的妹妹对这名血精灵领袖的礼貌态度吃了一惊。更让希尔瓦娜斯感到吃惊的是，在与洛瑟玛打过招呼以后，温蕾萨故意和希尔瓦娜斯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头转开。

这是风行者姐妹（至少是其中两个人）多年以来第一次重逢。与希尔瓦娜斯再见，温蕾萨自然会感到心潮澎湃。但现在温蕾萨的脸上既没有苦涩，也没有哀伤。

希尔瓦娜斯能看到的只有坚毅的决心和某种特别的……满足感？

希尔瓦娜斯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第三章

当贝恩的蹄子再一次落在莫高雷的土地上，他的心胸终于开阔起来——这一次在潘达利亚，他一直感觉处处受限，步履维艰。他深吸了一口夜幕下洁净芳香的空气，又缓缓地将那口气吁了出去。

萨满卡多尔·云歌正在等他。“真高兴看到你回家。”云歌用浑厚的嗓音向他问候，并深鞠一躬。

“能回到家实在是太好了，尽管只能在这里做短暂的逗留，而且是为了如此令人沮丧的一个任务。”贝恩答道。

“逝者总是会伴随在我们身边。”云歌以吟诵的口吻说道，“我们也许无法再感觉到他们的身体，但他们的歌声就在风中，他们的笑声就在波浪里。”

“我希望他们能够再次与我们对话，给予我们建议，就像过去那样。”这个想法让贝恩的胸口再一次感到疼痛。他并不想故意去撕开旧伤，但他相信，如果云歌认为他的要求是不明智的，这位萨满一定会劝阻他。

“他们的确在说话，贝恩·血蹄，只是并非以我们习惯听到的声音。”

贝恩点点头。没有错，他的父亲凯恩一直在他的身边。此时，贝恩和云歌正在赤色石中。死去的牛头人英雄们都会从这里借由净化的烈火去到大地之母和天空之父那里。这里离雷霆崖不算很远。赤色石地如其名，是一片天然的红色砂岩地带。这也是一个适合沉思的宁静之地。和繁荣喧闹的雷霆崖相比，这里更像是今世与来世之间的一个过度空间。自从与凯恩道别之后，贝恩就再没有来过这里。现在，就像上次一样，云歌陪伴在他身边。只是这一次，赤色石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向西方望去，贝恩能够看到远处的雷霆崖在遍布星辰的夜空下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崖上的篝火和火炬也如同一颗颗闪烁的星星。在赤色石中，也有一小堆篝火在跳动着，为贝恩和云歌送来了舒适的光明与温暖。

火。贝恩转头望向火葬台。现在那上面并没有等待被火焰焚化的尸体。悼念仪式之后，火葬台上只会留下灰烬。就算是那些灰烬，也会被一阵风带走，散播四方。虽然已经在雷霆崖有了固定的家园，牛头人却仍然不会将他们的逝者埋入土中。他们以这样的葬礼纪念过去的游牧生活。他们挚爱的亲人将在风与火中得到自由。如果他们愿意，就算是已经死去，仍然可以行走在世间。

“你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准备吗？”贝恩问云歌。

“有。”萨满点点头，“这不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仪式。”这个回答在贝恩的意料之中。牛头人是一个单纯的民族，他们的仪式中不需要复杂矫饰的咒语或者难以获得的怪异物件。大地总是能够为他们提供所需要的一切。“你准备好了吗，大族长？”

贝恩发出一阵苦笑。“没有。不管怎样，我们开始吧。”

云歌身穿由他亲手杀死的野兽制成的皮衣，开始以缓慢、稳定的节律踏动蹄子，向东方的天空仰起了头。

“向空气之灵致敬！微风、清风与暴风，你们便是它们，并且不只是它们。今晚，我们请求你们加入我们的仪式，将伟大的凯恩·血蹄低声讲出的智慧送入到他的儿子贝恩期盼的耳中。”

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但现在，贝恩感觉到自己的毛发被一阵和风轻轻吹动了。他支起耳朵，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仿佛能听到一阵轻柔的呢喃声。云歌将手伸进他的萨满口袋中，抓出一把灰色的粉末，一边走，一边将粉末撒在地上，形成了一道朝向东方和南方的弧线。通常，这样的仪式上使用的是玉米花粉，但那都是与生命相关的仪式，而今天的仪式是为死者举行的。所以，云歌使用的灰色粉末是那些从这里前往灵界的人留下的灰烬。

“向火焰之灵致敬！”云歌面对小堆的篝火，举起他的手杖以表达敬意，“闪耀的灰烬、跃动的火苗、还有熊熊烈焰，你们便是它们，并且不只是它们。今晚，我们请求你们加入我们的仪式，以凯恩·血蹄振奋人心的鼓舞温暖贝恩·血蹄，那是他所挚爱的父亲。”

火苗猛然蹿起，贝恩感觉到火墙中散发出来的猛烈热气。在表明自己的存在之后，火苗缩回到正常的状态，在燃烧中温和地哔啵作响。

现在，云歌转向西方，召唤雨滴、河流，以及暴雨之灵，请求它们用父亲的爱洗浴牛头人的大族长。片刻之间，贝恩的心脏在痛苦中撞击着胸腔。他在想，泪水也是水。

随后受到欢迎的是大地之灵——泥土、岩石和山岳，它们是可敬的逝者的骨骼。云歌恳请让贝恩能够得到故乡土壤的抚慰，这是凯恩带给所有牛头人的恩惠。直到此时，云歌用灰色尘埃最终封闭了神圣之环。贝恩感觉到能量在神圣之环的空间中奔涌，发出一阵阵强有力的脉动。这让他回忆起暴风来临时的那种感觉。但他现在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平静。

“欢迎你，生命之灵。”云歌呼喊道，“你在我们呼吸的空气中，在我们血液的火焰中，在我们骨骼的土石中，在我们泪滴的清水中。我们知道，死亡只是生命的影子。万物的终结如同他们的出生一般自然。我们请求你加入我们的仪式，邀请那位走在你的影子中的人今晚与我们相聚。”

他们在神圣之环的中心静静地站立着，呼吸稳定而有节律。过了一会儿，云歌点点头，请贝恩在空荡荡的火葬台正中心坐好，面对着雷霆崖。贝恩依言照做，继续深深地呼吸着，让自己奔腾翻涌的心绪平静下来。云歌递给贝恩一只陶土高脚杯。杯子里盛满了倒映着星光的深色液体。

“这能够让你看到——如果大地母亲希望如此。喝下它。”贝恩将高脚杯举到口边，喝下了杯子里的茶汁。味道不算很糟，是银叶草、石南草、地根草和另外某种他辨别不出来的草药。他将高脚杯递回给萨满。云歌又说道：“不要打瞌睡，贝恩·血蹄，但一定要用平缓柔和的眼睛看待这片大地。”贝恩依照萨满的吩咐，放松自己的身体，眺望远方。

他听到皮鼓轻缓而规律的“嘭嘭”声，如同一个牛头人心脏跳动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倾听云歌的声音又有多久。他只是感觉到深深的放松，感觉到心中的平和和渐渐与鼓声融为一体的心跳。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出现。凯恩·血蹄正微笑着望向他的儿子。

这是贝恩从不曾知道的凯恩——一头正当盛年的强大公牛。他的目光锐利而明亮，手中擎着他的符文长矛。这支长矛再次恢复了完整，正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凯恩举起长矛，向贝恩致意，他胸膛上壮硕的肌肉也随之隆起。

“父亲。”贝恩喘息着说道。

“儿子，”凯恩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爱的光芒，“在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中穿行是困难的。我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我知道，在你的心灵如此困扰的时候，我必须来见你。”

贝恩一直将全部痛苦深埋在心中，他不能表达，甚至不能允许自己去感受那种痛苦。因为他害怕这样会影响他履行对牛头人一族的责任。而现在，所有这些痛苦都如同洪水一般倾泻出来。

“父亲……加尔鲁什杀了你！他拒绝让你以荣誉的方式死去！当我和恐怖图腾拼死搏杀，就像……就像陷坑中的困兽时，他却袖手旁观，在等着看谁会是胜利者！他以暴力蹂躏整个世界，向他的族人说谎，还有塞拉摩……”

泪水从贝恩的脸上滚落，那是悲痛和愤怒的泪水。片刻间，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强烈的情绪让他哽咽得无法作声。

“而现在，你被要求为他辩护。”凯恩回答道，“尽管你只想用蹄子踏断他的喉咙。”

贝恩点点头。“是的。您在他人都没有足够的勇气时，第一个反对他的统治。父亲……我是否也应该那样做？我能不能阻止他？是不是……是不是他泼洒的所有鲜血也都落在了我的手上？”

这个问题让贝恩自己也感到惊讶，但这些话仿佛有着独立的意志，直接从他的口中冲了出来。凯恩只是温和地微笑着。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的儿子，就如同在风中飘散的花瓣。加尔鲁什的选择只能代表他一个人，也只有他该为他的行为负责。你一直在跟随着你自己心灵的指引，你也一直都让我感到骄傲。”

就在此时，贝恩知道了凯恩将要给他的答案。他悄声说道：“您……认为我应该接受这个任务，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辩护。”

“我的想法并不重要。只要你认为是正确的事情，你就必须去做。就像你做过的每件事一样。而那时对于我来说，正确的就是挑战加尔鲁什。在另一些时候，对你而言正确的，就是支持他成为部落的领袖。”

“瓦里安应该让古伊尔杀了他。”贝恩吼道。

“但他没有，所以我们才需要在这里见面。”那位年迈同时又年轻的公牛平静地说道，“回答了这个问题，你就会知道该怎样做了。如果你因为我被叛徒杀死而感到哀痛，那么你所能做的，难道不是只有尽自己的力量去维护事实和公正吗？即使这样做是如此不易。或者不如说，正因为这样做是如此不易，你才格外需要全力以赴，以你最大的力量去坚守这个职位的荣誉。亲爱的儿子，你有着和我一样的热血，一样的心。我相信，你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贝恩的确知道。但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感觉格外痛苦。

“我会挑起这个担子。”他喃喃地说道，“我会以我最大的力量为加尔鲁什辩护。”

“如果你不竭尽全力，那就不再是你了。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会因为自己的努力而感到高兴的。不，不，”他抬起双手，拦住想要说话的贝恩，“我不能告诉你结果会是怎样。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心能够得到安宁。”

凯恩的影像开始消退。贝恩这时才惊惶地意识到，他浪费了这个宝贵的机会，没有能像一个真正的儿子那样倾诉心声，向他的父亲……他的父亲……！

“不！”他站起身，高声喊道，激动的心情让他的话语完全无法连贯起来，“父亲……求求你，不要走，还不要走，请不要就这样……！”

贝恩还有很多话想要说。他是那么思念凯恩，他是那么努力地让世人记住父亲的荣耀。这短暂的时刻对他而言就是整个世界。太晚了，他恳切地伸出手，但他的父亲已经走进了生命的阴影中，再不会见到阳光。贝恩的双手只能抓到空气。

凯恩的眼睛里显露出哀伤。他也伸出了手。但瞬息之间，他就消失了。

云歌在贝恩倒下的时候扶住了他。

“你找到答案了吗，大族长？”云歌一边说，一边递给贝恩盛满清水的高脚杯。贝恩吮了一口，头脑渐渐恢复了清醒。

“我所寻找的答案？没有，但我得到了我所需要的答案。”贝恩向自己的朋友露出哀伤的微笑。云歌理解地点了点头。夜幕中并非只有寂静，蟋蟀的叫声和微风的叹息为黑夜增添了一分喧闹的安宁。但所有这一切都被一种熟悉的嗡嗡声打断了。明亮的颜色开始飞速旋转，凝聚成形。

“谁敢扰乱仪式？”云歌怒吼道，“神圣之环还没有被放开！”贝恩站起身，萨满已经大步向那道刚刚打开的传送门走去。一名身材苗条的高等精灵正从门中走出来。这是一个长相极为标准的高等精灵，有着精巧优雅的五官和润泽的金色长发，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须。他一出现，就焦急地向贝恩说道：“大族长，我的名字是凯诺兹多姆。祝踏岚派我来迎接您前往白虎寺。请现在就随我来。”

“你打扰了一个神圣的仪式……”云歌说道。

精灵只是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我为我的失礼道歉，但我们真的要抓紧时间了！”

贝恩的视线落在了那名精灵穿的制服上。镶有金边的褐色制服，胸口正中绣着一个徽记：一枚黄金圆环中镶嵌着代表永恒的8字形图案。这是时光旅行者的制服，贝恩决定贸然一猜。“我不知道你们一族还在穿着这个。我还以为你们控制时间的能力已经……”

凯诺兹多姆不耐烦地摇动着一根细长的手指。“这个故事很长，我们的时间却很少。”

“听起来应该很有趣。时光之路上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灾难吗？”

“我给您的理由要平凡得多——这个传送门不可能永远立在这里。”忽然间，他又笑了，闪亮的白色牙齿变成一道狡猾的弧线，“实际上，仅从理论来讲，它是可以，但此时此刻，无论是这里的我们还是白虎寺的人们都没时间等下去了。贝恩大族长，请随我来。”

贝恩转向云歌。“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卡多尔。但责任在召唤我。”

“你这两句话很有些精灵腔。”云歌说道，但他还是郑重地鞠了一躬，“去吧，大族长。我相信，你父亲的祝福会永远伴随你。”

*  *  *

这顿饭简单而且朴素：松果面包、达纳苏斯蓝纹奶酪，还有月梨，饮料是月梅汁。在她所深爱的月神神殿里，泰兰德将不久之前发生在白虎寺中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了大德鲁伊玛法里奥·怒风。

祝踏岚委派一名法师开启传送门，帮助参与审判的人在白虎寺和世界其他地方之间往来。这让泰兰德感到很高兴。玉菲是一位长相甜美的熊猫人。她身穿水色的丝绸长袍，一头松垂的秀发遮住了她的一只蓝眼睛。

“语风书绍……”玉菲为泰兰德加的头衔在熊猫人语中是“律师”的意思。她深鞠一躬，作了自我介绍，接着又说道：“很荣幸能够送您回家。在您需要履行职责之前，并不必滞留于此地。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不必犹豫，请即刻向我发出呼唤。”

“亲爱的，你确定想要接受这份任务吗？”大德鲁伊问道。在翡翠梦境中长眠千年之后，玛法里奥的手臂上已经生出了羽毛。当他为泰兰德斟满第二杯月梅汁的时候，这些羽毛也在桌面上拂过。泰兰德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玛法里奥在长眠时发生的所有改变：羽毛；更像是夜刃豹，而不是精灵的双脚；长而且浓密的绿色胡须。在泰兰德眼中，外表的变化丝毫无损于玛法里奥内心的美丽。他永远都是泰兰德最心爱的人。

玛法里奥这时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审判会持续多久。事实上，你甚至不知道这场审判将会对你产生怎样的影响。”

泰兰德吮了一口月梅汁。清凉甘美的汁水一如这片夜色中的树林。“世人的目光将聚焦在这场审判上，亲爱的。而且，”她微笑着强调，“即使我不在，你也能处理好这里发生的一切。每天晚上，我都能回来。艾露恩必将祝福我们。至于说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她的语气稍稍变得严厉了一些，“……除了摆明证据之外，我能做的很可能并没有多少。在月亮这么多次照临大地之后，已经没有几个人还会对加尔鲁什有任何好感了。而如今，他的残忍暴行也已经被终结，支持他的人只会变得更少。”

玛法里奥看着泰兰德的眼睛，表情变得无比肃穆。“我并不是问你在审判中将如何表现，而是它会如何影响到你。”

泰兰德感到惊讶和一点困惑。“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一位高阶祭司，全心侍奉艾露恩。艾露恩所喜悦的是启迪与治疗。如果有需要，你也会成为勇猛的战士。但你这一次的任务是要使用语言。语言是浮华而且变幻无常的。它并不符合你美丽的心。你将不得不释放憎恨和谴责的欲望，而不是对众生的启迪。”

“到最后，我所提供的事实终将造就启迪和理解。正确地谴责加尔鲁什将最终治疗这个世界。”泰兰德如此回答，但玛法里奥依旧显得非常困扰。他张嘴想要说话，但还没等他再次发出声音，一个女性的嗓音已经从泰兰德和她的伴侣进餐的亭子外传了进来。

“女士？”

“进来吧，柯德蕾莎。”

一只纤细的手提起了薄纱门帘。那名有着夜空一般深蓝色秀发的哨兵探进头来。“有人来访。她说，她是为审判事宜而来，情况很紧急。”

玛法里奥带着询问的神情挑起了一道眉弓。泰兰德摇摇头，像他一样感到惊讶。“当然，柯德蕾莎。请她进来。”

那名哨兵后退一步，继续提着门帘，示意那名神秘的访客可以进来了。

客人是一个侏儒，脸上生满了雀斑，一头银发被梳成两个立在头顶上的圆髻。一双绿色的大眼睛闪烁着欢快的光彩。她一走进来，便向泰兰德和玛法里奥问好。

“大德鲁伊，高阶祭司，真高兴又见到你们两人！实在抱歉这样打扰你，书绍，但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

当然，书绍，至少在这段时间里，这是泰兰德的另一个头衔了。“欢迎你，克罗米。”泰兰德微笑着，以优雅的姿势跪坐在地上。这样，青铜龙克罗诺姆就能平视她的眼睛了。当她与青铜龙打招呼的时候，引领客人过来的哨兵便放下门帘，退了出去。泰兰德继续问道：“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天神们有一样东西，希望你和血蹄书绍在审理案件时使用。如果让你亲眼看到，也许你会更明白。愿意和我走一趟吗？”

第四章

到达白虎寺之后，贝恩向玉菲鞠了一躬，感谢她用传送门接自己过来。然后，他便转向了影踪派的掌门人。

“你好，祝踏岚大师。凯诺兹多姆照你的要求带我回来了。”

贝恩一边说话，一边向周围瞥了一眼。夜晚的白虎寺大殿显得更加高大宏伟。月光和灯光依稀能映照出它的轮廓，但环绕大殿的上层座位还是完全隐没在了阴影中。贝恩注意到，一些将在审判中使用的器具摆设已经在大殿中被安放好了。大殿中央被分出三个区域——一个是他和加尔鲁什的，一个是泰兰德的，还有一个是为法设和证人准备的。控诉人和辩护人的区域完全一样，安放着方形桌子，上面覆盖有红色和金色的桌布，还有简单的座椅。大殿西侧的桌子后面是一把椅子，东侧的则是两把。贝恩知道，东侧这一边是为他和加尔鲁什准备的。桌子上摆放着空水罐和玻璃杯，还有墨水、鹅毛笔和一摞整齐的纸张，以备进行记录。

祝踏岚将会坐在一把摆放在高台上的椅子里。这把椅子要比大殿中其余的椅子更华丽一些，但依旧无法与大殿北部旁观席中那张高大的座椅相比。在祝踏岚的坐席旁边设置了一面小锣和锣锤；前方偏左的位置是证人席。那里有一张小桌子，上面同样放好了空水罐和玻璃杯。

这些都在贝恩的意料之中。但在祝踏岚的坐席侧旁，稍微靠后一些的地方，摆放着另外一套桌椅。桌面上放着一样被黑布蒙住的东西。

“我能问问，那是什么吗？”

“就是因为它，我才会请你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祝踏岚做出了一个完美却又毫无内容的解释，接着又抬起手，阻止了还想问更多问题的贝恩。“等语风书绍赶到，我会向你们解释清楚。现在还请耐心等待。”

贝恩回应道：“为了赶过来，我不得不中途离开一场祈祷仪式。我相信，你应该理解当时我的处境。所以，我现在没有什么耐心。”

祝踏岚以责备的目光看了一眼站在贝恩身边的青铜龙。“玉菲完全可以迟些再打开传送门，凯诺兹多姆。她不会介意的。我知道，你对于这个世界各年轻种族的了解无法和你派驻联盟的同伴相比，但你必须学会尊重他们。”

凯诺兹多姆显露出困扰的神情。“很抱歉，你是对的。克罗诺姆的确做得比我更好。我相信，血蹄书绍将会接受我的道歉，并帮助我进一步了解牛头人的处世之道。”

贝恩的怒意稍稍平息了一点。毕竟，这头龙没有破坏仪式最关键的部分。但元素没有在仪式结束时得到恰当的感谢，这肯定是它们无法容忍的。可是贝恩现在只能放下那件事，将注意力集中在祝踏岚的话上。“你说，派驻联盟的同伴……？”

“正如同凯诺兹多姆将是你的协力者一样，另一位青铜龙也将为控诉人提供各种建议。她们很快就会到了。”

贝恩又看了一眼那件被盖住的神秘物品。现在那些空着的座位上很快就会坐满旁听的人。他的视线又转到辩护席的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上。尽管他在父亲面前下定了决心，但想到自己不仅要为加尔鲁什辩护，还要在审判期间被迫每天坐在那个兽人的旁边，贝恩就不由得感到怒由心生。

“有什么事在让你烦恼？”凯诺兹多姆懒洋洋地坐进应该属于贝恩的椅子里，双手兜住后脑，以挖苦的神情看着牛头人。

“许多事都让我烦恼，凯诺兹多姆。但你对此做不了什么。”贝恩回答道。

“可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死。请叫我凯诺兹。”

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走进了大殿。泰兰德·语风动作优雅地点点头。“晚上好，血蹄书绍。祝踏岚大师，希望我们没有让你等待太久。”

陪在她身边的侏儒转向贝恩。“你好，大族长。真高兴能再见到你！”她给了贝恩一个微笑，然后就同凯诺兹聊了起来。

“高阶祭司泰兰德，大族长贝恩，”祝踏岚说道，“感谢你们的到来。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决定如何处置加尔鲁什，而是要让所有人都认同这是一场公平正义的审判。否则，加尔鲁什可能会成为烈士和殉道者，会有许多部落的成员认为他将一座灯塔丢给了他们，他们将为了支撑这座灯塔而舍命奋战；或者公众会认为我们对这名战争罪犯过于宽大，而部落与联盟之间的裂隙也会因此而进一步加宽。”

“我的任务并不困难，祝掌门。”暗夜精灵的高阶祭司用音乐般的声音说道，“我相信，那些证据本身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对加尔鲁什绝无好感，但我宁可死掉，也不会辱没我所接受的任务。”贝恩说道，他的语气中满是气恼之意。祝踏岚到底想说什么？

“我绝无冒犯之意，”祝踏岚说，“我很清楚，你们都不会使用阴谋和骗术，但依旧难免有人会无事生非。”

“这种情况会很令人遗憾。”泰兰德表示同意，“但的确也是无法避免的。”

两头青铜龙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很像是带有得意神色的微笑。“如果在普通的审判中，我们只能接受这种状况，”凯诺兹说道，“但这不是普通的审判。你们都知道时光沙漏吧？”

这根本就是明知故问。那座巨大、美丽，能够倒转时间的沙漏是由前任时间守护者诺兹多姆创造出来的。诺兹多姆预见到了自己的堕落，知道自己将转变成为一个名叫姆诺兹多的生物，便将使用时光沙漏的权利赠予能够战胜姆诺兹多的英雄们，在那场战斗中为他们提供了有力的帮助。

贝恩和泰兰德尴尬地对视了一眼。他们早就知道，那些帮助诺兹多姆解决那场危机的人都曾面对过两人黑暗、扭曲的倒影。想到此，他们都感觉很不舒服。

“我们知道那个沙漏。”贝恩答道。

“嗯，自从姆诺兹多被打败以后，我就一直在……嗯……”凯诺兹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修补。”克罗米替他说道。

“修补，是的。”凯诺兹表示同意，“当然，是用魔法手段。我一直在探索永恒岛。我将时光沙漏中的几粒时之砂与在那座岛上找到的纪元之石颗粒相混合，制造出了一件被我称为‘时光之相’的宝物。要我说，那实在是一件令人称奇的小东西。它的能力和时光沙漏并不一样。它不能像那座沙漏一样倒转时光，但克罗米和我能够使用时光之相显示出任何一个时间点的情景，任何一个重要的时刻都能被分毫不差地显示出来。我甚至还能用它向未来投去一瞥。”

“该怎样使用它？”贝恩不安地又向那个黑布下面的东西瞅了一眼。

“它能够在时间中制造出精确控制的缝隙。”

“你们不会是要冒改变历史的风险吧？”泰兰德问。

“完全不会。”凯诺兹说道。现在他显得异常骄傲。贝恩很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就像我说过的，我改变了时之砂的内在结构。时光之相不会真的改变事实。那其中的一切都绝非实体，只不过是能够从缝隙中透射出来的影像和声音。”

“它只能以这一种方式工作。”克罗米补充说，“绝对不存在改变任何事的危险。”

“让我们来演示一下。”凯诺兹说道。他揪住黑布的一角，以富有戏剧性的夸张动作将布扯开。

时光之相是一个金属沙漏，上面镌刻着两条龙——标准的青铜龙。每条龙盘绕在一个沙漏球上，鼻尾相接，栩栩如生，就仿佛是两条正在打瞌睡的活龙。

“上面那颗球里的沙子并没有落下。”泰兰德说。

“只有当克罗米或者我激活时光之相以后，它们才会落下来。”凯诺兹说，“上面球中的沙子是有限的，只能供你们每一个人在审判中使用数个小时。你们可以选择你们认为有意义的历史性时刻，将它们展示在众人面前，作为不容辩驳的证据。每一段影像展现的时间完全由你们来决定。”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泰兰德说道，“参与这次审判的人都很熟悉那些历史性时刻，没有必要让他们再看一遍。”

“我可不这样想。”凯诺兹说，“你们必须明智地选择记录的时刻。和简单的事实相比，让人们亲眼目睹过去的历史对于一起案件的审理可能会更有帮助，也可能会造成很大的破坏。高阶祭司，克罗米被选为你的谏言者，就是要帮助你将合适的历史时刻整合为你要展示的证据。而我则将帮助你实现这一目标，牛头人大族长。”

“那么，”贝恩喃喃地说道，“没有谎言，没有夸大，任何事件都将得到精确的重现。”

“未经修饰，未经改变的事实。”克罗米表示赞同，“对此，任何人均无法提出异议。”

“哦，想要堵住悠悠之口是不可能的。”泰兰德说，“人们总会猜测动机，认为当事人心存私念，另有图谋……”

克罗米高举起双手，着急地说道：“不要泄露你的策略，高阶祭司！”

“我们又怎么能知道，该选择哪个时刻？”贝恩问，“我们能够在当庭发言之前就看到那些被展示的时刻吗？”

“当然，”凯诺兹答道，“至于说该选择哪些时刻，这就是你们需要我们的原因了。你们告诉我或者克罗米，你们希望表达怎样的观点，我们就会帮助你们定位最佳时刻。”

“为什么我们不回到达纳苏斯，仔细讨论一下该如何利用时光之相来帮助你表达自己的观点？”克罗米向泰兰德问道。

“你说得很对，克罗米。祝掌门，你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泰兰德问。

“你尽可以随你们的谏言者离开，控诉人。你也一样，辩护人。”祝踏岚说道，“从此刻开始，你们两个和我将不会再见面，也不会再交换只言片语，直到审判开始。愿你们得到和平，愿天神的智慧帮助你们光荣并勤勉地履行你们的职责。”

他深鞠一躬，并将鞠躬的姿势保持了片刻。尽管这个动作明显让他感到相当的痛苦。贝恩感觉到了这位武僧所传递的敬意和感激。

泰兰德也向所有人鞠了一躬，便和克罗米一同离开了。她的身姿依旧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在慵懒中显示出优雅与力量。但她的脚步中还是显得有一点急切，暴露了她兴奋的心情。

“嗯，她肯定很喜欢我的发明。”站在贝恩身边的凯诺兹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说道。

“她自然会这样想。”贝恩回答道。

“你不是吗？”

贝恩带着沉思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今晚，这里所有的人都清楚，纯粹而未经修饰的事实绝不会有利于加尔鲁什。而我的责任正是为他辩护。无论我个人对那个兽人有怎样的看法，这个装置肯定更像是一份送给控诉人的礼物。”

“好了，”凯诺兹微笑着答道，“先不要急着放弃。在不同的视角下，即使是纯粹而未经修饰的事实也会有不同的解释。要知道，你能够要求我展示各种特定的时刻，并非仅限于加尔鲁什的作为。”

“这种想法倒是很有趣……必须承认，我被你的设想吸引了。我们先回雷霆崖去。你可以仔细和我说说，我该如何充分利用你的时光之相。”

*  *  *

这不应该变成一场庆典。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再过不久，一场注定会以死刑收场的审判就会开始。那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结束。不，他们当然不应该为此而感到欢乐。

但现实的确如此。

吉安娜能够确认，不止一个人和她有着同样的心情。不管怎样，今晚不会有人在桌边祝酒，哪怕是为了庆祝一个恶贯满盈的罪人被审判——至少不会有人公开这样做。但许多人的腰杆都挺得更直，语气也显得更轻松，甚至有人发出了笑声——吉安娜几乎已经把那种声音忘记了。她无法否认自己也有着那种久违了的心满意足的感觉。现在，她终于敢想象战争的恐怖已经结束了。至少会有一段足够长久的和平日子让她能喘上一口气，哀悼死者，与生者共同欢笑，并真正开始一些更加温和的任务，比如学习该如何与某个和她有着那么多不同的人相处。这样的未来现在都变得如此真实。

长久以来，和平的感觉都只是如同一场幻梦。直到现在，这种感觉才在吉安娜的心中渐渐滋长。她不由得环视四周，目光逐一扫过与她一起在紫罗兰高地分享美食的人们：卡雷苟斯（当然要有他）、瓦里安和安度因·乌瑞恩、温蕾萨·风行者。

就在吉安娜为这些友人的陪伴而感激时，她同样能感觉到逝者在她心中留下的失落。善解人意的卡雷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

“你在想念他们。”蓝龙轻声说道。吉安娜并不打算否认。

“是的，”她说道，“他们应该也在这里——蓓恩，还有金迪，还有特沃什。”

他们的说话声很低，但没有什么声音能逃脱精灵的耳朵。“是的，他们应该在这里，”温蕾萨说，“他们，还有罗宁，还有其他许多人。”

温蕾萨严厉的语调让安度因显得很不自在。“我相信，有天神作为陪审团，祝踏岚作为法官，正义一定能得到实现。”

“是的，”温蕾萨说，“贝恩为加尔鲁什辩护，这实在是一个奇怪的人选，但我对此并无异议。”

“贝恩是坚守荣誉之人。”安度因说道，“我完全相信，他会竭尽全力完成他的任务，无论他个人有着怎样的想法。”

“但我不认为他会喜欢这个任务。”卡雷苟斯说。

“确实，”瓦里安说道，“而泰兰德的任务则正相反。我相信，联盟中的每一个人都想要得到这个任务。”

“除了你以外。”吉安娜向他指出。

“我宁可作为一个旁观者。”瓦里安回答道，“如果我想置加尔鲁什于死地，我只需要在古伊尔挥起毁灭战锤的时候保持沉默就好了。”

温蕾萨抿起了嘴唇，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吉安娜理解她的心情。对于瓦里安在那时出手干涉，吉安娜自己的心中也是一团乱麻。

“你做得对，父亲。”安度因说道，“这将会是一场困难的审判，但它对于长远的未来一定会产生积极的意义。无论最终会作出怎样的判决，它一定能比简单的死刑更好地结束这场战争所带来的灾难。”

会吗？吉安娜依旧心存疑虑。她的噩梦是否能从此消失？当她回忆起自己逝去的友人，甚至想起他们死亡时的凄惨情景，难道能够不再心如油烹吗？她想到了金迪。当吉安娜最后一次碰触她的时候，金迪蜷缩的身体立刻变成了一堆紫罗兰色的尘埃。这时吉安娜才察觉到，她正紧紧地攥着自己的餐叉，直到指节已经变成了青白色。她努力将餐具放下，感觉到手指传来一阵疼痛。她看到面前的一只烤鸡。一丝可怕的幽默感从她的心中泛起，让她带着微笑撕下了一只鸡腿，并盯着这只鸡腿说道：“如果加尔鲁什在今天的晚饭中被一根骨头噎死了，那不就省了我们许多麻烦？”吉安娜竭力保持着语调的轻松，“我听说，今晚还有可爱的蛋糕作为饭后甜点，不过，也许大家的肚子都已经塞满了吧。”

第五章

第一日。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群，更不曾想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地方会是如此安全。她很感谢瓦里安的卫兵，他们已经在麇集的人群中为他们清理出一条道路，让吉安娜、卡雷苟斯、安度因和温蕾萨能够顺利地来到自己的座位前。

部落各族的领导人都已齐集于此。他们各具特色的服饰、肤色和粗蛮的态度与联盟坐席上庄严肃穆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天神们明智地将没有与部落和联盟结盟的势力安排在中间的坐席上，让他们成为矛盾双方的缓冲区。吉安娜惊讶地在那里看到了一位相貌与精灵极为相似的女性，只是她的红色秀发中间还有两只长角。她的容貌秀美动人，却又流露出一种不属于尘世的哀婉之情。同情之心让吉安娜的胸口隐隐作痛。

“阿莱克丝塔萨。”吉安娜轻声说道。

“我宁愿她没有来。”卡雷叹息一声，坐进吉安娜身边的位子里，“这对她而言只会造成痛苦。”

在吉安娜看来，阿莱克丝塔萨——伟大的生命缚誓者和前任巨龙守护者不应该被卷入这场年轻种族举行的审判之中。她一直都是尊严、勇气、仁慈和怜悯的化身，甚至当她面对不可思议的恐怖，以及失去至亲的悲剧时，一颗仁爱之心也不曾有过丝毫动摇。她的妹妹，绿龙伊瑟拉就坐在她身边，握着阿莱克丝塔萨的手，带着孩童一般充满好奇与惊讶的眼神望向周围。

“阿莱克丝塔萨需要来到这里。”吉安娜说，“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她自己。就像我一样。”

“拉希奥也来了。”安度因说，“是我邀请他来旁观，来聆听的，好让他能够确定怎样做对艾泽拉斯才最好。他能够前来，让我很高兴。”

吉安娜好奇地顺着安度因的目光望过去，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个绰号是“黑王子”的强大生物。知道他的人并不多，而了解他真实身份的人就更少了。

“那么，”吉安娜压低声音对安度因耳语道，“看样子，巨龙各族都到齐了。”

就他们所知，拉希奥是现存于世的唯一不曾受到污染的黑龙。

拉希奥是死亡之翼的直系子孙。当他还在卵中的时候，因为种种机缘，终于逃脱了上古之神的邪恶碰触。在这件事上他是幸运的，但吉安娜不得不承认，拉希奥的命运绝对谈不上平安顺遂。依照阿莱克丝塔萨的命令，红龙军团想尽办法要净化黑龙。一位名叫瑞亚丝塔萨的红龙为了完成这一命令，采取了极端手段。她绑架了一头雌性黑龙，并强迫她生下龙卵。在一位侏儒发明家的协助下，瑞亚丝塔萨终于净化掉了一颗龙卵上折磨黑龙全族的疯狂。死亡之翼对此大为震怒。他摧毁了那枚卵——至少他以为是这样。但瑞亚丝塔萨早已预见到这一点，并提前将那枚被净化的黑龙卵与另一枚龙卵掉了包。为了这枚黑龙卵，瑞亚丝塔萨不仅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还有她未出世的孩子。

拉希奥还在卵中便已经具有完全的意识和敏感的知觉。他明白外界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将由红龙军团抚养长大，并且很可能终生都会受到红龙的严密监视。但他后来还是得到了“解放”——孕育他的卵被一帮盗贼偷走了。所以当他孵化出来以后，完全没有受到红龙的影响。他到底是如何从他的俘获者手中逃脱的，这一点直到现在都还是一个谜。但现在，他就在这里，力量强大，理智健全。

安度因和拉希奥早就在潘达利亚打过交道，并成了朋友。不过安度因也承认，他们之间的友谊其实全来自他们差异巨大的观念。拉希奥的“年龄”很难界定。要是按实际年龄来看，他应该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两岁孩童。但作为龙族，他已经具备了先天的聪明智慧。现在他的外表是一名与安度因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一直以来，吉安娜对安度因都抱有一种作为母亲的态度。而对于安度因的这位新朋友，她一直都感到很是不安。从一方面讲，安度因身边几乎没有同龄伙伴。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吉安娜很担心拉希奥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影响”。不过，让吉安娜担心的并非是拉希奥的黑龙血脉。黑龙是伟大的。在耐萨里奥（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死亡之翼）被恐怖的疯狂所扭曲之前，也曾是大地的守护者，是睿智与保护的化身。但安度因转述的一些拉希奥说过的话总是让吉安娜感到惴惴不安。她注意到，黑王子坐在尽可能远离阿莱克丝塔萨的位子上。但作为了解这个黑龙成长历史的人，吉安娜明白他为何会这样。

看上去，拉希奥的样子大体是一名人类，只是他黝黑的皮肤、异常宽松的长裤和长外衣，还有那顶包头巾让他显得很是与众不同。他的身边左侧坐着个一脸怒气的女性兽人，右手边是一名同样面色不善的女性人类。拉希奥向安度因露出微笑，然后将闪闪发光的眼睛（那是唯一能表明他真实身份的身体特征）转向吉安娜，并且略一点头，也向吉安娜报以微笑。不过吉安娜能感觉到，黑王子对自己的微笑中带着一种幽默的成分。吉安娜很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个黑龙感到如此好笑。

熊猫人卫兵就站立在他们身边，神态镇定从容，就如同静瑟的山中湖水。不过，如果有任何需要，他们又会在眨眼之间以闪电般的速度采取行动。就算是有人试图采取暴力手段，他也只有一双赤手可用。吉安娜能够感觉到魔法抑制力场如同有压迫性的薄雾，弥漫在大殿之中，而走进这里的人是不允许携带武器的。

“看起来很眼熟啊。”瓦里安嘟囔着。

“什么？”吉安娜问。

“那个，”瓦里安一边回答，一边向人越来越多的旁观席上点点头，“当我在角斗士深坑里厮杀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情景。只是那时的旁听者都在渴望着鲜血。”

“他们在今天不会看到血。”温蕾萨说道。她不必说出下一句——但如果审判公正，他们最终一定会看到血。

“他们最好不要见到。”瓦里安说，“如果审判陷入混乱，我们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而且还会有太多生命被毫无意义地毁掉。”

吉安娜将注意力转回到大厅中央。贝恩和泰兰德已经在两边坐好。两个人各有自己独立的桌椅。这些都不让吉安娜感到意外。让她吃惊的是，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在那里等待着祝踏岚、天神和加尔鲁什的到来。吉安娜认得克罗米。这位异常强大的青铜龙却选择了一副最不具威胁性的外表。但吉安娜不认识正在同克罗米交谈的那名相貌英俊的高等精灵。他们都穿着表明其组织身份的褐色制服，坐在摆放在一旁的一张小桌子后面。桌子上有一样被黑布盖住的东西。

就在吉安娜寻思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两头青铜龙的时候（至少吉安娜能够确认，他们身负官方使命），一名身穿长袍正装的熊猫人走进了大殿。他的手中高举着一根长杆，杆头是影踪派的标志。他将杆尾向地面撞击三次，大殿中立刻安静下来。人们纷纷在席位上坐好。

“对法律的尊敬是熊猫人一族至关重要的大事。通过法律，错误能够得以纠正，平衡能够得到恢复。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在我们漫长的历史中，第一次有外人参与我们的法律审判。为了惩恶扬善，拨乱反正，我们依照传统，令接受审判之人与寻求正义之人齐聚于此，并以郑重之心向世人敞开法庭，让人人皆可见证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对艾泽拉斯众生犯下的罪行，以及他所接受的审判。请起立，迎接天神的到来。他们将以开放的双耳和心灵倾听在此地被说出的每一句证言。同时，请向将在此次审判中作出判决的影踪派掌门祝踏岚致以敬意。”

所有人都离席起立。赤精、雪怒、砮皂和玉珑以轻盈无踪的步伐走进大殿的上层旁听席中。吉安娜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过他们的优雅和美丽，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曾经问过艾莎，为何天神会以人形出现。艾莎说这是为了向部落和联盟表达敬意。他们是高贵而独特的——让吉安娜有这种感觉的不仅是他们的外表，更是因为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巨大能量。与之相比，祝踏岚也许更容易接近，毕竟他也是一名凡人。但他也同样是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伟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体现出对于强大力量与宁和心神的控制。这时，他坐进了法设的坐席，拿起小锤，将身边的铜锣敲了三下。等到回音渐渐消散，他才说道：“大家可以入座了。”影踪派掌门清晰平静的声音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在被告上庭前，我先要叮嘱在座的诸位，我不会容忍任何对审判的干扰。任何违犯此规则的人都将被监管起来，直到审判结束。同时，为了符合此次特殊的局面，我们将以一种独特的手段呈现证据。”

他向两位青铜龙点点头。两人站起身，掀起了身前桌面上的黑布，露出一只沙漏。

不等他们开始说话，吉安娜就已经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青铜龙解释了时光之相将如何工作。当他们的声音消失之后，一种沉闷的咆哮声充满了吉安娜的耳鼓。片刻之间，她甚至无法呼吸。她正再一次被淹没，就像是……

因为手掌被用力攥紧而产生的疼痛感将吉安娜带回到现实之中。空气再一次进入她的胸腔。她无声地用力喘息，让气流涌进肺叶。咆哮声停住了，但吉安娜依然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就像一只小兔的心跳。她转头看着卡雷，后者正紧盯着她，秀美的脸上满是关切之情。吉安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点点头，用唇语说：我没事。

卡雷苟斯露出犹疑的神情，但还是放松了握住吉安娜的手。吉安娜缓缓地深吸了几口气。两位青铜龙这时已经做完解释，退到一旁。

祝踏岚向卫兵点点头。“传被告上庭。”

这五个字如同电流一般传入众人耳中。大厅中的每一双眼睛都睁大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到通向地牢的那道门上。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走进了大殿，身边跟随着六名卫兵——两名来自部落，一个巨魔，一个牛头人；两名来自联盟，一个暗夜精灵哨兵和一个德莱尼守备官；还有两名吉安娜见到过的最高大魁梧的熊猫人。加尔鲁什的身上已经不见了那副著名的铠甲——在那副铠甲上镶嵌有恶魔的獠牙，它们来自加尔鲁什的父亲格罗姆杀死的恶魔。而现在，他身上的布衣显然不是为他缝制的。他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被那件衣服紧紧地包裹着。黑色的纹路如同细长的手指，交错分布于他褐色皮肤上的刺青之上——那是煞留下来的痕迹。铁链锁住了他的脖子、手腕和双脚，上面的铁环比吉安娜的手掌还要大。习惯于大步流星的加尔鲁什现在只能笨拙地迈着伤腿，蹒跚前行了。他的面孔显得异常冷漠，既没有懦弱的表现，也看不到傲慢自大。

片刻之间，大殿中鸦雀无声，人们只能听到锁链的撞击声和卫兵们的脚步声。

然后，混乱骤然爆发。

一波波的人群——既有联盟，也有部落，甚至还有一些中立势力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许多人冲到上层旁听席边缘，高声尖叫着，不停地挥舞着拳头。吉安娜像其他人一样不喜欢抑制力场，但她现在很庆幸这个立场的存在。她发现，自己并不希望加尔鲁什被一群愤怒的暴徒杀死。她想让加尔鲁什听到，甚至于看到他所做的一切——能实现这一点还要感谢青铜龙的发明。加尔鲁什应该知道自己都造成了怎样的破坏，留下了多少仇恨。她希望这名战争罪犯知道，全艾泽拉斯都是如何唾弃他、憎恶他。

而吉安娜也突然惭愧地意识到，如果自己无法杀掉加尔鲁什，她也不希望某个无知而疯狂的懦夫赢得这一荣誉。

熊猫人的反应极为迅速。旁听席上的大部分卫兵都是武僧。他们的身体便是武器。贸然违反纪律的人都被迅速压制下去，并被带离了大殿。看守加尔鲁什的卫兵全都拔出了武器，围拢在加尔鲁什身边，背对着他们看管的兽人，以平静的面孔朝向周围的人群。

除了那些卫兵以外，能冷然面对这场骚乱的就只有祝踏岚、四位天神和加尔鲁什本人了。那个兽人带有刺青的褐色面孔仿佛是从岩石中雕琢出来的一样，没有显示出任何表情。

祝踏岚的声音中流露出严厉的警告意味。“如果你们扰乱法庭，那么你们能见证的审判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刚刚这样做的人现在已经被监押起来，要到审判结束才会被释放。如果还有人要在这个最庄严肃穆的场合捣乱，都会被送到他们那里去。”

他点点头，加尔鲁什身边的卫兵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加尔鲁什被带到了祝踏岚所在的高台前，两名高大的熊猫人站到他身后。吉安娜知道，除非再有违规事件发生，否则这两名卫兵会做的动作将只有缓慢地眨动眼睛。剩余四名卫兵向祝踏岚鞠了一躬，便退了出去。祝踏岚俯视面前的这个兽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你被控犯下战争罪行，被控意图侵害艾泽拉斯的全体智慧生灵，被控意欲毁伤艾泽拉斯本身。此外，还有众多罪恶因你的名义而行，或为你的同党所为，你也要因为他们而受到控诉。”

加尔鲁什只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祝踏岚继续说道：“具体罪名如下：种族灭绝；谋杀；强制人口迁徙；造成人员失踪。”

这份列出诸项大罪的清单本身就足以让吉安娜绷紧了神经。她向沃金以及其他部落领袖的座位瞥了一眼。她早已听说过巨魔在加尔鲁什的统治下遭受的待遇，以及这个兽人曾企图对沃金本人施加的手段。

“奴役；绑架儿童；酷刑折磨；杀害俘虏；强迫怀孕。”

安度因打了个哆嗦。吉安娜理解他的心情。吉安娜想到了阿莱克丝塔萨，想到生命缚誓者和红龙军团所遭遇的种种恐怖恶行。卡雷正静静地坐在吉安娜身边。吉安娜抬起头去看他，想要给他一些安慰，却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卡雷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他伸出手臂，搂住吉安娜。

吉安娜让自己坚强起来。

“对城市、集镇和村庄的肆意摧毁，哪怕毫无军事或政治的必要性。”

锦绣谷。

塞拉摩。

“对于这些指控，你有什么话要说，加尔鲁什·地狱咆哮？”

加尔鲁什没有回答。有那么一秒钟时间，吉安娜突然极想知道，在这样公开直白的控告面前，这名前任大酋长是否会有所触动。她听说过加尔鲁什因为一名部下以他的名义屠杀无辜而大发雷霆。吉安娜知道，有一件事，就算是加尔鲁什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对本族的无比忠贞与奉献精神。而曾几何时，他也是举世公认的信守荣誉之人。

吉安娜盯着加尔鲁什，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加尔鲁什就此崩溃，为以往的暴行乞求宽恕，还是会顽抗到底——如果是后者，他们就可以杀死他而不受良心的谴责。

这时，加尔鲁什露出了微笑。尽管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铁链，他还是慢慢地鼓起掌来。

“演出才刚刚开始，”他冷笑了一声，“我已经要为它鼓掌欢呼了。这一定会比暗月马戏团有趣得多！”他轻蔑的笑声在整座大厅中回荡。“我不会承认我感到有罪，因为这只会让我显得羞耻。我也不会声称我清白无辜，因为这不是我想得到的。就让好戏开场吧！”

旁听席上第二次爆发了混乱。人们再一次跳起脚，仿佛就算是要从人堆里爬出来，也要扑到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面前，用双手掐断他的喉咙。吉安娜下意识将双手按在了椅子扶手上，撑起了身子。而卡雷苟斯和瓦里安同时从两边抓住她，把她死死地摁进了椅子里。

“别站起来，亲爱的。”卡雷急迫地悄声说道。吉安娜意识到，自己只差一步就要和其他人一同发出狂暴的怒吼了。汗水从她的前额渗出。她命令自己坐回原位，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与此同时，祝踏岚也失去了耐心。他连续敲了几下铜锣，大声向熊猫人发出命令。更多部落和联盟的成员被拽了出去，以免他们继续扰闹法庭。

大殿中的喧闹渐渐平息之后，恢复沉静之色的祝踏岚看着加尔鲁什。“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场审判的初衷，我们已经有既定的计划。”他向加尔鲁什的卫兵点点头。他们带领加尔鲁什来到贝恩身边的椅子前。加尔鲁什将坐在这里接受审判。尽管身负重镣，加尔鲁什还是显示出一副悠闲得意的挑衅神情。吉安娜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与之相比，就算是加尔鲁什丢进塞拉摩的那颗法力炸弹也只不过像是蜡烛头上的火苗。

第六章

就在人们因为加尔鲁什的恶毒言语和傲慢态度而又惊又怒的时候，安度因却只是感觉到极为失望。如果别人知道他的心情，一定会感到惊讶。毕竟安度因本人就遭到过加尔鲁什攻击，而且差一点便没能活下来。

在作为部落大酋长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加尔鲁什变得越来越着迷于使用精神和魔法手段来征服联盟。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安度因几乎无法相信传闻中加尔鲁什所做的一些事情，但他的确亲眼见到过加尔鲁什犯下的一些罪行。加尔鲁什和瓦里安不同，他从不忌惮使用煞的黑暗力量来强化他的部队。尽管他也很清楚，煞魔乃是负面情绪实体化后凝聚而成的恐怖怪物。

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加尔鲁什偷取了一件被称为圣钟的魔古宝物。当圣钟响起的时候，就会持续释放出纯粹的混沌力量。而要制衡圣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使用潘达利亚的祥和钟杵。安度因重新拼合起这件宝物，并在与加尔鲁什对抗的战斗中用祥和钟杵击中了圣钟，将混沌之音转变成真正的和谐韵律。

那次，他确实挫败了加尔鲁什的计划，而恼羞成怒的兽人用他的战斧——血吼劈砍圣钟，让那件魔古宝物变成了碎片。

一同粉碎的，还有安度因的骨头。

疼痛再一次泛起，咬啮着他身上每一处被圣钟碎片砸到的地方。当安度因改变坐姿的时候，疼痛立时袭来。随着他回想起那时的情景，疼痛也发生了改变，仿佛更加深入他的骨髓。维伦曾经告诉过他，这种痛楚可能永远都不会彻底消失。而且随着安度因年龄的增长，它很有可能也会不断增长。

“身体不会完全遗忘它所受到的伤害。你的每一根骨头都有自己的记忆。”那位古老的德莱尼曾微笑着向他说道，“不过，还是要感谢圣光，亲爱的王子，你将能够继续活下去，倾听这些回忆。”

但安度因绝无遗憾。他相信，正如同那柄钟杵能够将混乱的声音转变成和谐的乐曲，有智慧的生物一定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安度因从灵魂深处坚信这一点。德莱尼和纳鲁都对此深信不疑——他们要比他睿智得多。大地之环就曾经使得被死亡之翼严重伤害的世界恢复平衡。这个组织本身就是由各个不同种族的萨满组成的。他们还曾经与塞纳里奥议会联合，恢复了世界之树诺达希尔。智慧生物之间的合作是完全可行的。这是他亲眼见证的事实。而每一个生命个体又都是独立的——是能够不断成长的。

审判才刚刚开始。如果冗长的罪行清单无法让加尔鲁什动容，或者说，只能成为他吹嘘的资本，那么，也许青铜龙的发明终究能够对他有所触动。

这位年轻的王子为贝恩·血蹄感到难过。现在他依旧将这位牛头人视作自己的朋友。他还记得那一晚，他与这位牛头人坐在吉安娜的客厅里。那时贝恩正因为恐怖图腾的叛逆而被迫出逃。安度因也很钦佩贝恩愿意担负起为这个杀父仇人辩护的责任。这位王子抬头看着瓦里安。他有些想知道，如果自己的父亲处在贝恩的位置上，又会怎样做。他希望瓦里安能够对这道难题应付自如，同时又能保持应有的尊严。

泰兰德·语风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大殿中心。她的身上穿着如同流水波纹的长袍。如果以单调的词汇来形容，那件袍子可以被称为“白色”，但实际绝非如此。隐约之间，它会显露出熏衣草色、靛蓝色、珍珠色和银色。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会同时感受到简单与华丽之美，正如同将它穿在身上的那位精灵女子一般。安度因早就见过泰兰德·语风。在所有联盟领袖之中，甚至还可以加上一些部落的领袖——泰兰德是最让他有压迫感的一位。这并非是因为她有多么傲慢专横，恰恰相反，她一直都是那么和蔼亲切。

安度因在泰兰德身上看到了她所敬拜的月之女神的光辉，还有她的族人们所钟爱的夜色森林中的清冷幽静。这一切都是那么美丽。在麦格尼·铜须的追悼会上，泰兰德第一次对安度因说了话，并为了安慰他而用手轻抚过他的面颊。安度因曾经因此而战栗不已，那种感觉，他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此时此刻，泰兰德只是抬起头，望着旁听席上的无数张面孔，久久不曾说话，仿佛正在整理思路。然后，她将犀利的目光转向四位天神。

“作为控诉人，我有权第一个向陪审团，向聚集在这里的人们说话。”她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大殿，但依旧动听如同歌声，毫无刺耳的感觉，“控诉人有这样的权利，是因为我必须首先证明自己的论点。尽管我实在很想让辩护人在这里先说话，因为血蹄书绍接受的任务实在比我的困难太多。”

她开始以优雅的步伐走上前来。一头蓝色长发闪烁着明亮的光泽，在她背后微微摆动。她那熏衣草色的面孔再一次转向了旁听者们。“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在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他不仅承认了他的累累罪行，甚至还将它们当作吹嘘的资本，向法庭发出亵渎之语。现在这座神庙中的所有人——实际上，我敢断言，在艾泽拉斯的所有生灵，都受到过这个兽人的伤害，或者至少是被他所影响。”

她的视线终于转向加尔鲁什，尽管这位精灵的脸上只有非常细微的变化，安度因却已经察觉到她的恨意。“我的任务光荣、令人欣喜，却又极为严肃。我将提供证据，证明加尔鲁什犯下了所有他被指控的罪行，而且还不仅于此。我要让你们看到，他不仅作恶多端，更完全清楚他的所作所为所造成的痛苦、灾难和恐怖的破坏。”

她停了一下，转向克罗米和凯诺兹面前的桌子，将双手放在心口，向他们深鞠一躬。“非常感谢青铜龙军团，因为你们的努力，我现在能够使用的工具将不再只是最终会让我们感到麻木的单调言辞，而是那些事件的真实场景。所有人都将看到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阴谋，听到他的谎言。最后，你们将见证他的背叛行径。”

加尔鲁什并没有打断泰兰德。泰兰德正在布置控诉人的策略。这将是一个非常残忍的策略。面对如此冷酷无情的控诉人，安度因本以为加尔鲁什将无法对这样的控诉保持沉默，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无论泰兰德是否对加尔鲁什的反应感到失望，都没有表现在脸上。她微微抽动了一下精致的鼻翼，再一次抬头向旁听席上望去。她的声音很柔和，充满了悲悯之情，正如同安度因回忆中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样子。

“我知道，这些画面很可能会非常可怕。你们之中的许多人都曾经亲身经历过地狱咆哮所制造的灾难。我将让你们重温这份痛苦的回忆。对此，我真诚地向你们表示遗憾。但我相信，如果我不竭尽我所能，让这个……兽人……接受真正的正义，那你们必将承受更多苦难。”

她又向四位天神鞠了一躬。天神们一直如同石雕一般坐在位子里，但整座大殿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天神，你们的仁慈与睿智都令我景仰。我恳求你们，将我所说的真正的正义给予我们，判定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前任部落大酋长有罪，认可他被指控的每一桩罪行，昭示他对艾泽拉斯所做的伤害——无论这些伤害是针对个人、针对种群，还是针对这个世界本身，并同意对他施加最大限度的惩罚：死刑。……谢谢你们。”

安度因长吁了一口气，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都没有呼吸。在法庭上是不允许鼓掌的，否则，安度因相信旁听席上一定会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面对如此深刻有力的指控，加尔鲁什依旧是无动于衷。

泰兰德回到了座位上。她的情绪高昂，身体如同精灵箭杆一般笔直。祝踏岚点了点头。

“谢谢你，书绍。辩护人可以发言了。”

贝恩并没有像泰兰德那样在镇定的神情中隐隐散发出无可匹敌的气势。他缓缓地站起身，庄重地向天神们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面对旁听者。

“在受到指控的时候，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曾说这场审判只是一场‘演出’。我不希望我们聚集于此，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为了一场演出，或是一出‘好戏’。我也不会宣称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是无辜的，那样只是在侮辱大家的智慧。我更不会试图让你们相信他受到了误导或欺骗，那是在冒险让我自己成为受世人唾弃之人。我同样不应该乞求怜悯，或者希望会有人能忘记他犯下的所有罪行。我现在只会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贝恩挺直腰身，深吸一口气。他硕大的胸膛随之隆起，提醒在座的所有人，他是一名战士、一位大族长，以及一位伟大领袖的儿子。“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杀害了我的父亲。你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我还是站在这里，尽管对加尔鲁什绝无个人好感，却还是选择为他辩护。为什么？祝踏岚法设、至尊天神、艾泽拉斯的人们，因为我像你们一样，希望实现我雄辩的暗夜精灵同僚所强调的‘真正的正义’。更因为只有这样做才是正确的。”

他走向旁听席，抬头望着密密麻麻的旁听者，仿佛在询问人们是否会反驳他。“我们不会像加尔鲁什对待我们那样对待他。我们不会将我们的欲望与需求放在第一位。我们不会让心中只有狂热的杀戮，只有复仇。我们不会以为我们的种族已经失去了所谓往日的荣耀，只有依靠暴力才能将其恢复。我们将会做得更好。我们比他更优秀。”他指了一下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现在那个兽人的獠牙之间露出了一丝微笑。

“因为我们更优秀，所以我们将会倾听，将会使用我们的意志和心灵寻找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在未来许多世代中都应该被认为是真正的正义。”贝恩向联盟众人的席位望过去，与安度因对视了片刻，又将目光转向瓦里安，然后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

吉安娜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皱纹，破坏了她双眉秀美的曲线。安度因知道，这些皱纹往往会在她集中精神的时候出现。而现在，她肯定是不喜欢贝恩所说的话。

“敞开自己的理智与心灵，这正是我要面对的挑战，也是天神的。实际上，是我们所有人都要面对的挑战。我们需要的是一颗智慧之心，而不是一颗残破的心。我已经听到你们之中不止一个人说，绝不能让加尔鲁什将他的一切罪行‘置之度外’。如果你们真的不希望如此，如果你们认真地在寻求正义，那么你们就必须让他活下去。只有一个人活着，他才会所有改变，才能开始做一些事情，修复被他破坏的一切。谢谢你们。”

再次鞠躬之后，他回到了座位上。

贝恩的演讲结束后，大厅中只剩下了岩石一般的寂静。安度因对此并不感到惊讶。牛头人的战场已经不能算是一片需要向上仰攻的山坡，而是一道矗立在他面前的陡峭悬崖。

“休庭一个小时，然后在今天下午进行第一场证据演示。”祝踏岚朗声说道。他敲了一下铜锣，便站起身。大殿中的所有人都随之一同起立。然后，议论声就在大殿各处响起。所有人都在兴奋地交谈着，有的愤怒，有的欢快，而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在反对加尔鲁什。

安度因竭力想要吸引贝恩的注意力，但那位牛头人正在和凯诺兹交谈。他的举手投足都显得思虑重重，脸上的神色也无比凝重。安度因继续看了他一会儿，希望自己如果真的走过去，那位牛头人能够将他看作一个来鼓励自己的朋友。也许，这样的日子终究会到来。王子的目光又转向加尔鲁什，不由得浑身一僵。

那个兽人正在盯着他。

从加尔鲁什的脸上，安度因依旧看不到任何表情。王子只觉得自己的掌心渗出了汗水，胸口也仿佛被那道冰冷的目光勒紧了。他的意识一下子闪回到他和加尔鲁什正面对峙的那一刻。

击打圣钟，将混乱转变为和谐。然后他转向加尔鲁什，告诉那个兽人，自己用手中的钟杵做了什么。加尔鲁什雷霆大怒。

“去死吧，小崽子！”

然后……

一只手落在安度因的肩头，让他愣了一下，当他意识到那其实是自己的父亲，不由得有些脸红。

“你还好吗？”瓦里安一边问，一边顺着儿子的目光望过去。随后，他不悦地哼了一声。“来吧，我们去吃些东西。你不必非得看着他。”

尽管在与加尔鲁什目光相对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反射性地感到了恐惧，但安度因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介意看到加尔鲁什。贝恩刚才说的那番话依旧在他的耳边和心中回荡。而加尔鲁什现在却没有了任何得意的神色。实际上，现在这个兽人反而以恭谨的态度低下了头，起身跟随卫兵们去吃饭了。

“我没事，父亲。”安度因想了想，又说道，“不要担心，您所做的是正确的。”

瓦里安知道他的意思。国王看着加尔鲁什的背影，抿起了嘴唇。

“现在，我并不是很确定，完全不确定。”

*  *  *

他们都以为她死了——扎伊拉，龙喉氏族的督军。她很乐意让他们这样以为下去。

一开始，她的确可能是只有死路一条了。在奥格瑞玛攻城战中，她被从她的始祖龙坐骑——迦拉卡斯背上射了下来，几乎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希望。但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确从那次坠落中生还了。她受了很重的伤，但她的意志更加顽强。决定将口水吐在死亡脸上的扎伊拉扔出一颗烟幕弹，分散了敌人的注意力，然后踉跄着跑到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才瘫倒下去。她从重伤中恢复过来，并且坚信自己能够活下来，一定是为了某个目的。这个目的就是救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她那正在接受死亡审判的大酋长。

她和许多龙喉兽人都撤退到了格瑞姆巴托。在那里，他们曾经迎来过迄今为止最伟大的一个时刻。在那里，扎伊拉和她的部下秘密地恢复着元气。扎伊拉选择了伟大的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遭受折磨，被迫为龙喉氏族生育红龙坐骑的那个房间。直到现在，扎伊拉还会每日心驰神往地看着阿莱克丝塔萨在极度痛苦中抓破山壁留下的深沟。还有那些曾经强迫红龙女王低垂下那颗红色头颅的巨型铁链。

她已经得到消息，沃金的“部落”为了找到她而彻底搜索了暮光高地，并重金悬赏她的头颅，但他们从没有想过来这里看一眼。扎伊拉相信，沃金会如此疏忽大意，只不过因为他是一个巨魔。要是一名兽人当大酋长，肯定会想到去搜索格瑞姆巴托。但不管怎样，这里不是他们永远的家。他们需要行动，而且速度要快。

现在，她看着自己残存的氏族，不由得心潮澎湃。“我的龙喉战士们，”她粗噶的声音显得格外激动，“你们跟随我对抗曾经统治我们的邪兽人莫格霍尔。因为你们知道，骄傲的兽人一族绝不应该被那种腐败之物所玷污。你们追随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保持部落的强大、纯粹和力量。为了实现真正部落的梦想，他现在却身陷囹圄，仅仅由一个牛头人为他辩护。潘达利亚的天神成为他的命运的主宰者。我在那里的间谍向我报告，要拯救我们光荣的大酋长，只剩下几天时间了。”

扎伊拉的目光逐次扫过面前的兽人。她知道，他们都和她有着同样的想法。但她还是不禁为那些不可避免的命运感到遗憾。“你们受到过训练，你们有着充分的准备。但不管怎样，我们的数量还是很少。你们像我一样明白，我们也许会失败，也许一个都活不下来。但我宁可为了一个光荣的目标死在战场上，也不愿继续躲藏在这里。如果你们还愿意跟随我，就放声怒吼吧！”

一阵咆哮声响起。所有兽人都在挥动手中的武器，用力跺着脚，以最大的声音发出吼叫。扎伊拉凶狠地大笑着，加入到兽人们的战吼之中。“以先祖的名义！哪怕我们只剩下自己的意志与心灵，我们也必将取胜！”

就在扎伊拉说话的时候，她看到门口处出现了一个身影。她的一名斥候正急匆匆地跑进来，手中还攥着一份卷轴。斥候一直跑到扎伊拉面前，喘息着跪倒下去。“督军……我是一路跑回来的……有一个陌生人……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他将那份卷轴递了过来。因为一路上被他紧紧攥着，卷轴已经有一点折损了。

扎伊拉故作恼怒地咆哮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忧虑。她打开卷轴的蜡封，看到其中的内容：

向督军女士问好！

虽然头颅已经低垂，却还没有被砍掉。只要大酋长还活着，强悍的心中就有希望。我们依旧相信真正的部落，那曾经是部落的过去，也必将是它的未来。

如果你也有这样的希望，如果你的心脏还在为兽人一族的荣誉而跳动，那就请允许我见到你。我们将深谈此事。我能给你巨大的帮助。

一位朋友

“一位朋友。”扎伊拉重复着这个署名，目光转向她的斥候，“我想，那应该是一个兽人？”

斥候睁大了眼睛，用力摇着头。“不，督军。他……他是一头龙！”

第七章

古伊尔利用这段休庭的时间清理了一下思路。他的座狼雪歌这次也同他一齐来到了潘达利亚，他很高兴自己能有时间骑着她跑上一阵，静静地思考一下。这位与他有着深深羁绊的老友已经有些上了年纪，所以古伊尔不会再骑着她冲上战场了，但她依旧强健有力。在一些短暂的时光中，他们会双双享受一阵全速飞驰的乐趣。现在，他们正跑出白虎寺，沿着盘绕曲折的山路穿越荒野。这片山麓丘陵让他不禁想起了杜隆塔尔。

他的小儿子杜拉卡被牢牢地绑在他的胸前。父亲温暖的胸口和跳动的心脏在抚慰着这个男孩。当古伊尔驱策座狼向酒坛集全速奔驰的时候，杜拉卡已经沉入了深深的梦乡。酒坛集是一座位于凛风小径尽头处的小村庄。感觉到在怀中安然入睡的小生命，兽人的精神也平静了下来。在这时，带着香醇气息的风抚上了他的面颊。

泰兰德说得没有错。她只需要在每天展示出事实，就足以赢得这场审判。但这个能将往日情景重现的装置却让古伊尔满腹疑虑。如果言辞能够被扭曲，那么影像肯定也会。

古伊尔又想到那些联盟成员愤怒的吼声。他们要对整个部落进行审判。古伊尔相信，如果真的进行这种审判，那么首当其冲要接受审判的必然是他。因为是他将部落的大权交到了地狱咆哮的手中。如果不是他首先犯下了这一罪行，今天的情势可能就截然不同了。古伊尔本希望加尔鲁什会以他的父亲为榜样，加尔鲁什过去一直都是如此——但最终，加尔鲁什只学到了错误的东西。古伊尔以加尔鲁什的人格力量为赌注，放手一搏。现在，全艾泽拉斯都在为古伊尔这场失败的赌博付出代价。古伊尔一直在思忖，他自己要因此而承受多少罪责。加尔鲁什制造了那么多伤害——不只是对于那些被他终结和损伤的生命，还有对于他所统治的部落。古伊尔曾经向元素祈祷，希望能够实现一场迅速而且真实的正义。加尔鲁什已经做了太多的坏事。古伊尔相信，只要他还活着，就还会继续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

他抬手按了按胸前的杜拉卡。过去是无法改变的，也不应该被改变。但未来却不一样。古伊尔知道，有许多事情——也许是所有的事情——都可能在那座法庭中被改变。

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头顶，在心中立下一个誓言。他将竭尽全力保护这个世界的未来，无论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

*  *  *

“书绍，你可以请上你的第一位证人了。”

泰兰德点点头。“庭上，请允许我传维伦——德莱尼一族的先知和领袖作为我的证人。”

古伊尔咬紧了牙关。杜拉卡正躺在他身边的摇篮里。阿格娜猛吸了一口气。“我对这个精灵女祭司略知一二，我们绝不能低估她。”阿格娜的声音很低，但其中充满了怒意，“如果说兽人恨暗夜精灵，那么暗夜精灵也同样痛恨着兽人。”

“我们不知道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古伊尔这句话是回答阿格娜，也是对自己说的。

“我想，这值得我们好好猜一猜。”阿格娜说道。

古伊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维伦。这位来自外域的上古长者曾经以非凡的宽仁之心对待过一个名叫杜隆坦的年轻兽人。而现在，他以典雅庄严的身姿坐在了证人席上。他比古伊尔见过的最高的德莱尼还要高大，但与那些肌肉发达的生灵相比，他的身架要显得单薄许多。他的身上没有披挂铠甲，只穿着一件白色和紫色相间、质料轻柔的长袍，会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微微飘动。他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仿佛有着安慰力量的蓝色光彩，眼眶周围是一圈圈深深的皱纹。在他的胡须中，能看到箍着金环的短触须。而那绺几乎垂到腰间的白色长须，让古伊尔想到了大海上掀起的滔天白浪。

贝恩也在小心地看着维伦。古伊尔对这位牛头人非常了解，甚至能从他微微移动的肌肉看出他准备做出怎样的动作。

古伊尔自己曾经记录过自己祖先的历史，但他能写下的只有一些关于旧日往事的只言片语。还能清楚地记得过去的兽人实在已经太少了。恶魔之血曾经在他们的血管中流动，激起他们的狂暴之心，却让他们难以再理智地思考。当维伦重新出现在艾泽拉斯的时候，他的族人选择加入了联盟。每当想到德莱尼一族，古伊尔都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被苦涩的歉意所刺痛。除非真正的和平与信任降临艾泽拉斯，否则古伊尔就不可能有机会坐下来，像他的父亲一样，把肚子里的问题向维伦全盘托出。古伊尔知道，尽管联盟和部落合力捉住了加尔鲁什，但这个兽人可能已经将这样的未来变得完全不可能了。

“先知维伦，”泰兰德郑重地开口道，“此地只能讲述事实，此地永远要讲述事实。这是熊猫人祖先的遗训。我们遵从他们的法律，以寻求平衡。”

“我们尊重他们的法律。”祝踏岚温和地补充道。

泰兰德面色微微一红，纠正了自己：“向您致歉，祝踏岚法设。我们尊重他们的法律，以寻求平衡。您愿意宣誓吗？”

“我宣誓。”维伦回答道。他的声音洪亮清澈，即使只有寥寥数语，也让人感觉到温暖与和蔼。他将双手放在膝头，等待着泰兰德进一步提问。

“先知，我相信，今天这个法庭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您曾在漫长的历史中，亲眼见证过我们需要知道的种种暴行。”泰兰德说道。

是了，古伊尔想到，她现在要用这数年间泼溅的血污将我们全部染黑——或者是染红。

贝恩猛然站起，高声说道：“对此，我表示反对。法设，我们在此是为了审判一个兽人的行为，而不是全体兽人所做的事情。”

“对于这一点，祝掌门。”泰兰德回应道，“辩护人曾经说过，加尔鲁什对他的族人至为关爱。我希望能够让陪审团了解这一族的历史。天神见闻广博，但他们并不知道德拉诺。他们对于兽人的心态和历史的理解对于他们做出最终判决是至关重要的。”

“我同意控诉人的话。”祝踏岚做出了决定。贝恩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低下头，接受决定，坐回到椅子里。

“谢谢。”泰兰德继续说道，“先知，您能简短地作一下自我介绍吗？”

“我是维伦。我曾经在千年之中，尽我的全力领导我的人民。为了躲避燃烧军团的恶魔，我们从故乡阿古斯逃亡。许多个世纪以前，我们到达了德拉诺，在那里建起了新的家园。相信在座的都已经知道，我们正是从那里出发，来到了艾泽拉斯。”

“你们在德拉诺是否受到了欢迎？”泰兰德问。

“我们并未受到排斥。”维伦答道，“兽人和德莱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和平相处。”

“这样说是否准确，许多个世纪之中，你们和兽人在德拉诺比邻而居，相互之间有过一些交往，进行和平的贸易，并且彼此尊重？”

“是的，这样说很准确。”

高阶祭司看了一眼克罗米，后者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凯诺兹则继续留在椅子里，警惕地看着审判。“庭上，请允许我展示第一段维伦之相。”

克罗米跳到桌上。因为侏儒的身材，她只有这样才能操作时光之相。但没有人敢笑话一头龙，哪怕这头龙看上去是那么可爱和欢快。克罗米以侏儒一族特有的灵巧小手启动了时光之相。

盘绕在沙漏顶部的青铜龙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阵惊讶的窃窃私语声在大殿各处响起。沙漏上的龙抬起了头，抖动两下，仿佛刚从酣梦中醒来。然后，它伸出前爪，抱住了身下的沙漏球。球中的沙子开始放射出与龙睛中的光芒一样的金光。一缕连绵不断的细沙落进了下方的沙漏球，而那颗球上的青铜龙依旧是一动不动，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青铜。

这时，克罗米的眼睛也在闪光。很显然，她在使用青铜龙族所特有的魔法。她张开了一只小手，一根与沙漏中的沙子同样颜色的雾须从她的手心中飘起，盘旋着一直延展到大殿中心，如同在空中舞动的一条长蛇，随后又不断改变形态，直到其中出现了清晰可辨的画面。各种色彩开始渲染那些画面。青铜的金色渐渐褪去，画面里那些比现实更大的人影被还原成了原本的色彩。

在画面中站立着两个年轻的兽人，褐色的皮肤上全是汗水和尘土。他们的下巴微微耷拉着，两双瞪大的眼睛紧盯着一名披挂光芒闪烁的金属铠甲的德莱尼武士。看德莱尼的表情，他显然对这两个兽人很是关切。这两个男孩则是满脸惊讶，但并没有恐惧。

古伊尔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是谁。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当他第一次从德雷克塔尔那里得知自己的血脉传承时所感觉到的惊讶与自豪。在一条时光之路上，一段可能发生改变的历史中，与自己的父母“相遇”时的喜悦，以及被迫看着他们被杀害时那种锥心的痛楚。现在，同样也当了父亲的萨尔痴痴地看着还只是个男孩的他的父亲。当他转过身，伸手去抱自己的儿子时，阿格娜已经将杜拉卡放进了他的手臂里。他们的目光相遇。片刻之中，他们用眼神传递着彼此的爱意和理解。然后，古伊尔抱紧杜拉卡，继续去看大厅中央那片虚幻的画面。

“先知。”泰兰德说道，“您能解释一下我们现在看到的情景吗？”

维伦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弓起，用忧伤的声音说道：“可以。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这一时刻，但我认识这三个人。”

“他们是谁？”

“这位德莱尼是我的密友——瑞斯塔兰，泰尔莫的卫队长。两位年轻的兽人是奥格瑞姆——也就是后来闻名遐迩的毁灭之锤，以及加拉达之子杜隆坦。”

“你们这样的接触很常见吗？”

维伦摇了摇头，下巴上的触须也随之而摆动。“不。那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与兽人进行贸易，但从没有见过他们的年轻人。”

“这次遭遇的后果又是怎样的？”

“那些男孩们本来是为了逃脱一名食人魔的攻击。一队德莱尼恰巧帮助了他们。我的卫队长瑞斯塔兰很惊讶地发现，他们来自不同的氏族，却依旧是要好的朋友。那时我们对于兽人已经很了解，知道这种情况绝对非同寻常。那一天已经太晚了，他们无法再安全回家，所以雷斯特兰派遣使者去告知他们的氏族，并邀请他们作为我们的客人，直到清早。并且雷斯特兰认为我也许会有兴趣和这两个男孩谈一谈。他想得没有错。我与这两位年轻的兽人共进晚餐，发现他们非常聪明，性格也很好。”

古伊尔还记得德雷克塔尔和他讲述过这次遭遇。那位老兽人也不曾亲眼见证过这件事，但他听到过关于这件事的详细讲述。古伊尔很高兴德雷克塔尔不必在这里重温往日的这一时刻。在这之后不久，兽人就彻底堕入了黑暗的深渊。

“您所说的那座城市——泰尔莫，它很容易被找到吗？”

“不，”维伦答道，“它同时被魔法和科技手段所隐藏。如果我们不欢迎那两个男孩，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到。”

“庭上，请允许我呈现第二段维伦之相。”泰兰德向克罗米点点头。克罗米的双手仿佛戴上了蜂蜜色的光之手套。她一挥手，众人眼前的画面消失了，另一幅画面取而代之。沙漏中的时之砂再次落下，一粒接一粒的光芒细沙堆积起来。在古伊尔的眼中，第二幅画面被赋予了生命。

“我们到了。”瑞斯塔兰说道。他从浑身披挂钴甲的塔布山羊上跳下来，跪在地上，扫开地面上的一些落叶和松针，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没过多久，落叶下面露出一块美丽的绿色水晶。他将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Kehla men samir, solay lamaa kahl。”

他们周围的树林开始发光。片刻之间，古伊尔有些怀疑时光之相是不是发生故障了。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画面中的人依旧是稳定清晰的。年轻的杜隆坦惊呼一声。树林的光芒更加强烈。他们周围茂密的树林中突然出现了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一直通向群山脚下。

“我们就在食人魔国度的中心。不过，在很久以前，这座城市被建成的时候，这里并不是这样。”瑞斯塔兰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如果食人魔看不见我们，他们就无法攻击我们。”

“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杜隆坦问。

“一个简单的幻术。仅此而已。一个……关于光的小把戏。眼睛并非总是值得信任的。我们认为所见即真实，光一直都会将现实世界呈现给我们。但光和影是可以操纵，可以诱导的——只要能够理解它们。通过说出那段话，碰触那颗水晶，我改变了光落在岩石上、树上和地面上的方式。所以你们的眼睛才会感知到和你们原先的想象完全不同的东西。”

瑞斯塔兰发出温暖的笑声。“来吧，我的新朋友们。你们的族人以前还从没有见过这个地方呢。现在，你们就要踏上我的家乡的大路了。”

画面冻结在这一刻，然后消失了。沙漏中的沙粒停止了下落。青铜龙恢复成最初的样子，闭上闪光的眼睛，又变为一件装饰品。盘绕在底部沙漏球上的青铜龙在这时醒了过来。它伸展肢体，用一双爪子抱住它所守卫的沙漏球。

“瑞斯塔兰向杜隆坦和奥格瑞姆展示了德莱尼保护家园城市的秘密。那么，这两个男孩是否守住了这个秘密？”泰兰德平静地问道。

古伊尔知道这个答案。

“没有。”维伦的回答充满了痛苦。

“发生了什么事？”

维伦重重地叹了口气，向部落这一侧望过来。他在寻找古伊尔。当这位先知再次开口的时候，他仿佛只是在对那个小男孩的儿子说话，无数全神贯注的旁听者全然被他置之脑后。

“多年以后，兽人们受到了耐奥祖的欺骗，又被古尔丹所出卖。我坚信，杜隆坦一定在为那件事而深自悔恨……”

当泰兰德打断先知的话语时，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微笑。“您有着丰富的同情心，先知，但还请简单地陈述您所知道的事实。”

阿格娜显得惊讶而且愤怒。“她甚至不让他说出心里的话！为什么贝恩不反驳？”

贝恩保持着沉默，只是他的一双耳朵紧紧抿在脑后。这让古伊尔知道，这位辩护人一点也不喜欢事态会这样发展。“因为泰兰德的要求是正确的。亲爱的，贝恩会有所行动的。不要担心。”但古伊尔不能否认，他也和自己的爱侣一样感到愤怒。

维伦点点头。“好的。简单的事实就是，杜隆坦在多年后率领一支兽人部队攻击了泰尔莫。”

“谢谢。”泰兰德转回头，目光扫过旁听者，最终落到四位天神的身上。“我必须警告法庭，现在将要展示的是极为暴力和令人不安的画面，但这便是背叛和屠杀的本质。”

贝恩又一次没有反对。古伊尔痛苦地意识到，这同样是因为泰兰德是正确的一方。

尽管如此，这位控诉人却丝毫没有自得或兴奋的样子。她说道：“我将展示第三段维伦之相——泰尔莫被兽人攻占。”

时光之相的沙粒再次落下。画面重新被打开。古伊尔抬起头，看到了他记忆中的杜隆坦。已经成年的杜隆坦成了霜狼氏族的首领，尽管古伊尔以前从未见过，但他立刻就认出，父亲的身上披挂着传承了十代的首领战甲。用锁链连缀在一起的沉重铠甲正面有两头白色的恶狼相对而立。那本应该是我的战甲，古伊尔心中想道，如果命运没有那么多波折，有朝一日它也应该是杜拉卡的。

古伊尔提醒自己，命运并没有这样安排。这副战甲已经失落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奥格瑞姆认为它被不知名的敌人掠走了，或者是被元素破坏了。而古伊尔则是作为一名人类的囚犯长大成人。命运走到今天这一步，部落，尤其是加尔鲁什所统治的部落，要负很大责任。但联盟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杜隆坦和另外几个全副武装的兽人站在前一段画面中出现过的那片“森林”之中。和古伊尔记忆中非常相像的奥格瑞姆站在他的挚友身边，看着杜隆坦在地面上搜索。古伊尔知道——他相信法庭中的每一个人也都知道——杜隆坦在寻找什么。

杜隆坦站起身，掌心托着一颗异常美丽的翠绿色宝石。

“你找到了。”奥格瑞姆说道。杜隆坦点点头，目光从宝石上转向同伴们。

“各就各位，”奥格瑞姆对兽人们吼道，“我们很幸运。德莱尼没有察觉我们的行动。”

杜隆坦犹豫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致命的咒语：

“Kehla men samir, solay lamaa kahl。”

保护泰尔莫的幻象缓缓地消失了，显露出那条一直向前伸展的宽阔大道，仿佛正在向这些兽人发出可怕的邀请。

仿佛就在一刹那，整座大殿都变成了战场。宏大的画面令人感到窒息——兽人们骑在披甲的战狼背上，手中高举刀斧，在冲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他们胯下的巨兽同样在发出刺耳的长嚎。时光之相集中在他们身上，跟随着这群扬起漫天尘沙，如同晴空霹雳一般的暴徒向前急冲。而他们的对面就是安详宁静的泰尔莫城。在下一个瞬间，全景画面被更加具体的形象所取代——数名德莱尼呆立在原地，在惊愕中全然不知道要逃跑或保护自己。巨剑利斧砍下了带角的头颅，而那些蓝色的面孔上还充满了困惑的表情。靛蓝色的鲜血四处泼洒，沾染在华丽的铠甲和褐色的皮肤上。巨狼的皮毛上同样满是蓝血，让这些猛兽的脚印也都变成了蓝色。

恐惧的尖叫声和哀号声夹杂在一片杀戮的喧嚣中。杜隆坦的族人横冲直撞。而兽人武士的身后还跟随着刚刚出现的术士。他们将火焰、暗影和诅咒播撒在一群群手无寸铁、心胆俱裂的德莱尼身上。

一些兽人冲进了建筑物中，追杀那些慌不择路、逃进房屋里的德莱尼。没过一会儿工夫，满身鲜血的兽人武士已经跑下建筑物的台阶，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终于，泰尔莫的守卫者开始反击了。德莱尼卫士们以他们的敌人完全无法想象的魔法力量作为武器。银白色、碧蓝色和亮紫色的光芒与病态的黄绿色的术士魔法能量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在灼目的强光中，一切刀剑交锋都已经无法看清了。古伊尔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的父亲身上。而时光之相仿佛也在跟随古伊尔的目光，聚焦在了杜隆坦和那个正在用闪耀着蓝色强光的宝剑向杜隆坦发动攻击的人身上。

瑞斯塔兰。

那位德莱尼高喊着古伊尔听不懂的战号，抓住杜隆坦，将他拽下坐骑。让古伊尔惊讶的是，杜隆坦没能及时做出反应，只是重重地跌落在地面。瑞斯塔兰举起宝剑，而杜隆坦也握紧了战斧。

杜隆坦的黑狼调转回头，来保卫他的主人。巨大的狼牙插进德莱尼的手臂中。闪耀的宝剑从瑞斯塔兰的手中落下。杜隆坦的战斧劈落，砍开银甲，撕裂骨肉。瑞斯塔兰跪倒在地。狼牙咬得更紧了。蓝血从战斧造成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杜隆坦再次挥斧，结束了德莱尼卫士的痛苦。瑞斯塔兰，杜隆坦曾经的朋友，带领他进入这座都市的引路人，就这样被杀害了。

古伊尔认为这一定应该是这场血腥展示的结尾了。泰兰德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证据。他瞥了一眼那位精灵祭司，看到泰兰德将双臂紧紧抱在胸前，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她展示在法庭面前的那些画面。她并没有要结束展示的意思。于是，屠杀的场面继续了下去。

兽人在时光之相中蹂躏了整座城市。古伊尔的心中掠过一阵阵恶寒。但他明白，即便瑞斯塔兰的死让法庭中的旁听者们心胆俱裂，这依然只是泰兰德证据链条的开始。

第八章

堆积在地上的尸体太多了，甚至常常会将追杀猎物的兽人绊倒。战斗已经完全变成了近身搏杀。杜隆坦像其他兽人一样满身鲜血，却仍然在以令人惊骇的速度和准确性劈砍突刺。眼前的暴力是如此真实生动，古伊尔忍不住向那些即将被杀戮的人高声示警。法庭中这样做的人不止他一个。

有人冲向了正在战斗的杜隆坦。古伊尔却只能在无可奈何的恐惧中看着这一幕。

那个女孩年纪还很小，身上刚刚出现了一点女性的曲线，但这颗花蕾永远也不可能有机会完全绽放了。

古伊尔明白，是父亲受过的训练让他没有一斧将这个女孩劈成两段。古伊尔熟知这种劈砍所需要的技巧和力量。当他看到杜隆坦转动战斧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也在绷紧。那个女孩却没有半点犹疑。她扑向这个手臂粗大、全身重甲的兽人，用攥紧的拳头击打兽人粗壮的双腿，却没能造成任何伤害。女孩知道自己这样做将必死无疑，她的挑战也许是古伊尔所见过的最具勇气的行为之一。

但杜隆坦的斧头终究没有落在这个德莱尼孩童的身上。古伊尔知道，他绝不会这样做。这样做的另有其人。随着女孩动作戛然而止，震惊与愤怒的泪水刺痛了古伊尔的眼睛。女孩大瞪着闪闪发光的双眼，张开的嘴里涌出了鲜血。攻击来自女孩的背后。刺穿她身体的长矛向旁边一送，女孩的尸体倒落在地上。杀手一脚踏住依然在抽搐的女孩，拔出了长矛，带着狞笑望向面色铁青的杜隆坦。

整个画面冻结了，停留在那个被虐杀的女孩身上，随后渐渐消失。

在自己心中，古伊尔看到了另一幅画面——一个来自他亲身经历的画面：那时，他刚刚从他的“主人”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的靴子底下逃出来，正受到战歌氏族的测试。一个人类男孩被带到他面前——一个甚至比那名可怜的德莱尼女孩还要幼小的孩子。

“你知道他是谁，”艾斯卡说道，“他们是我们的夙敌……杀死这个小孩，不要让他成长到能够杀死你的年纪。”

“他还是个孩子！”一个被吓坏了的小男孩，仅此而已。古伊尔的心跳在回忆中迅速加快。

“如果你不动手……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座山洞。”

“我宁可死，也不会干这种辱没荣誉的勾当。”

地狱咆哮——格罗姆·地狱咆哮，最狂野、最凶暴的兽人，加尔鲁什的父亲，他支持古伊尔的决定。

“我曾经杀死过人类的小孩。”格罗姆对艾斯卡说道，“为了那样的战争，我们付出了我们的一切。而我们又因此得到了什么？挫败和耻辱！我们的族人委顿在集中营里，甚至不会为了解救自己而动一根手指，更不要说为他人而战了。就是这样的战争，这样的杀戮，才让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泰兰德做了阿格娜和古伊尔最害怕的事情——呈现事实，并扭曲了它。那个杀害幼女的冷血杀手绝不是一个真正的兽人。

但恐怖依然没有就此终止。另一幅画面几乎是紧随其后就出现了。很显然，这也是泰尔莫被攻陷的那一天，只不过时间稍晚。到处都是全身血污的兽人。一栋栋曾经美丽辉煌的建筑尽数遭到破坏，房间中只剩下了残破的家具物品。

“我们找到的活德莱尼该怎么处理？”一个声音问杜隆坦。

“杀死他们。”杜隆坦用粗噶的声音说道，“全都杀光。”

画面冻结，渐渐消失。沙漏中的沙子不再落下。

“没有问题了，祝掌门。”泰兰德高昂着头，紧咬的牙关泄露出她努力控制的怒火。当她坐下的时候，大厅里充满了死一样的寂静。

*  *  *

安度因圆瞪着双眼，在惊骇中大张着嘴。当然，他知道这段历史。有许多人对此都有所了解。因为与德莱尼共同生活的经历，安度因所知道的要比大多数人都更加详细。但现在他才明白，德莱尼从没有真正向他讲述过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想将这种恐怖的回忆压在他的心上。王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发现这双手正在不住地颤抖。

维伦变得更加苍老，更加哀伤。安度因懂得，这位仁慈宽厚的先知在同时为遇害的德莱尼和满手鲜血的兽人们感到痛惜。与德莱尼共处的日子足以让安度因理解先知的心情。逝者无辜惨死，兽人却必须为自己的暴行而承担后果。

“如果我可以，我会让你彻底远离战争，儿子。”安度因抬起头，看到了父亲。瓦里安面容严肃而又满是同情，他继续说道：“战争是丑陋的。我们刚刚看到的战争乃是最丑恶的一种战争。”

安度因干涸的嗓子让他说不出一个字，让他无法反驳他的父亲。他同意，战争是丑陋的。但他们刚刚见到的一切根本就不是战争。战争指的是手执武器、心有觉悟的双方进行的殊死拼杀。而在泰尔莫所发生的事情根本配不上这样的称谓。对无辜者的谋杀——这才是对它最准确的描述。依然难以摆脱晕眩感觉的王子向部落那一边望过去。包括那些兽人在内，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们刚才看到的东西。让他们感到不安的也许并非是暴力，而是那种不“荣耀”的行径。任何人都能让手无寸铁的人群血流成河。

贝恩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以谨慎的态度站起身，向大殿中的所有人点头致敬。“先知，我相信，您刚才所见到的一切一定令您心如刀绞。对于控诉人展示这种并无必要的画面，我感到遗憾。”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高声喊道。

“同意控诉人。辩护人不得诱导证人的想法。”

“当然，法设。进行这种假设是错误的。我道歉。先知，您能告诉我们，对于我们刚刚看到的事情，您有怎样的想法？”

“不需要道歉，血蹄书绍。如果你要我说，我也只会说出和你一样的话。”维伦说道，“看到这一切的确令人心痛难忍。”

“您能否告诉法庭，具体而言，是什么令您如此痛苦？”

“当然是无辜者毫无意义的死亡，其中甚至还有孩子。”

贝恩点点头。“当然。这就是全部了吗？”

“不。同样令我感到痛苦的还有那个天性高贵坦诚的人，因为屈服于上位者的压迫，不得不做出有违本心的事情。”维伦答道。

“你所指的是杜隆坦？”

“是的。”

“你不认为他喜爱这样的屠杀？”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说道，“证人不可能知道杜隆坦的想法。”

贝恩很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他平静地转向祝踏岚。“庭上，请允许我展示一段曾经被控诉人作为证据的画面——一个语风书绍最终选择不予展示的画面。”

“请。”祝踏岚说道。

贝恩向凯诺兹点点头。青铜龙站起身。虽然身量比克罗米要高出许多，他也以同样灵巧的手指为沙漏赋予了生命。杜隆坦的身影再一次出现。他的狼、德莱尼女孩和杀死她的凶手也闪入画面。还是那个恐怖时刻凝固在众人的眼前——女孩的口中流着鲜血，长矛刺穿了她柔弱的身躯。

安度因想要转开眼睛，但他强迫自己静静地看着。贝恩想要做什么？

随后，那些人影有了动作。女孩的身体抽搐着。兽人抽出了他的武器。“你欠我一个人情，霜狼。”凶手冷笑着说道。

泰兰德正是在这一点结束了展示，让画面跳跃到杜隆坦那个可怕的命令上：“杀死他们……全都杀光。”

但此时此刻，全部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杜隆坦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具孩童的尸体，脸上露出惊骇的神情。全部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到他充满了绝望、愤怒和悔恨的凄厉长嗥。这个霜狼兽人抬起了头，贝恩高叫一声：“停下，就在这里。”

泪水在杜隆坦褐色的面孔上闪烁着。所有人都知道，兽人的哭泣是多么罕见。杜隆坦张开獠牙外翻的大嘴，无声地恸哭着。大殿之内同样听不到任何声音。

画面消失了。良久之后，贝恩才再次开口。

“先知，您能否告诉法庭，对于今日的兽人，您有怎样的看法？”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说道。

“我同意辩护人，”祝踏岚说，“证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维伦缓慢地寻找着合适的词句，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哀伤。“我很高兴，他们能够克服因为喝下玛诺洛斯之血而受到的诅咒。”

“您是否知道，是谁将兽人从这一诅咒中解放了出来？”

“格罗姆·地狱咆哮，加尔鲁什的父亲。”德莱尼回答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您相信人们是可以改变的。”贝恩喃喃地说道，“哪怕是格罗姆·地狱咆哮。”

“我相信这一点，衷心地相信。”

“哪怕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贝恩进一步问道。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第四次高呼道，“辩护人又一次意图误导证人。”

贝恩态度温和地向祝踏岚转过身。“法设，是控诉人以她自己的证据将审判引入这条思路。”

“我同意控诉人，”祝踏岚说道，“辩护人，你不得诱导证人思考。你可以改变你的问法。”

贝恩点点头。“那么，总而言之，以您的经验，兽人一族曾经对抗过一个巨大的挑战，并且战胜了它。他们是否改变了自己？”

“是的。”维伦说，“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恶魔的影响力是多么强大。”他的声音苍老而哀伤。

“我没有更多问题了。”贝恩说道。

但泰兰德还有问题。她再一次走到由她邀请的德莱尼证人面前。“我只剩下了一个问题，先知。请简单地回答我，不要带有您的个人观点——杜隆坦和他的同伙在攻击泰尔莫的时候，是否饮下了玛诺洛斯的血？”

“没有。”德莱尼答道。

“他们的意识是完全清醒而独立的？杜隆坦的意识是独立的？他是基于他的自主意识作出的选择？”

先知的回答很不情愿：“是的。”

泰兰德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眼中胜利的光彩。“谢谢您。我没有问题了。”

*  *  *

祝踏岚宣布休庭一个小时。他睿智地感觉到，看到刚才那番景象的旁听者们需要离开法庭，清理一下自己的心神。否则，他们很可能会加入到“被限制行动者”的行列中，直到审判结束。

安度因向吉安娜、卡雷苟斯和他的父亲告退，说他需要去外面伸展一下尚未痊愈的双腿，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而他真正想做的只是逃离这里。这段休庭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他没有时间回到他在潘达利亚最喜爱的地方——石匠之愚去。很久以前，石匠们曾经在山壁上小心地雕凿出一段阶梯，但阶梯的尽头只有一片壮观的自然景色。没有人知道开凿这段阶梯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安度因却很喜欢这一段只是为美景而存在的阶梯，尤其喜欢那里的宁静。不过，他现在只能在这座神庙里寻找一些景致。至少他需要离喧闹的主殿远一些。

他终于找到一小片风景。通常只有武僧和洛大师会来到这个清净的地方。在审判期间，他们和那位土地精铁匠黑弓箭都被要求在白天时离开寺院。于是，安度因便得以一个人独享这片清静之地。

山风清冽凉爽，安度因的双脚在轻尘般的白雪中留下了一串脚印。粗大的锁链环绕在山壁周围，以免有人在无意中掉落下去。西方屹立着古老的雪峰。巨大的山岳穿透云层，上面飘浮着丝丝缕缕的薄雾。在东方，安度因看到两座小一些的高塔。塔周围环绕着樱桃树，前方有一尊雪怒的雕像。

在南方，静瑟的神庙和广袤无垠的潘达利亚大陆如同大师笔下的画卷，令人感到心旷神怡。安度因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里的美景所吸引，心中油然生出了保护这个世界的雄心。他也感到很是好奇，为什么对他而言如此陌生的一个地方，却让他觉得这么像是他的家。

“你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吗？还是我们可以聊聊？”如同丝绸一般柔和的年轻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安度因很熟悉这个声音，他微笑着转向站在门洞前的拉希奥。

“当然，不过我可能不会是一个好的谈伴。”

“高阶祭司语风，或者我现在该称她为语风书绍，她有着一个很强势的开头。”拉希奥一边说，一边走到安度因身边。他双手背在身后，向远方的风景望去，仿佛他真的对白虎寺的美景很感兴趣。但安度因知道，黑王子真正的心思并不在于此。

“的确。”安度因回答道。

“不过，她并没有向我们提出任何新东西。”拉希奥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人都对加尔鲁什恨之入骨。为什么还要扯出那些在他出生以前发生的事情来？这真是一种令人好奇的战术。”

“她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安度因说，“她要让我们知道，兽人不能躲在‘我们喝了恶魔之血’的理由后面。加尔鲁什完全没有受到过污染。所以她必须明确这一点。”污染加尔鲁什的是对权力的欲望，是对于他人苦难的麻木不仁，而他堕落的程度是安度因完全不愿去想象的。

“但他还是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拉希奥喃喃地说道。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拈着自己的小胡子。“不过……用这样大的一支画笔将一整个种族全部涂黑，她这样做可能会适得其反。随后她肯定需要对自己的攻击方向做一些细微调整。”

“无论什么时候，你总是想着要做‘细微调整’。”不等安度因多想一下，气恼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他用手臂抱紧身子，打了个哆嗦。大殿里有火盆提供热量，而且挤满了旁听者。安度因却在出来的时候忘记了带上斗篷。那个被杀害的女孩给他带来的冲击远比他以为的更大。

拉希奥只是笑了笑。寒冷的空气将他的呼吸变成一缕缕白烟。“这是因为，我是正确的。任何事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安度因王子。一个与你结盟的种族，到明天就可能成为你的敌人。”他极有气势地向群山一挥手，“就连大地本身也在不断地变化。火焰喷涌，转眼又变成冰冷的灰烬。宁静的空气也会化为猛烈的旋风。大海与河流从不会停止流动。所谓恒久不变的事实是根本不存在的。”

安度因紧紧抿住嘴唇。拉希奥说得不对。他不可能是对的。一定有不会改变、永恒的东西存在。也一定有另一些东西，永远都是错误的，就像无辜者被杀害这种事。

“如果没有任何东西是牢固不变的，我们又怎么可能建造起任何可以持久的东西？”安度因问。这是一个问题，但安度因的语气却像是无力的恳求。

“牢固是有程度之分的。”拉希奥向他指出，“尽管岩石和水都会变化，如果你在它们上面建造房屋，那么你最好选择前者作为地基，因为如果是后者，你就有可能不得不游泳了。”

安度因沉默了一段时间。各种想法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的脑海中奔腾。没有一种想法能够让他感到高兴，而且所有想法都会一直冲入他的内心深处。终于，他转向黑龙王子，低声问道：“拉希奥，你认为我们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显然让拉希奥吃了一惊。黑王子的反应给了安度因一点快意的感觉——他侧过戴着头巾的头，咬住嘴唇，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是的。”拉希奥最后说道，“如果我还有一个朋友，不管怎样，那都是你。”

这个回答让安度因露出伤感的微笑。“那么……我们能不能……只是在这里待上一会儿，享受一段平静的时光？就像朋友一样？”

“好的，当然。”拉希奥说。

于是，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第九章

“请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和你的职业。”泰兰德朗声说道。

精灵祭司请来的第二位证人是一个兽人。他大约中等年纪，身材粗壮，有着不太常见的浅绿色皮肤。也许是为了补偿他完全秃掉的头顶，在他的嘴边生满了浓密的黑色胡须。“我名叫考苏斯，是奥格瑞玛长大，是那里卖蘑菇的。”

“你的商店叫什么名字，位置在哪里？”

“它叫‘暗土’，就在暗影裂口。”

泰兰德开始来回踱步，或者更像是以优美动人的身姿在地面上游动。她的手臂抱在胸前，紧蹙的双眉在她高高的额头上印出了若干皱纹。

“暗土。”她以过分夸张的戏剧化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暗影裂口。听起来很有些不吉利。难道……你的店是因为名字不好才关了张？难道这样不会引来大酋长特别的注意？”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挑衅意味。考苏斯立刻恼怒起来。

“我的蘑菇上过两位大酋长的餐桌。”他喊道，“直到不久以前，大酋长也只会因为它们的鲜美而注意我。”

“庭上，请允许我向陪审团展示考苏斯提及的‘不久以前’的事情。”

克罗米再次激活了时光之相，正跪在地上收割蘑菇的考苏斯出现在画面中。他背对着门口，正一心一意地工作着，并没有看见掀起门帘的来访者。不过，他还是感觉到了异样，皱起眉头，转过了身。

“请停在这里。”泰兰德说道。克罗米停住了画面。“考苏斯，能否请你告诉我们，这些兽人都是谁？”

“我只知道他们之中一个人的名字。不过，他们都是库卡隆的成员。那个黑石兽人——就是那个一只手只有三根指头，脸上全是疤痕的——他叫马尔考罗克。当然，现在他已经死了。”

这种介绍只能算是一种证言程序。法庭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认识这个已经死掉的库卡隆头领。这个灰色皮肤上覆盖着红色战痕的兽人在许多人的心目中都代表了黑石兽人最糟糕的那一面。是的，人们认得他，并且极度唾弃他。

“谢谢。克罗米，请继续。”

“不识字吗？”画面中的考苏斯说道，“关门了，明天请早。”他的手紧紧攥住了工作时使用的小刀。

“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蘑菇。”马尔考罗克说道。他的声音并不大。在他身后，有另外四个兽人跟进了店门。他们之中的一个拉下了门帘。“我来这儿是为了你。”

直到此时，考苏斯才露出犹疑的神情，他问道：“我干了什么？我是个公平买卖的商人。没有人抱怨我的货不好。加尔鲁什大酋长也会吃我的蘑菇！”

“正是因为大酋长，我们才会来这里。”马尔考罗克又向前迈出两步。考苏斯站了起来。“你公开反对他——你是不是那天忘了好好收割你的蘑菇了，嗯？”

考苏斯明白了他们的来意，立刻沉下了脸。“部落不是由奴隶组成的。每一个部落的成员都有自身的价值！我可以反对我的酋长的决定，但这并不代表我要与他为敌！”

马尔考罗克以夸张的动作侧过头，用手指敲打着下巴，仿佛在认真考虑考苏斯的话。“当然，我相信你也没这个胆子。”

他用只有三根手指的手抓住那位蘑菇种植者的手腕。虽然带有残疾，马尔考罗克却显然拥有非凡的力量。考苏斯惊呼一声，手中的小刀掉在了地上。马尔考罗克显然很喜欢这个任务。他面带轻松地将考苏斯的手臂拗到他的背后。随着一声裂响，手臂被折断了。另外四个打手也冲了进来，也许是害怕失去找乐子的机会。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仿佛这是一场狂欢的酒会，而不是在以众欺寡，肆意殴打一个无辜的人。

这群暴徒只使用了拳头。他们要造成伤害，而不是死亡：面孔、腿、手臂。一名库卡隆一拳打烂了考苏斯的鼻子，鲜血和鼻涕溅得四处都是。考苏斯猛地向后一摆头。随后第二拳又将他的牙齿打得四处飞散。当那个发了疯的兽人挥起第三拳的时候，马尔考罗克阻止了他。

“如果杀了他，就不能让人们看到他对我们有多么害怕了。”库卡隆的首领大声呵斥道。

考苏斯扬起下巴，直愣愣地看着时光之相中自己被打的样子。他努力坚持了几分钟。但他只是一个小店主，对面却是五名受过严格训练的库卡隆。最终，他不可避免地跪倒了下去。他的脸已经几乎无法识别了。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声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最后狠狠地一踢让他紧缩起身子。但即使在那个时候，他还是坚持着，没有发出一声惨号。

库卡隆却几乎没有喘过一口粗气。他们彼此拍打着后背，走出了蘑菇店。等到房间里只剩下考苏斯，他抬起头，吐出鲜血和更多的牙齿，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画面消失了。考苏斯急促地呼吸着，神情中充满了愤怒。泰兰德问道：“考苏斯，就你所知，库卡隆对于你的攻击只是个案吗？”

“不是，”兽人答道，“还有一些人也像我一样被打得很惨，甚至更糟。”

“你受伤极为严重。”泰兰德说，“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对此……”贝恩开口道。

“我收回最后这句评论，祝掌门。”泰兰德带着疲惫与忍耐的神情打断了辩护人，然后又说道，“请告诉陪审团，你所说的‘甚至更糟’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一段时间以前剃刀岭旅店的那场爆炸。”考苏斯答道。

“剃刀岭绝不是以待客周到而著称的。”泰兰德说道，旁听席中传来一阵窃笑声，“在那里发生暴力案件——即使是一场爆炸，也可以被认为是心怀不满的顾客干的，而不是库卡隆。”

尽管不少旁听者被泰兰德的俏皮话逗笑了，考苏斯却依旧只是铁青着脸。“那时我正在那里。因为想要尽可能躲开奥格瑞玛，躲开马尔考罗克，我到了那家旅店。”他冷笑了一声，“很讽刺，不是么？那时他走进来，开始威胁一个被遗忘者和一个血精灵。”考苏斯开始显露出不安的神色。“一看见他们，我就溜走了。我很走运。”

“真的？他威胁了他们？是身体上还是口头上？”

“他想要恐吓他们，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我不知道他们后来说了些什么。”

泰兰德点点头。“克罗米，让我们亲眼看看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度因从没有去过剃刀岭的那家旅店。而他在画面中看到的情景更让他觉得，如果这个地方不曾被摧毁并重建的话，他肯定不会有心情前去拜访。出现在画面上的旅店大堂幽暗、粗陋、肮脏，很可能还弥漫着难闻的气味。他注意到青铜龙凯诺兹仿佛正在偷偷取笑一些人对这幅画面的反应。

不管怎样，那里的确充满了纵酒狂欢的欢快气氛，直到库卡隆出现。他们停在旅店门口，壮硕的身躯挡住了从门外照进大堂的阳光。大堂中的两位客人——一名被遗忘者和一名辛多雷正举杯共饮。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这些新来的人望过去。

“停。”泰兰德说道，“这两位部落的成员是弗兰迪斯·法雷队长和克兰蒂尔·血刃。法雷队长受希尔瓦娜斯女王的派遣，负责指挥为大酋长服务的被遗忘者分队。血骑士血刃曾经效力于游侠将军哈杜伦·明翼麾下。他们两位在北方城堡战役中都功勋卓著。”

安度因向部落席位瞥了一眼。希尔瓦娜斯和哈杜伦都向前俯过身子。安度因并不认识法雷和血刃，但从他们首领的反应判断，这两个人应该很受器重。

血刃有着与太阳同色的头发和纤尘不染的洁白皮肤。尽管并不是在执行任务，她的身上还是披挂着一副简单的护甲。法雷在醒转成为被遗忘者之前一定腐烂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安度因很好奇，他那只合不拢的下巴是怎样将饮料送进喉咙的。

泰兰德向克罗米点点头。画面又活了起来。

“麻烦来了。”克兰提尔对她的同伴说道。

“不用担心。”弗兰迪斯举起一只露出骨头的胳膊，挥了挥，“马尔考罗克，我的朋友！你是在访问平民窟吗？夜壶里的尿都比格罗斯克这个流氓卖的酒要好喝。不过确实是便宜，而且听说相当来劲。过来，我请你们喝一轮。”

马尔考罗克微笑着。安度因一点也不喜欢他的样子。从克兰提尔的表情判断，这位血精灵一定也很不喜欢。

“格罗斯克，给每人都倒上一杯。”那个黑石兽人用力拍了一下弗兰迪斯的后背，让被遗忘者差一点扑倒在桌子上。“在这里找到牛头人和被遗忘者倒是在我意料之中，但我不得不说，血精灵小妞和这里看起来可有些格格不入啊。”他的眼睛紧盯着克兰提尔。

“没这回事儿，我到过比这还差劲的地方。”血精灵圣骑士一边回答，一边向马尔考罗克眯起眼睛。那个被叫作“流氓”的旅店老板格罗斯克为他们端上了酒。

“可能吧，也许吧，”马尔考罗克说道，“但是你为什么不在奥格瑞玛？”

“金属过敏。”克兰提尔说道。

尽管画面中的气氛已经变得相当紧张，安度因还是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喜欢这个克兰提尔。这位血精灵很勇敢。她让安度因想起了艾尔琳，那是一位勇敢的矮人，失踪在大地的裂变之中。

马尔考罗克一开始仿佛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就大笑起来。

“看来你和其他几个人更喜欢来乡巴佬的地方。小公牛贝恩和他的跟班沃金在哪儿？我想要跟他们谈谈。”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部落的新任大酋长和辩护人。当然，他们也亲眼看到了画面中的一切，而且为这种放肆的侮辱稍稍感到有些吃惊。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克兰提尔说道。她将靴子搭在桌面上，稳稳地看着马尔考罗克。“我和牛头人的圈子不怎么熟。”

“是吗？”马尔考罗克说道，“那怎么有人看见你和弗兰迪斯昨天晚上在这家小旅馆跟牛头人、巨魔还有其他人相谈甚欢呢？据我所知你还这么说过：‘加尔鲁什就是一个蠢货，萨尔应该回来把他一脚踢去幽暗城’，‘在塞拉摩使用法力炸弹根本就是懦夫的行为’。”

“还有元素。”另一名库卡隆补充说。

马尔考罗克继续说道：“对，还有元素。还说什么凯恩当初没有趁机杀掉他真是太可惜了，因为萨尔永远不会用这么残忍和无礼的方式来奴役元素。”

克兰提尔美丽的面孔僵住了。弗朗提斯·法雷手中举着酒杯，身上的脓水滴落在桌面上。

“但是，如果你最近都没见过贝恩和沃金，那我想这些线人可能看错了吧。”马尔考罗克话锋一转。

“很明显，”弗兰迪斯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你需要更好一点儿的线人。”然后，他又低头去喝酒了。

“必须的。”马尔考罗克表示同意。“在我看来，你们俩谁都显然不会说出这种反对加尔鲁什和他的领导的话。”

“很高兴你明白这点。”弗兰迪斯说，“谢谢你的酒，下轮我请？”

“不了，我们现在最好得回去了，”马尔考罗克答道，“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沃金和贝恩。因为看起来很不幸，他们不在这里。”

贝恩和沃金很走运，安度因心里想，他们的神灵和大地母亲一定在保护着他们。

马尔考罗克站起身，点点头。“好好享受你的酒。”他留下这样一句话，就率领库卡隆离开了旅店。

“这实在太煎熬了。”克兰提尔长吁了一口气。

“的确。”弗兰迪斯说，“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我们会被逮捕，如果没有被就地处决的话。”

克兰提尔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奇怪，格罗斯克不见了。”

弗兰迪斯将下巴复了位，皱起眉头。“什么？丢下这么一个拥挤的旅馆不管了？他应该多请些人手，而不是就这么丢下口干舌燥的顾客自己溜走。”

看着这两个人突然一愣，安度因很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王子颈后的头发竖了起来。他想要高声示警。但画面中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晚了，当法雷和血刃知道情况不妙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这两个不幸的家伙跳起身，向旅店门口跑去。在地板上绽开的寒冰抓住了他们的脚，整个画面变成了耀眼的白色。爆炸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时光之相消失了。

泰兰德站在大殿正中，抬起头看着座位中的天神们。相隔这么远的距离，很难分辨天神们的表情。但安度因至少对赤精有不少了解。他知道，天神们一定和在座的所有人一样感到哀痛。暗夜精灵张开口，仿佛想要对陪审团说些什么，却又多想了一下，摇摇头。她不必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进行解释。他们全都明白。

“没有问题了，祝法设。”

她在绝对的静默中向自己的椅子走去。

第十章

贝恩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希望自己能够保持镇定。但实际上，他的愤怒几乎让他无法向考苏斯发问。刚才的画面在他的胸中点燃了凶猛的怒火。

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贝恩一直在怀疑，剃刀岭旅店的爆炸并非事故。不过，那场灾难中没有生还者。任何事都无法得到证明。就他所知，格罗斯克一直坚称他什么都不知道，并坚持说他的离开只是一个幸运的巧合。

没关系。他不是那个先后将冰霜手榴弹和破片手雷扔进那家人群密集的酒店中的人。

贝恩站起身，向考苏斯走去，一边祈祷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看样子，你是幸免于难。”贝恩说道，“马尔考罗克和那些库卡隆显然是认为仅靠殴打就能阻止人们诋毁加尔鲁什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考苏斯点点头。“你说得对。感谢先祖，我现在还活着。”

“毫无疑问，马尔考罗克那时正在干着他在黑石山中已经干过的勾当。”贝恩继续说道，“嗅出他认为是叛徒的人，把他们当作威胁消除掉。我相信，照你刚才那番话的意思，还有其他人成了这位霸道的新任库卡隆的目标。”

“是的，我绝对不是唯一受到威胁的。”

“他们之中是否有人听马尔考罗克说过，他是从加尔鲁什那里得到命令，要……恐吓……他们？”

考苏斯皱起眉头，带着疑问的目光向加尔鲁什闪动了一下。加尔鲁什只是坐在位子上，仿佛一座石雕，目光平静而冰冷。考苏斯回头说道：“没有，不过我认为，这是显而易见……”

贝恩抬起一只手。“只需要回答问题，请说。”

考苏斯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不过他只是用沉闷的声音答道：“没有。”

“那么，你就不能向法庭保证，被告的确曾下达过命令，要谋杀那些直言不讳的族人？”

“不能。”考苏斯说道。他在竭力阻止自己与辩护人发生争论。

“那么，会不会有可能是马尔考罗克和库卡隆在自作主张，加尔鲁什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有可能他对所有这些事都不知情？如果他真的知道，他是否有可能不赞同这种行为，并采取措施阻止马尔考罗克？”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说道。

“我同意辩护人，”祝踏岚说，“证人可以回答。”

考苏斯咬着牙说道：“是的，有可能是这样。”

“我没有问题了。”贝恩向泰兰德点点头。后者站起身，但并没有走向证人。

“法设，”泰兰德说道，“我请求法庭重新宣读一段公开陈述，就是您向被告提起指控的那一段话。”

“准许。”祝踏岚向札札里克·弗瑞点点头。这位拥有优美笔迹和中立地位的地精书记员只向法庭索要了不算高额的润笔费。现在，这名地精调整了一下鹰钩鼻上的眼镜，郑重其事地挺起窄小的胸膛，打开了卷轴。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地精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被控犯下战争罪行，被控意图侵害艾泽拉斯的全体智慧生灵，被控意欲毁伤艾泽拉斯本身。此外，还有众多罪恶因你的名义而行，或为你的同党所为，你也要因为他们而受到控诉。”

“谢谢。”泰兰德说道。札札里克拿起鹅毛笔，准备继续进行记录。

“众多罪恶因你的名义而行，或为你的同党所为，你也要因为他们而受到控诉。”暗夜精灵将最后一段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耸耸肩。她望着天神们说道：“有时候，我觉得案情已经如此明显，我在这里的工作甚至是没有必要的。”

这句话刺激了贝恩。他愤怒地跳起身。“控诉人的评论是完全不恰当的！”他高声喝道，甚至忘记了使用规范用语。

泰兰德微笑着，以安抚的态度举起一只手。“我收回这句话，法设，并向我的同僚道歉。我没有问题了。”

“证人可以回座位了。”祝踏岚说道。考苏斯站起身，匆忙地回到了旁观席中，脸上现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祝踏岚平静地看着泰兰德。“书绍，我必须提醒你，在审判过程中务必保持谨慎。我并不想被迫训责你。”

“明白。”泰兰德回答道。

贝恩转过身，眯起眼睛望向加尔鲁什，然后是泰兰德。“法设，我请求十分钟的休庭，让我能够在下一个证人上庭之前与被告和我的顾问进行商议。”

“准许。”祝踏岚敲了一下铜锣。

凯诺兹向泰兰德走过来，脸上依然是那一副挖苦的表情。泰兰德还站在自己的桌子旁边。她向青铜龙点点头，以示敬意。而凯诺兹却抓起了她的椅子，微笑着向她一眨眼。

“我马上就还回来。”他向惊愕的高阶祭司做出保证，就拖着椅子来到了身负重镣的加尔鲁什身边。

贝恩气恼地低声说道：“泰兰德不会忘记这一点的。”

“我没打算让她忘掉。”凯诺兹也压低了声音，“根据我的计算——我在这件事上一直都很在行——我们只剩下七分钟十八秒了。请说吧，书绍。”

牛头人不需要催促。现在他不停地翕动着鼻翼，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加尔鲁什身上。“以大地母亲的名义，你到底在干什么，加尔鲁什？”

“我？”加尔鲁什笑了两声，“什么都没做。”

“这正是我的意思。直到现在，你没有丝毫懊悔，没有受到触动，甚至连一点兴趣都没有！”

加尔鲁什耸耸肩，他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这是因为我对这场审判根本就没兴趣……书绍。”

贝恩低声骂了一句。“那就是说，你真的想要接受死刑？”

“死刑？不。死亡？如果我在光荣的战场上，在这个祭司向我施加诅咒的时候，英勇奋战而死……那没有问题。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如果你继续这么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里，不做一点能够拯救你自己的事，那么每过一秒，你能够得回自由，再次战斗的机会就要少一分！”贝恩警告他。

“我不是只想听床头故事的小孩子，血蹄。”加尔鲁什说道，“就算我能活得像这条青铜龙一样久，我也绝对不会再被允许进行战斗了。”

“生命中总是充满了惊喜。”凯诺兹忽然说道，“要我说，只有当你的脑袋像花生烤鸡一样被串在长矛上，被兴高采烈的人群从暴风城的大门传递到奥格瑞玛的时候，你才肯定不会有再次战斗的机会。”

在随后几分钟的时间里，贝恩在椅子中沉默着，与自己的良心进行着角力。如果加尔鲁什自己根本不在乎结果会怎样，他为什么还要如此费力地辩护？这是荣誉对我的要求，贝恩想道。没有人能够说，我不曾竭力为他辩护。那么，如果他最终被判缓刑呢？那时又该怎样？

“血蹄书绍。”凯诺兹在提醒他。贝恩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的顾问不要说话。

他知道，自己辩护得很好——这个兽人也许并不应该得到这样的辩护。但他现在能否看着自己过世的父亲说：我回家了，父亲，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到了最好？

他知道答案。贝恩深吸一口气，他要接受眼前的事实。他转向加尔鲁什，说道：“给我一些能够与她对抗的东西，加尔鲁什。一直以来，我都不得不在没有你帮助的情况下制定我的全部策略。”

“你完全清楚这些策略的效果如何。”凯诺兹说。

贝恩干巴巴地瞥了凯诺兹一眼。“你的信任很令人鼓舞。”他又转向加尔鲁什，说道：“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谈，帮助我为你辩护……你是否有其他愿意与之交谈的对象？某位战士，或者受你尊敬的萨满？”

一个怪异的笑容出现在加尔鲁什的獠牙周围。“说起来，书绍……这样的人……的确有一个。”

*  *  *

片刻之后，贝恩坐回到加尔鲁什的身边。这个兽人完全出乎预料的谈话要求到现在还让他感到有些茫然。加尔鲁什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了，他再一次戴上了那副神秘而不可理喻的面具。泰兰德正在击毁贝恩能够拿出来的每一面盾牌。现在已经没有还活着的人能够被贝恩用来分担加尔鲁什的罪行了；而且会为加尔鲁什说好话的人也几乎是不存在的。

泰兰德的下一个证人正在宣誓。贝恩阴沉着脸。他的心中明白，凯诺兹的话没有错。泰兰德这次请来了另一位兽人——一位有许多旁听者都认识并尊敬的长者，一位贝恩极不想面对的证人。

瓦洛克·萨鲁法尔。

这位长者平静地坐在椅子里。岁月在他绿色的面孔上留下了许多斑点。时间和哀伤在他的额头上和黄色的獠牙周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白色的长发辫从他依旧壮硕的肩膀上垂挂下来。他的目光也依然像往日那样犀利警惕。贝恩知道泰兰德将提出怎样的问题。他已经向前支起耳朵，希望找出一点能够拯救加尔鲁什的蛛丝马迹。

“请说出你的名字。”泰兰德温和地说道。

“我是瓦洛克·萨鲁法尔。”老兽人用浑厚的声音说道，“布洛克斯的兄弟，德拉诺什的父亲。我效忠于部落。”

“布洛克斯不仅是部落最伟大的英雄之一，他更是艾泽拉斯的伟大英雄，对吗？”

萨鲁法尔眯起眼睛，仿佛正在这个问题中寻找陷阱。最后，他回答道：“是的，我和其他许多人都如此认为。”

“您自己也在您的族人之中，甚至在联盟的眼中拥有崇高的地位。”泰兰德继续说道。贝恩能够从这位暗夜精灵的声音中听到真诚的敬意。“这里有许多人都知道在您的儿子身上发生的悲剧。”

瓦洛克谨慎地保持着面容的平静。“巫妖王的黑暗伤害过许多人。对此，我不会要求任何特殊的待遇。”他的话并没有错——英勇的德拉诺什·萨鲁法尔在天谴之门安加萨一战中遇害，随后又被复活成为亡灵，向他的父亲和部落的其他英雄们发动攻击。而无论是对于部落还是联盟，最大的悲剧是这种恐怖的事情在对抗巫妖王的战争中并不鲜见。许多人都曾像瓦洛克一样，被迫与曾让他们痛心哀悼的挚爱之人刀剑相向。巫妖王的黑暗阴影依旧笼罩在幸存者心灵的伤口上，更笼罩在黑锋骑士们的身上。现在，这些骑士依旧是部落和联盟社会中极度令人不安的一群人。

“如果庭上允许，我希望其他人能够完整地了解您所经受的一切。”

贝恩心中突然打了个哆嗦。他明白泰兰德想要展示什么东西了。

不。无论泰兰德是另有图谋，还是她只是出于被误导的同情，贝恩都不能让她展示……

贝恩跳起身，高喊道：“对此，我表示反对！法设，瓦洛克·萨鲁法尔已经承受过太多的痛苦。语风书绍的话只会向他的伤口中撒盐。我绝不会冷眼旁观他再次承受丧子之痛！”

“你在这个法庭中会看到什么，不会看到什么，并不由你来决定，书绍。”祝踏岚警告道，“但这次，我同意你。法庭认为，瓦洛克·萨鲁法尔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战斗英雄，并且曾经历过惨痛的损失。但是，语风书绍，我们看不出这些与加尔鲁什有什么关系。在这里受到审判的并非是巫妖王。”

泰兰德的面颊上腾起两片红晕。“我收回我的要求，并向证人道歉，希望这没有对他造成困扰。”

瓦洛克紧咬着牙，但依然略点了一下头。高阶祭司继续问道：“您是否同意，您是受到世人尊敬之人，瓦洛克·萨鲁法尔？没有人会质疑您对部落的忠诚？”

“我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并不由我来决定。”萨鲁法尔回答道，“就我而言，我全心全意地热爱着部落。”

“足以为部落而死吗？”

“是的，当然。”

“足以为它而被杀？”

“当然，我是一名战士。”

“您是否会承认，您和另一些人曾经将部落……当作滥杀无辜的藉口？”

“对此，我表示反对！”贝恩喊道，“控诉人一直纠缠在与被告毫无瓜葛的历史旧事中。她这种做法已经接近于煽动仇恨了！”

祝踏岚镇定地转向泰兰德：“书绍，你能否解释一下，提出这一系列问题的目的？”

“实际上，我希望向法庭表明这位证人是有理性且负责任的，祝掌门。我相信这与煽动仇恨绝无半点关系。”她愤怒地瞪了贝恩一眼。

祝踏岚考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吧，我许可你的提问。证人可以回答问题。”

“我的答案是——是的。”瓦洛克说道。

“您现在会宽恕这种行为吗？”泰兰德继续问道。

“不，我不会。这一点，我曾对人说过。”

“对谁说过？”

“这不是秘密。我并不为我所做的事情感到骄傲。”瓦洛克一边看着维伦，一边说道。

“您是否曾将这种心情向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讲述过？”

“是的。”

泰兰德点点头。“庭上，请允许我展示一段与此有关的画面。在此要说明一下，”她看了贝恩一眼，“我将按要求撤掉我所选择的第一段画面。”

“控诉人可以展示这一证据。”祝踏岚说道。已经完全熟悉了时光之相的克罗米立刻就让画面出现在大殿中央。

法庭中的众人第一次看到了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另一种样子。他不再是身负铁链，面无表情，而是数年以前，巫妖王还没有被打倒时的那名骁勇战士。贝恩不由得想到，那时候他的父亲仍然对这个格罗姆·地狱咆哮的儿子充满敬意。

就连那时的萨鲁法尔大王也要比现在年轻许多——贝恩心情沉重地意识到，这位兽人唯一后代的死亡对他造成了多么严重的打击。

加尔鲁什和萨鲁法尔正在北风苔原的战歌要塞，俯视着摊开在地板上的一张大地图。这张地图是用缝合在一起的兽皮制成的，上面的众多要塞分别插着代表部落和联盟的小旗。一艘玩具飞艇正在空中飞行。一个个骷髅脸代表了没有穷尽的天灾军团。萨鲁法尔跪在地上，指点着各种标志，一边还在说话。加尔鲁什则弯着腰站在一旁，表情看上去冷漠而且气恼。

萨鲁法尔正在试图让加尔鲁什理解，向作战部队提供充足的物资补给是多么重要，而地狱咆哮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航道……辎重……你真是快把我烦死了！我们需要的只有部落的战斗精神，萨鲁法尔。现在，我们已经在这片冻土上站稳了脚跟，任何敌人都不可能阻止我们！”

贝恩注意到加尔鲁什对这位经验丰富的兽人长者摆出的不拘小节的态度。他不喜欢这样。不过，见多识广的萨鲁法尔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生气。

“攻城器械、弹药、重甲……”萨鲁法尔回应道，“如果没有这些，你计划如何打破冰冠堡垒的高墙？”

加尔鲁什冷笑了一声，站直了身子。“计划？让你看看我的计划！”他一斧剁碎了代表无畏要塞的雕像，“既然……我们已经有了航道。我们不如……”瓦加德和西部卫戍要塞被他踩在了脚下。

萨鲁法尔带着训诫的语气说道：“你说话真像个浑小子！地狱咆哮，你的血管里流着和你的父亲一样的血。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么急躁……急躁而且莽撞。你总是一心想着发动全面战争，却不想一想这样做的后果。”

“不要和我说什么后果，老家伙。”

贝恩颈后的毛发竖了起来。画面中的萨鲁法尔也是一样。他向加尔鲁什走进了一步，低声吼道：“我和你的父亲喝过一样的血，加尔鲁什。玛诺洛斯的诅咒之毒也曾经在我的血管中涌动。我的武器曾经斩断过许多敌人的身体和心志。格罗姆光荣牺牲，将我们全部从那诅咒之血中拯救出来，但他也无法抹去我们的恐怖回忆，更不可能将我们过去所做的种种恶行一笔勾销。”

画面中的萨鲁法尔这时将目光别向一旁，眼神显得格外疏离，现在他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而不是对那名年轻的兽人。“诅咒结束之后的那个冬天，成百上千像我一样的兽人老兵陷入了绝望。我们的意识终于获得自由，是的……重获自由的我们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燃烧军团操纵我们犯下的种种令人发指的罪行。”他点点头，仿佛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贝恩必须努力提起耳朵才能听清。“我觉得，最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那些德莱尼孩子们的声音。没有人能忘记……你去过野猪农场吗？当那些猪到了出栏的年岁时，它们发出的就是那种声音。那些猪被杀死的声音——那种最响亮、最震耳欲聋的声音。对我们这些老兵而言，那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

维伦闭起了眼睛。贝恩感觉到人们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位德莱尼。不止一个人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着身体。他抬起头，看到天神们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幕幕时光之相。

画面中的加尔鲁什打破了静穆的气氛。当他的话语传入贝恩耳中的时候，贝恩真想立刻把他扼死。他的话语和杜隆坦之前展现过的表情截然相反。“但你们不可能认为那些孩子应该被放过吧？他们如果长大，肯定会危害我们！”

让贝恩感到惊讶的是，萨鲁法尔对加尔鲁什的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继续用那种轻微而又疏离的声音说道：“让我感到难过的并不只是我们敌人的孩子……”

这句话终于让加尔鲁什闭住了嘴，但年轻兽人看着萨鲁法尔的目光中全都是厌恶和可怜。萨鲁法尔打了个冷战，当他转头盯住加尔鲁什，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强壮而坚定。

“我不会让你再次带领我们走上那条黑暗之路，年轻的地狱咆哮。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会亲手杀掉你。”

毫无疑问，这正是泰兰德等待的时刻。一位伟大的英雄，早在这个年轻的暴君将兽人引入另一场毫无理由的毁灭性战争以前，就威胁要将他杀掉。

画面中的加尔鲁什做出了回应。贝恩再一次为这个年轻兽人表情的转变感到惊讶。他用一种带有敬意，几乎是感到惊叹的平静语气问道：“你是怎么活了这么久的，萨鲁法尔？你的回忆为什么没有压垮你？”

萨鲁法尔微笑着答道：“我不吃猪肉。”

“停。”画面停住了。泰兰德让画面留在大厅中央，牢牢地映入陪审团和旁听者的心中，然后才向克罗米点点头。画面消失了。泰兰德转向萨鲁法尔，真诚地微鞠一躬。“谢谢您，萨鲁法尔大王。书绍……你可以提问了。”

贝恩点点头，向萨鲁法尔走去。“萨鲁法尔大王，我尽量长话短说，这样您就不必在这张椅子里待上太长时间了。您说过，宁可杀死加尔鲁什，也不会让他带领兽人走上那条黑暗之路。”

“是的。”

“这是一种比喻吗？”

“不是。”

“您真的会亲手杀死加尔鲁什？”

“是的。”

“您相信他已经这样做了吗？带领兽人走上了黑暗之路？”

“是的。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率领部下反抗他。在他做了那些……”这位老兽人厌恶地摇摇头，狠狠地瞪了加尔鲁什一眼。

“那么，您将乐于见到语风书绍作出最终的结论——死刑。”

“不。”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整座大殿中响起。贝恩则心中暗喜。他对瓦洛克·萨鲁法尔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向泰兰德偷瞥了一眼，看到那位卡多雷在座位上挺直了腰身，正专注地看着证人席，希望找到贝恩的一差半错。贝恩绝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您想要看到怎样的结果？”

泰兰德跳了起来。“对此，我表示反对！证人的个人意愿与本案无关。”

“法设，我正在尝试澄清萨鲁法尔大王所说的‘我会亲手杀掉你’所指为何意。”

“我同意辩护人。”祝踏岚说道，“你可以回答问题，萨鲁法尔大王。”

萨鲁法尔并没有立刻开口。他用审视的目光久久地看着加尔鲁什，然后说道：“加尔鲁什并非一直都像你们现在见到的这样。就像我说过的，他鲁莽而且任性。但我曾经坚信他对部落的忠诚。即使是现在，我也不会怀疑他对族人的忠诚。不管怎样，他的罪行必须得到判决。我发誓要杀掉他，我依然会坚持这个誓言。但我不会把他交给别人处决。我会亲自与他战斗，在mak’gora之中。”

“你认为他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吗？”

“如果他击败了我——是的。这就是兽人的方式。这是真正的荣誉。”

贝恩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我不希望对您产生误解，所以，请让我重复一下您的说法。您不希望法庭处决加尔鲁什，而是要在荣誉的决斗中挑战他。如果他赢得了那场决斗，您就会让他得到宽恕？”

“为此，他还需要赢回他的荣誉。他已经将自己的荣誉撕得粉碎，又把碎片跺进了愤怒的大地之中。”萨鲁法尔厉声喝道，“但，没有错，如果他赢了，那么他就应该得到这个机会。他曾经拥有过荣誉。他能够再次学会拥有它。”

贝恩几乎要发出一声欢呼。他明白了兽人长者的意思。他支持这位长者的理念。更重要的是，这样才是正确的。他想到了自己死在mak’gora之中的父亲。凯恩一定也会赞同这样的方式。贝恩心中清楚，他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尽管对于加尔鲁什心怀怨怒，贝恩的确在做正确的事情。

他给了泰兰德一个胜利的眼神，然后说道：“我没有更多问题了。”

出乎他的预料，却让他感到高兴的是，泰兰德也没有问题了。当祝踏岚敲响铜锣，结束了这一天的审判时，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似乎在这场审判中第一次有了保住脑袋的机会。

第十一章

大多数人会以为，夏琪亚出现在落锤镇，是因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垮台让她感到沮丧，让她想要回到兽人之根所在的地方。在这个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另外一位伟大的大酋长遇害的地方，她会消失于阴影之中，用她那惊人的狙击手技艺去消灭敌对的巨魔和联盟冒险者们。这样想的人都错了。不过夏琪亚很乐意维持这样的假象。她并没有缩进角落里，一边舔着伤口，一边为失败而哀痛。她是另一个人的忠实部下。那个人一直对她有着期待——期待她恢复部落的荣耀。现在的夏琪亚只不过是深深地隐藏着自己。

落锤镇已经成了一个非正式的避难所。对现实不满，感到眼下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自己容身之地的人们都聚集到了这里。所以，这里没有人对她有所怀疑。她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的命令，同时每天都透过她的瞄准镜，享受着让敌人的脑袋像扔出去的南瓜一样爆开的乐趣。

但自从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在潘达利亚受到审判之后，她就开始变得坐立不安了。她的盟友何时才会召唤她奔赴战场？他会向她发出怎样的命令？还有谁和他们有一样的想法？

“等我给你的命令，”他用那种丝绸一般的声音说道，“我不会丢下你的，但我们必须等待正确的时机。”

所以，当旅店老板埃德瓦告诉夏琪亚，她有一封信刚刚寄到的时候，夏琪亚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欣喜。

毫无疑问，你的手指一定已经渴望着向我们的敌人开火了。但首先，你必须找到更多的盟友。下面名单中的这些人能够帮助我们。把他们找出来，当你们集结在一起的时候，我会给你下一步的命令。

今天去见第一个，在枯须峡谷。

夏琪亚收拾好自己珍贵的步枪和另外几样随身物品，乘上座狼。不到五分钟时间，她已经来到了谷口。她找到一个能够俯瞰谷中小路的制高点，透过瞄准镜望了过去。她并没有等待太长时间。

一头皮毛光亮的黑狼出现在瞄准镜中。狼身上的骑手在鞍子里低伏着身子。斗篷遮住了她的面孔，但斗篷下的身姿已经足以让夏琪亚断定，她的新战友也是一位女性兽人。夏琪亚缓缓地露出了笑容。她很有些好奇，是否……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骑手放慢了速度。狼踏入了上山的小径。夏琪亚没有暴露躲在山岩后的自己，只是高声喊道：“你好，狼骑士！你是那头龙的朋友吗？”

狼背上的兽人掀起兜帽，露出一张刚强有力的面孔。“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不是龙的朋友。”龙喉氏族的督军扎伊拉同样高声喊道，“但这一次，没有错。”

“扎伊拉！我听说你死在战场上了！”

“我的确掉下了坐骑，但我要活下去，为我们真正的领袖而战。我依照命令，单身而来，不过我的氏族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那么，”夏琪亚举起手中的卷轴，“就让我们召集更多盟军吧！”

*  *  *

第二日。

“我请安度因·乌瑞恩殿下，暴风城的王子前来做证。”

安度因一直都在害怕这个时刻的到来。他也一直都不喜欢军情七处给他的代号：“白卒”。总之，他完全不想以任何形式卷进这桩案子，担心控辩双方中的任何一方利用他。他的父亲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但吉安娜不知道。所以，这位大法师才会用惊讶中带着一点关切的眼神看着瓦里安在儿子的手臂上握了一下，安度因才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向证人席。

安度因早已习惯了王室排场，也曾经在更大规模的人群面前进行过演讲。但那些场合和此时完全不同。以前，他或者是客人，是受到邀请的发言人，或者是受到尊敬的主人。他知道该做些什么，以及如何去做。但这一次的情况是前所未有的，而且格外让他感到不安。他看着拉希奥的眼睛，坐了下去。他几乎能听到黑王子在对他说，这实在是太有趣了！而正是黑王子的这种兴致让他平静了下来。

泰兰德走过来，向他报以友善的微笑。“安度因王子，感谢你今天来至此地。”安度因觉得，最好不要提醒她，其实自己根本是别无选择。所以他只是点点头。高阶祭司便继续说道：“殿下，作为一位和平的拥护者，你在全艾泽拉斯闻名遐迩，这样说准确吗？”

“是的。”安度因答道。他希望自己能够表达出更多的信息，但父亲已经告诉过他：只清楚地回答问题，不要主动说任何事。泰兰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么，我们可以认为，你并不恨部落，或者可以说，你不恨那些种族？”

“是的，可以这样认为。”

“你曾经与他们合作，甚至在战争期间，也以宽容怜悯的态度对待他们，是否正确？”

“是的。”

“当然，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名字以及名声。而你更是曾经亲自和他打过交道，对不对？”

要开始了，安度因心想。他故意不去看加尔鲁什。“是的。”

“你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两次。”

“你是否能向法庭陈述一下这两次的经过？”

安度因有些好奇，既然泰兰德已经拥有了时光之相这件独特的工具，为什么她不直接展示这两次交锋的画面？也许是因为泰兰德得到的展示时间有限，她打算把这些时间留给更生动的画面，而不是只让法庭看到一些对坐谈话的人。“一次是在塞拉摩。那是一场和平的会面。我的父亲、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和我在场。另一方则是萨尔带领加尔鲁什和雷加·大地之怒，还有一些库卡隆。”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回忆过那场不幸的会面了。那以后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安度因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名身负锁链的兽人身上。加尔鲁什平稳的瞪视让安度因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虫子。奇怪……他不是囚犯，加尔鲁什才是，但安度因却觉得是自己在座位中感到手足无措。

“那次会面的具体情况如何？”

“开始的时候情况并不好。”安度因承认，“但渐渐地，我们开始找到了一些共同立场。甚至是加尔鲁什……”

“你能详细解释一下‘开始的时候情况并不好’是怎样的情形吗？”

“嗯。首先，那时风暴正在肆虐，所以大家的心情都不好。所有人都带来了武器——不过是为了正式将武器放下。”

“是谁第一个放下了武器？”

“嗯，是我。我的弓。这是我第一次与萨……我是说，与古伊尔说话。”

“瓦里安国王和大酋长是否也像你那样做了？”

“是的。当他们放下武器，开始交谈的时候，他们发现彼此之间的共同之处远比他们曾经预想的更多。”

“加尔鲁什对这次和平会谈有什么贡献？”

“嗯……他似乎并不理解作为一名领袖，意味着有时候必须要考虑一些不那么令人兴奋的事情。他在古伊尔和我父亲商谈贸易协定的时候打断了他们。他一直在说部落……部落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泰兰德刻意地瞥了加尔鲁什一眼。“我明白了，请继续。”

“当谈话转向巫妖王的下一次进攻时，古伊尔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就开始变得融洽了。他们同意，这件事必须认真应对，而且计划为此进行新的会谈。但就在那时，我们遭到了暮光之锤教徒的攻击，局势彻底陷入了混乱。当然，这正是暮光之锤的目的。那些邪教徒在攻击中特意分成了不同的种族——和部落同种族的教徒的目标是联盟，联盟同族的目标则是部落。加尔鲁什大吼着‘人类叛徒’，我的父亲也错误地相信古伊尔带来了刺客。然后……”

“历史文献记录了剩下的事情，谢谢你，安度因王子。”泰兰德以优雅的身姿来回踱步。她背对着安度因，面朝满心期待的旁听者们。安度因也抬头向旁听席瞥了一眼，并再一次想到了父亲对他讲过的角斗士深坑。王子意识到，这些人在渴望着鲜血。这个念头让他同时感到战栗和哀伤。他的目光回到了加尔鲁什的身上。兽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倦怠。这让安度因开始怀疑，加尔鲁什是否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也许，他毕竟还是不希望接受这场“角斗”。

“我现在想谈谈你第二次与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遭遇。”

安度因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提起，但他依旧没有想好该以何种方式应对。一切都仿佛刚刚发生——仿佛不久之前，那只巨大的钟才落下……他清了清喉咙，当他开口的时候，他很不高兴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那是几个月以前，就在……”

泰兰德转过身，露出温和的微笑，同时却举起一只手，止住了安度因的发言。“如果庭上允许，”她说道，“我不需要你再讲述下去了，安度因王子。我会在这里展示它。”

她节省时光之相的时间，就是为了展示这样的事情……“你认为这样做明智吗？”安度因不假思索地说道。圣钟恐怖的凄鸣犹然在耳，那种妖异的声音激起了人们心中各种黑暗的东西。想到那个时刻将会被重现，安度因立刻感到不寒而栗。“如果……”

泰兰德举起一只手。“不必害怕，殿下。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我和克罗米详细讨论过这件事，她和我也亲眼看到过那段历史被重现。时光之相让我们真切地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但看到和听到那座钟的鸣响并不会对现实中的我们产生同样的影响。”

“感谢圣光。”安度因喃喃地说着，长吁一口气，放松了下来。他又感觉到了骨骼的疼痛，那种感觉突然而又强烈。很显然，无论是他还是他的身体，都不可能喜欢重新见到圣钟奏响的那一刻。攥紧了渗出汗水的手掌，安度因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稳定下来，开始低声祈祷。一波柔和的治疗能量涌过他的全身，痛苦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平抑。

“现在你应该能舒服一些了，安度因王子。你能否先介绍一下我们即将看到的事件的前因后果？”

安度因舔舔嘴唇，抬头看了一眼天神们。他们没有任何表示。但只是看到他们，已经足以让安度因感到心神宁静。他让自己的目光继续停留在天神身上，避开了地狱咆哮，然后才说道：“魔古制造了一件宝物。雷电之王，也就是雷神称它为圣钟。它的原始形态是暴力而且残忍的。只要它发出鸣响，就会向世界散播混乱和恐怖。它的声音会激发雷神战士的愤怒与憎恨，让他们得到非自然的强大力量，同时又将恐惧钉入雷神敌人的心中。当联盟了解到这件宝物的存在以后，暗夜精灵将它藏到了达纳苏斯，希望任何可能滥用它的人都无法接触到它，无论是联盟还是部落。吉安娜女士亲自向它施加了保护结界，以保障它的安全。”

“听起来，这是一件相当强大的武器。”当然，泰兰德很清楚这一点。

“它是一把双刃剑，”安度因继续说道，“从它那里得到多少，也要付出相等的代价——也许还要更多。”

“围绕那只钟又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夺日者的密探依照加尔鲁什的命令，绕过吉安娜女士的结界，带领另外几名部落成员将圣钟偷走了。”

“根据你对圣钟的描述，得到它的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应该会变得所向无敌。”

安度因不由自主地瞥了加尔鲁什一眼。看到那个兽人的脸，他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这种反应并非来自恐惧。加尔鲁什一动不动的样子在他看来很不自然。在他的印象里，加尔鲁什的形象一直都伴随着激烈的动作和高声吼叫。安度因伸手拿起了小桌子上的水杯，才继续说道：“熊猫人想出了对抗那钟声的办法。他们曾经制造过一柄祥和钟杵，能够将混沌的钟声转向和谐。这柄钟杵已经破碎，碎片也散落各地。但在英雄的帮助下，我找到并重新拼合起这些碎片，并找到了重新将其力量激发出来的圣油。获得这件宝物之后，我就前去与加尔鲁什作战。我想要在他敲响那只钟以前阻止他。”

“一个人？”

“当时的时间已经非常紧急了。”

泰兰德向克罗米点点头。安度因所害怕的事情开始了。

但这一次，安度因有机会听到了加尔鲁什在与他作战之前都说了些什么。

加尔鲁什站在时光之相里，比真实的他又高大了许多。那正是安度因记忆中的加尔鲁什，而不是现在那个像石头一样坐在法庭中，脸上毫无表情的兽人。他正在魔古山宝库的一座平台上，身边只有他的勇士伊什。他们面对着圣钟。那是一口巨大的钟，甚至比那个魁梧的兽人还要大很多。钟身上有一张诡异生物的脸。钟的底缘镶嵌着长钉。加尔鲁什狞笑着，高举起双臂，发出胜利的吼声。他在向簇拥在宝库之中的族人们吼叫道：“我们是部落，我们不是任何人和任何力量的奴隶！有了圣钟，我就能够彻底扫除残留在我们身上的软弱。”

安度因意识到，加尔鲁什在颤抖。因为他的体内充满了无法控制的激情和兴奋。他带着无比的轻蔑吼出了那些他所厌恶的情绪：“恐惧……绝望……怨恨……犹疑，那些劣等种族全都被这些压弯了脊梁。但我们则会控制它们的力量。我们将凝聚力量，摧毁联盟，夺取属于我们的一切。让我们胜利的歌声响起来吧。”

尽管泰兰德已经向安度因保证过不会有事，但安度因还是死死地攥住拳头，让指甲一直插进了掌心里。他的眉头也凝出了汗珠。黑暗的钟声响起，但他立刻就知道，高阶祭司是正确的——安度因的耳朵的确听到了圣钟可怕的混沌凄鸣，但这声音并没有能进入他的心和骨髓。欣慰之感让他稍稍松懈了片刻。然后，他又集中起精神，专心看着眼前的画面。

安度因看到自己冲向圣钟。他一直认为自己属于中等体型。他的父亲当然是一个格外高大的男性。他则从小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自己不算壮实的身体。但看到自己站在部落的前任大酋长和那口更加巨大的钟前面，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材是多么单薄……实在是太弱不禁风了。

“停下，加尔鲁什！你不知道这口钟会有什么样的作用！”安度因自己的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来，语气果敢而坚决。

加尔鲁什猛地转过身，看到了安度因。他向王子身后望过去，发现安度因是唯一挡在他和胜利之间的人，便立刻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来找我麻烦的竟然不是瓦里安，而是他的小崽子。你送死的精神称得上是勇气可嘉，年轻人。”

泰兰德喊道：“停在这里。”画面定住了。安度因眨眨眼，回到了现实世界。高阶祭司转头说道：“殿下，这的确是非凡的勇敢。”

“我，呃……并没有那么勇敢。”安度因说道，“那时我吓得要死。但我必须阻止他，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王子的话让泰兰德吃了一惊。紧接着，她又露出了微笑，那是甜美而又真诚的微笑。“啊，”她和善地说道，“即使心怀恐惧，依然要坚持自己的原则，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安度因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但他只是说：“嗯，事实是，任何人都不能让加尔鲁什做出这样的事。”

泰兰德向克罗米打了个手势，画面继续运动起来。

“我发誓，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画面中的安度因高喊道。

“那就阻止我，人类。”加尔鲁什以嘲讽的口气说道。他知道，安度因不可能阻止他再次敲响圣钟。他挡不住这个兽人粗大的手臂，甚至来不及赶到他或者圣钟前面。加尔鲁什用实际行动嘲讽了安度因的威胁。

可怕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动人的美丽中渗透出极端的恐怖。这一次，加尔鲁什身边的剑圣成了圣钟的牺牲品。

伊什高声号叫，他的身躯中注入了在潘达利亚被称为“煞”的黑暗实体。煞正是憎恨、恐惧、怀疑和绝望的凝聚体。即使只是从过去的影像中听到，兽人痛苦的号叫依旧让安度因感到一阵阵揪心的痛苦。

“这太痛苦了！”兽人剑圣尖叫着。要知道，他承受痛苦的能力是远远超过常人想象的。“我无法控制它！”

法庭中和画面中的两个安度因都紧盯着苦苦挣扎的伊什。听到了尖叫声的部落成员纷纷从宝库深处跑出来。伊什冲向他自己的族人。那些人被迫与他战斗，否则就要被他杀死。“停下。”泰兰德说道，“安度因王子，为什么你不早些敲响圣钟，或者是在此时敲响圣钟？”

“祥和钟杵只能发挥一次效用。如果敲偏，我就会浪费宝贵的机会。我必须等到能够切实击中圣钟的机会。至于说我为什么不在此时采取其他措施——我并不知道伊什会因此受到怎样的伤害。”

“你在关心一个兽人的安危？”

安度因感到一阵困惑。“为什么我不应该关心他？”

泰兰德愣愣地盯着安度因。不过控诉人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向克罗米发出命令：“继续。”

加尔鲁什一直在鼓励伊什要“战斗”，要“控制”，要“使用”煞。而伊什则不断地经历着每一种可能的负面情绪——怀疑部落的力量，为死亡的同胞哀伤，畏惧自己的死亡。这些负面情绪很快就压倒了他。剑圣跪倒在地，到了最后，他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喘息着说道：“大酋长！我……我辜负了你。”

加尔鲁什来到这位濒死的战士身边，神态平静而又残忍。“是的，伊什，你辜负了我。”

怒火顿时冲入安度因的心头。加尔鲁什强行将煞灌入伊什体内，他和安度因都亲眼看到了这位剑圣是多么奋力想要控制他必然无法战胜的力量。为了取悦他的大酋长，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对于他的全部努力和痛苦，他的大酋长只是丢给他一句现在他可能听到的最冷酷的话。安度因将目光转向被告，同时感觉到自己的面孔因为气怒而涨得通红。当看到那个该诅咒的加尔鲁什的嘴角竟然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安度因更是不由得紧咬住了牙关。

他的骨头又开始疼了。

“你的骚扰让我失去了一个强大的战士，年轻的王子。”画面中的加尔鲁什说道，“你要用你的生命作为补偿。”

“这完全是你的错，加尔鲁什。”安度因再一次听自己说这句话，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年轻得不可思议。他看着自己向前方跳过去，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在那时全心全意向圣光祈祷，请求和平的降临，请求这一击能够正中圣钟。来之不易的祥和钟杵被画面中的安度因高高举起，猛地击向圣钟。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在美丽又令人胆寒的钟身上。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在震惊中后退一步，当钟声将他吞没的时候，他几乎无法保持自己的平衡。

画面中的安度因转过身，希望照亮了他年轻的面孔。他张开嘴，想要说话……

加尔鲁什恢复了清醒。他咆哮道：“去死吧，小崽子！”然后就猛地朝安度因冲过来。他的目标并非是安度因，而是那口钟。现在那口钟再也不可能召唤煞了。破碎的黄铜钟身如同雨点般落向安度因，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安度因的骨骼被砸碎，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回忆再次袭来。安度因只能拼命不让自己呼喊出来。

他随后的记忆就是熊猫人武僧和他的导师——仁慈睿智的维伦在照料他。是他们救了他的性命。所以，现在时光之相中的画面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安度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画面上，不再去想骨髓中那种冰寒的疼痛。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画面中的加尔鲁什看上去很苦恼，丝毫没有杀死仇敌之子的喜悦。“我对于这件宝物还很不了解。”他喃喃地说道，“意志软弱的人不可能控制煞的能量，但我会控制它。”

没有人敢对他说话。就连他自己的族人也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毫无疑问，他们在等着瞧随后会发生什么。加尔鲁什从沉思中猛然醒来。“至少，人类王子已经死了。”这个兽人的声音显得异常凶狠，“乌瑞恩国王将会知道不断向我挑衅的代价。”他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又一次陷入沉思，一双粗大的眉毛紧皱在一起，“别来烦我，我还有很多事要思考。”

画面消失了。安度因很高兴能看到这段画面的终结。但加尔鲁什的话，还有他的表情都让安度因感到困惑。他向法庭中的兽人囚犯瞥了一眼。现在加尔鲁什的表情就像刚才画面中的一样——沉思导致他的眉毛间出现了一道深沟，但没有人能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安度因向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望进去，直到泰兰德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开。

“书绍，该你提问了。”泰兰德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她向暴风城王子鞠了一躬。那双柔美的眼睛显得无比温暖。安度因虚弱地向她报以微笑。然后，王子打起精神。现在该由贝恩来向他提问了。

第十二章

贝恩点了一下头。安度因觉得自己似乎听到牛头人在低声表示遗憾，不过那点微弱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我们全都知道你承受的苦痛，安度因王子。”贝恩说道，“曾经有一段时间，到处都流传着你已经去世的谣言。很高兴能看到你还活着。”

“我也感到高兴。”法庭中悄然传过一阵窃笑。贝恩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你刚刚说过，当你与加尔鲁什对峙的时候，你曾感到害怕。那么，当你意识到那只钟即将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又有怎样的感觉？”

安度因眨眨眼，显然是对这个问题稍有些吃惊。不过他很快就开口道：“我……那个……那件事发生得太快了。”

“请尽量回忆一下。”

王子舔了舔嘴唇。“我没办法形容我那时有多么害怕。还有……被背叛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我知道，那听起来太愚蠢了，竟然会感觉到被一个敌人‘背叛’。”

“那么，您到底是为什么要去面对加尔鲁什？”

“为了阻止他召唤煞。”

“这个我们知道，但是为了什么？”

“因为……”安度因停了一下。最明显的回答当然是他想要阻止加尔鲁什将煞当作武器。

安度因曾经和自己的父亲讨论过关于煞的事情，说明了憎恨所制造的伤害毋庸置疑会远超过它的好处。瓦里安也很赞同儿子的智慧。

“我想要加尔鲁什理解他正在做出怎样的事情。”安度因的话脱口而出，“我相信，如果我能够让他明白，他将为胜利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就会……嗯，他就会……”

“他就会什么？”

“他就会看清，这样做是毫无荣誉可言的。我那时不相信他竟是如此黑暗。他将族人献祭给了那些……怪物……任何胜利都不值得为之付出这样的代价。”他来不及组织言辞，来不及仔细思考，甚至来不及想一想自己要说些什么——这些话已经冲出了他的双唇。但安度因感觉到了骨骼上痛楚的减轻，所以他知道，自己所说是正确的——这是属于圣光的话。

贝恩微微打了一个哆嗦。他大步走到安度因面前，专注地看着人类王子。“当沉重的铜块打倒你的时候，我能够想象你的心中充满了怒火。而当你醒来，发现自己必须承受巨大的痛苦和漫长的恢复期，你肯定想要报复加尔鲁什。因为当你为加尔鲁什送去智慧与援助的时候，他却让你的骨头变成了碎片。”

安度因用很低的声音说：“不。”

贝恩继续逼问道：“难道你不曾经受痛苦？害怕自己也许再也无法行走？难道你不感到愤怒？”

“是的，当然，这些感觉我都有。”

“但现在，在这里，在宣誓之后，你却说你不想复仇。”

“的确是这样。”

“这是一种令人惊讶的态度。为什么？”

“因为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好处。这不会让我断裂的骨头复原，也不会让死者复生。除了造成伤害，这样做不会有任何效果。”安度因感觉到现在说话比原先更轻松了，就像呼吸一样轻松，就像生命一样，让他非说不可。

“但你肯定不希望加尔鲁什再做出那些事，那些他因之而受到指控的事情，对不对？”

“不。”不要再有折磨，不要再有痛苦了。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彼此帮助，为了共同成长和繁荣。

“嗯，控诉人坚持认为，唯一能确保那些恐怖的事情不再发生的办法只有让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死亡。你希望这样吗？”

“对此，我表示反对！证人的愿望与法庭将会做出的结论无关！”泰兰德的声音非常紧张。她跳起身，动作中已经稍稍失去了惯常的优雅。她的目光射向安度因，其中流露出一丝困惑。

“法设，”贝恩说道，“加尔鲁什的大部分受害者都已死亡，不能再为自己陈词了。安度因王子幸存了下来，并告诉了我们他的想法。如果我们需要实现正义，我主张那些受到伤害最深的人应该表达出他们的观点。”

那位老熊猫人先是看着贝恩，然后转向泰兰德。“血蹄书绍，你是否真的明白，这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我同意让此位证人说出这样的观点，那么控诉人的其他证人也会说出他们的观点。”

“我明白。”贝恩答道。现在，泰兰德困惑的眼神已经转向了贝恩。安度因也对牛头人的战术感到困惑。很显然，允许证人的观点左右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命运——贝恩已经将一件强力武器交给了泰兰德。贝恩很聪明，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很好，那么这样做就是被许可的。安度因王子，你可以回答问题了。”

“安度因王子，请告诉法庭，”贝恩说道，“你希望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为了他所做的事情而丧命吗？”

“不。”安度因·乌瑞恩低声答道。

“为什么不？”

“因为我相信人是可以改变的。”

“是什么会让你这样说？”

“因为我看到了这样的改变发生在我父亲的身上。”安度因的眼睛向瓦里安闪动了一下。后者显得有些惊讶。

“你认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是能够改变的吗？”

暂停了片刻，安度因将头转回来，专注地看着加尔鲁什。他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的胸怀，让真实的答案能够被说出来：“是的。”

贝恩后退一步，点点头。“我没有更多问题了。”泰兰德看了看安度因，然后又看看贝恩，又看看安度因，摇了摇头。

安度因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回到了自己在旁听席的位子上。

*  *  *

希尔瓦娜斯如同石雕一般一动不动。但在冷漠的外表之下，她的胸中却在燃烧着怒火。她无法相信这个暗夜精灵竟然如此无能。如果希尔瓦娜斯是控诉人，她一定会用许多像蛛网一样轻柔却危险的问题，将这个年轻的人类王子团团裹住。就算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打断了安度因·乌瑞恩体内的每一根骨头，这个孩子发自肺腑的证词还是将整个法庭的气氛都改变了。泰兰德却只知道在那里摇头。

“本法庭将休庭一个小时。”祝踏岚说罢，敲响了铜锣。当贝恩离开座位的时候，希尔瓦娜斯急忙向他跑了过去。但沃金还是抢在了她前面。那两个人一同向大殿门口走去，巨魔迫不及待地祝贺着贝恩的“公正”。

“无论泰兰德再向你发动怎样的攻势，现在没有人能够认为部落会亏待加尔鲁什了。嗯，暴风城的王子真可以算得上是辩护方的证人了！”

“年轻的乌瑞恩知道何为正义。”贝恩喃喃地说道，“他有着宽容的胸怀。他的证词极有分量。”

“看起来要比牛头人大族长的更有分量。”希尔瓦娜斯厉声说道。她和他们一同走出大殿。现在已是中午，希尔瓦娜斯不喜欢太阳，但她现在绝不打算退缩。

贝恩的耳朵抿到了脑后。“注意你的言辞，希尔瓦娜斯，”沃金说道，“你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什么时候会落在自己身上。”

“很幸运，我不必在全艾泽拉斯的注视下注意我说了些什么，否则，我大概也会成为擅长于舔靴底的联盟同情者……”

贝恩并没有在怒吼中掐住希尔瓦娜斯的喉咙。他只是停下脚步，用力攥住了黑暗女王的手臂。不在战场的时候，贝恩的一言一行总是那样温和而又严谨，甚至让希尔瓦娜斯忘记了他是一名战士——部落足以以之为傲的最优秀的战士。现在黑暗女王才意识到，他可以将自己的手臂像折断花茎一样捏断。

“我不是联盟的同情者，”贝恩用深沉，平静的声音说道，“我也不舔靴底。”

“放开她，贝恩。”沃金说道。贝恩服从了命令。沃金又对黑暗女王说道：“希尔瓦娜斯，贝恩正在完成他的工作。这是我，他的大酋长要求他担负的工作。他在这项工作中显示了他的荣誉。他做得没有错。你不应该有这种言论。”

“我并不否认他将工作完成得很好。”希尔瓦娜斯也恢复了镇定，“我反对的是他将工作做得太好，甚至有可能真的取胜！”

贝恩感伤地笑了笑。“也许你并不打算夸奖我，但你的确做到了这一点。不过我相信，加尔鲁什依然难逃法网。我只是让那些渴望着杀戮的旁听者们能够静下来，思考一下，仅此而已。这样做是正确的。任何夺取生命的决定都不应该贸然做出——无论是在战争中，在mak’gora上，还是在法庭中。现在，请你们原谅，我还需要为下一个证人做些准备。”

他分别向两个人鞠躬。对沃金的一躬鞠得要比对希尔瓦娜斯深得多。然后，牛头人就走开了。凯诺兹正在等他。希尔瓦娜斯意识到那头青铜龙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真希望能伸手抓掉那张英俊的精灵面孔上的窃笑。为什么他不建议多展示些可怕的东西给大家看看？

沃金摇摇头，叹了口气。

“希尔瓦娜斯，你什么时候能够变得更有智慧一些，而不只是变得更加精明？”沃金的声音中并没有任何训斥的意味。

“当部落本身有了足够的智慧，懂得不要将仁慈廉价抛售给那些根本不配得到仁慈的人时。加尔鲁什也许在短时间内会是部落领袖的一个好选择，但是当萨尔宣布他将彻底引退的时候，他就不该只满足于如此简单的选择。”

微笑出现在大酋长的獠牙周围。“比如说，选择黑暗女王成为部落的大酋长？”

希尔瓦娜斯摇摇头。“这种权力不会让我产生兴趣。我本以为你明白这一点，沃金。”这是最优秀的谎言——其中掺杂着真实的谎言。黑暗女王的确没有兴趣以如此露骨的方式掌握权力。

沃金耸耸肩。“谁又能知道你想要些什么呢，希尔瓦娜斯。有时候，我觉得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他用带着利爪的手指点向希尔瓦娜斯，“不要去惹贝恩。他并不打算剥夺你见证罪人伏法的权利。你只需要等待正确的时机到来。”

说完这句话，沃金便转身走向一名兜售食物的小贩，买了一些吃的。希尔瓦娜斯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思量。

她的愤怒并没有稍有减轻——它永远不会消退。怒意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正如同她心脏还在跳动时的呼吸。但她的愤怒早已发生了改变，从灼热疯狂的火焰变成了经过深思熟虑，可以控制的能量。

沃金和贝恩并没有全面考虑清楚这件事。他们只是在关心他们的族人会如何面对这件事，部落的成员们想要看到什么，又会如何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哪怕他们确实也考虑到了那些热爱圣光的联盟，他们也绝不会质疑自己已经得出的结论。

但陪审团并非是联盟或者部落的成员。组成它的是完全公正的天神，他们与易于受到感官影响、生命短暂、喜欢感情用事的艾泽拉斯各种族截然不同。也许这种差别会让天神们对于像“怜悯”和“第二次机会”这样的概念没有兴趣。如果是这样，她就大可以不必担心。但天神们不甚了解的也许是炽热的复仇，还有失去挚爱之人的无尽痛苦。

她已经用冷静而且如同箭锋一般精确的思维得出了明确的结论——不能冒险放任天神自行作出决定。无论他们如何“威严”，他们依然有可能会犯错误。

希尔瓦娜斯不会听沃金的话，坐等她要见证的“死亡”在“正确的时机”到来。她要将局势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就像以前的许多次一样。但她到底该怎样做？她也许能单靠自己的力量实现目标，但这种可能性毕竟不大。那她又能信任谁？当然不是贝恩，也不是沃金。也许是洛瑟玛·塞隆。那个辛多雷似乎很想和她谈一谈。还有加里维克斯，但那家伙无疑会提出一笔很高的酬金。

法庭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出结论。而最有利于希尔瓦娜斯进行思考的还是她自己的王国，幽暗城。那里有低矮压抑的穹顶和众多被遗忘者的环绕。那些亡灵会全心听从她的指引。黑暗女王也需要他们，需要让家来激励自己。

希尔瓦娜斯向被安排在法庭外的玉菲法师走去，要求她为自己打开传送门。玉菲念诵咒语，幽暗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就在这时，另一名希尔瓦娜斯不认识的熊猫人跑了过来。

“希尔瓦娜斯女士，”那个熊猫人说道，“打扰一下，我接到命令，要将这个交给您！”他将一支卷轴和一个蓝布小包裹递到黑暗女王的手中，又迅速后退，鞠了一躬。就在希尔瓦娜斯张嘴想要询问是谁送来了这份卷轴的时候，身边的空气闪动，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寓所之中。

黑暗女王的住处装饰得非常简单，因为它的主人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并不会很长。希尔瓦娜斯·风行者已经不再需要睡眠了。她回到这里只是为了单独进行思考。这里的家具并不多：一张垂挂着沉重的黑色幔帐的大床，一张摆放有蜡烛和书写用具的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只排列着几本书的书架。一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武器陈列在墙边伸手可及的地方。现在的希尔瓦娜斯并不需要很多东西。而她也没有保留多少过去的遗物。

虽然很好奇会是谁送给她这份文件和包裹，谨慎的希尔瓦娜斯并没有立刻打开它们。她对卷轴进行了彻底的检查。上面并没有魔法能量，也没有毒物的痕迹。卷轴用红色蜡漆封锢，但蜡封上看不到表明身份的印章。希尔瓦娜斯又将注意力转向包裹。她注意到，这只蓝色布包是在所有大城市中都能买到的普通物品。她将包裹轻轻晃动了一下，里面传来一点金属撞击声。最后，她坐在柔软的床垫上，除去手套，用指甲挑开蜡封。

卷轴上只有两行精致的字迹：

我们曾经在同一阵线。

也许我们仍可如此。

希尔瓦娜斯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竭力在脑海中寻找这个神秘人物可能的身份。她没有马上认出这个笔迹，但的确觉得它有些熟悉。如果说到曾经与她合作，又与她为仇作对，或者被她欺瞒背叛的，那可是能够填满很长一张名单。放下卷轴，她颇有兴致地解开了布包，又打开布包中的一只小木匣。

希尔瓦娜斯的胸口一下子绷紧了。蓝色包裹从她的手中掉落，仿佛刚刚咬了她。

这名女妖死死地盯着包裹中的东西，然后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桌边。她的手指颤抖着开启了一只锁住的抽屉。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碰这只抽屉。这里面存放着她全部的过去。不过收藏在里面的东西的确不算很多：数十年前的旧信，创下过辉煌战绩的箭镞，还有另外几样代表着她的生命碎片的小物件。

以及一只小木盒。

希尔瓦娜斯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催促她将这件新得到的礼物扔进抽屉，重新把抽屉锁好，忘到脑后。这种东西对她不会有什么好处。但是……

她握住抽屉中的木盒，回到床边，心中充满了对她而言已经非常陌生的柔情。她慢慢掀开盒盖，向盒子中凝望着。

数年以前，一名冒险者在她殒命的高塔废墟中找到了这件东西。然后它经过一番辗转，回到了希尔瓦娜斯的手中。那时，潮涌般的回忆几乎让她崩溃。而现在，她又一次体验到了那种心情。

这样一件小东西，却对女妖之王有着如此强大的作用：它只是一件简单的珠宝。希尔瓦娜斯将项链从木盒中提起，让冰凉的金属落在自己的掌心，凝视着上面那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然后，她轻柔地将这条项链与刚刚收到的那件礼物摆放在一起。

这两条项链几乎完全一样，只是一条镶嵌着蓝宝石，另一条镶嵌着红宝石。希尔瓦娜斯知道，它们不同的地方还有上面的铭文。

她打开自己的那条项链，轻声读道：给希尔瓦娜斯。永远爱着你的姐姐，奥蕾莉亚。

奥蕾莉亚……风行者三姐妹中的大姐已经离开了她们。先是她们的弟弟利莱斯，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一个，也许也是最聪明的一个。然后是奥蕾莉亚，消失在黑暗之门对面的外域中。然后……

希尔瓦娜斯摇了摇头，恢复了镇定。在风行者家族中，她能够确信还拥有呼吸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希尔瓦娜斯打开红宝石项链匣，她知道自己能从里面找到什么，但她还是想要亲眼看到。

“给温蕾萨。永远爱着你的姐姐，奥蕾莉亚。”

第十三章

这张字条是用粗体字写成的，言简意赅。

法庭后我在家见你。

这几个字让温蕾萨感到一阵紧张。

她的姐姐很聪明，就算是有人在中途截获了这张纸条，也不可能知道是谁送出的，就算写下这些字的人身份暴露，这看上去也不过是一封无害的便笺。

但它并不是。“家”在这里有着非常黑暗的含义。温蕾萨很庆幸那位名叫贾骥的熊猫人信使完全不知道，这张纸条有可能会引发一场战争。她将纸条卷到只有写下它的鹅毛笔杆那么细，扔进了身边的火盆。

“温蕾萨？”她愣了一下，猛转过身。喊她的是瓦里安。“快到回去的时间了。如果你想尝尝饺子，最好快一点。”

他和安度因正大嚼着春卷，并且显然已经准备要返回熊猫人的神庙了。温蕾萨这才发现，她扔进纸条的那只火盆是属于一位熊猫人厨师。那位厨师正忙着将叠摞在火盆上的竹制蒸笼一只一只地取下来，用筷子取出其中样式精致的饺子。他向温蕾萨露出探寻的微笑。温蕾萨点点头。但现在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思吃东西。

“你会喜欢它们的。安度因昨天几乎吃光了韶米的所有东西。”瓦里安笑着抓了抓安度因的金发。这个男孩腼腆地一缩头，第一次显露出他这个年纪才应该有的样子。

“这个小人类长得更壮实了。”韶米说道，“熊猫人的食物很适合他。能够让如此了解我的家园的客人同时享受到满足和喜悦，这也是我的荣幸。”

“你还应该试试这种上面撒了芝麻粒的点心。”安度因开始向温蕾萨推荐，“它们里面灌满了用莲花根磨成的细粉。味道很棒。”

“谢谢。”温蕾萨说道，“请给我两个。”

“我也还想再吃两个。”安度因说道，“父亲，您先进去吧，我很快就去找您。”

“那我们一会儿见。”瓦里安拉过儿子来，抱了他一下，然后就大步向大殿走去。安度因目送自己的父亲离开，然后用熊猫人的语言向韶米道过谢，便咬了一口点心，带着享受的神情闭起眼睛。

“这实在是太美味了。”他说道。温蕾萨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们，还有他们无与伦比的好胃口。但她的心思很快又回到了希尔瓦娜斯的身上。她依旧没有吃一口东西。安度因一边咀嚼着，一边看着她，忽然问道：“你还好吗？”

温蕾萨的心跳立刻变快了。这个人类王子实在是太敏感了……她是怎么泄露自己的心思的？难道安度因已经知道了……

“我当然没事。为什么我会有事？”温蕾萨强迫自己咬了一口点心。这种小饼柔软而且有咬劲，馅心甜美且不油腻。如果不是她现在肠子上仿佛打了个结，嘴里干得像是灌了一堆沙子，她也许真的会非常喜欢这种美味的食品。

“嗯……因为我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和吉安娜阿姨并不想给加尔鲁什第二次机会。我也希望你们知道，我明白你们的想法。我的确明白。”

温蕾萨大大松了一口气，甚至于感到全身一阵无力。“我也明白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真的？”安度因王子的脸上焕发出光彩。而温蕾萨立刻便因为自己的搪塞之词产生出一阵负罪感。

“你能够看到每一个人身上最好的一面，安度因。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安度因又消沉了下去。“我知道有些人并不认同我这样。他们认为我太软弱了。”

“嗨，”温蕾萨轻轻握住王子的手臂，“你身处在无数想要亲手杀死加尔鲁什的人面前，却在为他说话。软弱的人是不可能有这种勇气的。”

烦恼的表情从安度因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胜利的微笑。这个男孩的心灵终有一天会破碎，如果他活得够久。“谢谢你，温蕾萨。这番话对我很有意义，尤其是当它出自你的口中。说实话……我甚至感到有些惊讶。我一直很担心你会是恨不得亲手杀死加尔鲁什的人之一。”

“不，我不会。我相信这次审判。我相信天神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真的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当他们并肩返回法庭的时候，温蕾萨的心中又多了一重对加尔鲁什的愤怒。正是因为这个兽人，她才不得不向一个只有十五岁的男孩说谎。

让他们惊讶的是，大殿门口出现了一名熊猫人卫兵。他正温和地把所有人挡在门外。瓦里安走到那名卫兵面前，样子显得很是焦虑。他转回头，一看到温蕾萨和安度因，便立刻向他们招手。看到暴风城国王仿佛雷暴云砧一般的面孔，温蕾萨感觉到眉宇间渗出了汗水。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不，如果瓦里安发现了，他现在早就向温蕾萨发起攻击了。

“出什么事了？”温蕾萨竭力表现出好奇和关心的样子，不过她自觉似乎不是很成功。

“法庭在今天之内都将关闭。”瓦里安愤愤地说道，“安度因，跟我来。温蕾萨，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回紫罗兰高地去了。”

“当然。”温蕾萨这样说着，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装作整理发髻的样子，继续逗留在能够透过门口看到大殿内部的位置上。祝踏岚、贝恩和泰兰德似乎正在等待安度因和他的父亲。贝恩首先开始说话。瓦里安将双臂抱在胸前，咬紧了牙关。安度因一边听，一边显露出困惑的表情。瓦里安抑制不住，开始向贝恩吼叫。祝踏岚说了些什么，瓦里安又转过头去向他和泰兰德吼叫。而安度因则竭力想要让局面平静下来。

“游侠将军，”那名熊猫人卫兵说道，“我无意冒犯，但您待在这里并不合适。”

温蕾萨脸一红，点了点头。“当然，我应该道歉。”她转身走开，一边寻思着贝恩打算使用怎样的新战术，才能够让天神对这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产生同情。

温蕾萨迈着大步，攥紧了拳头。她巴不得夜色早点降临。

*  *  *

“出了什么事？”安度因的目光逐次扫过祝踏岚、泰兰德、贝恩，最终落到自己的父亲身上。现在他只能看懂父亲的表情。瓦里安正在因为某件事而感到极度不安。

“安度因，”瓦里安说道，“贝恩要求……”他下颌部的肌肉紧紧地绷起，“圣光啊，我真是说不出口！”

贝恩向前迈出一步。“陛下，哪怕您只是将王子带到这里，我也要衷心感谢你。”

“先别谢我，”瓦里安嘟囔着，“我现在最想干的就是带他回暴风城去。”

“但……到底……”安度因开口道。

贝恩抖动了一下耳朵。“我受命向你提出一个要求。”

“是谁的要求……”安度因开口道，但后面的话一下子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他知道是谁，也知道会是怎样的要求。于是，他只剩下了一个问题要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与你说话。”贝恩说道，他的语气显得异常烦恼，“他只是提出了这个要求。而且他说，你是他唯一愿意与之说话的人。”

“更有可能是唯一愿意和他说话的人。”瓦里安说道。

安度因将一只手按在父亲的手臂上。“我还没有答应，父亲。”他又转头看着祝踏岚，“审判中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年轻人，根据熊猫人的律法，我将决定这场审判中何事可以进行。血蹄书绍在一段时间之前找到我，向我提出这个问题，对此，我思考了很久。然后我指示他等到你做证之后再行决定。现在，控诉人和辩护人都已经放弃了继续让你做证的权利，这对于双方而言都应该是各有得失。”

“说实话，”贝恩说道，“殿下，众所周知，你是一个仁慈笃厚的人类。如果你能够对加尔鲁什友善以待，利用你的机会，认真进行这场谈话，我必定将从中受益良多。而如果你对他不闻不问，我的辩护也必将受到负面影响。语风书绍也和我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只是她受到的影响与我正相反。”

“那么，为什么你不要求直接拒接他？”安度因向泰兰德问道。

“因为如果你和他谈话，加尔鲁什就会考虑打破在法庭上的沉默。”泰兰德回答道，“这意味着我将有机会直接向他提问。这可能会对我的控诉大有助益。”

“根据你们谈话中发生的变化，这也有可能有益于我的辩护。”贝恩说，“就像我说过的，这是一场赌博。”

“我不能强迫加尔鲁什在法庭上说话，但我感觉，如果他开口，那将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变化。”祝踏岚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至少不会有人说他不曾有机会说话。”

“所以，现在整个审判已经落在了我的肩上。”安度因说，“你们并没有真的给我很多选择，对不对？”

“你并不必这样做。”瓦里安说，“你知道，我不愿你接受这个要求。你承担的已经太多了。”

“那为什么你不直接替我拒绝掉呢，父亲？”

“因为你已经到了能够为自己做出决定的年纪。做出选择的将是你。”瓦里安说，“我不希望你答应。但我必须让你自己做出选择。你能够去见加尔鲁什，也可以永远不再见到他，只要你愿意。”

父亲的话让安度因感到惊讶。他向自己的父亲微微一笑。然后，他开始思考，努力让心中激荡的情绪平静下来。

他再次想到砸落在自己脆弱肉体上的那些铜钟的碎片，以及地狱咆哮充满恨意的面孔。他的骨头如同条件反射般地开始疼痛。再不会见到加尔鲁什，拒绝一个必将对他造成痛苦的邀约——天哪，这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加尔鲁什所做的一切都只可能招来安度因的蔑视和嫌恶。安度因早已经给了他很多机会。他不欠加尔鲁什任何东西。他已经为那个前任大酋长说了很多好话，任何人都不可能期望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善意。加尔鲁什一心只想要他的命，而他却在拯救加尔鲁什的生命。

但是……

安度因回忆起圣钟碎裂之后，加尔鲁什以为自己已经死掉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欢愉和得意，而是充满了沉思。还有加尔鲁什在法庭中表现出的那种深深的疲惫。

加尔鲁什那个时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和一名牧师接触，会让他的心中产生怎样的情绪？他会感到懊悔吗？

骨骼中的疼痛稍稍减轻了。安度因也在此时做出了决定。他看着聚集在面前的这些人。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和他有着不同的关系——他的人类父亲、一位暗夜精灵英雄、一位熊猫人的掌门人，还有贝恩——他的牛头人朋友。任何人都不曾料到他们的友谊，也没人谈起过它——但它是确实存在的。

“有个陷入麻烦的人请我和他谈一谈。父亲，我能够在拒绝之后，继续站在圣光下吗？”

*  *  *

一开始，瓦里安坚持要陪伴他的儿子，但心中暗藏希望的安度因拒绝了父亲的好意。他还要求当值的狱卒都退到牢房走廊的大门以外。这样，他和加尔鲁什之间的交谈就能够完全保持私密了。为此，瓦里安争论了几乎一个小时，但并没有改变安度因的心意。他对父亲说道：“我作为牧师去见他，他必须能够自由地与我交谈，并且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为他保密。”

瓦里安终于不情愿地让步了。他逐次看着祝踏岚、泰兰德和贝恩。“如果安度因受到任何伤害，我一定会要你们负责。我还会亲手杀死加尔鲁什，无论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那时就让所有审判都见鬼去吧。”

“请放心，瓦里安国王。从现实条件来讲，加尔鲁什是不可能攻击安度因的。您的儿子是绝对安全的。如果我对此没有信心，就绝不会这样说。”祝踏岚回答道。

现在安度因正站在白虎寺地下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两名看守加尔鲁什的狱卒——影踪派武僧楚李和楚罗正在牢门旁等待他。

他们鞠了一躬。“欢迎，光荣的王子，”楚李说道，“您愿意前来面对您的敌人，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安度因的心中则是七上八下。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流露出恐惧，他才松了一口气：“他不是我的敌人。至少此时此地不是。”

楚罗慢慢露出微笑。“能够明了这一点，说明你的智慧一如你的勇气般超逸非凡。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只要你一声呼唤，我们即刻就会赶到你身边。”

“谢谢。”安度因回答道。维伦教导过他抚平焦虑，让心神安宁的方法。现在，他正依照导师的教诲，缓缓吸气，直到数过五下，然后屏住呼吸，在心跳一下之后，又以同样的速度将气息呼出。一切都会好起来，维伦这样对他说，黑夜终将结束，暴风总会消散。只有你自身灵魂中的风暴才会持续不退。

他的努力奏效了……至少在他来到加尔鲁什的牢房门前是这样。

这座牢房很狭小。里面只有睡觉用的毛皮毯子、一只夜壶，还有一个盆。加尔鲁什在牢房中只能走上一两步。而他脚踝上的铁镣又进一步限制了他的行动。牢房的每根铁栅都要比安度因的身体粗。八角形的窗口被散发出柔和光线的紫色结界所遮蔽。祝踏岚没有说错。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同时受到了钢铁和魔法的禁锢。

安度因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防护措施上。他的目光很快就集中到了牢房中的那个兽人身上。加尔鲁什以挺拔的身姿坐在毛皮床铺上。王子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对待自己——愤怒、哀求，还是嘲讽？但所有这些，安度因都没有看到。加尔鲁什的脸上只有安度因在这个兽人“杀死”自己以后流露出的那种忧郁的沉思。

“请不要碰触牢房的铁栅。”楚罗对安度因说道，“你在这里最多可以停留一个小时。当然，如果你想早些离开，叫我们就好了。”他又指了指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水罐和一只空水杯。

安度因清了清嗓子。“谢谢，我不会有事的。”

加尔鲁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狱卒。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安度因。熊猫人两兄弟默默地退到了大门外。安度因感到有些口干，便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不紧不慢地吮了一口，润润喉咙。

“你害怕吗？”

“什么？”刚喝入口的水喷了出来。安度因的骨头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你害怕吗？”加尔鲁什重复了一遍。兽人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但安度因知道，这句话是一颗炸弹。无论是照实回答，还是说谎，它都会炸开一道门，门后则必将是安度因不愿提起的事情。

“我没有理由害怕。你身负镣铐，又被困在魔法囚笼中。你不可能攻击我。”

“肉体的安危只是一个人会为之害怕的理由之一。会让人害怕的事情有很多。我再问一遍：你害怕吗？”

“听着，”安度因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水杯放在桌子上，“我来到这里，是应你的请求，是因为贝恩说过，你只会和我谈论……谈论你想要谈的事情。”

“也许你的恐惧就是我想谈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就都在浪费时间。”安度因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停下。”

安度因停住脚步，但依然背对着加尔鲁什。他对自己感到气愤，掌心更是因此泛起了潮气。他必须用尽每一点力量，才能抑制身体的颤抖。他不会让加尔鲁什感觉到他的恐惧。

“为什么我要停下？”

“因为……你是我唯一愿意交谈的人。”

王子闭起了眼睛。此时此刻，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加尔鲁什肯定是打算和他玩某种阴谋诡计。也许是要诱骗他说出某些他绝不该说的话。但那到底是怎样的阴谋？加尔鲁什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安度因意识到，自己的心中的确有着某种程度的恐惧，但他并不真的想走。现在还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身。“那么，我们来谈谈吧。”加尔鲁什朝椅子指了指。安度因的身子晃了晃，随后才故作轻松地坐进椅子里，一扬眉毛，表明他在等待加尔鲁什开口。

“你说，你相信我能改变，”加尔鲁什说道，“在我做了所有那些事情以后，到底是这个世界或其他任何一个世界中的什么东西还能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这名兽人的语气中依旧没有任何情感，有的只是好奇。安度因想要回答，却又陷入了犹豫。吉安娜会如何……不，吉安娜已经不再是那种他视之为榜样的外交家了。安度因意识到，尽管他的父亲以前一直打算杀掉加尔鲁什，但现在，瓦里安在他心中已经成了比吉安娜更称职的为人楷模。发现自己心态的变化，安度因甚至觉得有一点好笑。同时，他又感到一阵哀伤——因为他爱吉安娜；以及一点慰藉——因为他也爱他的父亲。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也要告诉我一件事。”

一阵怪异的微笑出现在加尔鲁什的嘴角。“一言为定。作为一名谈判者，你比我想象的更优秀。”

安度因干笑了一声。“我想，我应该感谢你的恭维。”

兽人的嘴咧得更大了。“你先。”

至少和加尔鲁什达成了第一点共识，安度因暗自思忖。“很好，我相信你能够改变，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保持原样。你从部落大酋长的位置上被推翻，是因为你领导的人们改变了。他们不再服从你的命令，而是改为质疑那些命令，并最终拒绝了它们。你从大酋长变为罪犯，你还会再次改变。”

加尔鲁什发出毫无幽默感的笑声。“你是说，从生变为死。”

“这也是一种方式。但这并不是唯一的方式。你能够审视你所做的一切。仔细去看，去听，真正尝试着去理解你所造成的痛苦和伤害，并且明白，如果还有机会，你决不能继续重复这条老路。”

加尔鲁什身子一僵，用沉闷的声音说道：“我不能变成一个人类。”

“没有人会认为你想这么做。”安度因答道，“但兽人也能够改变。你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一点。”

加尔鲁什陷入了沉默。他将目光移开，静静地思考着。安度因想要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但他克制着这种冲动，继续强迫自己显示出轻松闲适的样子，等待着加尔鲁什的回答。一只眸子明亮、满身粗毛的老鼠从牢房的毛皮床铺下面探出头。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又飞快地缩回到床铺下面。曾经的部落大酋长……现在，他只能与老鼠同居一室了。

“你相信命运吗，安度因·乌瑞恩？”

安度因第二次遭到了出乎意料的突袭。加尔鲁什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我不确定。”安度因有些口吃地回答道。他一直在小心维持的冷静外表瞬间便瓦解了。“我是说……我知道这个世界有预言存在，但我认为，我们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你选择了圣光？还是圣光选择了你？”

“我……我不知道。”安度因意识到，他从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考虑成为一名牧师的时候，曾经感觉到自己灵魂的纠结。他渴望着圣光所给予的平静，但他的确不知道是圣光向他发出了召唤，还是他主动去追寻了圣光。

“你能选择拒绝圣光吗？”

“为什么我会想要这样做？”

“可能的理由有许多。我还记得另一位广受爱戴的金发人类王子。他曾经是一名圣骑士，但他最终背弃了圣光。”

义愤和受伤的感觉赶走了安度因的犹疑。热血冲到他的脸上。他断喝道：“我不是阿尔萨斯！”

加尔鲁什再次露出怪异的微笑。“不，你不是，但也许……我是。”

第十四章

幽魂之地——这是这里现在的名字。曾几何时，这里是风行者家族的家园。在此之前，温蕾萨只回过这里一次。当时哈杜伦·明翼邀请她一同对抗他们共同的古老敌人阿曼尼。那时，这个地方就让温蕾萨从内心深处感到一阵阵恶心。而现在，这种感觉再一次袭来。当温蕾萨的角鹰兽飞过萨拉斯小径的时候，她就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肠子在抽搐，握住缰绳的手掌心渗出了汗水。

扭曲的死亡之痕穿过曾经美丽的大地。这条鼻涕虫一样蜿蜒伸展的道路是千百个亡灵生物踏出来的。没有人知道这条死亡地带是否还能恢复。它一直穿透了已经名不副实的塔奎林，分隔了月亮圣殿和太阳圣殿，又穿入永歌森林和银月城，把那座有着无数神奇故事和颂歌的城市一分为二。即使在半空中，她依然能够看到巫妖王留下的各种痕迹。死人还在这里游荡，还在杀戮。

死人，但并没有真的死掉，就像我的姐姐。

不，和希尔瓦娜斯完全不同。她和她的臣民都有着独立意志，是能够自主思考的智慧种族。他们可以选择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应该杀死谁，不应该杀死谁。正因为如此，温蕾萨才会回到她的故乡——一个她从没有想过还会回来的地方。

她感到眼睛十分干涩，罗宁的死讯对她造成的痛苦至今都未能平复。而这种痛苦所带来的持续压力正在让她的知觉渐渐迟钝。她让角鹰兽转向西方，同时禁不住开始好奇，希尔瓦娜斯见到她返回风行者之塔的时候，会不会感到高兴。

再次见到风行者之塔，让温蕾萨的心中又生出一阵苦涩。突然而且锐利的痛苦感觉成为她愤怒之火新的燃料。她的家乡不是被兽人摧毁的，但兽人从她身边夺走了太多东西——先是她的弟弟利莱斯，然后是罗宁——她最温暖的光。实际上，兽人早在阿尔萨斯之前就已经渴望着要彻底摧毁奎尔萨拉斯了。

随着向目的地逐渐靠近，温蕾萨的嘴唇越发开始扭曲变形。这座高塔——她的家族的高塔，已经成为行尸走肉和幽影恶灵的肆虐之地。

女妖。

那些幽灵四处飘荡。它们是既无目的也无意义的死者，与充满生命目标的生者截然相反。而这些死灵中间还能看到几个戴着兜帽，穿红色和黑色长袍的身影。温蕾萨知道他们是谁——戴索姆教派的信徒。这是阿尔萨斯入侵之后兴起的一种邪教。他们正在利用风行者之塔实现某种残暴秽恶的目的。

他们在利用我的家。

温蕾萨发出一阵没有言辞的尖叫。自从战胜加尔鲁什以来，所有在她胸中燃烧，却又无处宣泄的怒火尽数被倾注在这些邪教徒的身上。她拉开弯弓，射出一支又一支利箭。第一支箭射中了一名侍僧的眼睛。不等那些怪物明白发生了什么，第二箭和第三箭又分别刺穿了其他两个人的喉咙。第四个目标满面惊骇地望向温蕾萨，同时伸出痉挛的手，去抓身边的武器。但他很快也死了。不等角鹰兽降落，温蕾萨已经一跃而下，开始攻击那些堕落游侠。光芒闪烁的长剑切开幽灵的身躯，让它们彻底湮灭，得到永久的平静。但这不是出于怜悯，只是因为愤怒。一阵女妖的号叫开始撕扯温蕾萨的身体，让她禁不住战栗不已。但只是在转瞬之间，那个幽灵的恐怖号叫就永远地平静了下来。高等精灵发出了属于她自己的恐怖尖号，凄厉而语无伦次的吼叫中清晰地表达出了令人心碎的愤怒与痛苦。

又有两名施法不够迅速的侍僧成为剑下之鬼。他们一个被猛冲而至的温蕾萨砍断了脖子，另一个紧接着被砍开了胸口。当这名侍僧鲜血喷涌地倒在地上的时候，温蕾萨又一剑狠狠地戳穿了他的肚子。

温蕾萨屏住呼吸，把长剑从尸体上拔出来，双眼向四周搜寻敌人——无论生者还是死者。她并不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现在已经几乎没有正常的活人会到这个地方来了。就算是有勇敢无畏的血精灵来到这片废土，她的兜帽披风也足以掩饰自己的身份。而任何见到她的侍僧都不可能活着回去向主人报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蕾萨一次又一次听到远处传来无意识的呻吟和叹息。当那些亡灵游荡到温蕾萨的家中，温蕾萨就将它们消灭——尽管这个家已经化作废墟。潮湿而冰冷的迷雾黏附在她的皮肤上。她开始急躁地来回踱步，怀疑这一切只不过是希尔瓦娜斯残忍的玩笑。

她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一点细微声音，便手举弓箭，猛转过身。羽箭还没有离开弓弦，箭杆已经开裂。弓弦发出“砰”的一声空响。

对面的那名弓箭手身穿黑色皮衣。正是她射断了温蕾萨即将射出的箭。她掀起兜帽，一双眼睛里放射出的红光刺透了迷雾，黑色的双唇扭曲成冰冷的笑容。

“小心些，妹妹。”希尔瓦娜斯一边说，一边放下武器，“我可不认为你想要杀死面前的这个女妖。”

*  *  *

她们一同走过灰色的沙地。浪涛的声音要比死者的叹息与哀号更容易接受，但也好不了多少。

希尔瓦娜斯觉得这个地方充满了幽灵——不仅仅是那些四处游荡的幽灵，还有那些曾在这里生活的，她的家人。

“只剩下我们了。”温蕾萨仿佛能够读懂姐姐的心思。希尔瓦娜斯微微一笑。作为四姐弟中间的两个，她们一直都有一种让两人与老大奥蕾莉亚和老幺利莱斯区分开来的羁绊。

“这很像是外交辞令。”希尔瓦娜斯说道。

温蕾萨停住脚步，眺望北海。“先是利莱斯被兽人杀害。然后是奥蕾莉亚在外域失踪。为什么你要选择这个地方，希尔瓦娜斯？”

“你觉得是为什么，妹妹？”

“伤害我。你选择了一个被死者作为家园的地方。生者在这里并不受欢迎。”随后她又补充说，“除非是心存邪恶的生者。”

希尔瓦娜斯哼了一声。“伤害你？傲慢的孩子！”她发出毫无愉悦之感的笑声，“难道你没有注意到，是谁聚集在你的周围，哭泣着，尖叫着，想要回它们的生命？那些是我的游侠！我就死在这里！”

温蕾萨打了个哆嗦。“我……我很抱歉。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呃……”

“习惯了作为‘女妖之王’？‘黑暗女王’？”希尔瓦娜斯的语气中充满了夸张的意味，“这总比腐烂成泥土要好些。至少现在，我还能左右这个世界上发生的各种事情。”

“我们能够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要比我们所希望的更小。”温蕾萨说道。她捡起一块石头，把它扔进大海。石块立刻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但你已经不是我敬爱的姐姐了。”

我是……我也不是，希尔瓦娜斯心中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但你和我都同意一件事。”温蕾萨转过身，她的面孔涨得通红，眼睛里闪耀着犀利的光芒，“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必须死。而且你似乎也像我一样，不相信天神能够做出和我们相同的结论，否则你就不会来这里了。”

“我不能否认你的猜测。而你尝试联系我是很勇敢的行为。特别是就像你说的一样，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人。”勇敢，也有一点莽撞。如果有人发现了那条项链，温蕾萨必将身负叛徒的烙印。

“我冒了险。这应该是值得的。希望它值得。”

“你这样做，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得到我的同情，让我承认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是一个多么可憎的怪物。”希尔瓦娜斯将双臂抱在胸前，“你一定有了行动计划。”

“我……嗯，还没有。”

希尔瓦娜斯挑起一道眉弓，并开始计算杀死温蕾萨需要多长时间。

“我想要告诉你，我们并非孤军作战。”温蕾萨说道，“还有其他人也抱着和我们相同的想法。他们不会阻止我们，甚至有可能帮助我们……杀死加尔鲁什。”

“妹妹，有许多人都对这次审判满腹怨言，但没有人会真正采取行动。你所说的那些盟友如果嗅到一丝危险的气味，感觉到他们的生命或者名誉不再安全，就立刻会凭空消失。”

温蕾萨认真地摇着头。“不，他们不会。我甚至得到了吉安娜女士的赞同。”

希尔瓦娜斯皱起眉头。“你在说谎，妹妹。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也许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的和平主义者，但她不可能赞同任何刺杀行动。她也许在衷心期盼加尔鲁什的死亡，但她绝不会亲手去取那个兽人的性命。”

“你错了。她想要加尔鲁什死，而且是在宣判以前。她曾经说过，那样就会省掉我们许多麻烦。有这种想法的并不止她一个。空军上将凯瑟琳·罗杰斯也是一个。她痛恨部落，更恨加尔鲁什。”

“我记得她来自南海镇。”希尔瓦娜斯说，“我怀疑，她并不愿意与被遗忘者的女妖之王合作。”

“她不必知道更多详情。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些。”

希尔瓦娜斯在沉默中思考着。“我们可以等等看，天神是否会首先为我们做好这件事。”

“不。如果他们真的决定采用仁慈的手段……”温蕾萨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向地上啐了一口，“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们必须在审判结束之前行动。至少现在我们双方都能对他下手。”

听到这里，希尔瓦娜斯大笑起来。“下手？妹妹，你有没有看到对他的守卫是多么严密？就算是技艺最高超的刺客也不可能突破那座监狱。”

温蕾萨微微一笑。这还是她记忆中希尔瓦娜斯的面孔，还是她小时候就熟悉的那双随时会迸发出畅快笑声的嘴唇。但希尔瓦娜斯表情中闪过的一丝残忍是温蕾萨从没有在姐姐的脸上见到过的。

“的确不可能，”温蕾萨表示同意，“一名刺客是做不到的。但就算是囚犯，也必定要吃饭，不是吗？”

毒。怪不得温蕾萨会想到她的姐姐。

“你希望得到一种无法被侦测出来的毒药——一种至今还未被制造出来的毒药。”

温蕾萨点点头。

“完美，”希尔瓦娜斯说道，“的确，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

“我们需要有人渗透进厨房，或者把药从食物源头就加进去。”温蕾萨继续说道，“或者还可以说服某个负责为他准备饭食的人。我们……”

“等一下，也许你的谋略很让人兴奋，但先别急着筹划。”希尔瓦娜斯说道，“我并没有说我会参与其中。”

“什么？你刚刚说这很完美！”

“哦，的确是。我以前曾经被一个暴君控制过，”希尔瓦娜斯说道，“而我背叛了那个一手把我制造出来的人。阿尔萨斯将我复活，为的是继续折磨我。但他完蛋了，我却还在这里。我也背叛了加尔鲁什，我很愿意让他死掉。”黑暗女王摊开双手，展示出自己的身体。与她还有呼吸的时候相比，尽管她的皮肤已经变成蓝灰色，碰触起来格外冰冷，但她还是那样强大，并且拥有了另外一种异样的美丽。“总之，我是被遗忘者。任何人都能理解我杀他的理由。那么，你的理由又是什么，小妹妹？”

“真难以相信，你竟然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是的，而且我要求得到你的答案。”希尔瓦娜斯的声音格外冰冷，“加尔鲁什做了什么，让你决定必要置他于死地？”

“他又有什么是不曾做过的？他向塞拉摩施加的恐怖是绝对无法被饶恕的！他们全都死了……死得那么惨。我只是凭借着好运气，才能活到现在。”

希尔瓦娜斯摇了摇头。她的一头秀发在活着的时候是近似于银色的淡金色，现在却变成了几乎和她的妹妹一样的银白色。她们是风行者家族中的月亮。奥蕾莉亚就总是打趣地称她们为月女士和小月亮。而奥蕾莉亚和利莱斯——有着灿烂的金色头发的长姊和幼弟——则是家族中的太阳。奥蕾莉亚……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兽人一直都是我们的敌人，加尔鲁什更是在世的兽人中最可憎的一个。他们的历史中只有怪物和魔鬼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希尔瓦娜斯，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小弟！你很清楚，奥蕾莉亚如果能够亲手制裁加尔鲁什，一定会不遗余力，拼死而战。她一定会希望我们这样做的。”

希尔瓦娜斯咬住了嘴唇。“我同意你的说法，但这依旧不是你的理由。”

温蕾萨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你的确是想伤害我。你想要看到我受苦。”

“我想要自己判断你在这件事上承受了多么深的痛苦。这不一样。”

温蕾萨属于联盟。她有一个人类丈夫，她还为他生了孩子。这里曾经是她的家，但她已经不属于这里。而她现在所说的一切与联盟公开宣称要坚守的那些法律完全背道而驰——当然，联盟里面也有不少恶棍、杀人犯和贼。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希尔瓦娜斯以为她的妹妹会拒绝回答。风行者姐妹毕竟都是意志力极强的人。温蕾萨苗条的身体就像她的弓弦一样强韧。但现在，这副身躯却仿佛因为无法承受巨大的压力而开始颤抖。希尔瓦娜斯以死者特有的耐心等待着——这是阿尔萨斯不知不觉间送给她的另一份礼物。她感觉到，妹妹心中无比的暴怒就要喷发出来了。

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希尔瓦娜斯没有看到火焰，反而看到了水——泪水充满了温蕾萨的眼睛，沿着她的面颊滴滴滚落。温蕾萨开口的时候，甚至没有想到将泪水拭去。

“他夺走了我的罗宁。”

原来如此。一切都能解释了。

希尔瓦娜斯走上前，拥抱了自己的妹妹。温蕾萨如同即将溺死之人，紧紧抓住了她。

第十五章

第三日。

“大酋长。”泰兰德低下头说道。

对古伊尔来说，听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被这样称呼，感觉总是很奇怪。他并不认为自己的选择错了——他从没有为自己的这个决定后悔过。先祖们都应该知道，沃金绝对能够胜任这个职位。但……这毕竟还是很奇怪。古伊尔不知道自己是否终有一天能够习惯这件事。

“高阶祭司。”沃金回答道，他明亮的眼睛里还闪动着一丝恶作剧的意味。

“你统率巨魔一族已经有许多年了。在你之前，你们的领袖是你的父亲。”

“是的。”

“现在，在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残暴统治……”

“对此，我表示反对。”贝恩说道，不过他的心思仿佛根本不在这上面。

“在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被击败之后，”泰兰德立刻改正了自己的发言，完全没有被打断过的样子，“古伊尔任命你为大酋长。现在，你统率的不再只是暗矛巨魔，而是部落的各个种族，尽管你并不是一个兽人。”

“对此，我表示反对！”贝恩喊道。这一次，他显然是认真的，“证人统率部落的能力不应在此法庭上讨论！”

“祝掌门，我正在尝试向陪审团证明证人的能力。”泰兰德说道。

“换个方式，书绍。”祝踏岚平静地说道。

“如您所愿。沃金大酋长，你的族人因为加尔鲁什而遭受了巨大的磨难。你个人也是一样。你是否能就此向法庭做一下陈述？”

“乐意之至。”沃金说道。他的声音因为郁积在心中的怒火而变得格外深沉。“当兽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巨魔是艾泽拉斯各种族中第一个加入部落的。我们一直是兽人、是古伊尔忠诚的朋友。古伊尔请我作为加尔鲁什的顾问，我竭尽全力履行这一职责。但加尔鲁什已经不记得巨魔曾经是兽人的挚友了。”

“他对你们做过什么？”

“他禁止我的族人居住于他们在奥格瑞玛选择的区域之中，强迫他们进入一个特别的区域。他还将回音群岛纳于军事管制之下。”

“这可不像是一个代表部落各种族的领袖做出的事情。”泰兰德喃喃地说道。

“的确。”

“你和加尔鲁什是否就你所关注的这些问题交换过意见？”

“是的，不止一次。”

“他向你承认，他有意要这样做？将你的族人推进贫民窟？”

“是的。”

“我想要向陪审团展示这位证人的第一段时光之相。”泰兰德说道。她后退一步，与众人一同观看出现在大殿中央的画面。画面中，巨魔领袖和前任大酋长正在格罗姆要塞的王座大厅中。

“不要顶撞我，巨魔。”加尔鲁什凶狠地说道，“你知道是谁掌管这里。难道你还不明白，为什么萨尔选择了我，而不是你？”

“这一点并不奇怪，加尔鲁什。他把这个头衔给你，因为你是格罗姆的儿子，也是因为人民希望得到一位战争英雄。”这的确没错。在刚刚击败巫妖王之后，人们都厌倦了战争，但他们依旧崇敬他们的战争英雄。古伊尔本以为，大酋长的头衔应该能够很快就帮助加尔鲁什学会控制自己的能量。他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但画面中的沃金并没有就此罢休。“我相信，你不知道自己和你的父亲有多像，哪怕你没有饮下过恶魔之血。”

加尔鲁什气势汹汹地向巨魔逼近了一步，他显然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了。“我现在没有把你的肠子掏出来，已经是你的运气了，小崽子。”

“停！”泰兰德高声喊道。画面中的两个人停在原地，仿佛被瞬间冻结。“至尊天神，就是这里。加尔鲁什·地狱咆哮，部落的大酋长向沃金发出了明确的死亡威胁。”她向克罗米点点头。青铜龙用她的小手指拨弄几下，画面又恢复了运行。

“你真是愚蠢透顶，竟然以为能这样对你的大酋长说话。”加尔鲁什说道。

“你不是我的大酋长。你没有得到我的尊敬。我也不会眼看部落毁在一个愚蠢的战争狂手里。”沃金的声音镇定、明确、冷静，与加尔鲁什几乎失去控制的狂暴神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么你又是怎么以为的？你又打算做些什么？你只能发出空虚无力的威胁。带着你的同类溜进贫民区去吧。我的王座大厅已经无法再容忍你这种肮脏的家伙了。”

画面停住，慢慢消失。泰兰德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加尔鲁什的话：“‘带着你的同类溜进贫民区去吧。’以这样的方式和这种话语来对待一个长久以来一直全心效忠于部落的种族，这实在是很有趣。”

“我也这样认为。”

“那么，加尔鲁什根本没有像古伊尔叮嘱的那样，将你视为一位应予以尊重的顾问。加尔鲁什将巨魔赶进了他自己也认为是贫民窟的地方，并把你驱逐出王座大厅。他还威胁要杀死你。”

古伊尔开始感到紧张。沃金从容安闲的面孔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所做的并不只是威胁。”大酋长仰起头，露出喉咙上一道隆起的浅蓝色伤疤。如果那一刀割得更深一些，也许就会要了他的命。古伊尔抬起头，看到天神们都因为加尔鲁什明确的狂暴与憎恨而显示出不悦的神情。

泰兰德等到人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说道：“我将要展示一场卑劣的攻击，以及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克罗米？”

旁听席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几乎每一位旁听者都坐得笔直，并让身子稍稍前倾。沃金的遭遇无论在部落还是联盟之中早已经尽人皆知。有一些人仅仅是出于猎奇的目的，想要知道当时血腥的细节，但更多的人应该只是想亲眼确认，以摆脱对这件事的惊讶和难以置信。

“大酋长，你能先向我们介绍一下这件事的背景情况吗？”

“当然。那时，部落刚刚在潘达利亚登陆。暗矛巨魔并没有得到与部落其他种族共同行动的命令。我一直都认为，进攻这一地区是一个错误，但加尔鲁什非常高兴能占领这片土地……他那时是怎么说的……‘这片土地拥有丰富的资源：木材、石料、铁矿、燃料，还有人口。’”

“木材、石料、铁矿、燃料，还有人口。”泰兰德喃喃地说道，“在加尔鲁什的意识中，这些全都是资源。那么，你是否在告诉法庭，你认为加尔鲁什打算奴役熊猫人？”

一阵骇然的惊呼声响遍了整座大殿，贝恩跳起身，高声喊道：“对此，我表示反对！对这一问题的任何回答都只是证人自己的观点，仅此而已。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加尔鲁什想要奴役一整个种族！”

“是吗？”泰兰德回敬道，“一个曾经以那种方式对待巨魔的统治者的人，很难说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两个人盛怒相向，祝踏岚用力地敲响了铜锣。“肃静！我要提醒诸位，任何不理智的行为都将让你们在审判随后的进程中遭到拘禁！语风书绍，除非你有证据能够支持这一指控，否则我建议你改变问题。”

“您曾经说过，证人自身的观点是可以被法庭采纳的，法设。”

祝踏岚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的确如此。也许这个问题不算逾矩，那么，请问吧。”

泰兰德转向沃金。“大酋长，你认为加尔鲁什的话是这样的意思吗？”

“我不认为他像语风书绍所说，打算‘奴役’熊猫人。我认为，他只是想在这里征募新兵，以支持他的战争。当时他发出的战吼是：‘冲上海岸，让这片新大陆变成红色！’”

“你是说，鲜血的红色？是要灭绝熊猫人，而不是奴役他们？”

“书绍！”不等贝恩站起身，祝踏岚已经断喝一声，“你必须停止将你的词汇塞入证人的口中，否则我就要对你进行申饬了。”

泰兰德一鞠躬，举起一只手。“明白，法设。请继续，大酋长。”

“我认为他的目的是让潘达利亚成为部落的领地，让这里的人为部落而战。部落的颜色是红色。我认为这才是他的意思。”

“但你并不能确定？”

“我只能告诉你我听到的，以及我自己所想的。”

“当然。”泰兰德说道。古伊尔已经不是第一次对沃金的理性与正直感到钦佩了。作为个人之见，沃金能够轻松地编织一个谎言，但他没有这样做。不过，泰兰德体已经提出了问题，将怀疑植入众人的心中。无论是陪审团还是旁观者，都会禁不住去思考加尔鲁什这番话真实的意思。

“那么……当时部落已经到达了潘达利亚。”泰兰德进一步推论道。

“其中没有暗矛。我去见了加尔鲁什，他还是怒气冲冲，像以往一样口出不逊。然后，他似乎又重新考虑了一下。”

“谢谢你的讲述。克罗米？”

身材娇小的青铜龙跳上桌面，启动了时光之相，画面再次出现。

“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沃金。”当时的加尔鲁什说道，“我不会让我的族人在沙漠中饥渴而死。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止我为兽人和任何有勇气与我们并肩奋战的人赢得一个自豪而光荣的未来——无论是什么。在这里等着。”

加尔鲁什走到旁边，开始和一个名叫拉克戈尔·血刃的库卡隆低声交谈。古伊尔皱起眉头，很想知道为什么泰兰德不让陪审团听到他们耳语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加尔鲁什狞笑着走了回来。

“巨魔，要证明你对部落的价值，你可以去做一件事。那是一个位于这片大陆中心的任务。”

“我会去的。”沃金说道，“但我将只是代表我们一族的见证人。必须有人盯着你，加尔鲁什。”

画面停住，消失了。泰兰德向沃金转回身。“能否让我们知道，在这次加尔鲁什委派你和拉克戈尔·血刃一同完成的任务中，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的任务是搜索一个蜥蜴人聚居地。”沃金说道，“斥候报告说，那些洞窟中存在着一种古老的魔法。加尔鲁什希望对那里进行详细的调查。”

“你发现了什么？”

沃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回答道：“那是一种……非自然的东西。血刃告诉我，加尔鲁什早已知晓，在蜥蜴人和魔古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他……是正确的。”

另一幅场景出现在大殿中心。这一次，沃金、血刃和另外几个古伊尔不认识的人正处在一座黑暗潮湿的洞穴中。一具高大的蜥蜴人尸体倒卧在没过脚踝的污水中，缓缓地流着血。洞中到处都是蜥蜴人的卵。这里正是沃金要寻找的蜥蜴人聚居地。他的喉咙中发出一阵低吼。当他说话的时候，浑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这些魔古……他们在这里施行邪恶的黑暗魔法。蜥蜴人不是自然繁殖的产物——他们是被直接制造出来的，是血肉被重新塑形和扭曲后得来的。”他厌恶地摇了摇头，“这是最黑暗的魔法！”他转向血刃，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显然已经准备好要摧毁所有这些蜥蜴卵了。

但那个兽人只是露出了阴鸷的笑容。“是的！”血刃兴奋地喊道，“重塑肉体的力量，能够用它打造强大的战士。这正是大酋长想要的！”

古伊尔将视线从画面上转向陪审团和旁听者们。就像前数日一样，天神们镇定若素，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他们了。其余人都紧盯着时光之相，表情从嫌恶到愤怒，无一不全。

“加尔鲁什想要扮演神明吗？”画面中的沃金愤怒地喊道，“他要制造怪物吗？这不是部落会做的事！”

就是它，古伊尔想道，就是这句话。尽管除了沃金面前这几个人以外，没有人听到过这句话，但它依然被口口相传，使得整个世界都知道它。是它指引古伊尔，帮沃金夺回了回音群岛；是它鼓舞这位巨魔首领活了下来，又为了保护部落家园而恢复了力量。瓦里安正是知道了这一事实，才没有像加尔鲁什那样对待煞，并且拒绝了占领奥格瑞玛的机会。

这不是部落会做的事。

永远也不会。

但这是加尔鲁什想要做的事，画面还在继续下去。

血刃走向沃金。巨魔族长愤怒地瞪着他。那个兽人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做出一副闻到恶臭气味的表情。

“他早就知道你是个叛徒！”血刃狂吼一声。尽管古伊尔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就算是他，也为这个身材高大，而且披挂重甲的库卡隆疾如闪电的动作吃了一惊。匕首化成弧光，一闪而过。鲜血从沃金被割裂的喉咙中喷涌而出。巨魔瘫倒在地上。

人群喧嚣。画面消失了。

“札札里克·弗瑞，你能重读一下指控的第二、三、四、五和第七条吗？”泰兰德向法庭秘书问道。

那位地精哼唧着，开始在文卷中搜寻，很快就大声读道：“谋杀。”

泰兰德抬起一只手，示意他暂时停住，地精从眼镜后面看着精灵祭司，眨了眨眼。

“谋杀。”泰兰德竖起一根食指，“命令库卡隆，只要沃金不服从他的野蛮计划，就割开沃金的喉咙。请继续。”

“呃……强制人口迁徙。”地精读完这一条，又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泰兰德。

泰兰德竖起第二根手指。“强制巨魔——部落重要和可敬的成员——居住在他指定的地方。”

“造成人员失踪。”

三条罪状了。“派遣沃金和血刃一同行动，同时很清楚沃金会被谋杀。”

“奴役。”

“很可能会在潘达利亚实行。那些变种的蜥蜴人肯定不会自愿服从他的命令。”

“对此，我表示反对。”贝恩说道，“加尔鲁什不应该为蜥蜴人身上发生的事负责。”

“我同意辩护人。”祝踏岚说道。

“确实不该。但这段时光之相很清楚地表明，他是希望能够为他们负责的。”泰兰德毫不退让。祝踏岚不得不点了点头。

“我允许你表达为‘有奴役他人的企图’。”熊猫人法设说道。

“酷刑折磨。”

“如果我们都认同，加尔鲁什有意实行蜥蜴人所遭遇的一切——被改造，被扭曲，违背本心发生变化。那么对这个兽人而言，生物就是可以随意折磨的，不需要理由就可以尽情施加痛苦。”

她打了个手势。“通过这一位证人，我们已经见证了加尔鲁什被指控的一半罪名。一半！还有其他许多人也都遭受过他的谋杀与折磨，以及沃金所证实的其他卑劣罪行。他……”

“法设，”贝恩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如果控诉人已经没有问题要问证人，却还要以自己的雄辩操纵视听，我是否该有机会询问证人了？”

这是相当有效的一击——泰兰德的面颊立刻变得绯红，又被蒙上一层阴影，变成了紫色。

“你还有更多问题要向证人提出吗，语风书绍？”祝踏岚和蔼地问道。

“我还有一个场景意欲呈现，法设。这……非常重要。经历过这件事的人，现在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那么，请进行吧。”

泰兰德恢复了镇静，向克罗米点了点头。

古伊尔一开始感到有些困惑。泰兰德重新展示出刚才已经在大殿上出现过的画面：加尔鲁什侮辱了沃金，然后走到一旁，和拉克戈尔进行密谈。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能听到加尔鲁什对这名库卡隆所说的话。

“我相信你一定能证实我的怀疑。”加尔鲁什在血刃的耳边说道，“看看这个巨魔会如何反应。如果他表示赞同，他就能活下来。如果他反对，他就是叛徒，那就割开他的喉咙。”

画面停住了。泰兰德一直走到那个巨大的加尔鲁什幻影前面。这个加尔鲁什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精灵祭司的目光从这个幻影又转移到真正的加尔鲁什身上。

和过去的那个扬扬自得、几乎有些滑稽意味的地狱咆哮相比，现实中的加尔鲁什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的双眼紧盯着泰兰德，完全没有去看精灵祭司身后的画面。泰兰德高昂着头，脊背挺直。正义的怒火让她显得美丽却又恐怖，仿佛一位满心愤怒，已全然抛弃怜悯与宽容的正义女神。她的胸膛伴随着快速的呼吸而一起一伏，细长的脖颈上甚至能看到剧烈心跳而引发的震颤。古伊尔绷紧身体。他知道随后将发生什么——慷慨陈词，义愤填膺。人们对地狱咆哮之子已经深恶痛绝。她对加尔鲁什的斥责一定会得到广泛的支持。法庭上即将爆发一场巨大的混乱。

最终，她说话了。

“那么，我们都知道了。”

平静的声音传遍了因为惊愕而变得一片死寂的法庭。泰兰德继续盯着加尔鲁什。片刻之后，她只是以充满轻蔑的神情撇了撇嘴，便转过身，背对着加尔鲁什。

“没有问题了。”

第十六章

贝恩的思绪在激烈地翻腾。他疯狂而几近绝望地寻找着一切最渺茫的机会，希望能消除泰兰德刚刚对他的辩护造成的破坏。

沃金是贝恩的朋友。贝恩一直都很尊敬这位巨魔。自从凯恩死后，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了。贝恩不想审问沃金，不想质疑他对所有这些事件的解释，更不会在陪审团面前损伤沃金的信誉。但正是沃金首先要求他为加尔鲁什辩护的。

“沃金大酋长……你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巨魔，无论部落还是联盟，都承认这一点。没有人会质疑你的遭遇，更不会否认巨魔一族被流放到了奥格瑞玛城中很不理想的一个区域。”

沃金静静地等待着。贝恩继续说道：“现在，你担负起了大酋长的责任。为此，你被迫做出了一些极具挑战性的决定。我是否能问一下，你对于叛徒有着怎样的处置方针？”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跳起身，“法设，您刚刚确认过，证人统率部落的能力不应成为此法庭讨论的问题！”

“法设，”贝恩说道，“我并没有质疑他的能力。我只是在询问他的方针。”

祝踏岚侧过头。“我相信，你询问的内容和本案有关，书绍？”

“是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同意辩护人。”

“我还没有机会处置背叛我的人。”沃金回答道，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还没有。”那种略带些友谊色彩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神色。

“我希望你永远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贝恩说道，“但你愿意将加尔鲁什处死，为了他对部落所做的一切。”

“是的。”

“所以，作为一位大酋长，你愿意处死任何背叛部落的人？”

大殿中的气氛立刻变得更加紧张。这是审判以来第一次，众人紧张的对象并非是加尔鲁什。贝恩当然感觉到了这种气氛，他颈后的毛发都竖起来了，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能让步了。

“是的，如果……”

“只要回答问题，大酋长。请。”

沃金用探寻的眼光看着他，然后咬紧牙关说道：“是的。”

贝恩转过身，因为不必再看到沃金而松了一口气。他向凯诺兹点了点头。凯诺兹一直坐在他的座位上，表情正变得越来越阴郁。很显然，他在渴望着使用自己的能力。看到贝恩点头，他立刻跳起来，开始操作时光之相。

贝恩感受着冲过鼻翼的气流，压抑着跺脚的冲动，耐心等待画面出现。他所展示的是加尔鲁什和沃金的交谈，正是泰兰德曾经展示的那段画面。但暗夜精灵控诉人过早地结束了画面。贝恩想让陪审团看到这次谈话最终的结果。无论如何，他的尾巴还是开始焦急地抽动起来。

“你不是我的大酋长。”画面中的沃金依旧以他镇定从容的声音说道，“你没有得到我的尊敬。我也不会眼看部落毁在一个愚蠢的战争狂手里。”

“停在这里。”贝恩说道。他转过头，面对天神，郑重地看着他们。“这是很重要的一幕，所以我要在此强调，而你们现在所见到的正是这样一个事实：一名部落的成员对被正式任命的大酋长说了一句话，请容我引述这句话：‘你不是我的大酋长。’”

凯诺兹以完美的时间节奏耽搁了一会儿，让贝恩的话在众人心中沉淀，然后才恢复了画面的运行。

“那么你又是怎么以为的？你又打算做些什么？”加尔鲁什吼道，“你只能发出空虚无力的威胁。带着你的同类溜进贫民区去吧。我的王座大厅已经无法再容忍你这种肮脏的家伙了。”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地狱咆哮之子。我会静静地等待，等到你的人民明白你并非称职的大酋长。我会笑着看他们像我一样唾弃你。当你遭受彻底的失败，你的‘力量’变得毫无意义的时候，我会迅速而安静地结束你的统治。”

画面停住了。人们纷纷在座位上交头接耳。“沃金说这名被合法任命的大酋长‘不称职’，他‘唾弃’加尔鲁什，并威胁要‘结束他的统治’。这些难道不都是确切无疑的叛逆之词？根据部落当前的领袖沃金的言论，部落的叛徒应该受到怎样的处置？”

“对此，我表示反对！”从审判开始以来第一次，泰兰德似乎真的被激怒了。这位从来都心如止水的暗夜精灵的确是被贝恩扰乱了心神。“辩护人是在用狡辩困扰证人！”

“他完全没有针对证人。”祝踏岚说道。

“沃金做过或没做过什么，说过或没说过什么，都与本案无关！”泰兰德喊道。

“对此，法设，我相信这是有关的。”贝恩说，“我相信，加尔鲁什感觉受到了沃金的威胁，并将他视为叛徒。我相信加尔鲁什有可能认为自己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

“书绍，我听到了表达不满的言辞，以及气恼和不敬。”祝踏岚说道，“以及威胁加尔鲁什无法再领导部落。但古伊尔就是和平退位的。尽管沃金非常不悦，而且颇有失礼之处，但我看不到他对加尔鲁什有人身威胁。”

贝恩可以停下了，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加尔鲁什如果认为沃金企图废黜他，可以依照法律杀死沃金。这是他的权力。但贝恩知道，这样还不够。天神已经见到加尔鲁什对沃金施行的暴力。他们需要看到事情的另一面。

贝恩痛恨自己不得不走到这一步，但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责任。他说道：“我请求将这段对话进行完全展示。我相信，它与本案有着极大的关系。”

祝踏岚看着控辩双方，点点头。“继续吧。”

贝恩既没有看身后的沃金，也没有看画面中的沃金，当部落的新任大酋长在时光之相中说话的时候，他的双眼一直盯在天神身上。

“当你统治部落的时候，你会一直回头，因为你将害怕背后的阴影。”

贝恩闭了一下眼睛。

“当你的血慢慢流干的时候，你会知道是谁的箭射穿了你的黑心。”

“是你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巨魔。”画面中的加尔鲁什吼道。兽人将一口痰啐到了沃金两根脚趾的脚上。

“你也是，‘大酋长’。”

画面消失了。

在一片寂静中，贝恩依旧无法去看沃金。他将注意力转向了祝踏岚。“我对这位证人没有问题了，法设。”熊猫人点点头。贝恩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多出了一点同情。

第十七章

走廊的门在安度因背后被重重地关上。依照他的特别要求，他被单独和一名被控以杀戮罪行的重刑犯留在了一间牢房里。

安度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他注意到，这一次自己没有颤抖得那么厉害。加尔鲁什坐在床铺上，依旧戴着重镣，看着这名人类王子。

“我想要知道你对于沃金的证词有什么想法。”加尔鲁什说道。

安度因抿起了嘴唇。“遵照我们的约定，这一次你应该先对我说些事情。”

加尔鲁什发出一阵深沉惆怅的笑声。“那么我会对你说，我相信今天结束之后，我将失去任何走出这间牢房的希望，除了被押赴刑场以外。”

“的确，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安度因说道，“但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加尔鲁什盯着安度因，仿佛在看着一个白痴。“我威胁了沃金，驱逐了他的族人，还试图杀死他。这些已经足够了。”

安度因耸耸肩。“他也威胁过你，污蔑过你的名号，并当着你的面发誓说会杀死你。如果他做不到，他也能轻易在奥格瑞玛找到愿意这样做的人。也许你驱逐他的族人并非是因为你恨他们，而是因为你害怕他们。”

兽人发出怒吼。他猛地站起身，吓得安度因向后一缩身子。但是就在他发出吼声的时候，楚氏兄弟已经冲了进来。

“没事！”安度因抬起一只手，勉强作出微笑的表情，“我们只是在……讨论问题。”

楚李和楚罗交换了一个眼神。楚李审视着加尔鲁什。“听起来不像是在讨论。”兽人没有说话，只是在迅速地喘着粗气，两只拳头不停地一张一合。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安度因说。

楚罗平静地说道：“囚犯地狱咆哮，你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殿下说话乃是对你的优待。如果我们感觉到他可能遭遇任何危险，你的这项优待将被撤销。你明白吗？”

片刻之间，加尔鲁什仿佛是要冲破铁栅，扑向楚罗。但他最终还是坐了下去，沉重的铁镣随着他的动作当啷作响。“我明白。”他依旧怒恨交加，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这样很好。你还希望继续吗，殿下？”

“是的，”安度因说，“谢谢你们。你们可以走了。”

楚氏兄弟鞠躬后便退了出去。但在走上通向走廊门的斜坡前，楚李又警告性地看了加尔鲁什一眼。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道栅栏，我早就杀掉你了。”加尔鲁什低声咆哮着。

“我知道。”安度因回答道，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但这道栅栏的确是存在的。”

“确实。”加尔鲁什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并不害怕想要暗中取走我性命的懦夫。我从没有害怕过沃金。”

“那么，你为什么不在mak’gora中向他挑战？”已经从刚刚的惊骇中恢复过来的安度因毫不退让地回敬道，“为什么要采取那种卑劣的方法，犯下有悖于你的传统的罪行？难道你是害怕他会在公平的决斗中击败你？你所做的才是懦夫的行径，是玛加萨的勾当。”

“我以为你是有荣誉的，但你也是只想着来阴的，小崽子。”

“我说的是实话，加尔鲁什。正是这一点让你感到困扰，不是吗？重要的不在于其他人如何看你，而是你如何看待自己。”

安度因本以为加尔鲁什会再一次暴怒而起。但这一次，加尔鲁什将怒火压在了心中。只是在他的眼睛里还有火光喷射出来。

“我从没有忘记过吾族的传统。”加尔鲁什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安度因必须支起耳朵才能听到，“我要重复自己对沃金说过的话。如果我自由了，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止我为兽人赢得一个自豪而光荣的未来——还有任何有勇气与我们并肩奋战的人。”

“如果联盟也和你站在同一阵线呢？”

“什么？”

“如果联盟也和你站在同一阵线呢？你真正关心的是兽人的自豪与光荣，还是你自己？”这番话是安度因刚刚想到的。它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直接飞出了安度因的双唇。安度因将它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它的荒谬。但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声音，不，并不荒谬，也绝非不可能。和平是一定能达成的。没有人必须放弃这个未来。团结，为了共同的利益而合作——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能激发真正的自豪感，实现长久牢固的光荣？

造就英雄的是这个，而绝不是杀戮。

加尔鲁什惊讶地盯着安度因，微微张着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安度因的呼吸很浅，而两个人之间只有不断延续的沉默。他不敢再说话，仿佛是害怕打破加尔鲁什所中的法术。

终于，加尔鲁什开口了：“出去。”

失望的情绪让王子的每一根骨头都感到疼痛，仿佛它们正在一同唱着哀歌。

“你说了谎，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安度因哀伤地轻声说道，“有一样东西会阻止你。和平会阻止你。”

随后，安度因没有再说话，直接站起身，踏上通向外面的坡道，敲响了走廊门。门无声地打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加尔鲁什的目光仿佛要钻透他的脊背。

*  *  *

吉安娜一个人待在紫罗兰高地自己的帐篷里，正在进行晚餐前的梳洗。紫罗兰高地位于距离白虎寺很远的西北方，肯瑞托的作战基地就在这里。而现在，瓦里安和安度因，以及几位强大的法师——温蕾萨、卡雷苟斯和吉安娜也都住在这里。吉安娜换上了一条不算正式的长袍，又洗了洗脸。她几乎要哼起歌来了。沃金的证词确实够致命。吉安娜从没有和巨魔打过交道。圣光在上，早在部落到来之前，这个种族就已经对人类和联盟各种族做过许多坏事。而且，巨魔在他们漫长的历史中一直认为自己是比其他种族更优秀的超级种族，听这样一个种族的成员谈论不同的种族在部落大旗下联合，这一点本身就很有趣。不管怎样，吉安娜差一点就要为沃金在法庭上的证言而欢呼了。

“吉安娜？”

“卡雷！”吉安娜说道，“进来。”

卡雷苟斯掀起门帘，但并没有走进帐篷。看到蓝龙的表情，吉安娜的好心情消失了。“出什么事了？”

“和我出去走一走？”

外面在下雨。这里似乎一直都在下雨。但吉安娜立刻说道：“当然。”她披上一件斗篷，就走了出去。卡雷苟斯放下门帘。他们的双手握在一起。吉安娜告诉学徒奈尔菲，他们会出去走一会儿。并特意叮嘱这名负责在紫罗兰高地为所有法师提供帮助的学徒，如果大家已经做好进餐准备，就不必等他们了。

他们走过宽阔平整的广场。还有其他不少法师正在细雨中忙碌着。两个人手牵着手，静静地走下宽大的台阶。这条曾经被许多魔古的双脚踏过的道路一直通向水边。他们沿着残破的小路继续前行，转向左边，穿过影木林。吉安娜意识到，卡雷正带他走向这段曲折小径尽头的那片小海滩。被安排在这里站岗的奥术守护者只是来回踱着步，履行着他们既定的监督职责，并无意于打扰他们。吉安娜只是集中精神，在因为雨水而变得湿滑的古老石板路面上踏稳每一步。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让她更加确信，自己不会喜欢他们即将进行的对话。

当吉安娜终于站在这片狭窄的海滩上时，她禁不住回忆起自己曾经走过一片类似的沙滩——恐惧海岸，就在那道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墙之外。她回忆起看到蓝龙在天空中飞翔，寻找一个着陆的地方，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奔跑着去迎接他。

当他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立刻焕发出光彩。他们在那里谈论了来帮助她对抗部落的人们。尤其是那些将军们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看法——吉安娜对这一点格外表示了担心。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对他说的话：“如果有人应该感到苦涩和憎恨，那就应该是我。但我听到了他们谈及部落时所使用的一些言辞——那些侮辱性的，冷酷的言辞——我感到是那样遗憾……我的父亲并非只是要赢得战争。他恨那些兽人。他想要将他们碾碎，把他们从艾泽拉斯彻底抹去。这些将军们也是一样。”

安度因是对的。人的确是会改变的。现在，她已经成为了那种自己曾经在内心中深深排斥的人。

就在那时，卡雷第一次有些迟疑地表露出，他希望能够不止是做她的朋友。他承诺，会帮助她保卫家园。“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联盟，或者塞拉摩。我这样做是为了塞拉摩的女士。”那时，他将一个吻印在了她的手掌上。

当那件昭示出守护巨龙创生秘密的宝物对卡雷造成强烈的影响，他为了免于自身的迷失而陷入苦战的时候，他们开始悄然靠近。但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又逐渐拉远了他们。卡雷不久之前刚刚来到潘达利亚。现在，他看着吉安娜，眼中充满爱意，却也有不悦。吉安娜感觉到一阵与扑面而来的清冷海风毫无关系的寒意。

她的目光落在水中的联盟船只上，还有那座顶端放射出美丽的紫罗兰色光芒的高塔。将高塔从地面托起的巨大平台让那团光芒显得更加辽远缥缈。它的周围环绕着肯瑞托之眼的徽记。对吉安娜而言，那就像是一座灯塔，一团风暴中绝不会熄灭的烽火。

黑色的幽默感让她笑了起来。“先是一片沼泽，然后是大雨。我们总有一天会找一片真正好看的海滩。”

卡雷并没有以他风趣的俏皮话应对，这让吉安娜感到心中一片冰冷。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卡雷，握住他的双手。“到底怎么了？”吉安娜口中这样问着，却非常害怕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

卡雷没有回答，只是将吉安娜紧紧抱入怀中，让自己的面颊贴在她的白发上。吉安娜也用双臂抱住他，嗅着他的气息，倾听着他的心跳。这种感觉仿佛只经过了短短一瞬，卡雷已经轻轻将她推开，俯视着她。

“这场战争从你身上夺走了太多。”卡雷说道，“我说的并不只是具体的东西。”他拨开落在吉安娜眼前的一缕散发。曾经装点这位女士美艳面庞的金色秀发，现在也许只剩下他指缝间的这一缕残阳了。“你变得这么……”

“冷酷？怨恨？”吉安娜必须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真的符合这两个词的描述。

卡雷哀伤地点点头。“是的，就好像你受的伤至今还在流血。”

“我是否应该把发生的事情一一列出来？”吉安娜厉声说道，她没有因为自己向卡雷发火而后悔，“其中有些事你也亲眼见到过！”

“但并非全部。你那时没有要我和你一起来潘达利亚。”

吉安娜低下头。“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

“我知道。”卡雷苟斯温柔地打断了她，“我来了，而且我很高兴能在这里。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我们要经历什么。我想要帮助你，吉安娜。但你似乎只喜欢让自己的心继续留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我每天都在法庭中看你，我看到了一个心中的恨比爱更多的人。也许是加尔鲁什将你放在了这个地方。但你是自愿要留在这个地方的。”

吉安娜后退一步，紧盯着他。“你认为我喜欢这样？我喜欢生活在噩梦里，感觉到自己就要被怒火炸裂？难道你不认为，让一个造成这种恐怖灾难的人得到他应得的惩罚，是我理应得到的享受——不，不，是我应该为之欣喜若狂的事情？”

“我不认为你喜欢这样。我相信，你有权顾及你的感受。但我担心的是，你的这些感受并不会因为审判结束而消失。”

血管在吉安娜的额角脉动，她用手按住那里。“你为什么会认为那些感受不会消失？”

“我还记得你是多么希望瓦里安能够解散部落。”

“我不能相信，你……”

“请听我说，”卡雷苟斯恳求道，“想象一下，如果瓦里安做了加尔鲁什所做的那些事，你又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比如说，他决定联盟只应该由人类组成。他颁布法令，规定德莱尼只应该住在暴风城的贫民窟中。如果泰兰德不同意组建一支萨特军团为他而战，他就会派人去杀掉泰兰德。侏儒和矮人必须成为他的劳工队。如果他听说艾泽拉斯最美丽和神圣的地方有一件宝物，他就会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毁掉那个地方。他……”

“够了。”吉安娜说道。她的全身都在颤抖，但她也不知道自己颤抖的原因。“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卡雷苟斯陷入了沉默。

“我没有摧毁奥格瑞玛。我本可以这样做。那很容易。”吉安娜说道。

“我知道。”

“你还记得，当你对我说你会留下来，参加塞拉摩之战时的情形吗？”卡雷咬住下嘴唇，点了点头。“我因为那些将军对部落的恨意而感到沮丧。那时你问我，我是否认为恨意会让他们在战场上变成不可靠的指挥官。”

“我记得。”他回答道，“你还说过，你和他们的感受并不重要。我说，这是很重要的，非常重要，但保卫这座城市是当时最重要的事——就如同打败加尔鲁什的时候那样。我们——无论联盟还是部落——都在竭尽全力要将他打败。”

“那么……你是要告诉我，现在，当他开始接受审判的时候……我们之间的不同……它们又变得重要了。”

卡雷悄声说道：“是的。”

泪水刺痛了吉安娜的眼睛。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道：“有多重要？”

“我还不知道。也许只有当这一切结束，我看清我们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时，我才会知道。如果你继续留着这份憎恨，吉安娜……它会吞噬你。我不能眼看着……你迷失在其中。我不想失去你，吉安娜！”

那就不要丢下我，吉安娜的心在大声呼唤。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知道卡雷这番话的意思。他们之间的隔阂早已不仅仅是简单的种族差异了。这不是爱人之间因为某种蠢事而进行的争吵。这是关于他们的本质、他们的核心的争执。如果他们内心最需要的东西发生了冲突，他们是否还能够继续在一起？

吉安娜没有争辩。她没有承诺自己会改变，也没有威胁要离开。她只是扬起头，用双臂抱住卡雷的脖子，用自己的全部心意去亲吻他。随着一声兼具痛苦与爱的轻呼，卡雷苟斯把吉安娜紧紧抱住，仿佛他永远也不会放手。

*  *  *

这是银月城的一个美丽夜晚，萨伦·织歌者随意地穿着长袜、紧身裤，还有敞开领口的亚麻衬衫。他房间的窗户也大开着，让夜晚的清新空气不断飘散进来。蛛网般的薄纱窗帘不断随风轻轻飘舞。从他在皇家贸易区中的豪华寓所中，能够听到窗外各种微弱的声音。萨伦·织歌者躺在床上，吸着黑莲花水烟，做着关于荣耀的梦。通常这都会是他最为放松惬意的时刻，但今晚，他却找不到这种感觉了。当他的知觉渐渐迟钝的时候，心中的波澜却愈发激烈。他的白色眉毛紧蹙在一起，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就在不久以前，他还拥有着令人称羡的地位。他以多种技艺为他的大酋长——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服务：首先，他伪装成为一名忠心耿耿、值得信任的肯瑞托成员，同时又忠实地将自己获得的一切情报献给加尔鲁什；其次……嗯，可以说，历史将永远铭记塞拉摩，不是为了它的建成和发展，而是为了它的彻底灭亡。

这个想法让这名血精灵面带微笑地玩弄起一个法力炸弹的小模型。这是他的创造物的一件小复制品。他曾经将这样的复制品作为谢礼，赠送给将他从塞拉摩监狱中营救出来的部落成员。他知道，这种小东西没什么品味，但的确非常有趣。

但即使是回想那个光荣的时刻，也无法让他在今晚感到舒适。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口，将身子靠在窗台上，向外望去。尽管拍卖行是全天开放的，但深夜时分的街道已经相当安静了。和他们的卡多雷表亲不同，文明的精灵会在太阳的微笑中做完自己的事情。如果他想看到热闹的夜晚，他要搬到谋杀小径去才行。

一切都曾经是那么顺利。但是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反对加尔鲁什。萨伦鹰钩鼻的鼻翼开始翕动。就连他的首领——洛瑟玛·塞隆都拒绝援助大酋长。废物，他们全都是废物。现在，加尔鲁什的命运将由一群会说话的熊猫和几个会发光的……幽灵之类的东西来决定。这简直太疯狂了。

萨伦回过头，心爱地瞥了一眼他豪华的寓所。但据他的估计，他很快就要把这个舒适的小窝丢下了。塞隆现在正忙着将部落的合法大酋长彻底毁掉，还没有时间来理会一个大法师。但一旦他们决定好该如何处置加尔鲁什，辛多雷的首领毫无疑问将会想起塞拉摩的那件小事。像织歌者这样的精灵——这样真正忠诚于部落的精灵——必将成为不受欢迎的人。谁又能知道，如果塞隆继续这样讨好联盟，也许萨伦·织歌者会被处以极刑也说不定。

萨伦的手伸向了自己细长的喉咙，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身体的这一部分。他当然愿意自己的头能够一直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这些想法实在太令人郁闷了。也许在银月城酒馆喝上一杯，能够帮助他进入梦乡。他刚刚要将窗户关上，却在中途停住了——两头巨大的黑狼正飞速地跑进商站。一开始，萨伦并没有对此多有留意。也许骑在狼背上，披着斗篷的两个兽人只是前来拍卖行出售战利品的冒险者。但黑狼径直跑过了拍卖行和银行，在萨伦的窗口下停住脚步。现在萨伦看清了，这两名兽人都是女性。其中一个掀开了斗篷兜帽，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另一名骑手依旧将面孔藏在兜帽之中。

不安中依然涌动着好奇——也许这种好奇心正是他最大的敌人。萨伦有些气恼地暗自思忖着，不管怎样，就算是到了最后一刻，也应该显得勇敢一些……

“你们好，无论你们是朋友还是敌人。”他用响亮的声音喊道，“我还不确定你们的身份。或者你们是来逮捕我的，或者你们是将我从塞拉摩那座令人不快的监狱中救出来的人，现在终于接受我的邀请，来探望我了。”

依然戴着兜帽的兽人仰起了脸，紧盯着萨伦的眼睛。那是一张骄傲的，灰色皮肤的女性兽人的面孔。“两者都不是，不过还是朋友。我们来寻求你的帮助，去完成一个最急迫，同时也充满了光荣的任务。”

扎伊拉，龙喉氏族的首领，正向萨伦露出凶狠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萨伦说道，“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很高兴能看到你也还活着。”在听到扎伊拉的下一句话时，萨伦的心跳猛然加快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有人曾经从牢狱中救出过你。我认为你应该是那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第十八章

第四日。

泰兰德看着坐在证人席上的古伊尔，轻声笑着摇了摇头。祝踏岚不由得微皱起了双眉。

“书绍，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法设，还请法庭原谅我的失态。我只是在努力思考该如何介绍古伊尔。”

“让他做一下自我介绍好了。”祝踏岚建议道。

泰兰德扬了扬眉毛，便向兽人提出了邀请。

古伊尔抬头看着天神们。“我的名字是古伊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瑞亚尔之女阿格娜的生命伴侣，杜拉卡的父亲，大地之环的领导人。”

“你能和我们说一说大地之环吗？让我们了解一下你们对艾泽拉斯都做过什么事？”泰兰德问。

“大地之环是一个由各族萨满共同组建的组织。”古伊尔答道，“这个组织内部没有冲突，只有对于我们这个世界共同的关心。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与元素达成和谐，共同修补大地的裂变造成的破坏。”

“在大地的裂变之后，你个人为此做出的贡献要远远超过大部分萨满。”泰兰德说道，“大地裂变的源头——腐化的黑龙守护者死亡之翼正是因为你的力量才会彻底败亡。”

“能够为此战出力，是我的荣幸。”

“救世萨满古伊尔，你所做的远远不止于此。但现在，我希望你向法庭讲述一下你曾经有过的另一个名字，以及另一个头衔。你能向我们阐述一下，在你以英雄的行为拯救世界之前担负着什么责任吗？”

“以最大的敬意，我表示反对。”贝恩开口了，但他显然很不愿意这样说。

“法设，我只是在让法庭了解证人的基本情况，”泰兰德说道，“在任何人的眼中，古伊尔都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我同意，控诉人，请继续吧。古伊尔，请回答问题。”

“我曾经被称为萨尔，曾是部落的大酋长。”

“‘萨尔’，一个有趣的名字。”泰兰德喃喃地说道。刚才那种困惑却又颇觉有趣的神态已经从她的身上完全消失了。她不紧不慢地在法庭中踱着步。“你能否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得到这个名字的吗？”

“这个词的意思是‘奴隶’。”古伊尔说道，“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遇害了。我被人类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找到。他给我起了名字，并将我培养成一名角斗士。后来，我得知他打算让我成为一支兽人军队的头领，而他将利用这支军队攻打联盟。”

“很显然，你没有这样做。你那时又做了什么？”

“我逃离了布莱克摩尔的控制，并竭尽全力解救集中营里的兽人。”

“那是什么时候？”

“燃烧军团到来数年以前。”

泰兰德点点头。“你建立起了一支自由兽人的军队，是吗？”

“是的。”

“你又率领这支军队做了什么？”

“我率领他们攻击了集中营的管理核心——敦霍尔德城堡。我打败了布莱克摩尔，为我的族人赢得自由。最终，我率领他们渡过大洋，到达了卡利姆多，并在那里建起一个新的国家和一座城市——杜隆塔尔和奥格瑞玛。”

“奥格瑞玛，为了纪念奥格瑞姆·毁灭之锤；杜隆塔尔则是为了纪念你的父亲杜隆坦。一片兽人的土地，一座兽人的城市。”泰兰德说道。

“是的，那是兽人新的家园。”古伊尔回答。

“只是为了兽人吗？”

“不，我和暗矛巨魔的首领森金，还有他的儿子沃金建立了牢固而果敢的同盟关系。我早就公开宣称，我相信牛头人是部落的核心，凯恩·血蹄是我的兄弟。部落逐渐成长，又加入了被遗忘者、辛多雷，以及一部分地精。现在，它还会向一切希望加入我们、相信我们的理念的熊猫人敞开大门。”

“有人相信，这些新成员的加入稀释了部落的力量。”

古伊尔看了一眼加尔鲁什。后者正坐在贝恩身边，也在稳稳地注视着古伊尔。“我相信，正是他们让部落变得更强壮，而不是软弱。”

“你是在什么时候离开大酋长位置的，为什么？”

“就在击败巫妖王之后不久，”古伊尔答道，“当大地的裂变开始摇撼艾泽拉斯的时候，我起身前往纳格兰，在那里研习萨满之道，探寻元素受到困扰的原因。因此，我为部落任命了新的领导人。后来，当我掌握了所需的技能之后，便与萨满同道协力安抚元素，拯救我们的世界。”

“你任命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取代你的位置，对不对？”

“是的。”古伊尔绷紧了下巴，但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应有的礼仪。

“你的理由是什么？”

“加尔鲁什在诺森德表现得很好，他那时的所作所为都体现出强烈的荣誉感。他年轻且勇敢，在因为战争和天灾的恐怖而饱受打击的人民眼中，他是希望与胜利的象征。”

“你那时对他存有什么顾虑吗？”

“我对所有的人选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顾虑。我会担心，统率部落的担子对于那些年长者会不会过于沉重；或者让兽人以外的部落成员成为大酋长会不会导致不满。没有任何人选会是完美的。加尔鲁什似乎知道自己的限度，而且有许多人能够为他提供中肯的建议。”

泰兰德向克罗米点点头。“庭上，请允许我展示一段相关的时光之相。”

画面在大殿中央出现。古伊尔至今都清楚地记得那一段时光。

“你很快就会回来吧？”古伊尔眨了眨眼睛，画面中加尔鲁什极度缺乏信心的声音让他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早就忘记了，当加尔鲁什得知自己将要接受怎样的任命时，曾经是多么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画面中的萨尔开口了，“也许我要用相当的时间才能学会必要的知识。我想，我不会离开太久，不过，可能也会有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但……但部落呢！我们需要大酋长！”

“我正是为了部落才会离开的。不必担心，加尔鲁什。我不会放弃部落。只是我必须有此一行，必须去做我要做的事。我们都在全力为部落服务，即使部落的大酋长也是如此——或者可以说，部落的大酋长尤其要如此。我很清楚，你会像我一样将对部落尽心竭力。”

“是的，大酋长。是你让我知道，我的父亲因为对他人的奉献成为了足以令我们感到自豪的人。他为部落献出了自己的一切。我加入部落的时间并不长，但即便如此，我已经见到了足够多的事情，所以我知道，我会像父亲一样，为部落而死。”

当过去的加尔鲁什真诚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古伊尔看到大殿中许多人的脸上都显示出惊讶的表情。长久以来，世人所见到和听说的加尔鲁什都是那个塞拉摩的毁灭者。古伊尔有些觉得泰兰德展示这样一段画面实属不智之举。这肯定会为加尔鲁什赢得人们的同情。

“你已经面对并欺骗了死亡。”萨尔说道，“你消灭了死亡的众多爪牙。你为这个新的部落做了很多，甚至超过了许多从一开始就加入部落的人。而且你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任命一个无力胜任的人照管部落——无论这段时间是多么短暂。”

“你……你要让我成为大酋长？”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也曾经出现过如此惊讶的表情……

“不。但我会指派你代替我统率部落，直到我回来。”

加尔鲁什显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是的，我明白战争。使用战术，集结部队——这些事我都知道。让我以这样的方式为部落服务吧。给我一个敌人，让我去打败他。你会看到我将是多么骄傲地为部落奋勇献身。但我对政治一窍不通，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样统治。我宁可手中是剑，而不是一卷文书！”

“这个我明白，”萨尔说道，“但你的身边不会缺乏优秀的顾问。我会请求伊崔格和凯恩辅佐你。在过去的许多年中，他们都向我提出过许多充满智慧的谏言，指引并帮助我统率部落。政治是可以学习的。你对部落的爱又能够从哪里学到？”萨尔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这要比政治头脑重要多了。在这一点上，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你有着过人的长处。”

加尔鲁什依旧表现出一反常态的犹豫。最后，他终于说道：“如果你认为我有这样的能力，那么我向你发誓，我会全力以赴，为部落赢得荣耀！”

“现在部落需要的并不是荣耀。”萨尔说道，“你不需要格外去争取什么，部落现在所面临的挑战已经够多了。况且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否认部落的荣耀。你只需要好好地照料它，将它的需要置于你的需要之前，就像你父亲做过的那样。库卡隆将受命保护你，就像他们曾经保护我那样。我将以一介萨满的身份前往纳格兰，而不是部落的大酋长。好好利用凯恩和伊崔格的帮助。你会不拿武器就上战场吗？”

加尔鲁什显得很困惑。“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大酋长，你很清楚答案。”

“是的，我很清楚。我只是要让你理解，你现在拥有怎样的强大武器。”萨尔说道，“当我努力为部落而奋斗的时候，我的顾问就是我的武器。他们会看到我看不到的误区，提出我想不到的办法。只有傻瓜才会轻视这样的武器。我不认为你是傻瓜。”

“我不是傻瓜，大酋长。如果你这样看我，你就不会要我担起这份责任了。”

“确实。那么，加尔鲁什，你同意统率部落，直到我回来吗？你愿意接受伊崔格和凯恩的建议吗？”

加尔鲁什深吸了一口气。“我渴望着以我最大的能力统率部落。是的，我的大酋长，您问我一千遍，我都将回答‘是的’。我将尽我所能领导部落，我会向您任命的顾问征求意见。我知道您给予了我一份多么巨大的荣誉。我会尽最大的力量，让自己能够配得上这份荣誉。”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萨尔说道，“为了部落！”

“为了部落！”

“请停在这里。”画面停止了。泰兰德走向那两个静止不动的巨大人影，仔细端详着年轻的加尔鲁什。他看上去是那么高兴，那样深受感动。然后，泰兰德转过身，看着现在的加尔鲁什——沉默，身负锁链，半睁着眼睛回视泰兰德。古伊尔意识到，泰兰德已经不再需要说一个字。过去和现在的两个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之间的对比已经不可能更加明白了。

泰兰德摇摇头，仿佛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后，她才又说道：“请告诉我们，在你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就在你离开之后不久。”

“大地的裂变到来了，”古伊尔回答道，“世界急需我的萨满能力——这是我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曾想到过的。”

“所以，你对萨满能力的学习让你无法返回部落？”

“一开始是这样。随后，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我去了大漩涡，帮助大地之环安抚那里暴躁的元素。而在死亡之翼冲入我们的世界之后，我所掌握的大地元素技能更变得格外重要。”

“在我看来，那是摧毁死亡之翼的关键因素。”泰兰德说道。她迅速地向贝恩那里瞥了一眼。毫无疑问，她在等待贝恩表示反对，但贝恩没有任何表示。“没有了未受污染的耐萨里奥，这个世界便缺少了大地守护者，这样说是否正确？”

“是的。”古伊尔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而只有你强大到能够控制大地元素，对抗克洛玛图斯，以及使用恶魔之魂对抗死亡之翼，对吗？”

“是的。”古伊尔说道，“即使是这样，如果没有部落和联盟双方许多英雄的帮助，我们还是会一败涂地。我还是要说，如果换作其他萨满，只要他们有这样的能力，都会毫不犹豫地与这个强大的敌人决一死战。”

“但别人没有这样的能力。”泰兰德说道。

“确实没有。”古伊尔答道。他不喜欢被人们看作与守护者相等的存在，哪怕只是暂时的，更不喜欢被视作一位与众不同的英雄，因为他内心深知，任何大地之环的成员如果可以，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在死亡之翼灭亡之后，你回到了大漩涡，在那里继续你的工作，对吗？”

“是的。”

“在那个时候，关于加尔鲁什所作所为的传闻已经飘进了你的耳朵。”

古伊尔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了泰兰德一眼，才点点头。“是的。”

“那时许多人都认为你应该回去继续领导部落。”

“那些这样说的人并没有去过大漩涡。”古伊尔说，“任何曾在那里奋斗过的大地之环成员都会告诉你，在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

“那么，你被禁止离开？”

“不，没有人被命令留下来。我们必须探寻自己的内心，想明白该怎样做才是最好的。那时我一直能听到元素的呼号。所以我知道，我必须留下来。”

“假设你没有一直听到元素的喊声，那么你就能够离开大旋涡。那样的话，你会怎样做？也许你会前往奥格瑞玛，让加尔鲁什离开你的宝座？”

“那时他已经是大酋长了。我没有权力做那种事。实际上，那时我甚至已经不是部落的一员了。我成为了大地之环的首领，也将继续忠诚于大地之环。其他势力的领袖都处在必须做出变革的位置上，但我不是，而我也不知道部落是不是还想接受我的旧理念了。”

“我不确定是否明白你的意思。”尽管泰兰德这样说，但古伊尔知道，她是明白的。不过古伊尔还是很乐于趁这个机会说出一些一直沉重地压在他心头的话。

“这个世界并没有等待我回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它已经改变了。兽人变了，我的部落变了。我该怎样做？杀死我的兽人同胞，直到部落再一次变成我的部落？我有权力强迫部落重新服从我的统治吗？既然我已经选择了另一条道路，难道我还有权改变部落的现状吗？”

“如果人们这样要求你——你又会怎样做？”

“沃金的确在请求我的支援。当我收到兄弟的求援时，立刻以全身心做出了回应。”

“那么，你和追随你的人为了帮助沃金和巨魔们，又做了什么？”

沉默了片刻，古伊尔才给出回答。“杀掉那些军事管制回音群岛的库卡隆。”

“难道这不是在违抗大酋长的意愿？”

“这是在违抗大酋长，但无论是谁统治部落，部落永远都是一个家庭。那时库卡隆所做的不是抵抗外辱，甚至不是攻击敌人，而是让部落自相残杀。”

“所以你决定对抗加尔鲁什。”

“是的，当我的兄弟请求我一同对抗一个本应尊敬他，但却想要将他杀死的人时，我无法坐视不理。”

泰兰德微笑着，带着敬意向古伊尔点了一下头。“谢谢，古伊尔。我没有问题了。辩护人，现在证人归你了。”

古伊尔明白，尽管泰兰德的问题已经让他感到心神俱疲，但那肯定无法和他即将要面对的诘问相比。他的朋友贝恩——凯恩·血蹄之子——已经站起了身。古伊尔已经见到过贝恩是如何向沃金发问的，而他们都是一同对抗加尔鲁什的盟友，也正是沃金吁请这位尽职尽责的牛头人担负起了为地狱咆哮辩护的责任。

贝恩仍然像以往一样，全心全意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毫无疑问，他也会全力攻击古伊尔，就像他对沃金那样。

我们到底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古伊尔心中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强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质询。

第十九章

哈隆梅瑟尔叹了口气。又到了嚎风峡湾景色绚烂的傍晚。在这片让人爱得要死的诺森德大陆上，让人永远也看不完的“北地之光”在天空中舞动起来。还有这令人神清气爽的低于冰点的气温，一张总让人不由得想喊一声“天哪！”的粗陋小床，以及一些大约可以被称作“食物”的东西。

这个地精看着渐渐西下的夕阳。他身边两侧各有一个女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好奇，她们的头盔下面会是一副怎样的面孔。

是啊……西部卫戍要塞光荣的又一天，也是一个被迫在联盟“做客”的地精度过的又一天。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已经被囚禁多少天了。他那美丽的飞艇——卢葛女士号——正在被敌人征用，用以保护这座要塞，打退蜂拥杀来的海盗。日复一日，没有季节的变化，这里的岁月很难计量。不管怎样，他在这里一定已经被关押了有几年时间了。

甚至连一件衬衫都没有。哈隆梅瑟尔在寒风中伤心地想着，我可是棘齿城的人，那里可是热带。真要感谢这帮家伙，他们把我关在这里，给我的脚腕拴上铁球，甚至连一件衬衫都不给我。

“知道吗，小绿妞，”哈隆梅瑟尔嘟囔着，“一旦你们在这里干的这些破事儿让部落知道，那可就要引起国际争端了。我是说……”他挺起腰，活动了一下身体，“我在这里根本就是一丝不挂。”他涎笑着露出自己锋利的黄牙齿，带着挑逗的神情向自己左边的那个女人耸了耸眉毛。

哈隆梅瑟尔几乎能听到她咬牙的声音。这个翠绿色眼睛的矮人异常痛恨这个绰号。当然，这样只会促使哈隆梅瑟尔不放过任何机会使用这个外号。

“嘿，不用你告诉我。”小绿妞嘟囔着，“小心我再给你来点厉害的！”

“哦？”地精问道，“难道是我闪亮的绿色皮肤，还有我紧绷的波浪状的肌肉……”

“……让我们想起了天灾桶？当然。”“蓝铃铛”发出了声音。这个女人的真名更难记，似乎是某某军士。所以哈隆梅瑟尔只记住了她的天蓝色眼睛。

“好了，女士们，你们的铁甲下面一定也是有颗心的。”哈隆梅瑟尔说道，“我在这里已经被囚禁很长时间了。我也做了你们要我做的一切。你们不是想要打击那些海盗吗？”他将生着锋利指甲的手指朝碎裂海峡的方向一指。那里的岸边停泊着好几艘海盗船。海盗们不时会向这里发动袭击，但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会躲到陆地上的人们鞭长莫及的深海中去。

但躲不开才华横溢的地精！哈隆梅瑟尔想到。他的小胸膛因为自豪而鼓了起来。“你们要打海盗！而我就要依照联盟的命令，每天检查飞艇，运送大批冒险者往来。既然你们已经占据了我的船，而且它只有一次……”

“七百一十三。”

“你说什么，蓝铃铛？”

那个人类的眼睛现在看上去不像是蓝天，而更像是铁蓝色的冰川。“七百一十三次。你的飞艇已经有七百一十三次出现故障或者意外了。而今天的故障还没有修理好呢。”

“女士！你这样说可是伤害了我！”

小绿妞哼了一声。“哈！我还不想呢！别耍滑头，地精——这可不好玩。”

“我？耍滑头？绝不会！要知道，人们都说和地精打交道……”哈隆梅瑟尔的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因为他发现那两个女人都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她们的视线已经转向了右侧主门的方向，哈隆梅瑟尔的大耳朵也在这时捕捉到了吸引她们注意力的东西。那是难以分辨的粗噶战吼声，以及联盟士兵应对敌袭时发出的呼喊。紧接着就传来了哈隆梅瑟尔已经极为熟悉的钢铁撞击，以及利箭怒啸的声音。片刻之后，联盟的呼喊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尖叫。

“哦，这可真棒，”哈隆梅瑟尔嘟囔着，“我的脚上还拴着这些东西，只知道喝血的维库人却已经杀上门来了。”

“留在这里。”蓝铃铛丢下这句话就跑了出去。

“噢，”哈隆梅瑟尔带着期待的神情挑了挑眉毛，“她穿上整套盔甲还能跑那么快。”

“我也能。”小绿妞喃喃地说道。他们在沉默中又站了一会儿，那个矮人却已经全身都开始抽动了。突然间，她恨恨地骂了一句，抽出佩剑，透过护面甲瞪了哈隆梅瑟尔一眼，说道：“你给我老实待着！”然后，她就拔腿去追赶同袍了。果然，虽然只是一路小跑，但她冲上战场的速度一点也不比那个人类慢。

哈隆梅瑟尔没有浪费时间。他一直跑到腿上的铁链所能允许的极限范围，终于到了空港旁边的一片土地上。然后，他的十根手指在土里拼命刨了一通，找到了一块石头，便紧皱起双眉，用力抡起石块，敲打腿上的铁镣。一边敲，他一边向大门瞥了一眼，竭力想要搞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后又将视线转向飞艇。

该死的锁！他心里想着，终于丢下了石块，哼哧着轮流拖动两颗沉重的铁球，一寸一寸地向卢葛女士号靠近，无比甜蜜的自由正在那里等着他。这些忘恩负义的小妞们，等他离开这里，她们一定会想念他的。只有他才能给她们带来一点幽默，在她们沉闷的生活中注入一点亮色。联盟的世界永远都是灰了吧唧的。

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传来，哈隆梅瑟尔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耳朵也耷拉了下来。他看到两个看似是人类男性的人正全速向他奔来。其中一个人从头到脚被包裹在铠甲之中，另一个人也许是法师或牧师，一只手一直拉低着兜帽，遮住了面孔。他们没有穿制服，而且他们是从城墙边上绕过来的，并非直接从城堡里跑出来。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们刚才显然是在战斗——那名战士的剑上还带着鲜血。

地精努力咽了一口唾沫，高声喊道：“我，呃，只是在让飞艇做好起飞准备！”哈隆梅瑟尔努力作出一个仓皇的微笑，“我们可以从空中发动攻击……让这些维库杂种知道我们厉害，对吗？”他攥起拳头，捶打着空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凶悍一点。

“上船。”法师用如同丝绸一般光滑，却又显得格外凶戾的声音说道，“快一点。夏琪亚他们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哈隆梅瑟尔彻底困惑了。他们，他们在让他上飞艇。他开始继续步履蹒跚地向飞艇蹭过去。那名战士气恼地吼了一声。哈隆梅瑟尔这才发觉，其实这是一个女人，只是穿了一身男性的盔甲。更让他感到惊愕，却也暗自欢喜的是——那名女战士一把抱起了他和他的铁球，直接把他夹到了飞艇上，又一把将他按在舵轮前面。地精的两只手立刻攥住了舵轮，就好像攥住自己的小命一样。

“哦，你的肌肉可真强健！要去哪里，女士？”他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去下面，我不是什么女士！”那个女人冲他吆喝着。她的声音浑厚而沙哑，绝无任何容许辩驳的余地。同时她还在不断扭头看着空港，显然是在担心有人注意到他们的逃亡。

“嘿，记住，可是你不让我叫你女士的。”哈隆梅瑟尔回了一句嘴，又突然说道，“等等，等等……你是说，你想让我把飞艇开到海盗那里去？”

“没想到我竟然解放了一个弱智。”女战士透过护面甲的缝隙，狠狠瞪了地精一眼。天哪，哈隆梅瑟尔还真不知道人类的眼睛竟然会是这种样子。

“下面都是海盗，”地精又说道，“哦……哦，不……我明白了。你们也是海盗，对不对？海盗发动攻击就是为了这艘飞艇，对吗？听着，这一切我都可以解释！那些事都是联盟逼我干的！”哈隆梅瑟尔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真话，不过这肯定是其中一句了。

那个女人哼了一声，摘下头盔，露出灰色的皮肤和粗硬鬅松的黑发。

“海盗，呸。”兽人将一口痰啐在哈隆梅瑟尔心爱的飞艇甲板上，“那些不过是灌了一肚子朗姆酒的杂碎。只是我们现在需要他们的力量，所以只能与这种人为伍。”

“我得救了！”哈隆梅瑟尔尖叫着，“总算是得救了！不过，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扎伊拉，龙喉氏族的督军。”那名兽人挺起胸膛说道。

“天哪！”哈隆梅瑟尔惊呼了一声。她在奥格瑞玛攻城战中的勇猛战绩甚至一直传到了诺森德。一些联盟的“英雄”很喜欢谈论部落最终失败的战例。“扎伊拉督军？我还以为你已经……”

扎伊拉骂了一句脏话。“我还活着，活得很好，而且渴望着复仇。我想，你应该也和我一样，地精。”

“我的名字是哈隆梅瑟尔。你说得没错，但我更渴望着能平安逃出去，而且我不想再去当海盗的俘虏。你想要他们干什么？”

“我们需要作战的士兵。他们就是很合适的兵源。前提是我们给他们的钱够多。我的情报来源告诉我，你曾经有很广的人脉，而且可能还藏着一大笔资金。你会帮助我们组建一支军队吗？”

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合理了。哈隆梅瑟尔喜欢合理的局面。“哦，是的，当然，我有一些很好的合作伙伴，而且在我发达的日子里也挣过几个钱。但你们要做什么？我还不确定是不是想要支持你们。”他顽固地将双臂抱在胸前。

女兽人猛转过身。“你会支持我们，因为这样能让你得到自由，并且让你活下来。”

哈隆梅瑟尔觉得这个女兽人说得很对。“你的谈判技巧说不上有多巧妙，但的确非常有效。好吧，我会送你们去海盗那里。”

“他们会认出你吗，地精？”那个身材高瘦的人类用丝绸一般的声音对哈隆梅瑟尔说道。他掀起兜帽，露出白色的长发和发光的绿眼睛。一个血精灵！“如果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你，而你却因为丢掉脑袋而坏了我们的大事，那我可是会很不高兴的。”

“他们，呃……也许认识我？”地精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么，”血精灵不紧不慢地说，“就躲到一边去，让我们去和他们打交道。等等……也许我们能给你做一点伪装。”但他仿佛又意识到了什么，以极其夸张的动作打了个响指：“不，这样不行。你太矮了，没办法伪装成矮人。”

哈隆梅瑟尔瞪了他一眼。这名法师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顶。

*  *  *

贝恩·血蹄在古伊尔的蓝色眼眸中看到了接受命运的觉悟与决心。对于这位他深深尊敬的兽人，贝恩曾经考虑过不再问任何问题。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向这位朋友提问，就只能是一个放弃责任的懦夫。无论古伊尔还是沃金，他们都会理解。或者，也许他们不会。但贝恩已经接受了这个任务，他一定要完成它。

他低下头，并将这个姿势保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请记录员写下，辩护人了解古伊尔，知道他曾名为萨尔，在这个已经将‘英雄’一词过度滥用的世界上，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辩护人感谢他多年以来为部落，为艾泽拉斯奉献的一切。我们全都亏欠他良多。”

古伊尔眯起眼睛，但还是礼貌地回答道：“我只是做了使命需要我去做的事情。”

我也是，贝恩希望自己能说出这句话。“当你披上大酋长的斗篷时，你是否对你的新部落有着属于你的愿景？”

“是的。我希望部落能够容纳不同的种族和个人，因此而变得更加强大。我希望所有的部落成员都珍视荣誉，彼此敬重如同家人。我希望能够彻底甩掉紧咬我们不放的古老的恶魔阴影。”

“而你认为被告威胁到了所有这一切？哪怕真正结束恶魔阴影的正是他的父亲？”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说道，“格罗姆并非是正在这里接受审判的地狱咆哮。其子非是乃父。”

“我同意控诉人。请以另外的方式提问，书绍。”祝踏岚说道。

“你认为加尔鲁什是否威胁到了你的愿景？”

“是的，但我也说过，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权……”

“只需回答问题。请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一阵怒意从那双蓝色眼睛的深处一闪而过，但古伊尔还是简单地答道：“是。”

“就像我说的，你以坚守自己的荣誉而著称。甚至对于你的敌人，你也会秉公以待。陪审团即将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个男性人类出现在大殿中央。他扑倒在地板上，身下的地面似乎正在颤抖。他有着黑色的头发，身上的衣服也很华丽。看上去，他显得非常害怕。

凯诺兹固定住了画面。贝恩向古伊尔转过身。“你认得这个人吗？”

古伊尔的面孔变得异常严肃。“我认得。我……我很感谢你没有展示这以前的事情。”

贝恩知道古伊尔所指的是什么。凯诺兹一直坚持认为，如果能展示那些画面，产生的效果肯定会更好。但贝恩完全没有心情这样做。“请向法庭表明这个人的身份，可以吗？”

“他是……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已经死了。”一阵惊讶的窃窃私语声掠过整座大厅。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见证一个真正的历史性时刻。“我本来是要与他谈判。我的条件是放过敦霍尔德城堡，以及城堡中的所有人，只要他同意释放我的同胞。他……拒绝了。”

带着对自己的恨意，贝恩开口问道：“你是否愿意告诉法庭，他是以何种方式拒绝了你？”这样问的时候，他始终没有去看古伊尔。

法庭陷入了寂静。过了一段时间，古伊尔说道：“我向他提出了我的条件。他的回答是……杀害年轻的塔蕾莎·福克斯顿女士，并将她的头颅抛到我的脚前。”

“你是兽人，被人类囚禁。一个人类的死亡对你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你知道的，贝恩。”这个声音迟缓而且冰冷。

贝恩转过身，小心地保持着面容的平静。“我的确知道，但陪审团不知道。”

古伊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声音清晰明确，只有攥紧的双拳出卖了他的情绪。他抬头向天神们望过去。天神睿智的面庞上显露出仁慈与同情的神色。

“塔蕾莎·福克斯顿是我的朋友。她把我看作她的弟弟。而对我来说，哪怕她是我的亲姐姐，我对她的爱也不可能再多一分。她对我非常好，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帮我逃出敦霍尔德。但在她第二次赌命向我发出警告的时候，布莱克摩尔……”他停了一下，咬了咬牙，才继续说道，“布莱克摩尔发现了她，并为此杀死了她，砍下她的头颅，抛给我，希望以此来击垮我的精神。但他失算了。”

贝恩向凯诺兹挥挥手。年轻的萨尔出现在画面中。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显示出令人敬畏的英雄气概。他比大多数兽人更高，更加孔武有力。他的身上披挂着奥格瑞姆·毁灭之锤的黑色战甲，背后是那件与毁灭之锤同名的巨大武器。萨尔的两只手中各握着一把剑。他将其中一把丢给布莱克摩尔。那个人类立刻尖叫着向后蹭去，一边紧盯着萨尔。现在人们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布莱克摩尔的亚麻衬衫上涂满了呕吐物。

“萨尔，听我解释……”布莱克摩尔说道。

“不，”萨尔那种极不自然的平静语调和他刚刚与贝恩对话时完全一样，“你没办法解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解释。我们之间只有战斗，这场仗早就该打了。这将是一场至死方休的决斗。拿起剑来吧。”

布莱克摩尔继续向后缩去。“我……我……”

“把剑拿起来，难道你只能像个被吓坏的孩子一样坐在那里，等我一剑把你戳穿吗？”

布莱克摩尔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握住剑柄，笨拙地站起了身。

“来啊。”

令人吃惊的是，布莱克摩尔真的冲了过去。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来，他喝了不少的酒。但即使是这样，他的速度还是异常迅捷。萨尔不得不快速举剑，挡住了他的这一击。

布莱克摩尔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的眉毛拧到一起，嘴唇紧紧绷住。他先向左侧佯攻，随后向萨尔的右侧全力扑去。现在他的动作已经变得更稳定，力量也强了许多。

贝恩还记得，布莱克摩尔曾经被认为是一位超一流的战士。实际上，凯诺兹曾经对贝恩讲过，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中，布莱克摩尔成功篡夺了洛丹伦王国，成为一名统驭众生的暴君。画面中的萨尔比布莱克摩尔强壮许多，但布莱克摩尔更加敏捷——而且他是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

萨尔注意到这个人类正在寻找一面盾牌，以保护自己的左侧，便凶暴地扯断门板的铰链，把门板抛给布莱克摩尔。

“躲在门板后面吧，你这个懦夫。”

布莱克摩尔扭转身形，把门板推到一旁，向萨尔喊道：“现在还不算太晚，萨尔。你还可以投奔到我的麾下。我们可以合作。当然，我会释放其他兽人，只要你承诺，他们会在我的旗帜下，为我而战，就像你一样！”

兽人绿色的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愤怒随后便让他的面孔变成了墨绿色。在这个瞬间，布莱克摩尔骤然发动了突刺。萨尔却还在思考他荒唐的要求，没能及时格挡。那个人类的剑碰到了萨尔的黑甲上，被弹到了一旁。

“你的酒还没有醒呢，布莱克摩尔。如果你真的以为我能忘记那件事……”

贝恩预先看过这段画面。他知道随后将发生什么。但即使是他，在第二次看到萨尔爆炸性的动作时，还是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在这场决斗中，萨尔一直都没有尽全力——直至此时。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力量和致命的技巧攻向布莱克摩尔。

布莱克摩尔根本就没有机会，但他依旧拒绝屈服。他举剑挡住了萨尔的劈斩，但强烈的撞击一定在震颤着他的骨髓。他的力量在慢慢流逝，动作愈见缓慢。终于，萨尔的最后一击让他的剑从手中飞了出去。即使是这样，他依旧没有认输。他伸手到自己的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号叫着向前扑去，要将刀刃刺进萨尔的眼睛。

萨尔的怒吼声震颤着大殿，正如同它在很久以前震动着敦霍尔德城堡。他的剑力斩而下。

贝恩没有让人们看到布莱克摩尔死亡的那一瞬间。“停。”画面在致命一击完成之前就消失了。

“一场公平的决斗。”贝恩说道，“可能会有人说，这甚至已经超越了公平。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是一个犯下了许多罪行的人。这个叛徒之子一直在精心策划，打算自己也变成一名叛徒。他将兽人当作武器，图谋以这件武器来摧毁联盟，从而登上统治全体人类的宝座。另外，他更是异常残忍。他会因为萨尔在角斗场上输了一阵而狠狠鞭打萨尔。他霸占年轻的塔雷莎·福克斯顿，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淫欲。而当塔雷莎想要帮助萨尔的时候，就被他残忍地杀害。许多生灵，甚至是许多人类都认为他是个怪物。

“古伊尔有充足的理由痛恨布莱克摩尔。但他还是给了这个敌人一个战斗的机会。他甚至还给了布莱克摩尔一件武器，让布莱克摩尔能够带着荣誉死去。”

贝恩转过身，看着古伊尔。“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一位如此重视荣誉的兽人——甚至愿意让一个在不久之前刚刚杀死自己挚爱之人的仇敌拿起武器——却又打算冷血地杀死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这样做是为了维护你期望中的部落吗，古伊尔？”

大殿中一片哗然。泰兰德站起身喊道：“我反对！证人来此不是为了受到审判的！”古伊尔也站起了身，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已经不必再说了。

祝踏岚不停地敲着铜锣，高喊道：“肃静！”然后他才又说道：“语风书绍！古伊尔！立刻回到你们的座位上，否则我就要申饬你们两个了！血蹄书绍，你必须撤回这一提问。我同意控诉人！”

贝恩向祝踏岚一鞠躬，转身面对古伊尔。兽人萨满已经坐回到证人席中，但贝恩能感觉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感情——那是贝恩绝不希望见到的。

“那么我直接提出核心问题好了。”贝恩说道。

“明智的选择。”祝踏岚说道。

“你的决定——无论是一直远离奥格瑞玛，还是之前对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任命，都受到了一些人的批评。”贝恩说道。

“我知道那些批评。”古伊尔在椅子中坐稳，将双臂抱在胸前。

“你也在法庭中陈述过，你做出这些选择是有理由的。”

“是的，我也说明了那些理由。”

“你有没有希望过自己当时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也许你会认为自己对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所做的一切也负有责任？”

“不，我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不’。”

“你对此确定？”

古伊尔眯起了眼睛，但还没等他再次开口，泰兰德已经站起身，再次高喊道：“对此，我表示反对！辩护人这样是在强奸证人的观点！”

“血蹄书绍，”祝踏岚的声音依旧温和敦厚，“如果你有自己的观点要阐述，请直接说出来。”

“是的，法设。您即将看到，古伊尔曾经被烈焰德鲁伊俘获。”贝恩转向了旁听席上聚精会神的人们，“他们利用了古伊尔最伟大的力量——他与元素非凡的契合度来折磨他。古伊尔的本体被分散到了每一个元素位面。在那段时间里，他被迫要面对自己的各种恐惧。我必须满怀敬意地指出，这些恐惧与他在战场上的遭遇有关——也与本案有关。”

他向凯诺兹点点头，后者立刻跳了起来。这位青铜龙一直在等待古伊尔做证，在此之前，按照他的话说，他只能被迫“坐在冷板凳上，看着克罗米尽情展示一幕幕真实又令人兴奋的历史时刻”。

面对凯诺兹的抱怨，贝恩只是回答道：“我认为这种把生命系于天平上的审判已经很令人兴奋了。”

凯诺兹立刻就说：“那我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个天平向我们这一方倾斜。”而且他还为贝恩找到了不止一个据他认为能够掀动审判天平的历史时刻。

现在被展示出来的这个画面是一个相当戏剧性的画面——天空中有一座神庙，支撑神庙的圆柱就像它周围的云朵一样洁白。锯齿般的蓝色闪电割裂天空，从神庙中穿过，紧随而至的是雷霆炸裂的怒吼。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亡魂能量体被盔甲包裹，在神庙中盘旋。神庙正中心，一团狂乱的风暴之中仿佛囚禁着一个巨大的古伊尔的影子。

阿格娜站在那团风暴前，呼唤她的爱人，伸出手去，努力想要抓到他。而那个灰色影子口中吐出的言辞充满了悲哀和痛苦。

“失败了，我辜负了整个世界。元素……不再同我对话。大地之环……不再相信我的领导。我的软弱……将艾泽拉斯……导向灭亡。”

他的衣服和头发都在被愤怒的狂风撕扯着。阿格娜的声音也正被狂风吞噬：“古伊尔，是我——阿格娜！你不认识我了吗？”

“灭亡……一无所有……只有灭亡。”那个绝望的影子呻吟着，“我……辜负了部落……无颜成为大酋长。加尔鲁什……将毁掉部落。我的人民……只有灭亡。凯恩，我的兄弟……为什么我不听你的话？”

画面中的影子停住了，如同黎明时分的一个幽灵。贝恩以不算有力，但很清晰的声音重复道：“‘为什么我不听你的话？’”

另一段画面出现了。

第二十章

不，不要是这个时刻……

古伊尔感受到心脏在胸腔中疼痛难忍，甚至不得不在数秒时间内停止呼吸。他抬起头，惊骇地看着贝恩。他无法想象，一个儿子竟然会如此利用自己的父亲。贝恩只是紧盯着自己的双手。他无法去看那时光之相。他一样在感到痛苦，但他依旧选择展示这个时刻。古伊尔咬紧了牙，用尽一切力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一个浑厚深沉的声音响起。这是古伊尔极为熟悉的声音。

凯恩·血蹄。

这位牛头人长者正在那株承载着玛诺洛斯的骨架与铠甲的死树下等待古伊尔。他将双臂抱在胸前，显示出与他的年龄全然不符的遒劲肌肉和健壮身姿。窃窃私语的声音再次在人群中响起。部落和联盟都很尊敬并钦佩这位牛头人。

他们都说，那时你就要打赢了，我的兄弟……

“凯恩！”画面中的古伊尔——不，那时他还是萨尔——说道，“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希望能够在离开之前再听一听你的意见。”

“我不认为你现在听到我的话会感到高兴，更不相信你会喜欢我所说的事情。”牛头人回答道。

“我一直都会认真倾听你的每一句话，所以我格外需要你在我离开的时候为加尔鲁什提供谏言。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就请说吧。”

但他其实言不由衷，不是吗？他并没有认真听凯恩在说什么。

“当信使带着你的信来见我的时候，”凯恩说，“我还以为在经历过这么多岁月之后，我终于老迈昏聩了，并且像可怜的德雷克塔尔那样发烧昏了头，所以我才会看到你竟然亲笔写下你要任命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作为部落的首领！”

凯恩的声音越来越高。萨尔却微微皱起眉头。“我们需要私下谈谈这件事。我的家门和耳朵随时都向你敞开着……”

“不，”凯恩一踏蹄子，他很少会有这种愤怒的表示，“我选择在这里，在你过去最强大的敌人的阴影中，这是有原因的。我记得格罗姆·地狱咆哮。我记得他的热情、他的暴力、他的任性和莽撞。我记得他曾经造成的灾祸。他在杀死玛诺洛斯的时候成为了英雄。我首先要为此而感谢他。但不管怎样，就算是你也无法否认，他毁掉了许多生命，并且以此为荣。他对鲜血和暴力有着无法遏制的渴望。而为了满足这种渴望，他从不在意流血的人是否无辜。你让加尔鲁什知道了他的父亲的英雄事迹，这样做是对的。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格罗姆·地狱咆哮所做的另一些事同样是事实。他的儿子同样也需要知道那些事。我在这里请求你也回想一下那些事。同时想一想那些黑暗和光明。不要忘记加尔鲁什是谁的儿子。”

“加尔鲁什从没有像格罗姆那样受到过恶魔之血的污染。是的，他很鲁莽，但人们热爱他。他……”

“他们热爱他，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光荣，却没有看到他的愚蠢！我也能看到他的光荣，我看到了他的战术头脑和智慧。也许，经过细致培养和指导，这些素质能够成为优秀的种子，在加尔鲁什的灵魂中生根。但现在的他却只是认为一切都很容易，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会内心的智慧。他身上有很多东西，我是尊敬而且欣赏的，萨尔。不要误解我。但他并不适合统率部落，正如同格罗姆不适合统率部落。如果当他越界的时候，你不在他的身边予以监督，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和联盟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你是否知道，有许多人都在暗中议论，既然麦格尼已经变成了钻石，矮人们还没有明确的领导人，眼下正是攻击铁炉堡的大好时机。”

“我当然知道，”萨尔叹了口气，“凯恩……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很久的。”

“问题不在这里！那个孩子并没有你所拥有的那种领袖性格。或者我应该说，你曾经拥有过的领袖性格？我所认识的那个萨尔，是牛头人的朋友，曾经对我们一族有巨大的帮助，他绝不会如此轻易就将他经历千辛万苦恢复起来的部落拱手交给一个依然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你是我在这片土地上最早认识的朋友之一，凯恩·血蹄。”萨尔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知道，我很尊敬你，但决定已经做出了。如果你担心加尔鲁什不够成熟，那就指导他，就像我对你的请求一样。用你丰富的智慧和经验帮助他。我需要你来做这件事，凯恩。我需要你的支持，而不是你的反对。你冷静的头脑可以让加尔鲁什保持平静，而不是用你的责难去激怒他。”

“你要求我使用我的智慧和经验，我只有一个答案能给你：不要给加尔鲁什这份权力；不要在你的人民面前转过头去，只丢下这样一个傲慢的莽汉来领导他们。萨尔，这就是我的智慧——许多年来积累下的智慧，以鲜血、灾难和战争换来的智慧。”

萨尔全身僵硬。这肯定是他最不想见到的结果，但这样的结果已经发生了。当他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那么，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已经做出最终决定。加尔鲁什将在我离开的时候领导部落。你是否会担任他的顾问，还是让部落为你的顽固而付出代价，这全由你来决定。”

古伊尔看着时光之相，心头压上了沉重的歉意。就在此时，萨尔转过身，背对着他的兄弟，走进了黑夜。古伊尔知道那时的自己干了什么——他骑上自己的双足飞龙，径直去了黑暗之门，前往德拉诺接受训练了。

那一次就是他和凯恩的诀别。

凯恩站立在时光之相中，目光一直跟随着远去的友人。然后，他重重地叹息一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望向了树上恶魔的骷髅。

“格罗姆，你英灵有知，帮助我们指引你的儿子吧。你牺牲了自己，才换来部落的今天。我知道你绝不希望看到你的儿子毁掉它。”

“停。”那头老公牛的影像渐渐消失了。贝恩面对着古伊尔，挺直腰身，“古伊尔，现在我还是要问你那个你曾经问过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你不听他的话？”

古伊尔以为泰兰德会反对，但泰兰德只是保持着平静的坐姿，在嘴角上甚至还出现了一抹微笑。她在给古伊尔做出反应的机会，古伊尔接受了这个机会。

“因为我不是青铜龙。我无法在现在与未来之间穿梭，知道我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我是凡人，只能顾及到眼前，就像你一样。在没有完美的选择时，我要做出最佳的选择。是的，我任命加尔鲁什代替我统率部落。当大地的裂变袭来的时候，你，贝恩·血蹄，也在和我并肩奋战。你明白我为什么会把权力交给加尔鲁什。你现在希望我会做出别的选择吗？希望可无法造就世界，我们在任何时候都只能依照眼前的情况尽力做出最好的选择。我们会犯错，所以我们必须在错误中生活，并且从错误中学习。这就是我们能做的。”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也犯了错误。”贝恩回应道，“他更加难以在这样的错误中生活下去。”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古伊尔说。

“你曾想要杀死他，对不对？”

“这你很清楚。”

“如果你能回到那个时刻——在那个加尔鲁什被你们打败的时刻，你还会想要杀死他吗？”

古伊尔深深地省视内心。他会吗？

他的回答让自己吃了一惊。

“不。”他平静地说道，“过去这几天里，我已经相信，这场审判是一个好主意。人们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否则他们就不会来到这里。我衷心相信，天神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还有一个问题。”贝恩说，“你已经承认，你在一生中做出了许多错误的决定。”他朝加尔鲁什坐着的地方指了指，让古伊尔再看一眼那张冷漠的面孔，那副被铁链锁住的身躯。“他，也犯过错误。难道他就没有机会从错误中学习？用自己的力量去纠正那些错误？”

“有些事情是永远都无法纠正的。”古伊尔沉声说道，他的嗓音中充满了感情，“有时候，我们只能在一件事造成更多伤害之前阻止它。你的父亲是睿智的，贝恩。但我们那时知道他是正确的吗？我们知道这一切的结局吗？我不知道，你呢？”

他紧盯着贝恩。他们两人之中第一个将目光别开的是牛头人。

“没有问题了，法设。”贝恩说着，回到了座位里。

泰兰德站起身，带起袍服的一阵窸窣声。“古伊尔，你说我们无法知道这一切的结局，正是如此。庭上，请允许我展示一个若古伊尔做出不同的反应之后，就可能发生的结局，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结局。甚至觉醒的伊瑟拉也看到了它，并因此亲自前去寻找我们面前的这位证人。”

“控诉人可以展示此段时光之相。”祝踏岚表示同意。

画面出现在大殿中。一开始，画面中一无所有，也悄无声息。随后，古伊尔渐渐能分辨出一些建筑物、山岭和树木了。随着这些影像逐渐清晰，古伊尔才发觉，画面中的房屋无人居住，山上不见青草，树木也只剩下了枯枝朽干。世界如此寂静，是因为已经没有生灵能够发出声音。古伊尔能听到的只有风声，还有远方传来的雷鸣声。

世界更多的细节出现在画面中：尸体在它们倒下的地方腐烂，其中有人类、兽人和牛头人，也有猛犸象、猛犸人和熊。没有食腐的鸟兽来享用这餐盛宴，因为它们也都冰冷地躺在了死亡的大地上，黑色的羽毛在没有任何温度的风中抖动着。

不，等等——还有活着的生物。一头暮光龙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他的全身都闪耀着紫罗兰色和靛青色光芒，异常美丽，却又与大自然极不协调。越来越多的暮光龙飞翔在已经化作一片屠场的艾泽拉斯上空，直到半空中布满了青紫色的巨龙，甚至完全遮住了这段时光之相中最恐怖的一幅画面。但古伊尔只需要瞥上一眼，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在龙眠神殿的尖塔上，插着灭世者死亡之翼的尸体。他是将世界击碎之人，是带来死亡之人，是死亡本身，但他也死在了一个只有暮光龙飞舞盘旋的世界中。

这段时光之相永远也不会成真了。古伊尔知道，这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选择。

“没有问题了。”

第二十一章

黄昏到来之后很久，温蕾萨终于出现了。看到妹妹的角鹰兽之前，希尔瓦娜斯差一点就要放弃希望，返回幽暗城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而怒火也立刻涌上她的心头。

“你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希尔瓦娜斯喝道，“幸好我已经不再需要吃饭了。真没想到活人吃一顿饭要这么长时间！”

“很抱歉，”温蕾萨说道，“我想要同吉安娜谈一谈，看看在古伊尔做证之后，她是否改变了主意。”

庭审的情况比希尔瓦娜斯所希望的更好。许多部落成员，明显也有许多联盟成员都希望古伊尔把那个曾经被称作“大酋长加尔鲁什”的怪物在战场上直接打死。毫无疑问，许多人依然在为此而心怀不满。这就是怨恨——任何证据、解释或者理由都不可能改变人们深藏在心底的恨意。贝恩已经很接近于把古伊尔打回成一个凡人，而泰兰德手腕高超的最终画面把所有非议都压了下去。至少暂时是这样。尽管那个兽人现在说他认为应该对加尔鲁什进行审判，但所有人都还记得，只是因为瓦里安·乌瑞恩的阻止，古伊尔才没有将加尔鲁什当场击毙。

“会怎样改变她的主意？”希尔瓦娜斯问道。好奇心让她将对温蕾萨的愤怒放到了一旁。

“我不知道改变吉安娜的究竟是古伊尔的证词，还是她与卡雷苟斯的对话。不管怎样，她似乎已经不那么渴望见到鲜血了。”

“我一直以为你的意思是她在背后支持着我们！”希尔瓦娜斯压低声音，警惕地说道，“那个蓝龙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可能靠近到他们身边去听他们说话。”温蕾萨说道，“你知道的，姐姐，卡雷苟斯不是个心肠刚硬的人。他太像生命缚誓者了，绝不可能同意我们的做法。他也不可能允许吉安娜这样做。我只知道，当他们出外散步回来之后，他们的样子都很抑郁。”

“尽量不要让吉安娜的心肠软下来。”希尔瓦娜斯说道，“看现在的情形，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

温蕾萨点点头。“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同在那座神庙周围搭起店铺的熊猫人食品商聊了聊。韶米说，他的妹妹木兰就在那座神庙的厨房工作，负责给囚犯和卫兵们制作食物。我们便聊起了加尔鲁什都吃些什么。”

进展看来还算顺利。“他都吃什么？”

温蕾萨并不蠢。她现在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她的手也从腰间的匕首上移开了。这对姐妹向海边走去。“他每天的早餐都一样：一种小圆面包和茶。”

希尔瓦娜斯摇了摇头：“这些都没用，除非你的朋友韶米能够被说服，为加尔鲁什准备一些‘特殊’的圆面包。”

“我们无法说服他，我相信他的妹妹一样也不会听我们的。有不少熊猫人懂得毒药，但他们不会用毒药干这种事。”

“继续。”这时，沙滩上的一道闪光吸引住了希尔瓦娜斯的眼睛，她把那件发光的东西捡了起来。那是一枚纪念徽章，应该是最近十来年的产物。金徽章的表面上雕刻着凯尔萨斯·逐日者带着笑容的脸。希尔瓦娜斯嘴角微微一翘，将那枚徽章扔进了波涛之中。

“午餐是米饭和某种烤肉——鸡、穆山兽、老虎，或者猎人带回来的其他各种猎物。”

希尔瓦娜斯竭力压抑住自己的笑意。“我觉得，应该没有老虎肉。”

“但他说的的确是有……哦！”温蕾萨仿佛吃了一惊，立刻就大笑起来。这是一种纯粹、惊讶、欢喜的笑声，丝毫没有怨毒和阴谋的影子。在这短暂的瞬间，希尔瓦娜斯仿佛重新站在了故乡的海岸边，沐浴在阳光下，利莱斯逗得姐姐们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也让她的心头感到温暖。

回忆让她的身体微微抽搐，但她还是露出了微笑——她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

“天哪，我想你是对的。”温蕾萨一边笑，一边说着，“我相信雪怒肯定不会喜欢老虎肉。”深吸一口气之后，温蕾萨终于平静下来，“我……我似乎很久都没有笑过了，自从……好吧，这就是他们给加尔鲁什的午餐。”

希尔瓦娜斯走出温暖的过去，回到了眼前的任务中。杀戮比欢笑更让她感到惬意，至少让她更觉得熟悉。

“还是那个问题，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猎物被处理成食材之前就向其中下毒。”她喃喃地说道，“这要比我预期的状况更难。”

温蕾萨拾起了一片贝壳，无聊地在手中将它抛来抛去。刚才的好心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希尔瓦娜斯……我们该如何把食物送到他口中？我的意思是——他们并没有单独为他准备食物，卫兵们吃的东西和他一样。”

“我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嗯……我们并不想杀死那些卫兵。”

希尔瓦娜斯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我们想要杀死加尔鲁什，而不是和他在一起的熊猫人卫兵。”

希尔瓦娜斯摇了摇头。“只要加尔鲁什能死，其他人是死是生都不重要。那个兽人肯定不会因为他干过的坏事而难以安眠。就算死几个熊猫人也是值得的。难道你连这点狠心都下不了？”

温蕾萨盯着手中的贝壳。那只贝壳依然在她的两只手中来回跳动着，也许就像是她的心思。希尔瓦娜斯不会喜欢杀死温蕾萨，但她更不可能允许她的妹妹在这一时刻失去勇气。

和我并肩战斗，妹妹，留在我身边。

“我……如果加尔鲁什以外的人死了，瓦里安一定会全力彻查这一整件事。祝踏岚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会让他们发现我们。如果死的只是加尔鲁什，那么所有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希尔瓦娜斯眯起红色的眼睛，看着温蕾萨。“这……倒是我从没有考虑过的。”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她还是怀疑温蕾萨只不过是不想沾上无辜者的血，“只是你要知道，这会让我们的任务更加困难。”

温蕾萨回应道：“我宁可现在多想一想，能够如何能够不露马脚地干掉他，也不愿意以后再去想该如何逃脱追捕。根据我在法庭上的观察，即使是沃金也可能不会赞成就这样杀死他。瓦里安更是肯定会反对。”

逐渐变强的海风撩动着她们的头发。“我还以为你已经因为悲伤而不顾一切了。”希尔瓦娜斯说道。

“我正是如此！别以为……哦，”愤怒骤然袭来，又急速离开，“谢谢。”

“好了，再说一说白虎寺的晚餐菜单吧。”

“一共有三只碟子。分别盛着米粉和鱼、某种炖菜，还有绿咖喱。”

希尔瓦娜斯拼命地思考着。她已经很久不曾尝过食物的味道了。她的心思飘回到了与家人共享的盛宴上，还有在这片海滩上吃过的野餐。利莱斯用长笛吹奏的乐曲犹然在耳。奥蕾莉亚会蜷起身子，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书。希尔瓦娜斯和温蕾萨则会在浪花间痛快地游泳，直到饿了以后才会回到岸边，大嚼烤鹌鹑和火腿、苹果和蜜瓜，还有奶酪和面包……

“希尔瓦娜斯？”

希尔瓦娜斯猛然回到了现在。她在这里已经是第二次走神了，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你需要知道那些菜品是如何准备的。”她以命令的口吻对温蕾萨说道，“一旦我们知道了菜品成分，也许我们就能解决你那个没胆色的小顾虑，同时又能实现我们的目标。”

“我会的，”温蕾萨回应道，“我会告诉韶米，我的孩子们对熊猫人的食物很感兴趣。这一定能让他高兴。”

“还要盯着吉安娜。”希尔瓦娜斯又说道。

“哦，我会的，不必担心这件事。”温蕾萨说。

她们站在水边，希尔瓦娜斯知道，和妹妹的会面已经结束了。但两位风行者都不想离开。沉默在她们中间延续着。过了很久，温蕾萨才说道：“你有没有……和你们那边的人说过？”

“没有，”希尔瓦娜斯说，“我对加尔鲁什的反感尽人皆知，而且我与贝恩和沃金都有矛盾。不管怎样，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认为，我们可以信任彼此。”

温蕾萨转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女妖之王。“我们可以吗，希尔瓦娜斯？”

希尔瓦娜斯点点头。“我不会背叛你，妹妹。我们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知道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温蕾萨露出了微笑。“好吧，我们都应该回去了。”

她们迈着轻松的步伐，向她们各自的坐骑走去。“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够再去找韶米？”

“最早明天，我一有时间就去找他。”

“那就让我们明天庭审之后再回这里见面吧。”

“你确定这样做明智吗？我们不想引起怀疑不是吗？”

想到明天将不会再见到温蕾萨，希尔瓦娜斯几乎踉跄了一下。她已经没有痛觉的身体却在此时感受到一阵怪异的痛楚，仿佛她再一次被刺穿了。她只有咬紧嘴唇，不要让自己呼喊出来。

“你说过，现在时间非常紧急，”希尔瓦娜斯说道，“而我们还不知道需要怎样的毒药，以及具体该怎样下毒……”

温蕾萨一抬手，微微一笑。“好了，好了！我真是很期待这一切早些结束。想想看，希尔瓦娜斯！”她的眼睛里闪耀起喜悦的光芒，“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瘫倒在他的牢房里，呼出最后一口气，感觉到冰冷的毒药正一点点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我真希望能让他知道，是谁杀死了他。”

“我记忆中的温蕾萨不像你这样嗜血，”希尔瓦娜斯说，“没想到你变成了这样。”

“我必须如此。我现在心里什么都想不了，只是在盼着那个兽人死掉，自从……”她停了一下，将目光转向远方，“我们明天再见，姐姐。”她的微笑中夹杂着一种怪异的羞怯，恍惚之间，她仿佛不再是最近所有人眼中的那个严厉、愤怒的女人，而是变回了希尔瓦娜斯记忆中的小妹妹。“这样说也许有些奇怪，但……我很高兴能够和你一起做这件事。”

“我也是，小月亮，我也是。”

*  *  *

“我们已经快要来不及了！”扎伊拉吼叫着，在卢葛女士号的甲板上来回踱步。哈隆梅瑟尔站在一旁，脚腕上还套着带铁球的锁链。他将双臂抱在胸前，狠狠地瞪大了双眼。

“好了，女士……”

“督军！”

“督军，我认为卢葛女士号工作得很好。毕竟，我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有对她进行过真正的修理了。我已经做到最好了！”

“你要做得更好！如果我们不能在宣判之前赶到，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如果你把这个去掉，也许还能有些好处。”哈隆梅瑟尔凶巴巴地指着脚上的铁球说道。

“如果你辜负了我，我就把你从这里扔出去。到时候它们能让你死得更快！”

“实际上，”哈隆梅瑟尔回应道，“物体的下落速度是一样快的。”

“理论上没有错，但你显然没有考虑到空气阻力。”萨伦一边说话，一边审视着自己的指甲，“或者任何可能造成干扰的魔法手段。比如说，假设你装备有降落伞，或者被施放了缓降法术……”

“你要帮帮他，萨伦。”

大法师愣了一下。“请说清楚些？”

“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聪明，那就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想办法让我们快速到达潘达利亚。”

在此之前，萨伦一直都在享受着飞行的乐趣。扎伊拉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盟友。她曾经打倒过一个邪兽人，从而牢牢控制住了一个桀骜不驯的氏族，也曾经让那些反抗加尔鲁什的叛徒吃过许多苦头。他们的那位龙族盟友会任命扎伊拉为他们的首领——这一点也不奇怪。龙喉氏族已经提前出发，正在潘达利亚等待与他们会合。

夏琪亚是继扎伊拉之后加入这支队伍的重要战力。这名兽人狙击手似乎和他们的头领有一些私交，不过她从没有提到过她们是如何认识的。她对于战争策略的掌握，尤其是对于高度和距离的利用对实现他们的计划很有帮助。

还有哈隆梅瑟尔……直到现在，他对这次行动都漠不关心。

他们两个来到了船舱里。在这里，哈隆梅瑟尔阴沉着脸，简短地向血精灵介绍了卢葛女士号的操作方法。虽然不愿承认，但萨伦还是被这台机器的精巧程度所折服了。

“这艘飞艇的状态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差。”萨伦问道，“你既然是一个囚犯，又是怎样让它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能保持这么好的状态的？”

哈隆梅瑟尔站在一只正喘着粗气的风箱和铿锵作响的循环曲柄旁边。他回答道：“奶糖、麻绳，还有一只巫毒圣物。”

萨伦笑了。“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不过，玩笑归玩笑，你是怎么做到的？”

哈隆梅瑟尔叹了口气，将一根肮脏的绿色手指伸向引擎内部。萨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只倒霉的小动物的颅骨。那只颅骨上还装饰着彩绘和各色羽毛。

“哦，天哪，”萨伦说道，“我明白了。”他能够感觉到那件圣物中释放出来的魔法能量。“不管怎样，你这样做的确很有效。相当有效。”他小心地向那件东西伸出手，久久地端详着它，“我有一个建议要给你。”

“嗨，现在我能接受任何建议，只要能让我不必以任何一种速度直线落在地上摔死。”

“你应该把这些机器擦干净，用点唾沫让它们运转起来尽可能顺畅一些。”血精灵大法师摆动手指，紫罗兰色的烟雾开始在他的手指间缭绕，“我可以看看，是否能说服我们的这位小朋友跑得更快一点。”

他举起这件圣物，轻轻向它吹了一口气。看到上面的羽毛开始抖动，他露出了微笑。

第二十二章

第五日。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在自己的座位上感到异常烦躁。她向大殿环视一周，低声对瓦里安和安度因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尽管她和卡雷苟斯依然坐在一起，但吉安娜知道，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已经被许多人看在眼中了。他们的关系还没有结束——现在还没有，而她并不想将如此宝贵的感情就这样送进坟墓。但她又觉得要把这份感情维持下去实在是很艰难。现在她甚至已经有些不敢去看镜子中的自己了。

克罗米和凯诺兹正在时光之相后面咬耳朵，有可能是在讨论各段时光之相的展示次序。为了打破充塞在耳鼓中的沉寂，吉安娜说道：“凯诺兹能创造出时光之相，这实在是一件好事。它能够彻底消除谣言之祸。我们都知道，我们所见到的就是绝对的真实。”

卡雷也在看着那两位青铜龙。他的眉毛却微微皱在了一起。“我很庆幸有时光之相能够提供真实的历史闪回。但……加尔鲁什说这场审判就像暗月马戏团的表演。我很担心我们在观看这些画面的时候，只把它们当成一种娱乐，而不是证据。”

看来，我们又回到那些问题上了……我们总是要回来的。“这只是加尔鲁什在自说自话。”吉安娜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我不会为此而争论，但这种剧院般的展示……”他摇了摇生着蓝黑色头发的头，“现在所发生的事情非常重要。这不是竞技——这应该是正义的裁决。这里不应该充满了角斗场的气氛。”

“人们都受到了伤害，卡雷。”吉安娜说，“我们中的一些人将永远无法从那个怪物所做的一切中恢复过来。我们需要这场审判。”

卡雷苟斯转头凝视着吉安娜，关怀之情充溢在他英俊的面孔上。他将吉安娜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低声说道：“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将过去甩掉，继续前行？你至今都没能做到这一点，吉安娜。就像我说过的——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想要这样。”

吉安娜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猛地将双手从卡雷苟斯的掌心抽了出来。

祝踏岚敲响铜锣，示意众人安静。吉安娜心中庆幸着法设及时的宣示，急忙将双臂抱在胸前，心中同时感到怒火中烧和痛楚难耐。

祝踏岚说道：“熊猫人法庭现在开庭，愿正义永存于此地。书绍，请你传第一位证人。”

泰兰德点点头，站起身，走向证人席。

“控诉人请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出庭。”

吉安娜的下巴耷拉了下来。泰兰德的这一举措完全出乎她的预料。真身是一条巨龙的阿莱克丝塔萨在变成人形时，往往不会选择太过庄重的衣着。但今天，她用一袭闪亮的金红色长袍包裹住了从脖颈到脚趾的每一寸肌肤，只有双臂和头颈裸露在外。她仪态庄严地站起身，缓步走入了证人席。

一些人不约而同地站立起来——她的族人，还有她的妹妹。然后是其他龙族、其他人，直到数百人同时起立的声音充满了整座大殿。几乎每一个人都站立起来，向这位前任守护者——在无数个千年中守卫、保护和关爱艾泽拉斯全部生灵的伟大生物致以无声的敬意。在落座以前，阿莱克丝塔萨扬起长有双角的螓首，望向众人，一丝柔和的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她将手掌按在心口，以示感谢。在她的眼眶中能看到泪光闪烁。

卡雷在吉安娜身边悄声说道：“这是你需要的吗？”

吉安娜没有回答。

泰兰德向阿莱克丝塔萨送上温暖的微笑。她深鞠一躬，说道：“生命缚誓者，我将尽力减少您在做证时承受的痛苦。”

“你对我太好了，”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我深表感激。”

泰兰德深吸一口气。“这位证人不需要介绍。即使是天神也对她多有了解。”

“对此，我表示反对。”贝恩说道，“除非证人能够给出直接与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相关的证据，否则我敦请不要对这位证人进行盘问。”

泰兰德说道：“法设，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从一个特殊的部族那里得到过极其重要和影响深远的帮助。那就是龙喉氏族。我希望让您看到，不久之前还被加尔鲁什称为盟友的这个氏族到底是由怎样的一群人组成的。”

“法设。”贝恩插口道，“我们——至少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有过结交劣友的时候。龙喉氏族过去所做的事情与本案无关。”

“血蹄书绍的观点是正确的。”祝踏岚说道。

“是的，但那个氏族所犯的罪行并非只限于过去。”泰兰德回应道，“龙喉兽人一直都在奴役和折磨龙族。即使在加尔鲁什的统治之下，他们还在继续着这种暴行。我认为这位证人非常适合揭露这一罪行。”

祝踏岚赞同地点点头。“我同意控诉人。你可以继续了。”

“生命缚誓者，您和您的种族曾经遭到龙喉氏族的绑架和囚禁，对吗？”

“是的。”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吉安娜觉得这位巨龙正以非凡的毅力保持着平静。

“你是否能告诉我们，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龙喉得到了恶魔之魂，并用这件宝物来控制龙族。他们追赶一名受伤的雄龙，找到了我的家，经过一番激战，他们用恶魔之魂捉获了我的三位配偶和我。”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恶魔之魂的掌管者耐克鲁斯命令吾族和我跟随他前往格瑞姆巴托。”

“他们想让您做什么？”

“他们想要我们成为他们的坐骑，参与对抗联盟的战争。我们将……驮载他们飞赴战场，并攻击他们的敌人。”

“肯定有一些红龙在战场上死去了。龙喉是如何补充这样的损失的？”

“他们夺走了我的孩子。他们偷走了我孕育的每一批孩子。”

吉安娜同情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她没有孩子，将来可能也不会有了。她的关爱全在她的侄儿安度因身上。她的学徒金迪的死曾给她带来巨大的痛苦。但她知道，无论她与自己的后辈之间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也无法和父母对子女的爱相比。成为另一个生灵的母亲，这是一种魔法，一种对生命的肯定，是一种永恒的存在。吉安娜完全无法想象，阿莱克丝塔萨如何能承受这样的痛苦——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遭受奴役。她回头瞥了一眼，看到一直在专注而和蔼地听取证言的天神们，也已经为阿莱克丝塔萨的惨痛遭遇所动容。

“请原谅我提出这样不近情理的问题。”

“我明白你为何要提出它们。”

泰兰德显得很是感激。吉安娜忽然惊讶地意识到，现在反而是红龙女王在安慰暗夜精灵的高阶祭司。对此，吉安娜不由得惊讶地摇了摇头。

“您说是‘每一’批孩子，”泰兰德再次开始提问，“您怎么还会产下更多龙卵？既然您知道孩子会被他们夺走，为什么您还会愿意继续孕育子嗣？”

“最初，我拒绝了。”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我告诉他们，他们只能拿走我最初生下的那些卵。我不会给他们更多了。我的配偶们也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意。耐克鲁斯……耐克鲁斯拿了我的一颗卵，将它举到我的面前，把它在手中压碎。他……让蛋液洒在了我的脸上。”

她中断了声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才继续说道：“我发出痛苦的哭号——我那没有孵化的孩子，在我的眼前被杀害了。我的身上到处都是他的血肉……尽管我的身体被铁链绑缚，但我还是攻击了那些兽人，在他们压制我之前打伤了几个兽人。”

“所以您只能按照他们的吩咐去做。”

“我并没有立刻屈服。我拒绝进食，想要在产下更多孩子供他们折磨以前就死掉。他们又毁掉了一颗卵。在那以后……我就做了他们想让我做的事。”阿莱克丝塔萨露出哀伤的微笑，“要知道，如果我的孩子能够活下来，我希望也许他们终有一日能获得自由。”

在感同身受的恐惧中，吉安娜用手捂住了嘴。她很清楚那一段残忍的兽人历史，但听到阿莱克丝塔萨亲口说出来……

此时此刻，吉安娜感觉到卡雷对于时光之相的评价是正确的。仅仅是听到这段叙述就已经足以令人惊慌不安了。她很感激泰兰德没有将这段历史的画面呈现出来。

“其他红龙最终都失去了生命，对吗？”

“是的。到最后，我的四位配偶中，有三位都被杀害了。”

吉安娜转过头瞥了一眼温蕾萨。这位高等精灵仿佛石雕一般坐在椅子里，只有快速的呼吸表露了她心中激烈的情绪。

“您和您的配偶在绝望中同意了这种恐怖的要求。但您并没有因此受到那些兽人的照料？”

“没有。我一直被铁链捆绑着，就连我的下巴也被撑开，这样我就无法攻击他们。如果我们之中的任何人试图抵抗，或者想要解救我们，他们就会用恶魔之魂对付我们。那实在是……”阿莱克丝塔萨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无以言喻的痛苦。”

“您想要提请休庭吗？”泰兰德温柔地问。

红龙女王摇了摇生有巨大双角的头。“我更愿意快些讲完这些事。”她甜美的嗓音已经变得愈发紧张起来。

“您生育红龙，供他们使用，就像他们要求的那样。”泰兰德说，“他们是如何使用那些红龙的？”

阿莱克丝塔萨低头盯着自己在膝盖上交握的双手。“他们成为坐骑，冲上战场，如同野兽一般。他们的技能被训练成杀戮联盟成员的利器。他们的任何反抗行为都会使他们遭受折磨，并有可能让他们尚未孵化的兄弟姐妹早夭在卵中。”

“作为红龙，被强迫做这样的事情会有怎样的感受？”

阿莱克丝塔萨抬起头，当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无法掩饰声音中的痛苦。“我们敬畏生命——所有的生命，我们痛恨毁灭生命。龙喉强迫我们去做的事情正是我们最不愿做的。”

泰兰德点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然后，她转身面对着旁听者。“作为部落的首领，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完全了解龙喉氏族以及他们获得坐骑的手段，却依旧欣然与他们结为联盟。你们已经听到了这个氏族对我们的世界上最仁慈善良的种族做了什么。”

她开始来回踱步，像在沃金做证时那样掐指记数着。“奴役；酷刑折磨；强迫怀孕；绑架儿童；杀害俘虏。这一次，只是一位证人，便证实了加尔鲁什的五桩罪行。”

泰兰德盯着加尔鲁什看了半晌，才又转向阿莱克丝塔萨。“谢谢。”然后她转向贝恩，“该你提问了。”

贝恩站起身，向红龙女王走去。吉安娜皱起眉头，对卡雷说：“他现在还要盘问阿莱克丝塔萨，难道你不认为这很不合适吗？”

“我希望她完全不必在这个法庭中发言。”卡雷回答道，“但生命缚誓者是坚强的。她承受过的苦难远远超过了在法庭上的一番言语。她在做她必须要做的事。贝恩也是一样。”

“他没有必要这样做。”吉安娜恨恨地说道。这一次，卡雷没有回答。吉安娜向前俯过身，用双手撑住下巴，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本以为贝恩能够更善良一些。但经过前几天的庭审，她现在越发无法理解贝恩怎么可能会为加尔鲁什辩护，尤其是还要采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她对此完全无法理解。

“谢谢，生命缚誓者。我为我不得不对您造成的痛苦感到歉意和遗憾。”那名牛头人说道。他是真心的吗？“我尽量长话短说。您在龙喉的手中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其他兽人也都曾伤害过您。现在您又会如何看待这个种族？”

“我对艾泽拉斯的任何种族都没有怨恨。我是生命缚誓者，哪怕我作为守护者的绝大部分力量都消失了，我的心依旧未变。”

“您喜爱他们吗？”

“我爱他们。”红龙女王的话让吉安娜全身一僵。然后，她缓缓地从手掌中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无比震惊地盯着阿莱克丝塔萨。

“包括兽人？”贝恩说道，仿佛他已经读懂了吉安娜的心，“那些对你做了这么可怕的事情的人？你怎么可能还会爱他们？难道你不应该怒吼着将他们彻底消灭吗？尤其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正是他恢复了兽人凶暴的力量，造成了更多的灾难。”

“几乎没有什么生物是真正邪恶的。”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即使是他们，也绝非无法救赎。改变是生命固有的特性。只要是生命，就会不断成长。生命能够寻觅光明，或者黑暗。只有当一个生命彻底选择了黑暗，甚至使生命本身也面临毁灭的危险时，我才会认为它是没有希望的。”

“就像死亡之翼和玛里苟斯那样。”

“是的。那是让我深感遗憾的事情。”

泰兰德正在她的座位上浏览文件。她紧绷着身子，不时会抬头瞥上一眼，微微蹙起蛾眉。

吉安娜一直在盯着红龙女王。“她在说什么？”她用微弱而又激动的声音说道，“她在做什么？”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喊道。吉安娜长吁一口气，闭上眼睛。

“书绍请说？”祝踏岚问道。

“我请求休庭。”

“为何要休庭？”

“证人显然已经因为这些问题而心力交瘁了！”

祝踏岚眨眨眼，低头看着阿莱克丝塔萨。“生命缚誓者，你需要提请休庭吗？”

“不，法设。重新提起这些事情的确令人痛苦，但我还能够坚持。”

“要求被拒绝。继续，血蹄书绍。”

“谢谢。”牛头人俯首致谢，然后转身继续看着阿莱克丝塔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曾经折磨过您、杀戮了您的幼子的兽人今天向您请求原谅……您会怎样做？”

伟大的生命缚誓者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但这笑容正在逐渐绽开。阿莱克丝塔萨望向古伊尔和他的家人，与古伊尔四目相对。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缕光明仿佛在她的身上闪耀，那正是她的灵魂之光。

“我当然会原谅他。”她看着贝恩。仿佛这个牛头人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童，仿佛这是再简单、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没有问题了。”

第二十三章

当祝踏岚敲响铜锣，宣布当天庭审结束的时候，安度因立刻转头看着他的父亲。“我现在要去见加尔鲁什了。我也许会错过晚餐。”通常他都会和父亲，还有吉安娜、卡雷苟斯和温蕾萨在紫罗兰高地共进晚餐。但这一次，他必须要去……尽管他也不知道去找加尔鲁什算是什么。他不知道和加尔鲁什算是交谈、倾听、精神指引，抑或只不过是那个兽人的一个训练假人。或者可能四者全是。不过这一次，他希望自己能有第五件事去做——把某种理念塞进加尔鲁什厚硬的脑壳。

瓦里安点点头。“我想你应该想这样做。我们不会把全部东西都吃光的。”

“没关系，我已经吃了一些韶米的饺子。”

“等等，你要去做什么？”吉安娜问道，“加尔鲁什？安度因，你去找加尔鲁什做什么？”她的表情既愤怒，又警觉。

“我在晚饭时和你解释，”瓦里安对吉安娜说，“去吧，儿子。”

安度因敏捷地跳过一排座位，快步向楼梯跑去。他听到吉安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瓦里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度因打了个哆嗦。他心中只想着去找加尔鲁什，却忘记了吉安娜的存在。他有意向吉安娜隐瞒了自己同加尔鲁什见面的事情。这件事极少有人知道。安度因知道吉安娜对此会有怎样的反应，所以他对此一直保持着沉默。所有人都似乎对他该做什么、该见谁有发言权，对此他已经非常厌倦了。而现在，他必须要见到加尔鲁什，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快步跑进了通向加尔鲁什牢门的走廊。“王子今天比囚犯还要快。”楚李对安度因说道，“他还在回来的路上。”

“我等他好了。”安度因站到走廊一侧，背靠在墙上，将双臂紧抱在胸前。他竭力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在待立在这里的短暂片刻，安度因却忽然从这个荒谬的任务中感觉到了一种黑色的幽默。

没过多久，加尔鲁什回来了。随着一阵铁链摩擦碰撞的声音，拖着一条伤腿的加尔鲁什出现在安度因面前。他的身边跟随着玉菲和另外六名负责在加尔鲁什离开牢房时进行看押的卫兵。安度因在兽人褐色的面孔上看到了一丝惊讶。不过这个表情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楚氏兄弟打开牢门。玉菲首先走了进去，并示意安度因跟随在她身后。他们走下斜坡，来到里面的牢房，静静地看着加尔鲁什带着沉重的铁镣声走进牢门。两名卫兵解下了他身上的大部分镣铐，只剩下脚踝上那一副。另外四名卫兵和楚氏兄弟站在一旁，紧盯着兽人的每一个动作。加尔鲁什来到毛皮床铺前，坐了下去。牢房的铁栅门被关闭，上锁。玉菲走上前，低声念诵咒语，双手作出精细繁复的手势。铁栅前出现了一道柔和的紫色光屏。

“这有什么作用？”很显然，这是一道额外的保护措施，但安度因并不知道它到底能有什么效果。

“这是一道单向屏障。”玉菲回答道，“如果有需要，卫兵们能够进去，但加尔鲁什无法出来。”

“很聪明。”安度因说道。玉菲面色微微一红，向王子鞠了一躬。

“你的话让我感到荣幸。”熊猫人目光低垂地说完这一句，就立刻快步走了出去。片刻之间，安度因对她的行事风格感到有些好奇。不过，王子的心思很快就回到了即将与兽人进行的对话上。楚李和楚罗向王子点点头，然后就关闭并锁上了外牢门，依照王子的要求，将他与囚犯单独留在一起。

一开始，安度因依旧只是静静地站着，瞪着铁栅后的兽人。而加尔鲁什似乎对王子溢于言表的怒意感到非常有趣。

“说话吧，安度因王子，否则你就要爆炸了。”加尔鲁什说道，“我可不想为你变成一团烂肉而负责。”

“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你怎么可以做出所有这些事？”安度因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不住地颤抖。仿佛正是因为说出这段话，他才再次恢复了行动能力。他大步走上前，站在距离加尔鲁什的牢房栅栏不到一尺的地方。“你不是疯子，你并非没有感情。那么，告诉我——你怎么能这样做？”

加尔鲁什安闲地靠在他的床铺上，脚镣随着他的动作当啷作响。“做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与龙喉结盟！”

“既然你这么虔诚，你应该立刻就能做出判断。”加尔鲁什说道，“泰兰德在今天打了一张好牌。我必须承认她的能力。阿莱克丝塔萨的故事肯定让不止一个人的眼睛湿润了。”

“故事？这就是你对此的看法吗？”

加尔鲁什耸耸肩。“现在它已经变成历史了，就算是我对此感到遗憾也没有用。”

“所以你也不需要别人对你感到遗憾？”安度因狠狠地把话顶了回去。

“的确。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人类。”

“那你为什么想要和我说话？我，一名牧师，一个你曾经想要杀死的人？”

加尔鲁什沉默了。

“她是生命缚誓者，加尔鲁什。她是……她是这个世界最仁爱慈悲的生灵，而你的部众却对她做出那样的事。”

加尔鲁什的眼睛里放射出光芒。“啊，终于说实话了。你其实和吉安娜一样，对不对？你在心里一样也把我们都看作是怪物。”

安度因发出一阵窒息般的喉音，颓然转过头。兽人笑道：“你们全都一样。”

王子哼了一声。“我们的确一样。就像你和古伊尔、萨鲁法尔，还有伊崔格也都一样。”

加尔鲁什咕哝着，将目光别向一旁。“他们已经忘记了什么才是部落真正的荣耀。而古伊尔从来都不曾知道过这件事。”

“看起来，打碎龙卵真的有很多该死的荣耀。”

“让龙屈服于你的意志便是一种荣耀！”

“那么，你的确认为折磨生命的守护者是一件正确的事。”

“我没有绑架阿莱克丝塔萨！”

“你的确是没有，但你早已和那帮人沆瀣一气。那些家伙一直都在将龙作为奴隶。因为‘让龙屈服于你的意志’是光荣的事情，对不对？”他又向加尔鲁什靠近一步，“对于部落，你到底有着怎样的期许，加尔鲁什？难道全世界都已经看到了这些毫无必要的暴力、折磨和对友人的背叛，而独独你看不到吗？”

“我的部落将要碾碎所有的敌人，就像巨人碾碎虫子！”加尔鲁什也站了起来，紧逼到安度因面前，安度因甚至能感觉到他喷在自己脸上的气息。不过加尔鲁什并没有碰到牢房的铁栅。

“当部落按照你的想象，碾碎了所有那些让你心烦的虫子以后，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当你们没有了敌人的时候，你们会做些什么？自相残杀吗？哦，等等，你们已经在自相残杀了，对不对？”

他们彼此瞪视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安度因叹息一声。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消散，剩下的只有哀伤。造成了这么多灾难的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以及他的同党只是让他感觉到恶心。

“我现在只想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安度因的声音几乎近似于耳语，“至少，我已经了解了一些。我明白你希望你的族人能高昂起头，你们的孩子能够健康成长。你想让兽人变得强大，让你们一族昌盛繁荣。你想要做伟大的事情。这样，当你化为尘土的时候，你仍然不会被忘记。这些我都明白。但其余的呢？比如阿莱克丝塔萨？那家旅店？巨魔？塞拉摩？”他缓缓地摇着生满金发的头，“我无法理解。”

在安度因说话的时候，加尔鲁什一直沉默着。他紧紧地盯着安度因，仿佛这个男孩的话是一种定身的咒语。现在，他开始用如同安度因一般平静的声音回答道：“你永远也不会理解。”

片刻之间，安度因没有回话。最后，他说道：“也许你是对的。”

“安度因王子，请退后一些。”楚李的声音传来。安度因愣了一下，向后退去。楚李的目光落在加尔鲁什的身上，“一切都还好吗，殿下？”

“没有问题。”安度因说道。楚罗正站在楚李身后，手中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有一盘冒着热气的绿咖喱、一碗米饭、两只桃子、一只被切成四瓣的热带太阳果，还有一罐清水。至少加尔鲁什不能说他像他的囚犯那样遭受了虐待。玉菲喃喃地念诵出咒语，铁栅后面的紫色光屏消失了。楚李在一旁监视，楚罗将饭食放到铁栅牢门旁的一张小桌上。

安度因留下加尔鲁什单独享用他的晚餐。在坡道尽头的入口处，他停下脚步，又转回身。

“这一次，”他对加尔鲁什说道，“你可能又错了。”

*  *  *

这一次迟到的是希尔瓦娜斯。当她到达风行者之塔的时候，温蕾萨正在海滩上来回踱步。她一跳下蝙蝠，温蕾萨立刻跑了过来。

“我们有办法了！”希尔瓦娜斯的妹妹喊道，“完美的办法！”

也许是受到了温蕾萨兴奋之情的感染，希尔瓦娜斯发现自己正在微笑。如果她的妹妹说得没有错，那么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快些说，我正急着想听呢！”

“他们会定期做绿咖喱炖菜。”温蕾萨说道，“通常是每三天一次。不过韶木兰也说，准备饭食的次序也要看哪样食材最新鲜。他们会在厨房的一只大锅里炖所有人的咖喱。”

她们迈着优美动人的轻盈步伐在海滩漫步，两个人的动作都格外迅捷而兴奋。希尔瓦娜斯觉得自己的全部感官都变得更清晰了，仿佛自己长久以来第一次从梦中苏醒。“继续说。”

“加尔鲁什的那一份被盛出来以后，会连同米饭和一些新鲜水果一起被送给他——另外还有一只被切成四瓣的太阳果。”温蕾萨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希尔瓦娜斯——这餐饭最后的准备工作是由用餐者完成的。用餐者需要将咖喱与一小团米饭混合，并在上面挤一些太阳果的汁水。这种果子的汁水很酸，但果皮是甜的，所以用餐者可以在吃完饭之后再吃掉它的果皮。我们不必将毒药放在咖喱里……”

希尔瓦娜斯停下脚步。“我们只需要把毒药放进太阳果里，加尔鲁什自己会把毒药滴进饭中吃下去！”

“没错！”洋溢着喜悦之情的温蕾萨如同光芒四射的太阳，“我们要做的只是在食物离开厨房之前换掉里面的太阳果。”

她们同时伸出手。温蕾萨手套中的手指紧紧地牵住了姐姐的手。她很高兴，希尔瓦娜斯心中想着，我……也是一样。

“这个策略很好，小月亮，”希尔瓦娜斯对她说，“你实在是太聪明了。”看着满脸喜色的妹妹，希尔瓦娜斯进一步问道：“你能够进入厨房做这件事吗？”

温蕾萨点点头。“是的，我已经成为那里的常客了。我在木兰准备食物的时候同她谈天。没有人反对我这样做。我想，木兰一定已经对她的同伴说过我对他们的食物很感兴趣。今天我是亲眼看着他们准备咖喱的。太阳果在咖喱盛进碗里之前被切好，放在了托盘里。我可以带上一只已经切好并放毒的太阳果。只要一眨眼的时间，就能把没毒的果子换下来。”

“据你所知，他会喝太阳果汁吗？”

“是的，木兰说加尔鲁什觉得那种果子很鲜美。”

“真是太好了！”希尔瓦娜斯喃喃地说道，“加尔鲁什，也许是现在世上最危险的兽人，将因为他对熊猫人水果的喜爱而丧命。”

“感觉就像一份天赐的礼物。”温蕾萨说道，“也许这就是命运。”

希尔瓦娜斯低头看着她们牵在一起的双手。她觉得……心中很温暖。不是肉体的温暖，不，她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温度了。如果她和她的妹妹没有戴手套，温蕾萨一定会因为她冰冷的皮肤而退缩。

哦……也许不会。

“也许这的确是命运，”希尔瓦娜斯喃喃地说道，“也许你和我注定要并肩作战。只有艾泽拉斯最后两名风行者齐心协力，才有可能消灭加尔鲁什。”

她抬起头，放射出红光的眼睛紧盯着温蕾萨的天蓝色眼眸。“部落和联盟几乎无法阻止他，但我的妹妹，你和我将彻底终结他。并且……也许能有另一个开始。”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加尔鲁斯的死而终结。”希尔瓦娜斯说道。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这样的情景已经多久未曾出现过了？自从她被杀死，这样的事只发生过一次。那还是多年以前，一名冒险者将一枚镶嵌蓝宝石的项链盒交给她的时候。

“你留在联盟还有什么意义？”希尔瓦娜斯只希望自己能读出妹妹的心思，“加尔鲁什只是一个开始。我们是风行者姐妹，我们很强大。我们已经改变了世界，而且还能继续改变它——只要我们齐心合力。加尔鲁什死掉之后，就来加入我吧。”

“什么？”

“来我身边，一起施行统治。你恨部落，我也曾经恨过，但我现在已经在部落中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权力。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们。我们将把敌人碾成粉末，让我们的盟友繁荣强大。我能感觉到这个未来。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感觉到。”

她的双手握住了温蕾萨的手，十指用尽了全力。那名高等精灵游侠并没有退缩。她紧盯着希尔瓦娜斯，嘴唇微微分开，目光在女妖之王的脸上不断搜索着。

“我……”

“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妹妹。”希尔瓦娜斯的声音变得嘶哑，“我是……那么孤独。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一点。我从没有想到过，我可以……和你在一起。求求你……留下来，我的小月亮。”

第二十四章

第六日。

“语风书绍，你可以请出你的第一位证人。”

“谢谢，法设，我请上加考格，曾经的库卡隆成员。”

库卡隆已经没有多少人还活着了。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向加尔鲁什献上了绝对的忠诚，甚至不惜在回音群岛与古伊尔的部队作战。沃金还没有组建自己的卫队。贝恩相信，新任大酋长的卫队一定会有不少巨魔加入。屈指可数的几个幸存下来的库卡隆都被关进了监狱，只有这一个是例外。远在潘达利亚被发现以前，加考格就已经脱离了库卡隆。部落曾经一度对他的人头发布了赏格，不过这个精明的兽人一直成功地躲避着部落的缉拿。

他比贝恩想象中要更年轻；像所有库卡隆一样，拥有一副健壮的身体。他那深翠色的皮肤几乎闪烁着翡翠一样的光泽。他一步一跛地走到证人席上，立下了誓言。

“请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和职位。”泰兰德说道。

“我是加考格。就像你所说的，我曾经是库卡隆的成员。我向萨尔大酋长效忠，随后又曾经在加尔鲁什·地狱咆哮麾下服役。”

“几乎没有‘曾经’为加尔鲁什服役的人能活得很久。”泰兰德喃喃地说道。

“对此，我表示反对！”贝恩喊道。

“我同意辩护人。”祝踏岚说道，“请提问，而不是对回答进行评价，书绍。”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加尔鲁什的？”泰兰德继续问道。

“就在他发动夺取卡利姆多大陆的战争后不久。”

“谢谢。克罗米，请打开时光之相。”

时光之相中的龙在克罗米温柔的刺激下醒来了。历史中的加考格出现在大殿中央。他的背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血污麻袋，正向散布在锈水港各处的摇摇晃晃的金属长屋走去。

这间长屋的地板上铺着稻草，里面关押着俘虏。

这些俘虏们一开始都在睡觉。但是当门打开的时候，他们立刻醒了过来。这间屋子里的俘虏一共有四个人，男女都有。每一个人的右侧前腿上都拴着一根粗大的铁链。他们纷纷打着哈欠，用手揉着依然迷糊的褐色大眼睛，一边好奇地嘟囔着。他们的脸要比成年人类更大，但对于他们这一族而言，依然还很小。浓密的长发形成一个个黑色、棕色和灰色的小发卷，一直垂到后背。他们只穿着一点兽皮做成的衣服。加考格走进来以后，他们纷纷嗅着空气，很快就知道了加考格带来了什么，便兴奋地拍着手，发出欢快的叫声，并且不停地甩动着小尾巴，又用沉重的四只脚用力跺着地面。

他们是猛犸人的后代。

“就是这样，小家伙们，”加考格鼓励着他们，“把声音弄得大一点，这样你们的父母就能听到你们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滴血的肉。那些小孩子立刻更加疯狂了。一个小猛犸人发出笑声，其余的则渴望地号叫着，伸出双手，泪水也开始在他们的圆脸蛋上闪烁。

画面中的加考格看着他们，又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些什么，将肉扔给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孩子。因为被铁链拴住了一条腿，她只能尽力向前伸着手。接到肉以后，她立刻扑倒在地，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甜美的鲜肉。其他孩子更是拼命喊叫着，向兽人索要他们的那一份肉。加考格分别将肉丢给他们。很快，全部四个孩子都开始大嚼起来。他们之中最小的几乎还只是婴儿，最大的一个脸侧已经有了象牙的痕迹。

“请停在这里，”画面停止不动了，“这些是什么人？”泰兰德问道。

加考格的面孔因为哀伤而变成了灰色。“小猛犸人。加尔鲁什绑架了他们，为的是强迫成年猛犸人在灰谷为他而战。”

“他们有受到折磨吗？”

“没有，”兽人回答道，“我的工作就是喂养并照料他们。当他们的父母不听指挥的时候，我就会给他们一些好吃的，让他们突然叫喊起来。他们喜欢浸透了蜂蜜的肉。猛犸人父母无从分辨我们对他们的孩子做了什么，忧子之情会让他们易于管理。暗夜精灵，我不会折磨孩子。”

“但你会绑架孩子。”泰兰德陈述着这个事实。

加考格揉搓着面颊，语音沉重地说道：“是的，我会。”

“那些成年猛犸人是否为部落而加入了战斗？”泰兰德问道。尽管贝恩很清楚，这位高阶祭司曾经亲自与猛犸人战斗过。

“是的。”

“他们最终结局如何？”

“他们全都被杀了。”加考格回答道。

“所以他们的孩子都变成了孤儿。”泰兰德继续说道，“成年猛犸人遵守了与部落的约定。那么在这份约定中加尔鲁什要做些什么？”

“他告诉猛犸人，如果他们拒绝战斗，他就会把他们的孩子全部杀死；如果他们为部落而战，他就会释放那些孩子。”

“我明白了。他是否遵守了诺言？”

加考格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坐在证人席里，盯着画面中的那些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孩子们。虽然他们脸上都沾染了污血，但那种天真欢快的笑容是任何人都无法视而不见的。

“请回答问题。”泰兰德催促道。

加考格打了个哆嗦。“是……也不是。实际上，猛犸人并不算我们最强大的武器。而加尔鲁什向他们做出的承诺实在是很聪明。”他将头从时光之相上转开，眯起眼睛，盯着加尔鲁什。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憎恨与唾弃。“没错，他释放了那些孩子。猛犸人以为加尔鲁什会把他们的孩子送回家。但实际上，他下令把小猛犸人丢弃在艾萨拉海滩上。”

贝恩闭起眼睛。他不敢去看加尔鲁什，因为他害怕自己会亲手把这个暴徒掐死。

“但他们能够保护自己了，是不是？”

“在诺森德，也许他们可以。他们了解那里的安全与危险，能够找到同族的成年人。但他们是被丢在了破碎海岸。”

“那里不安全吗？”

“破碎海岸到处都是纳迦。”加考格的声音显得空洞无力。他没有再说话，已经不必再说什么了。

“当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我扯掉制服，逃走了。那样做的并非只有我一个。”

“谢谢。绑架，谋杀，这就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对儿童犯下的罪行。血蹄书绍，该你提问了。”

贝恩甚至无法开口谢绝。他只是挥挥手，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他无法对加考格说出一个字。如果一定要让他对这个兽人说话，也许他只能赞扬加考格所做的决定。

当泰兰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加考格也返回了旁听席，一名精灵哨兵进入大殿，径直向泰兰德走了过去。她们迅速地交谈了几句，泰兰德的眉毛立了起来。一开始，她似乎并不相信，但哨兵的一些话显然说服了她。

“语风书绍，”祝踏岚说道，“你想要告知法庭发生了什么事吗？”

“请等一下，法设。”两名暗夜精灵继续用极低微的耳语交谈着。泰兰德终于点了点头。哨兵急忙走了出去，泰兰德则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几乎在同一时刻显示出惊讶、喜悦和情难自已的激动。最后，她离开坐席，身上的长袍窸窣作响。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站在自己的桌子后面，并没有传唤证人，只是在人群中不断搜索着，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天神，仿佛是要做出一个决定。贝恩心生警觉。审判开始以来，泰兰德一直都镇定自若。但现在，她看上去……非常得意。

“祝掌门，”她说道，“我正式提出请求，我们应当将这场审判视作为一个无可修正的错误。”

大殿中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祝踏岚敲响了铜锣。审判开始以来第一次，加尔鲁什靠近贝恩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要看她这样做的原因。她有可能是认为你应当被释放——对此我绝不会相信——或者她想要更换陪审团。”

“这意味着我肯定会被处决。”

加尔鲁什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无聊。贝恩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世界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生灵能够对这一场审判做出公允客观的判决。其中四位已经组成了你的陪审团。”

“我坚持这一观点。”

贝恩没有回应。随着人们激动情绪逐渐平息，祝踏岚说道：“血蹄书绍和语风书绍，你们和你们的时光顾问请到台前来。”

四个人在法官席前面站好之后，祝踏岚只是气恼地看着泰兰德。贝恩觉得，克罗米并没有显得很高兴。“控诉人，告诉我，你为什么希望我在此时宣布审判无效？”

“与此相关的问题，我刚刚才知道。而且我也必须让您知晓——血蹄书绍因为冲突性的利害关系，无法作为被告的代表。我不相信他能称职地履行这份责任。所以，我要求您宣布这场审判无效，并任命新的辩护人和陪审团。”

“书绍，”祝踏岚以混合着肃穆与气恼的声音说道，“我非常怀疑你其实很清楚，无论是在部落、联盟，还是其他任何地方，想要找到一个能完全尽心竭力地代表被告的辩护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样，您必须这样做。”泰兰德说。

“你这样说，有什么证据？”

泰兰德终于显露出一点不安的神情。“我刚刚被告知，有一位证人将会给出对血蹄书绍不利的证言。如果没有必要，我不想玷污血蹄书绍的名誉。我相信，如果陪审团听到这件事，一定也会受到影响，无法做出公正的判决。”

祝踏岚将双臂抱在胸前，久久地上下打量着泰兰德。“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泰兰德女士。”

“我很高兴你不是，祝掌门。”

“那么，这位令人惊讶的证人是何身份？”

“我更愿意……”

“现在，”贝恩愤怒地打断了她，“我可不在乎你愿意怎样，书绍！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祝踏岚举起一只手。“请安静，血蹄书绍。语风书绍，血蹄书绍对加尔鲁什的个人观点并不新奇。他已经在他的开庭陈述中强调过了对于加尔鲁什一切可能的偏见。如果你对他的观点有所反对，就应该在那时提出来。”

“我在那时还没有这名证人，法设。”

祝踏岚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他开口道：“血蹄书绍，语风书绍的目标已经非常清晰。对于天神和他们秉公判决的能力，我比语风书绍更有信心。但我希望能知道你的想法。照现在情况看，你将因为语风书绍的新证人而受到伤害。”

贝恩知道，自己必须有所决断。祝踏岚当然会做出他认为最适当的决定。这是他作为法设的权力。但他在做出决定之前首先询问了贝恩。贝恩必须如实回答。他还知道，泰兰德没有必要提出这个请求。贝恩绝无理由怀疑泰兰德对这份新证言的信心。而如果这份新的证言果真是那样具有杀伤力，泰兰德尽可以直接把它呈上法庭，以应有的方式抛出这颗炸弹。这位高阶祭司在努力向他表示尊敬——或者，泰兰德其实是为他好。

“也许控诉人更早一些提出此动议，我会欣然接受。”贝恩说道，“但我必须尽力履行我的责任。现在还不是我能够放下担子，任由局势自行发展的时候。大地母亲知道，我已经选择了战斗。这副担子不是我要求的，我相信，无论泰兰德找到了什么样的证人，都只会让公众明白我对被告的态度。也许我是一个糟糕的斗士，但我无疑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能够得到的最好的代言人。我接受了为他辩护的使命，我就会尽全力为他辩护，无论我个人将冒怎样的风险。这就是我的想法，祝掌门。”

让贝恩感到惊讶的是，泰兰德显得很不高兴。她转向贝恩，诚恳地说道：“我相信，你肯定不会喜欢即将发生的事情。我不愿意让它成为一场人身攻击。”

“但你还是要让这件事发生。”

“我必须如此！”泰兰德的声音很低，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为了造成最强的控诉效果，如果有必要，我会牺牲你，贝恩·血蹄。我会牺牲我必须牺牲的每一个人。”

贝恩深吸一口气，再把它呼出去。他挺直身子，俯视着暗夜精灵，以异常平静的口吻说道：“那么，就去做吧。”

祝踏岚一直在看着他们两个人。他开口道：“那就这样吧。语风书绍，你可以提请你的证人。根据你的证据，被告可以选择是否继续保留贝恩作为书绍。”

泰兰德闭起眼睛，沉默了片刻。“贝恩·血蹄，无论随后发生什么……都是因为你的选择。谢谢您，法设。”

凯诺兹在回到位子上以前抓住了贝恩的胳膊，悄声说道：“我知道她要怎样对付你。但我没有时间找出反制的时光之相。现在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找不出来！”

“你不需要如此。”贝恩淡然说道，“如果克罗米也参与进来，那么泰兰德显然是计划要展示她的证据，而不仅仅是对其进行讨论。我必须相信事实本身的力量，而我也应该接受它所带来的后果。”

“你就像那个年轻的王子一样，是个理想主义者。”凯诺兹沮丧地嘟囔着。

贝恩颇觉有趣地哼了一声。“我曾经得到过更糟糕的评价。”说完这句话，他就回到了座位里。

加尔鲁什再一次向他靠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审判将会继续。这一次，你将决定审判的进程。你可以让我继续为你辩护，或者拒绝。如果你选择由别人为你辩护，祝踏岚将会为你任命另一位辩护人。”

“为什么我会这样做？你给我所剩不多的日子里带来了不少乐趣。”

泰兰德站在证人席旁边，深吸一口气之后才说道：“我要事先告知法庭，我的下一位证人对于控诉人有着极深的敌意。我请远行者佩里斯·雷蹄上庭。”

就在此时，贝恩明白了，为了让加尔鲁什被判处死刑，泰兰德·语风将会把事情做得多么绝。

第二十五章

牛头人远行者佩里斯·雷蹄缓缓地走到证人席前，浑身散发着刽子手的气势。他神情肃穆地坐进证人席，等待着。

“请告诉法庭你的名字。”泰兰德说。

“我不会做证。”佩里斯说道。他的声音异常深沉，几乎毫无感情。但贝恩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激动。

“佩里斯·雷蹄，”祝踏岚说道，“你已被传唤至此，就应该给出你的证言。”

“我曾先后向凯恩·血蹄和贝恩·血蹄立下誓言，绝不会说任何伤害他们的话。他们信赖我，相信我能够保守他们的秘密。你不能强迫我说话。”

“根据熊猫人的法律，我可以永远拘禁你，直到你选择做证。”祝踏岚说。

“我会留在牢狱之中，坚守我的荣誉直至最后一天，也不会背叛我的大族长。”

贝恩已经听够了，他站起身。“佩里斯·雷蹄，我命令你说话。你早已证明了对我和我的父亲的忠诚，我代表他和我自己向你明言：我绝不会认为你说的任何话是为了伤害我。凯恩和我所珍视的永远都是事实。说出你的事实，正如同熊猫人的法律所规定的那样。”

佩里斯看着贝恩，脸上冰冷的面具消失了，转变为极度的痛苦。很显然，他完全不相信贝恩能接受他的证言所带来的冲击。但贝恩的确就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又向佩里斯点点头。“说吧。”

“我会做证，只是因为我的大族长这样命令我。”佩里斯的表情中依然充满了痛苦。

“希望陪审团注意——这是一位有很强敌意的证人。”泰兰德说道。她并没有因为佩里斯的屈从而显露出任何喜悦之情，不过也没有任何歉意的表示。“请表明你的姓名和身份。”

“我叫佩里斯·雷蹄，是贝恩·血蹄的远行者，以前曾为他的父亲凯恩效忠。”

“告诉我们，远行者都要做些什么？”

“我们首先是传递信息的使者，这也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我们的责任并不仅于此。我们知道身上携带的信件内容。我们知道大族长的秘密。”他的声音刻板而沮丧，“我们知道如何安全远行。因为无论如何，我们和我们所背负的至关重要的任务都不能在路途中受到阻碍。”

“当你不为血蹄大族长传递信件的时候，你通常又会在哪里？”

“在他身边。”

“作为一名参谋？一名顾问？”

佩里斯摇了摇生满灰发的头。“不，是作为并不存在的影子，除非他需要我的时候。”

加尔鲁什向贝恩靠过来，聊天一般地说道：“她要毁了你，牛头人。”

“我很清楚她会这样。”贝恩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

“安静。”贝恩的声音很低，却也很危险。

泰兰德继续说道：“看起来，你隐藏了很多秘密。控诉人希望首先明确一点：这份证词只被用于完成这场审判。我无意于探察部落的秘密供联盟使用。”

“如果我认为你有这样的目的，书绍，我将驱逐你离开这个法庭。”祝踏岚几乎是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说道。

贝恩没有抬头去看联盟成员们的反应。他将放任局势发展。恳求您，大地母亲，希望这对我们都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已经厌倦战争了。

泰兰德微一皱眉，不过还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的注意力回到了佩里斯身上：“你是在何时第一次为贝恩·血蹄做事的？”

“他的父亲被杀害的那天夜晚。”远行者说道，“恐怖图腾占领了雷霆崖，攻击了血蹄村。贝恩及时得到警告，才能够逃走，感谢大地母亲。”

“你是唯一警告他的人吗？”

“不，我本来是陪同凯恩前往奥格瑞玛。在mak’gora之后，我返回的时候被……耽搁了。恐怖图腾一直在监视我。我后来是在陶拉祖营地才追上了贝恩。”

“那么，是谁向贝恩发出了警告？”

“一位名叫风暴之歌的恐怖图腾萨满。他与玛加萨不同，是有荣誉之人。”

“贝恩很幸运。庭上，请允许我展示一段来自那个恐怖夜晚的时光之相。”

画面出现的时候，贝恩闭起眼睛，祈祷自己能保持平静。画面中有他、乔恩·星眼、哈缪尔·符文图腾和佩里斯。他们坐在贝恩无比熟悉的风景中。佩里斯是贝恩深深尊敬的人，但他在一切场合中都只是奉陪末座。这也许是来自他作为远行者的职业素养。

“玛加萨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当食物被放到面前的时候，画面中的哈缪尔说道，“控制雷霆崖、血蹄村，也许还有莫沙彻营地。除非我们尽快阻止她，否则她就会控制全体牛头人。”

“她别想得到烈日石居，”乔恩平静地说道，“他们已经派来了一名信使。那里的人能够打退敌人的进攻。”

贝恩看到自己在点头，在轻声怒吼，在味如嚼蜡地用食物补充体力。“大德鲁伊，”画面中的贝恩终于开了口，“我的父亲从来都相信你的建议，而我现在最需要的正是你的建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该如何与她作战？”

哈缪尔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根据我所知的，大部分牛头人现在都处于玛加萨的控制之下——无论是否自愿。加尔鲁什也许对这场阴谋并不知情，但他是个性情凶戾的家伙，无论怎样，他都会希望您的父亲消失。幽暗城对你来说并不安全，在那里巡逻的兽人很可能是忠于加尔鲁什的。暗矛巨魔应该是可以信任的，但他们的数量并不多。至于说血精灵，他们距离我们太过遥远，不可能为我们提供任何援助。而且加尔鲁什很可能已经先于我们和他们进行了洽谈。”

贝恩发出粗噶却苦涩的笑声。“看样子，我们的敌人比我们的朋友更值得信任。”

“或者，至少更容易接受我们。”哈缪尔回答道。

画面中的贝恩陷入了沉默，应该是在苦苦思索。终于，他摇了摇头，抖动耳朵，做出了决定。

“我宁可接受有荣誉的敌人，也不会去找失去荣誉的朋友。那么，让我们去找一位有荣誉的敌人吧。我们要去探访一下萨尔信任的那个女人。我们去找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

法庭一片哗然。

*  *  *

吉安娜盯着泰兰德，她的周围全是各种模糊不清的声音，仿佛她正身处于水下。她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她，还有一只手在摇撼她的肩膀。她却只能盯着泰兰德，心中充满了可怕的、无法释怀的、被出卖的感觉。那名暗夜精灵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混杂着无可动摇的决心和深切的同情。

“她怎么能这样做？”吉安娜喃喃地说道。她本来多少还有些怀疑贝恩会做出这种事，但泰兰德……

“吉安娜！”卡雷的声音比以前任何时刻都更加强烈饱满。他晃动着吉安娜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终于惊醒了吉安娜。突然之间，一切都迅速恢复了真实。雷鸣般的声音在吉安娜的耳鼓中震响。所有人都在叫嚷。祝踏岚用力敲着铜锣。吉安娜将目光从泰兰德身上移开，盯住瓦里安。暴风城的国王一样也在吼叫着。

“吉安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度因的眼睛瞪得足有金币那么大。他显然也认为，对于援助流亡的牛头人大族长这件事，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愿圣光救助她和安度因吧。“一切都毁了。”她喃喃地说道，“一切，都毁掉了。”

“吉安娜，”卡雷说，“祝踏岚刚刚宣布休庭十分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离开。你不必在这里经受这种事。”

“她不必在这里经受什么？”瓦里安质问道。这位国王显然正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的努力并不算很成功。“这就像夺日者那件事一样。吉安娜，你事先应该告诉我，这样至少能让我为现在做好准备。”

吉安娜摇着头，缩起双肩。“我完全没有想到你会看到这个。我不可能在十分钟时间里把一切都告诉你。”

“那么就把你能说出来的告诉我！圣光啊，吉安娜，我刚刚才发现，被我视作挚友的人竟然与贝恩·血蹄暗通款曲！”他将双臂抱在宽阔的胸膛前——也许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挥拳殴打吉安娜。“你原先就一直在暗中与萨尔会面，而之后……”

“父亲，”安度因低声说道，“我也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  *  *

贝恩一言不发地坐着，当周围的整个世界都陷入疯狂的时候，他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祝踏岚已经宣布了十分钟的休庭，但法庭至少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才制止了一切争斗，并且把所有闹事的人送到了他们的新“寓所”中去。泰兰德不可能知道的是，贝恩最初与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接触的时候，并没有试图隐匿自己的行动。加尔鲁什对于牛头人内讧的态度是袖手旁观，静待恐怖图腾和血蹄之中决出胜者。部落大酋长的这个决定让贝恩无比愤怒，所以他完全不惮于让人们知道，一位联盟领袖要比他们自己的大酋长更加关心他们。他甚至将吉安娜对他的支持作为借口，在一次部落领袖和民众的大规模集会上宣布不会攻击塞拉摩。没有人将他视为叛徒。部落之中有不少人都尊敬吉安娜。她并不像瓦里安和泰兰德那样受到部落成员的敌视。

至少，在那时不是。

加尔鲁什带着茫然的神情盯住贝恩。“看样子，你要和我一起被关进监狱了，血蹄。”

“有可能，”贝恩说道，“但我会要求与另外的狱友分享牢房。”

“也许是吉安娜？”

“不，不过有可能是安度因。”

祝踏岚再次敲响了铜锣。这一次，人们终于能回到座位上了。

“我很想就此结束今天的审判。”祝踏岚说道，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严厉，明亮的双眸中闪耀着罕见的怒火，“但我也希望，在这位证人做证结束的时候，我们将营造出一个更加文明友善的环境。如果不行，那么，如果我认为在此法庭内被点名的任何证人或个人将遭遇任何程度的危险，我都会立刻将其置于影踪派的保护之下。这不是暗月马戏团，也不是角斗场。这里是法庭，是正义与真相得以彰显之地。而我的责任就是实现这一目标。”

没有人说话。祝踏岚用了一点时间扫视全场。最终，他的目光回到了泰兰德身上。“书绍，你可以继续提问了。”

“谢谢，法设。”泰兰德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抚平身上的长袍，走向佩里斯。“我相信，在刚才的画面中，”听她的语气，仿佛法庭只是刚刚经历了一次普通的休庭，“我们能够看到贝恩·血蹄计划与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见面。”

所有的目光都指向了吉安娜。吉安娜只是平静地坐在椅子里，挺直身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但她涨红的面颊和急促的呼吸破坏了她平静的外表。在她身边，卡雷苟斯仿佛随时都准备采取必要的行动。瓦里安的脸上却仿佛积聚着雷暴云砧。暴风城国王的目光不停地在佩里斯和泰兰德之间扫动。贝恩不知道这位人类国王现在最忿恨的到底是哪一个。

“正确。”

“那次会面时，你在场吗？”

“不，我不在场。”

“但你知道会面中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我的大族长告诉我的事情。”

“那是什么事？”

佩里斯向贝恩瞥了一眼，眼神中显露出深深的哀伤。“吉安娜女士不会将联盟引入同部落的战争，但她同意以个人身份支援贝恩大族长。”

“她提供了何种方式的支援？”

“她给了大族长黄金。”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反感的议论声。“多少黄金？”泰兰德追问道。

“这样的细节，我不会公开。”

“这是贝恩大族长唯一一次与吉安娜女士联络吗？”

贝恩心中一紧。牛头人第二次拜访吉安娜的事情更是从不曾被公开过。佩里斯作答时，声音显得格外沙哑。

“不，不是。”

泰兰德向克罗米点点头。“庭上，请允许我展示第二段时光之相。”

第二十六章

吉安娜依然没有完全摆脱因为惊骇而产生的麻木感。她知道，这种麻木感会慢慢退去，但此时此刻，她只希望这种感觉能够再滞留一会儿。许多情绪在她的心中冲突着，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她不想去仔细审视它们，至少不要在这里，不要在此时。瓦里安并没有立刻将她和安度因看作叛徒。在这样的一个时刻，这已经足够了。暴风城国王正等待着见证随后发生的事情。

说实话，吉安娜也在这样等待着。

吉安娜温馨的小客厅出现在画面中。壁炉两旁各安放了一把椅子和成排的书籍。一时间，吉安娜感到有些恍惚。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她的客厅，一个房间。而它已经不复存在了，连同塞拉摩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一起化成了紫色的灰烟。壁炉中的火苗哔啵作响，茶杯与茶碟轻轻碰撞的声音，欢笑声和生动、睿智的交谈——这些都再也无法听到了。

吉安娜无法将视线从这一幕场景中移开，但她还是向卡雷苟斯伸出了手。卡雷接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然后，她的身影出现了，身上只有一件仓促间披上的长袍……

金色的头发，和蔼的目光，那张脸上只在皱起的蛾眉之间有一道纹路。那双嘴唇更习惯说出柔和的话语，而不是痛苦的凄号。

那真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看到自己就在不久之前还是那样天真纯情，吉安娜的心都要碎了。她不想就此垮掉，不想让所有人看到她的丑态。对此，卡雷心知肚明。所以他并没有伸出手臂抱住她，或者企图用别的方法安慰她。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如同山岩一般坚定有力。

画面中的吉安娜来回踱步，然后又转头去向来访者问好。和牛头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她是那么娇小纤细——这个念头在吉安娜的脑海中，倒像是激荡的情绪风暴中一片安稳的沙洲。那名牛头人披着斗篷，静静地站在小客厅里，并没有因为刚才卫兵对待他的粗暴态度而做出任何抗议。

“退下吧。”吉安娜说道。

我的声音……我真的有过那么年轻的声音？

“我的女士，你打算单独会见这个……生物？”一名卫兵忧心忡忡地问道。吉安娜严厉地瞥了那名卫兵一眼。

“他带着善意而来。你们不得无礼。”

那名卫兵面色一红，显得很是困窘。他向自己的领袖鞠了一躬，就同另一名卫兵退了出去。

佩里斯掀起兜帽，“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我的名字叫作佩里斯·雷蹄。我奉牛头人大族长之命前来，他让我把这战锤交付于你。他说……这东西会让你相信我所言不虚。”

破惧者，一件精美古老的矮人武器，由麦格尼·铜须赠予安度因·乌瑞恩，安度因又将它在这间客厅中赠送给贝恩·血蹄。直到现在，吉安娜才回忆起她在这次会面中一直握着这柄锤子。它被紧握在那时的吉安娜的双手中，如同它刚刚被铸造出来的时候那样古朴完美。它的白银锤头被包裹在黄金基座中，上面雕刻符文，镶嵌着小粒的宝石。

“我绝不会弄错，这是破惧者。”那时的吉安娜说道。任何人都不会认错这件武器。认识安度因的人一定会认得破惧者。也就是说，泰兰德已经将暴风城的王子像塞拉摩女士一样揭露了。

“他知道你不会弄错的，吉安娜女士。贝恩大族长一直都对您抱以尊敬和感激。也正是因为那天晚上收到破惧者的那份回忆，他才特意派我带来警告。部落已经攻陷了北方城堡。”

愤怒的喊声再次响起。有一些人在向吉安娜喝骂，但大多数人的目标都是贝恩。吉安娜知道这是为什么。向吉安娜求援，对抗玛加萨——这只是牛头人的内部冲突；而警告吉安娜部落对联盟的战略就完全不一样了。仿佛是许多个纪元以来的第一次，吉安娜发现自己在关心一名部落成员的安危。

祝踏岚敲响了铜锣。尽管法庭中的紧张气氛依然没有散去，但至少旁听者们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想要在如此紧关节要的时刻从法庭中被驱逐。

画面中的佩里斯还在说话：“而更令大族长感到伤心的是，部落的这一场胜利源自于对黑暗萨满魔法的使用。他蔑视这种行为。但为了保护族人，贝恩已经同意牛头人会继续为部落服务。他希望我向您说明，这样的屈从绝对是他所不愿意的。”

一些人的怒意消褪了。但大殿中依旧能听到愤怒的火花在爆裂。

“我相信这一点，”吉安娜听见自己说道，“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参与了一场针对联盟的暴行。北方城堡……”

“北方城堡仅仅只是个开始，”佩里斯打断了她，“地狱咆哮想要的远不止一座城堡。”

“什么？”即使是现在，吉安娜还是能回忆起那时仿佛肚子上被狠狠打了一拳的感觉。

“他的目标是征服整片大陆。他很快就会下令部落向塞拉摩进军。请记住我的话，他们声势浩大，以你们目前的状况必将陷落。贝恩大族长从未忘记你的恩情，所以让我警告于你。他不希望看到你措手不及。”

“贝恩大族长，”吉安娜衷心地说道，“是一名真正值得尊敬的牛头人。我很荣幸受到他的重视。我感激他及时送来警告。请回报他，这将拯救许多无辜的生命。”

“他很遗憾自己能给的只有警告，我的女士。此外……他希望你收下破惧者并归还给其原本的主人。贝恩大族长感觉自己已经不该再持有它了。”

这些事，吉安娜想道，沃金肯定会理解，他甚至有可能早就知道……

“我会确保破惧者物归原主的。”画面中的吉安娜说道。她的声音温暖而且充满感激。我曾经……是很好的，吉安娜想，我曾是那么好，那时……

当佩里斯深深地向她鞠躬的时候，吉安娜知道，这名牛头人远行者也能看到那时的她有多么美好。画面中的吉安娜迅速写了一张纸条，盖上印章，将它交给远行者。

“这封信能确保你被安全送出联盟领地……如果你在路上被抓的话。”

佩里斯发出浑厚的笑声，“您多虑了，不过感谢您的好意。”

“也请转告贝恩大族长，从没有牛头人远行者来过我这里。我的情报都是来自一名从北望城堡侥幸逃脱的联盟斥候。你就稍作休息，然后安全返回吧。”

“愿大地母亲向您微笑，女士。见到您之后，我更加理解贝恩大族长的决定了。”

“也许有一天，”画面中的吉安娜诚挚地说道，“我们能共同战斗吧。”

“也许吧，但恐怕此刻还不行。”

也同样不是今天，不是现在，吉安娜心中想。“那么，陛下，”她一边继续注视着正逐渐消失的画面，一边向瓦里安说道，“你打算以叛逆罪逮捕我吗？”

“我有一个问题。”

吉安娜转过头，却只是看到了瓦里安伤痕累累的侧脸。暴风城国王愤怒的目光并没有射向她，而是射向了贝恩。“你认为贝恩知道那颗法力炸弹？你认为他是故意引诱将军们前往塞拉摩？”

“不。”回答干脆而清晰。说出这个字，让吉安娜的胸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

瓦里安缓缓地点点头。“好吧，我还没有做出决定。等这里的事情都结束以后，你和安度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他向吉安娜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他心里的熊熊烈火，“一切！”

“语风书绍，”祝踏岚说道，“你还有什么要问证人的吗？”

“不，没有了，祝掌门。”泰兰德说道。

“血蹄书绍，我可以给你和被告一段时间，然后……”

“我不需要时间。”加尔鲁什打断了法设的话。在这个法庭上，加尔鲁什一直以来只是沉默地坐在被告席上。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吉安娜被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响亮有力，很有气势，却又不像这个兽人过去那种已经被吉安娜所熟悉的傲慢的吼叫。“我已经决定好了。”

“那么，辩护人将明确告知……”祝踏岚开口道。

“我来说，”加尔鲁什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我要保留贝恩·血蹄。”

贝恩的耳朵一直向前方转过去。吉安娜觉得，贝恩一定也像其他人一样，认为加尔鲁什会因为自己的通敌行为而暴跳如雷。

泰兰德似乎更无法相信加尔鲁什的决定。“法设，我……”

“被告愿意保留他的书绍。”祝踏岚说道。甚至是法设似乎也有一点惊讶。但他几乎是立刻就恢复了平静，“我建议你以良好的姿态接受这一点，语风书绍。你还有证人要出庭吗？”

“只有一个了，法设。”

“你可以明天再请他出庭。血蹄书绍，你准备好随后请你的证人出庭了么？”

“是的。”贝恩说道。

“很好。我认为我们在这一天中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意外。我要提醒在座诸位——这座寺院乃是和平之地。无论今天发生的事情令你们有何种感受，还请平静地进行交谈，不要因之出现纷争。”他敲了三下铜锣，正是宣布当日庭审结束。

吉安娜站起身打算离开，但瓦里安握住了她的手臂。“先等一下。我们还要稍微谈一下。”

第二十七章

这并非只是“稍微谈一下”。

这是一次漫长的交谈，一次令人不悦的交谈。最终，安度因发现他们根本不是在进行交谈，而是在彼此相互叫嚷。

理所当然，他的父亲非常愤怒。这是安度因和吉安娜早就预料到的。所以他们一直向瓦里安彻底隐瞒了吉安娜和贝恩之间的谈话，更不会提起安度因也参与了这些谈话。

“吉安娜，你怎么能帮助贝恩？你怎么能向他提供资金？”他们一到紫罗兰高地，瓦里安立刻爆发了。瓦里安在他的帐篷附近建起了一座大型亭帐，在那里处置各种事务。在这里，暴风城国王的座椅并不比其他人的更加华丽。不过现在没有人坐下。雨滴在亭帐上敲击出一串串有规律的节奏。

“我给他的是我自己的钱，不是塞拉摩的，也不是联盟的。你也应该明白，玛加萨·恐怖图腾如果成为牛头人的首领，对谁都不会是好事，包括联盟在内！”吉安娜的声音丝毫不弱。

“我根本没有机会说出我的想法，因为你从不会问我一句！”

“他没有去找你。他找的是我。塞拉摩……”说到这里，吉安娜突然变得面色煞白，并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早已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而且，你根本不会认真听我的话，就像你现在不会认真听我说话一样。”

瓦里安揉了揉眼睛。“我听了。今天在法庭上，我听到了一个牛头人远行者告诉我，你私自与一个联盟的敌对种族进行了极为微妙的政治沟通。”

“那时，我们与牛头人和部落都还没有发生冲突。”吉安娜说。

“我们一直都在冲突之中！”瓦里安吼道，“总会在某个地方，有某个人制造出事端，导致双方开火。你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关系才会如此微妙——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影响全局。这件事尤其重要，我不应该以这种方式知道这件事。”

“你像我一样知道，无论贝恩说些什么，无论他有什么理由，你那时都不会听他的，因为他属于部落。正是因为我这样做了，我至少能够将塞拉摩的孩子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而你现在也在做和我一样的事。”瓦里安说，“现在的你根本不听部落说的任何一句话。”不等吉安娜反驳，他已经抬起一只手，说道：“让我们后退一步。”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们先不要谈贝恩和你，不要谈这件事。以圣光的名义，我现在真正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认为把我的孩子拖进这种事里会是一个好主意！”

“我只是……只是碰巧遇到了。”安度因带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加入到这场争吵之中，“我用吉安娜的炉石逃出铁炉堡，恰好冲进了他们的谈话之中。父亲，不要生她的气，当时她也别无选择。”

“我很想把你们两个在监狱里关上一段时间。”瓦里安恨恨地说道。

“你不能这样处置我。我是一方势力的领袖，不是你的军官，更不是你的孩子。”吉安娜的声音如同寒冰。而亭帐外滚滚的雷声正像是对她情绪的回应。现在她全身都在因为愤怒而颤抖着。

“你是联盟的一员！”瓦里安毫不示弱地向她逼进了一步。

“你知道吗，”吉安娜咬着牙说道，“对于这件事，我想得越多，就越认为肯瑞托的前任领袖们是正确的——独立才是更好的选择。不要逼我，瓦里安·乌瑞恩。因为如果我别无选择，就只能反抗你了。”

“吉安娜……”安度因开口说道，但吉安娜摇了摇头。

“请原谅，但我现在实在是有些受够乌瑞恩家的男人了。我们晚餐的时候再见吧。”她开始用双手做出极度精巧的手势。经过多年练习，传送术对她而言已经像呼吸一样轻松自然。蓝紫色的光晕映照在她冰冷严厉的面孔上。然后，她就消失了。

乌瑞恩父子在沉默中又站了一会儿。雨水连续不断地敲打着他们头顶的帆布。“那么，”安度因感觉到尴尬的气氛，终于开口道，“您打算不让我吃些东西就送我去监狱吗？”

“她不应该把你扯进这件事里。”看到瓦里安的面容，安度因知道自己的笑话很失败。

“如果我不是‘嘭’的一声出现在她的客厅里，她根本不会把这事对我说。”安度因坐下来，无聊地用手指描画着椅子扶手上的雕刻花纹，“父亲，贝恩是一个好人。”

瓦里安也坐下来，用指节撑住下巴。“麦格尼……他是你的朋友，安度因。破惧者是他所珍视的宝物。所以他才会将它赠送给你。为什么你要把它转送给一个牛头人？只是为了让那个牛头人……把它扔回到你的脸上吗？”

父亲的愤怒中压抑着受伤的心情。“因为我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圣光眷顾贝恩。他将这件宝物送还给我，是因为他要坚守自己的荣誉。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阵营，而他最不想做的事情肯定是使用破惧者在战场上攻击吉安娜。”

瓦里安闭起眼睛，片刻之后，他说道：“我没有想到过这件事。儿子，我还是非常生吉安娜的气。”

“她知道是为什么，但她也很难过。我觉得……昔日家园今天出现在她的眼前，对她而言一定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

“当然。这场审判……”他摇了摇头，“等到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会很高兴。无论结果如何，加尔鲁什都已经不再掌权了。我相信，无论他是被处决，还是在牢狱中等死，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他已经无法再兴风作浪了。”

“陛下？”一名瓦里安的卫兵在亭帐外说道，“有一封给您的信。”

“进来。”瓦里安喊道。满身雨水的卫兵走进来，敬了一个礼，将一份依旧保持着干燥的卷轴呈递到瓦里安面前。这份卷轴被蜡漆封住，上面有熊猫人的文字，表明它是一份公函。瓦里安伸出手指，挑开蜡封，细看信中的内容。一开始，他显得怒气勃发，但没过一会儿，他又笑了起来。

“信里说什么？”

作为回答，瓦里安把卷轴丢给了安度因。

致瓦里安·乌瑞恩国王：

您已受到召唤，请前往白虎寺，

在审判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法庭上为被告做证。

卷轴末尾有一只熊猫人的爪印作为签章。

*  *  *

晚饭之后，安度因坐在海滩上。大雨已经暂时停住了。他现在不想去找他的父亲或者吉安娜，所以只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看着大海，还有在港口中进进出出的海船，以及高塔上的那团紫罗兰色的光芒。

扇动翅膀的声音突然出现。他心生警惕，从石头上一跃而起，手中握紧了破惧者。看到自己头顶上方几码处有一只大小类似于大狗的生物在盘旋，他才放下心来。那只生物的前爪中还抓着一个皮囊。

“介意我陪陪你吗？”拉希奥问道。

“你知道的，”安度因回答道，“吉安娜和我父亲都不希望我和你说话，所以不管怎样，请一定下来陪陪我吧。”

拉希奥笑了一声，轻盈地落在王子身边的另一块石头上。眨眼之间，他已经变成人类形态，嘴角依然挂着笑容。

“你的左右呢？”安度因问道。他指的是永远都跟随在拉希奥身边的护卫。

“今晚我没有让她们跟着。我来看看，在今天法庭上乱过那一阵以后，你现在是否还好。我已经做好准备，如果你的父亲一定要把你放进监狱里去，我就打破监狱把你救出来。我希望你能知道，还有我在挺你。”

“你真好，”安度因说，“不过这件事暂时已经被放下了。至少可以等到审判以后再谈。我想，我的父亲大概会把我锁起来，直到我三十七岁的时候。”

“我大概能理解，绝大多数人类父母都会有这样的情绪，”拉希奥回应道，“我想，你今天没有去看加尔鲁什。”

“我怎么会……没关系。”他并没有想要隐瞒这件事，不过他也没有公开宣布过这件事。他相信，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不会随便和别人提起，但拉希奥似乎总是能够查清楚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已经不知道是否还会再去见他了。”

“不要告诉我，你已经放弃将那个家伙带回到圣光中了！”拉希奥将一只手放在心口，以颇具戏剧性的姿态说道，“我承认，听到你这样说，我应该感到哀伤。不过，我早就说过，你的天真无邪迟早会要你的命。”

安度因揉搓着下巴，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我只是有些累了，厌倦了所有这一切。我只是被束缚在了这里，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等到我再长大一些，”拉希奥宣布说，“我会礼貌地请你骑到我背上，带你去看各种奇妙的地方。在那些地方，我们一个晚上经历的冒险就会和你父亲十年遇到过的事情一样多。”

“这听起来可真是吸引人。”安度因愁眉苦脸地说。

“现在，”黑龙说道，“我正在寻找浮木，好生起一堆火，赶走寒冷和黑暗，让我们能玩上一把……”他以夸张的动作从手中的皮囊中抓出一样东西，“机会。”

安度因的情绪终于高涨起来。“机会”是一种游戏，它的目标是让参与双方达到平衡状态。这肯定是度过这个特殊夜晚的完美方式。

“来吧。”安度因说道。

第二十八章

第七日。

“控诉人，你可以请出你的最后一位证人了。”祝踏岚说道。

吉安娜觉得，泰兰德看上去很是疲惫。

“如果法庭愿意，我将请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做证。”

吉安娜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走下台阶，来到大殿的中心部分。对于泰兰德昨天的取证，吉安娜有许多理由可以质疑这位高阶祭司的智慧，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理由就是这位暗夜精灵的的确确地污损了她最好的证人的名誉。无论如何，吉安娜想，实在是有太多证据可以证明加尔鲁什的罪孽有多么深重。就算是仁慈宽厚如天神，也肯定可以明白，有必要将这名罪犯锁在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然后彻底把他遗忘。

卡雷昨晚一直在努力与她交谈。但她只是对卡雷说，她没有事，而且已经非常疲惫了，他们可以等到明天早晨法庭时再见。那一晚，她做了很多噩梦，有些来自佩里斯的证言，有些则是因为害怕自己也会被推上证人席。

“首先，我必须要说，吉安娜女士，我真心为了要迫使您重提一些旧事而感到歉意。”

吉安娜看着泰兰德的眼睛，直白地说道：“书绍，我每天都会重新想起塞拉摩。提问吧。”

泰兰德点点头，仿佛刚刚受到一番严厉的斥责，不过她还是走过来说道：“吉安娜女士，就像我们昨天听佩里斯·雷蹄所述一般，你得到了塞拉摩将要受到攻击的警告。”

“是的。”

“在得到警告以后，你做了什么？”

“我下达命令，让所有塞拉摩居民都知道此事。想要离开的人可以立即启程，但最终绝大多数人都愿意留下来参加战斗。我们向加基森送走了满满一船的平民，其中包括所有的孩子。我还与瓦里安国王取得了联系。”

讲述这段过往并不像吉安娜所担心的那样困难。只要回答问题就好，她对自己说，保持客观的态度。

“瓦里安国王有何反应？”

“他告诉我，他将派遣第七军团的远洋舰队前来增援，并且从艾泽拉斯各处的几个驻防区召来了他麾下的将军们。他还会联系吉恩·格雷迈恩。我负责与联盟的另外几位领袖联络，寻求援助。”

泰兰德一直在来回踱步，将双手交握在身前。她的注意力不是在吉安娜身上，而是在陪审团那里。“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随后，我得知有几艘部落舰船驶来，并在紧邻联盟水域的地方下锚停泊。”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你对他们发动攻击了吗？”

现在，吉安娜的确感觉到了一些异样，一种令人作呕的感觉正在她的腹内慢慢凝聚。她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为什么不攻击？”

“因为他们不在我们的水域。我不想成为挑起战争的人。”我应该攻击的。圣光拯救我，我应该攻击的。也许，如果我们在将军们到来之前就采取行动……

“你说过，你向其他联盟领袖寻求援助。你还向其他人寻求过援助吗？”

吉安娜舔了舔嘴唇。“是的，我前往达拉然，与六人议会进行了接洽。他们响应了我的请求，派遣罗宁本人和另外几位优秀的法师来到塞拉摩。罗宁的妻子，银色盟约的游侠将军温蕾萨·风行者也随罗宁一同前来。”

“你那时又做了什么？”

“我们等待瓦里安国王所承诺的援军。塞拉摩变成了一座时刻准备投入战争的城市——储备食物、武器、绷带。士兵们每天加紧训练。我们随时都在等待着部落的战舰冲进我们的港口。”随着叙述越来越接近塞拉摩毁灭的那一刻，吉安娜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承诺中的援军赶到了吗？”

吉安娜很想用言语把控诉人的问题顶回去，但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所有人都知道那段历史。所有人都知道塞拉摩发生了什么。肯定就连天神也都知道。但这一刻也正是她一直在等待的，不是吗？要让加尔鲁什偿还他犯下的罪行。如果这意味着她要重温那恐怖的一天，她愿意这样做。

吉安娜清了清喉咙。“是的，他们来了。第七军团的二十艘战舰和六位联盟最优秀的将军……还有一位伟大的海军司令。”奥布里，他在北方城堡的战斗中险死还生，却最终殒命于塞拉摩……

“普罗德摩尔女士？”泰兰德问道。

“我……我很抱歉。你能重复一下问题吗？”

“我说，部落最终发动了攻击，是吗？”

“是的。”

“你们是否做好了准备？”

“是的，最终是我们赢了。但我们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许多人都牺牲了。在战斗中，我们还发现了一名叛徒，萨伦·织歌者。一名肯瑞托的成员——一名夺日者。”吉安娜竭力用冷静客观的声音进行陈述，但她说出最后这个名号的时候，言语中还是充满了恨意。她紧紧攥起双拳。为什么那时她不曾意识到，他们根本就是不值得信任的？

“你有没有失去亲近的人？”

“维摩尔上尉。他是我多年的朋友。”

“还有谁的牺牲是让你格外感到心痛的？”

吉安娜摇着头。“没有。不……那时没有了。”

“你是否察觉到，那时部落正在图谋以其他任何非常规的手段摧毁塞拉摩？”

“没有。他们战斗得异常凶猛，同样死伤惨重。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那时已经倾尽了全力，就像我们一样。”

“所以你认为你们获得了一场真正的胜利。”

吉安娜点点头。“是的。”

“部落撤退之后，你们又做了什么？”

“一切必要的事务——”吉安娜说，“照料伤员、掩埋死者，安抚那些失去挚爱的人，让活下来的人振作精神。”

金迪……

她用口水润了润嗓子。“我们发现，部落的士兵在战斗中救走了萨伦·织歌者。温蕾萨和珊蒂斯·羽月立刻出发去追踪那名叛徒。所以她们没有……”她的喉咙紧闭了起来。

“所以当法力炸弹落下的时候，她们没有在场。”泰兰德带着深切的同情说道。

吉安娜很高兴自己记得将一块手绢塞进袖子里。她把手绢抽出来，擦了擦眼睛。“是的，感谢圣光，她们活了下来。”

“书绍，”祝踏岚说道，“你想要提请休庭吗？”泰兰德看着吉安娜。大法师摇了摇头。她用尽全部力量，才能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在这里说出这些事。她不知道如果现在停下，她是否还能再有勇气张开口。

“好吧，我们继续。”泰兰德说道，“那么，你认为战争已经结束，联盟取得了胜利。你开始照料你的人民。你又是在什么时候感觉情况有异的？”

“卡雷苟斯在异变发生前来到了塞拉摩。”那些“如果当时……”的假想并没有完全离开。它们就像一群塔布羊在吉安娜的脑海中乱窜，用数不清的蹄子踢蹬吉安娜的神经。如果当时他们能够更加认真地寻找聚焦之虹；如果那件宝物未曾被偷走；如果……“蓝龙军团的一件名为聚焦之虹的珍贵宝物被偷走了，卡雷苟斯来请我帮助他寻找这件宝物。在战斗结束后不久，他告诉我，他能够感觉到聚焦之虹，而且那件宝物正在迅速向塞拉摩靠近。”

“聚焦之虹，”泰兰德喃喃地说道，“你是否能为我们详细说明一下这件宝物？”

“它已经沉眠了千年之久，直到玛里苟斯开始利用它来引导湍流之针。这些针能够将奥术魔法能量从艾泽拉斯的魔网中汲取出来，注入到魔枢中去。”吉安娜解释道，“玛里苟斯死后，聚焦之虹又曾被用于激活克洛玛图斯——唯一通过试验成功制造出来的多彩龙。后来，四位巨龙守护者与掌握大地元素之力的古伊尔合力击败了他。”吉安娜又一次不得不回忆起部落的前任大酋长对这个世界施与的恩惠。她立刻愤怒地将这个想法推到一旁。

“那的确是一件强大的宝物。很明显，如果它落在错误的手中，便会造成巨大的伤害。”泰兰德说道，“随后又发生了什么？”

“卡雷去寻找它，”吉安娜说道，“而罗宁……”她的嗓音变得沙哑。她用颤抖的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吮了一口。现在她的心跳得就像一只狂奔的小兔。

泰兰德仿佛是想要伸出手抚慰吉安娜，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完成这个动作。她只是转向克罗米，用几乎可以说是“虔敬”的声音说道：“庭上，请允许我以满心的敬意呈现关于那起事件的时光之相。”

吉安娜从没有见到过克罗米有过如此严肃的样子。那位小侏儒轻轻将双手放在时光之相上，开始编织法术，将沉睡中的铸铜龙唤醒。

吉安娜用力咬住嘴唇。一幅画面开始成形。她在画面中看到了自己和已经壮烈牺牲的罗宁。她的眼睛被泪水刺痛。她抬头向旁听席望去，看到了那里的温蕾萨。那位高等精灵双手紧攥成拳，仿佛已经全然没有了呼吸。让温蕾萨见证这一刻——吉安娜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伤心，还是感到欣慰。那是毁灭的一刻，但温蕾萨将会亲眼见到她深爱的那个人是一位多么伟大的而真实的英雄。这里的所有人也都将与她一同见证这一刻。

画面所表现的地点是她的塔楼——她最喜欢的塔楼，里面装满了各种书籍、卷轴，还有许多小座位，让她能够在那里阅读。各种各样的药剂让她能够进行许多精彩的实验。一扇打开的窗户将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引入室内，也让她能看到那些在天空中行驶的地精飞艇——它们就像是蓝天上的一颗小点。她与蓓恩和特沃什在这里曾经度过了无数时光。而现在，活生生的罗宁正等待着那时的吉安娜快步跑上台阶。跟随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些意欲帮助她的志愿者。而吉安娜现在才意识到，她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那就是聚焦之虹？”画面中的吉安娜问道。

“是的，”罗宁说，“它正在给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颗法力炸弹灌注能量。并且它还产生了一个抑制力场，使得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我可以转移它，但是首先你得帮助我。我可以暂时压制住抑制力场，争取一些时间让大家安全离开。”

“当然！”画面中的吉安娜开始打开传送门。暴风城——吉安娜很清楚地记得那里。她要将同伴们送去那里。但法庭上的她和所有人都看到，传送门的对面是无尽之海上的一座岩石小岛。

“你为什么重新设定了传送门的方向？”

“这样……消耗的能量更少。”罗宁吃力地说着。抵抗抑制力场的行动显然正在耗竭他的力量。吉安娜想要反对，但罗宁打断了她，“别争了，全都进去！所有人！”

吉安娜的同伴们服从了命令，但她没有。现在的她看到自己向罗宁露出惊骇的表情。“你根本阻止不了那个炸弹，你打算牺牲自己！”

“闭嘴，赶紧进去！我必须把炸弹引到这里，法师塔里！这样才能保住温蕾萨、珊蒂斯，还有……尽可能多的人。这里的塔壁都灌入了魔力，我应该可以尽可能抑制爆炸的范围。别像个傻姑娘似的，吉安娜，快走！”

“不！我不能让你这么做！你还有家人要照顾，你还肩负着领导肯瑞托的责任！”

“而你是肯瑞托的未来！”罗宁厉声喝道。他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瘫倒在地。现在唯一还能支撑他的，也许只剩下他的意志了。

“不！我不是！”画面中的吉安娜坚持着，“塞拉摩是我的城市，我必须留下来保卫它！”

“吉安娜，我用尽全力就是为了把炸弹引到这里来，避免它在城市中心引爆。如果你还不快走，我们就都会死在这儿，我的努力也就全部付之一炬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天空中，飞艇靠近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我不会丢下你的！”吉安娜喊道，“也许我们一起合作就可以转移它！”吉安娜看到自己仰头去看正在逼近的飞艇——她看到了卡雷苟斯落下，看到炸弹被抛出。时光之相的画面发生了改变，突然间，仿佛大殿中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吉安娜所看到的一切。法庭上响起了一片片惊呼声。

后面的事情在吉安娜的记忆里已经是一片模糊。但现在，她能清楚地看到了。罗宁暂时停止施法，抓住吉安娜，把她推进了传送门。吉安娜挣扎着，但已经落入了传送门的法术范围之内。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吉安娜一直紧盯着罗宁。

肯瑞托的首领直视窗外，伸展双臂，在他留着山羊胡的脸上，只有彻底的轻蔑。

然后……

吉安娜的世界变成了白色。罗宁的整个身躯则变成了紫罗兰色——纯粹的奥术魔法能量的颜色。紧接着，它爆发成一团令人胆寒的浅紫色灰云。

不等吉安娜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的喉咙已经突然因为激烈的尖叫而感到疼痛难忍。法庭中不止她一个人发出这种叫声。在过去的画面中，看到那颗法力炸弹落下的人们也在发出同样恐怖而绝望的呼喊。

她依稀听到祝踏岚在不断敲击铜锣，呼吁人们镇定。吉安娜只能庆幸对温蕾萨的折磨终于结束了。而她自己的则刚刚开始。

*  *  *

安度因从没有直接和吉安娜谈过她在塞拉摩的最后一刻都见到了什么。他听说过那些事，也以为自己懂得吉安娜经历过一场怎样的噩梦。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对那场灾难的理解实在是太苍白了。他不知道泰兰德计划展示些什么，但在发生了昨天那件事以后，他一直都在以最坏的可能性推测今天庭审的状况。现在，既然泰兰德已经让陪审团和旁听者们看到了罗宁牺牲的恐怖画面，安度因推测，这位控诉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安度因不得不承认，这名暗夜精灵残忍的、不留余地的手段的确奏效了。他愤怒地瞪着加尔鲁什。那个兽人坐在被告席里，坏了一条腿，身上全是煞的伤疤，被铁链紧紧地锁住。他旁边的贝恩正用双手托着头。安度因知道，阻止愤怒的旁听者们，让他们没有把这座神庙掀翻的并非是牢狱的羁押，而是他们知道这样做就无法看到下一段时光之相，听到下一个证人的证言，无法再知晓这名罪犯还犯下了怎样的滔天罪行。

法庭休庭二十分钟。温蕾萨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安度因相信她不会再回来了。这当然不能怪她。吉安娜也是在祝踏岚刚一宣布休庭的时候，就随同泰兰德离开了。安度因能够从她们的肢体语言中看出来，现在她们的关系相当紧张。他本以为卡雷苟斯会陪着她们两个，但那位蓝龙只是留在了座位上。

“你不打算去找吉安娜吗？”安度因问，“休庭时间是不长，不过我相信，她一定很高兴能看到你。”

卡雷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见到我。”

安度因笨拙地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瓦里安完全没有注意他。国王正靠在椅子里，双臂抱在胸前，双眼死死地盯着加尔鲁什。

“听你这么说，我很难过，”安度因低声说：“她经历过那么多……你们两个真的很合适。”

“我也希望如此。”蓝龙说道。然后，他仿佛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便拍了拍安度因的肩膀，带着过于矫饰的兴奋表情说道，“我要去伸展一下翅膀了。”

“我真希望也能像你一样。”安度因说。

“什么？伸展你的翅膀？”这真是个糟糕的笑话。但安度因还是禁不住微笑起来。“哈，没有错。但我只有两条腿。一会儿见，卡雷。”

吃了三个莲蓉包，又喝了一杯牦牛奶茶之后，安度因发现自己正在自问为什么要帮助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如果泰兰德继续按照安度因设想的那样展示那些灾难，安度因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去找那个兽人了。

*  *  *

吉安娜面色苍白，但要比刚才镇定了许多。当她和泰兰德重新进入法庭，回到证人席上的时候，两人的关系似乎也有所缓和。祝踏岚宣布庭审重新开始，泰兰德可以继续提问了。

“就像我们在时光之相中看到的那样，罗宁成功地将你传送到了安全地点，并吸引法力炸弹直接命中了塔楼。”泰兰德说道，“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吉安娜笔直地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在膝头，双眼通红。但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我在那座岛上恢复了神智。卡雷苟斯找到了我。我告诉他，我要回塞拉摩，去看看还能为那个地方做些什么。他要陪在我身边，但我坚持要一个人去。”

安度因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卡雷苟斯。蓝龙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并没有去看吉安娜。安度因猜测，那时他们之间的对话并不像吉安娜现在描述的那样温和有礼。

“你回去了？”

“是的。”

“我想要向法庭展示，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在回到那座她所建立、所深爱，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城市之后，看到了什么。”她向克罗米点点头。

旁听席中传来许多心惊胆战的议论声。安度因看到，就连安稳如山岳的天神们也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法力炸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弹坑。宏伟的塔楼只剩下了细小的碎石。天空中仿佛被撕裂出一道伤口，伤口中涌动着各种疯狂的色彩。安度因曾经听人说过，只有在诺森德才能见到如此诡异的景象。

还有那些尸体……

安度因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却尝到了苦胆的味道。那么多尸体。其中有一些是正常的——至少还能看出尸体的样子，而另一些却飘浮在空中，向上流着血。还有许多尸体完全变成了紫罗兰色。这里的死亡仿佛全无规律或道理可言。

安度因在画面中看到了吉安娜——她的脸上全无血色，惊骇已经抹去了她的一切表情。她在废墟中行走。她的头发变成了白色，在她的身周飘散。安度因能够听到依旧强烈的奥术能量发出“嗡嗡”的共鸣和零星的爆裂声。

在一片毁灭的惨象之中，还留有一些细小的、日常生活的痕迹。安度因瞥到了一些像高脚杯、发梳、书页一样的东西。当吉安娜想要将它们捡拾起来的时候，它们崩碎成了紫色的粉末。

巨大的神殿中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吉安娜在废墟中搜索，寻找生命，寻找任何希望的痕迹。唯一打破沉寂的只有悲苦的呜咽声——有一些人认出了吉安娜所经过的尸体，正在哀悼那些死者。蓓恩曾经从那么多战场上平安归来，现在她依然紧攥着佩剑。吉安娜俯身轻抚她的长发。发丝在法师的手指间粉碎了。

安度因也认得其他人——海军司令奥布里，以及马库斯·乔纳森将军，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看到暴风城的主门，就能看到他。安度因发现，自己正在内心中期盼着那时的吉安娜能够离开这个地方，这样他就不必再看到这种恐怖的场景了，哪怕他明知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地面上有一个不大的形体，差不多像是一个孩子。安度因转过头，望向法庭中的吉安娜，看到她已经将脸埋在了手绢里面。她无法再看到这一幕。安度因不觉得她有错，一点也不。

画面中的吉安娜盯着那具小尸体。她正俯卧在一个猩红色的水坑里，鲜血沾污了她粉色的马尾辫。吉安娜向金迪·火花的尸体轻柔地伸出手去，这名侏儒曾经是她的学徒。

金迪塌陷成一堆紫色沙粒。过去的吉安娜发出了惨痛的尖叫。

安度因想把目光转向一旁，但他完全没办法做出任何动作。他没办法不去看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法师之一。现在，她只是在尖叫着，哭号着，捧起一把又一把奥术灰烬，仿佛能够将那个女孩重新拼合起来。

旁边的卡雷苟斯猛吸了一口气。安度因想要跳起来，用全力向泰兰德吼叫：停下来，求求你，停下！仿佛泰兰德听到了他心中的呼喊。精灵祭司向克罗米点点头，画面仁慈地消失了。安度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一直屏住了呼吸。

泰兰德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以沉重的代价换来的胜利之光。她用如铜钟一般洪亮的声音说道：“该你向证人提问了，血蹄书绍。”

第二十九章

贝恩·血蹄并没有立刻站起身。刚刚见到的那一幕彻底震撼了他。他无法想象，在这一切之后，自己怎么可能再用一系列问题淹没吉安娜，更不要说还要以此来回护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了。他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去看那个兽人。他迅速地低声向大地母亲祈祷，寻求指引，然后才站起身，向曾经的塞拉摩女士走去。

“吉安娜女士，”他低声说道，“如果您有需要，我很愿意向法庭要求暂停休庭。”

吉安娜看着他，脸上闪过无从解读的复杂表情。她的声音则显得异常平淡。“不，我希望现在就结束这一切。”

“我相信，这个法庭中没有人能够指责您什么。”他并没有向吉安娜表示同情。这不是吉安娜想得到的——至少不是从他这里想得到的。“尽管齐聚于此地的我们都在为了刚刚看到的景象而心神难安，但对于这场卑鄙的袭击给您带来了什么，我们依旧只能进行猜测。”对于那场攻击，他并不惮于给出这样的评价。贝恩是一个有话直说的牛头人。而且，无论是谁看到塞拉摩的毁灭，都只能给出一样的评价。“您能否用您自己的话告诉我们，你有怎样的感受？”

吉安娜盯着他，然后开始发出笑声。那是凶狠却又苦涩的笑声。贝恩抖动耳朵，后退了一步。吉安娜努力控制住自己，然后说道：“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能有任何言辞可以形容我的感受。”

“请尽力一试，吉安娜女士。”

“愤怒，非常愤怒。我的心中有那么多……怒火。我无法呼吸，我无法进食，我几乎无法移动。我是那么愤怒。你们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是的，你们看到了恐怖。我看到你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哭了，但你们并不在那里，你们没有看到你们的朋友……”

她咬紧嘴唇，陷入了沉默。贝恩给了她一点时间，然后温和地探问道：“您非常愤怒，那么您想要做什么？”

“我想杀了他。”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

“是的。加尔鲁什，还有我能找到的每一个兽人。我想杀死每一个地精、每一个巨魔、每一个被遗忘者、每一个血精灵，还有每一个牛头人，包括你，贝恩·血蹄。我想要彻底抹除部落，就像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抹除我的家，抹除了我的生命。”

贝恩并不愤怒，他的声音和神态依旧温和轻柔。“那么，您做了什么？”

“我去找瓦里安国王，告诉了他加尔鲁什所做的一切。他是对的，部落不值得信任，部落是应该憎恨的。一直都是我的错。我告诉他，我们需要向部落发动战争，第一步应该是摧毁奥格瑞玛。”

“瓦里安国王是如何回应的？”

“他同意我们需要进入战争状态，但他不想立刻发动攻击。他说，我们需要更合适的战略，应该重建北方城堡。我告诉他，我知道该如何使用聚焦之虹摧毁奥格瑞玛，就像加尔鲁什摧毁了我的家园。”

“他又如何回应？”

吉安娜再一次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说……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让联盟继续遭受损失。安度因说，他认为就算是部落中也会有人对加尔鲁什的卑鄙行径感到愤怒。我告诉他们，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

“你具体是怎样说的？”

“我记不起了。”

“吉安娜女士，如果你不能告诉我你当时说了些什么，我可以展示这一段时光之相。”贝恩的声音很和蔼，吉安娜却猛地抬起了头。贝恩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羞愧。

“这没有必要，”她平静地说道，“我对瓦里安说，他是个懦夫，我……又向安度因道歉，因为我曾经让他轻信部落中也有好人。然后……我离开了他们。”

“那时你又做了什么？”

“我去了达拉然。我告诉温蕾萨当时发生的一切。她的丈夫是多么勇敢，正是罗宁拯救了我，也拯救了她和其他许多人。”贝恩没有去看温蕾萨的反应。实际上，温蕾萨在休庭结束之后还没有回来。“我请求肯瑞托的帮助。我想让他们启动浮空城达拉然——他们以前这样做过——并用它彻底铲平奥格瑞玛。他们拒绝了。”

“所以，看样子没有人想要铲平整座城市，即使发生过塞拉摩那样的惨剧。”贝恩说。

“他们不想。”

“那么你那时又是怎样做的？”

“我抢在部落之前回收了聚焦之虹。尽管没有人帮助我，但我还是学会了该如何使用它。”

“没有军队，没有达拉然的帮助？”

“是的。”

“你又有怎样的计划？”

吉安娜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贝恩。她扬起下巴，说道：“调动足够的水元素，冲毁奥格瑞玛。”

“我想，我们可以断言，你并没有那样做。”贝恩说，“你被阻止了吗？还是你改变了主意？”

“我……可以说两种原因都有一点。”

“你能做一下解释吗？”

吉安娜紧蹙起双眉。“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我知道自己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她顿了一下，也许是在仔细选择用词，也许是在努力回忆自己在那个时候的心情。凯诺兹已经精确地找到了那个时刻，却因为牛头人选择不展示这段时光之相而只能空自气恼。贝恩不认为展示一位愤怒、狂乱的吉安娜精心布置复仇行动会对加尔鲁什的案子有什么好处。在他看来，除了为他面前的这位女士带来更多的痛苦，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而吉安娜在今天已经承受过太多痛苦了。

“我那时在勇士岛，制造出了足以摧毁奥格瑞玛的巨型波涛。只要再过片刻，我就会把它推向北方，推向奥格瑞玛。它在一路上将会聚集更多能量。”

“为什么你没有施放它，普罗德摩尔女士？”

“古伊尔干扰了我。”

“他怎么会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你？”

“是元素告诉他的。元素向他发出呼唤，要求他帮助它们。他说，他不会让我淹没奥格瑞玛。我们……为了控制那道波涛而发生了争斗。”

贝恩转过头，看了一眼古伊尔。他正和阿格娜在一起，向前倾过身子，专注地看着贝恩和吉安娜。兽人的蓝色眼睛里充满了哀伤。这一段在人类外交家和兽人领袖之间建立的友谊是独特而珍贵的。加尔鲁什也将它摧毁了。

“谁赢了？”

吉安娜顺着贝恩的视线迅速瞥了一眼。“我。我打算杀死他。”

“又发生了什么事？”

“卡雷找到了我。他与古伊尔一起，竭力想要劝阻我。”

“他们说服你了？还是用武力逼迫你就范？”

吉安娜的表情显得很困扰。“他们……告诉我，那样的我不会比加尔鲁什更好，不会比……阿尔萨斯更好。我意识到……”她扬起面孔，“我意识到他们是对的。”

“如果你那样做，就会像加尔鲁什一样？”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说道。

“法设，我正试图确认，我们全都能够正确地理解证人的证词。”贝恩说道。

“我同意辩护人。”祝踏岚说道，“证人可以进行澄清了。”

“是的，”吉安娜说，“我们会成为一样的人。”

“你不想那样。”

“不，决不。”

“但在那一段时间里，你理解他怎么会想要做这种事——摧毁一座城市，甚至不惜杀光其中的平民。”

“我……是，是的，我明白。”

贝恩低下了头。“谢谢，吉安娜女士。我没有问题了。”

“你呢，控诉人？”祝踏岚问道。他的手伸向了锣锤，很显然，法设认为控诉人也不会再有问题了。

“法设，我有问题。”泰兰德站起身，向吉安娜走去，“吉安娜女士……你后来又发现，如果你当时释放波涛，你同样会摧毁联盟舰队。我们是否可以说这是你事后对自己收手感到欣慰的理由？”

贝恩屏住了呼吸。吉安娜很可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是”。这正是泰兰德想要的答案。然后吉安娜就可以离开，去照料在今天被狠狠撕开的伤口。贝恩知道，达拉然已经成为吉安娜的新城市，她的新家园。而夺日者在达拉然的背叛更是深深地伤害了她。许多人都说，那些叛徒让吉安娜的情绪又回到了塞拉摩刚刚被毁灭时的状态。更有谣言说，吉安娜在推动瓦里安拆解部落。

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对于这个问题，她进行了应有的思考。“当然，得知联盟舰队不曾被我无意中毁掉，我感到很欣慰。但这并不是我真正感到高兴的原因。”她不眨眼地看着加尔鲁什，“我很高兴我没有那样做，是因为我绝对，绝对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贝恩相信，假以时日，泰兰德应该会接受这个回答。但这位暗夜精灵现在显然无法对此感到释然。吉安娜是泰兰德最终的，也是最好的证人。从此刻开始，控诉人将只能受限于跟随提问了。很显然，泰兰德希望能给自己的控诉画上一个强有力的句号。而现在，她又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或者像部落一样？”

吉安娜一动不动地坐着。泰兰德也只得等待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吉安娜女士？我的问题是，你希望绝对不要像部落一样吗？”

吉安娜——饱受折磨、怒不可遏、满身伤口、历经苦难、诚实的吉安娜，简单地回答道：“部落不是加尔鲁什。”

泰兰德瞪大了眼睛。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太晚了。“没有问题了，法设。”泰兰德低声说着，久久地注视着吉安娜，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  *  *

当希尔瓦娜斯到达幽暗城附近提瑞斯法林地的澈水湖时，她发现她的妹妹已经在等她了。

“我收到你的纸条了。”希尔瓦娜斯说，“我为我们带来了马匹。”希尔瓦娜斯看到温蕾萨离开法庭之后，就相信她不会再回来了。温蕾萨亲眼见证了丈夫的死亡——或者，更准确一些，见证了她的丈夫变成一团紫色的奥术虚影，然后才死掉。但希尔瓦娜斯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却吃了一惊：澈水湖，我想骑马。温蕾萨要求在被遗忘者的国土中心处见面，希尔瓦娜斯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她的妹妹竟然知道这个地方，而且能够绕过被遗忘者的一切边防哨所，悄无声息地深入到这里，这足以让希尔瓦娜斯感到骄傲。风行者的“双月”都是技艺非凡的游侠。不过，温蕾萨要骑马这一点并不让希尔瓦娜斯感到吃惊。她们从孩提时代开始，就非常喜欢一同骑马。温蕾萨更是酷爱这一活动。

温蕾萨正背靠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她缓缓地转过头，看上去是那么憔悴、纤瘦，希尔瓦娜斯很高兴自己能为妹妹提供一点乐趣——至少她希望能这样。温蕾萨看到那两匹坐骑的时候，立刻瞪大了眼睛。两匹亡灵战马也在稳稳地看着她。其中一匹马垂下没有血肉的长脖子，咬了一口草。被牙齿咬碎的草屑又落回到地面上，这匹亡灵马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低垂着颈椎，又咬了一口草。

“它们是……骷髅。”温蕾萨喃喃地说道，“马的骷髅。”

“很少有活物愿意背负我，妹妹，它们甚至不愿意靠近我。你需要学习如何骑乘这些马，如果你要来幽暗城居住的话。我向你保证，它们绝对会服从任何命令。”

“是的，我觉得它们不会有犟脾气。”温蕾萨说。

但小月亮并没有走过来上马的意思。希尔瓦娜斯放下两匹马的缰绳。她知道，它们会一直停留在原地。她坐到妹妹身边，笨拙地问道：“你怎么样？”她已经太久没有在乎过别人的感受了。

温蕾萨闭起眼睛，但泪水还是沿着她的睫毛滑落下来。“我非常非常想他，希尔瓦娜斯。我真的好想他。”

希尔瓦娜斯没有办法安慰自己的妹妹。她甚至找不到罗宁的尸体，为妹妹复活她的丈夫。所以，她只能静静地坐着。

“想到我们就要杀死加尔鲁什，我又是那么……那么高兴。”温蕾萨继续说道，“我希望你给我的毒药起效很慢，又充满了痛苦，我希望他受苦——就像他让我受了那么多苦。我很高兴能在今天看到这一幕。它增加了我复仇的动力。但我绝不想再看到它了，我也不要再去回忆他的离去。我和那个世界已经再没有关系了。”

“好吧，”希尔瓦娜斯从口袋中取出一只小瓶子，“我相信，我能让你的全部梦想成真。这只瓶子里的毒药足以杀死二十个兽人。是的……它拥有我们想要的一切特性——起效慢、充满痛苦，而且绝对没有解药。”

温蕾萨伸出手，仿佛希尔瓦娜斯要送给她一件生日礼物。她的脸上焕发出光彩。哀伤的表情退去了。她几乎是带着虔诚的表情接过了那只瓶子，喃喃地说道：“这么小，却又如此致命。”

“每一瓣太阳果中滴一滴就够了。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必死无疑。”

温蕾萨紧紧地攥着瓶子。她的另一只手则握着挂在自己修长脖颈下面的项链匣。希尔瓦娜斯已经把项链交还给她。现在这两姐妹相见的时候，都会戴上各自的项链。“谢谢你，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

希尔瓦娜斯露出微笑。“你并不知道，你要做的事情让我多么高兴。如果你要离开那个世界——那么我的世界随时向你敞开大门。你是因为这个才会在这里和我见面吗？”

温蕾萨点点头。“在那座塔旁见面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我想要看看我很快就要定居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听到温蕾萨刻意选择的词句，希尔瓦娜斯隐藏起一丝微笑，但什么都没有说。那种怪异而且虚幻的疼痛感正变得越来越强烈，但希尔瓦娜斯以钢铁般的意志忽略了它们。她正是凭借这种意志才从阿尔萨斯手中夺回了自由。自从阿尔萨斯率领天灾军团进攻她的故国，如同蠕虫留下黏液痕迹一样在她昔日的家园中留下了死亡之痕，希尔瓦娜斯就再没有……快乐过。她失去了那么多，而命运却又给了她这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温蕾萨将成为她心灵的伴侣，又能帮助她在部落中牟取更大的权力。她和她的妹妹只要齐心协力，便无人能敌。是暴力和恐怖将希尔瓦娜斯带到了今天的这个位置上。同样的力量也会驱使温蕾萨找到自己的道路。

能够拥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一个真正可以信赖的伙伴，而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或者个人贪欲而服从命令的奴仆。她将有一个与她有着同样想法和心情的同伴。而看上去，温蕾萨也像她一样，在渴望着这种新生活。

当然，希尔瓦娜斯并没有将一切都告诉温蕾萨。任何人都不可能与女妖之王平起平坐，除非她本身也是一名女妖。被遗忘者们不会愿意服从生者的统治，但她会让妹妹死得温和而且轻松，绝不会像她自己的死亡那样。她会好好地对待妹妹。温蕾萨只需一觉睡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生美丽的变化，重生成为有生者望尘莫及的，拥有敏锐洞察力和强烈野心的女妖。

“也许你会觉得好笑，我现在已经非常清楚该如何烹制绿咖喱鱼了。”温蕾萨小心地将珍贵的毒药收进口袋里。

“看样子，厨房里的人很信任你。”

“是的，再过一两天，然后……”她皱起眉头，“希尔瓦娜斯……这一切真的会这么容易吗？我一直都觉得，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

“不会有事的，小月亮。”希尔瓦娜斯向她保证，“这不是谁赐给我们的机会——我们用汗水、泪水和痛苦换来了它。我们有权赢得这个胜利。”

“是的。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呼出他最后一口气。”

“啊，”希尔瓦娜斯说道，“但我们肯定可以想象他在那个时候的样子。这就足够了。我们要见到的是尸体，还有他的死亡造成的混乱。总有一天，我们会向世人昭示我们的复仇。那些手脚太慢、胆子太小的家伙都将羡慕我们。”

温蕾萨用双臂抱住膝头，向湖面上望去。“我一直都觉得，这片土地黑暗，而且……哀伤。但在黑暗中，有着一种奇异的美，对不对？”

“是的。”希尔瓦娜斯答道，“我不是暗夜精灵，但他们懂得这种美。当太阳藏起面孔，月亮照耀大地的时候，夜晚有着一种甜美和纯粹的感觉。正如同死亡也有自己的美丽一样。”

“你……认为他们会接受我的决定吗？接纳我，与你一同进行统治？”

“被遗忘者？还是部落？”

“两者都是。”

“也许一开始不会，”希尔瓦娜斯说道，“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件事。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你的价值，并因为你留在幽暗城而高兴。”

“我并不担心我自己，”温蕾萨继续说道，“我担心的是孩子们。这里的生活对他们而言一定……非常奇怪。”

这句话让希尔瓦娜斯吃了一惊。温蕾萨真的以为……不，这不可能。

希尔瓦娜斯谨慎地选择着用词。“应该是这样，”她表示同意，仿佛她也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不会有同龄的朋友，而且很难向他们解释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他们也许会非常不高兴。幽暗城……的确不是适合孩子们居住的地方，妹妹。”

温蕾萨将目光转向一旁。希尔瓦娜斯如同鹰隼一般看着自己的妹妹，暗自咒骂自己竟然不多想一想，温蕾萨并非只是一个寡妇，还是两个孩子的单身母亲。这是这对姐妹开始秘密会晤以来，温蕾萨第一次提到他们。似乎在他们的父亲死后，温蕾萨能够想到的只有复仇。

“是的，”温蕾萨叹了口气，“是的，你说得对。”她的手落在草地上，无聊地捡起了一颗松果。

从温蕾萨的声音中流露出的某种东西让希尔瓦娜斯心生警觉。“当然，如果你真的想让他们住过来，我会竭尽全力为他们做好安排。毕竟，他们是我关系最近的亲人——除了你以外。”

温蕾萨摇了摇头。“不，你是对的。我无法想象这里对他们会是一个好地方。他们还是留在原先的家里会比较好。”温蕾萨苦涩地笑了笑，“看起来，我终究不是他们的好母亲。”随后，她突然将手中的松果捏碎，又用力一甩手，碎屑纷纷扬扬地飞了出去。

希尔瓦娜斯放心了。温蕾萨明白。希尔瓦娜斯感到很高兴——她毕竟不用杀死自己的侄子们了。只让自己的妹妹接受安全的死亡——这也会让她感到更轻松一些。然后，她们就能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

第三十章

第八日。

“我请求传唤瓦里安·乌瑞恩国王出庭。”贝恩说道。

安度因无法抗拒。他向父亲附过身，悄声说道：“只回答问题，不要多说任何话。”

“嗯，嗯。”瓦里安一边嘟囔着，一边站起身。安度因看到吉安娜震惊的表情，意识到关于贝恩希望父亲成为辩护方证人的事，父亲很可能只告诉了他一个人。她的蓝眼睛从父亲转向儿子，然后便紧紧抿住嘴唇，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当然，大感意外的并非只有吉安娜一个人。让暴风城国王为部落的首领说好话，这种事无论发生在什么时候，哪怕那位首领是古伊尔，都会很奇怪。而加尔鲁什呢？安度因向后靠进椅子里，心中奇怪贝恩到底想要做什么。

瓦里安立下誓言之后，便静待贝恩开口。“庭上，”贝恩说道，“在我开始询问证人以前，请允许我呈上证据。你们都知道，正是因为瓦里安·乌瑞恩国王的劝阻，被告才没有在战场上被立即处死。但他并非总是如此温和。”

“对此，我表示反对。”泰兰德站起身说道，“瓦里安国王不是来此接受审判的。”

“他的确不是，”贝恩表示同意，“但如果不是他的决定，加尔鲁什就不会活下来，我们今天也不会聚集于此地。”

吉安娜低声说了些什么，听起来似乎是“错误”。坐在她身后的卡雷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温蕾萨却显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但那种表情实在是有些令人心烦。安度因咬住嘴唇，又将注意力转回到父亲的身上。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祝踏岚说道，“但仅是这一点并不足以让我忽略控诉人的反对。”

“法设，尽管这样说也许有些奇怪，但我将以瓦里安国王作为被告的品德证人，所以我要首先确立他在这一方面的可信度。”

“也许你的请求并不合理，”祝踏岚说，“不过我还是希望看看你到底想有怎样的作为。我同意辩护人。”

“那么，庭上，请允许我展示一段时光之相，以确认我的证人的可信度。”

凯诺兹大步走向时光之相。安度因注意到，那只沙漏一定被翻转过一次。在泰兰德展现塞拉摩毁灭时几乎已经倒空的顶部沙漏球现在被再次充满了。精灵形态的青铜龙开始在这件宝物周围轻柔地编织着法术。雕刻在沙漏上的金属龙活了过来，开始让闪光的沙粒向下流去。

一开始，画面上一片黑暗。然后传来了各种模糊的战争喧嚣——愤怒的喊声、尖叫声、钢铁交击的声音。

“那是怎么回事？”一个被吓坏的女人在问——直到最近，这个人才逐渐开始带上她的族人的标准口音。

茉艾拉·索瑞森。安度因知道随后要发生什么了。他不知道的是，这是否真的对辩护方有利——或者贝恩这样做，是否真的是要为加尔鲁什辩护。

一盏油灯被点亮，茉艾拉用充满恐惧的眼睛扫视四周。她正在铁炉堡自己的寓所中。画面里并不只是她一个人，床边的摇篮里有一个熟睡中的婴儿。两名黑铁矮人站在门边，其中一个正想要开门。

“不！”茉艾拉悄声说道。她在床上站起来，紧盯着门口。她的身上只穿着睡衣，双手捂住喉头。“我命令你们，不要出去！他们可能不会找到我们！”

为了以防万一，矮人们都抽出了武器。不过他们已经不必等待太久了。门板上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茉艾拉猛吸了一口冷气。一秒钟时间里，门外的人已经三次猛撞门板，要冲进来。在第四次撞击的时候，门板彻底崩碎了。

茉艾拉惊恐地尖叫着。婴儿被从梦中惊醒，发出充满恐惧的细小哭声。三名入侵者闯进来，向卫兵发动了攻击。黑铁矮人们奋勇作战，但敌人的数量超过了他们。入侵者的头领戴着面罩，技艺娴熟地挥舞着双臂，用一记迅猛的突刺杀死了一名矮人。剑卡在矮人身体里，一时无法拔出，杀手索性丢下了那把剑。

他转过身，面对茉艾拉，喘息着撤掉了面具。画面中的茉艾拉连同旁听席上的人们都惊呼了一声。面具后面的人正是瓦里安。安度因早就知道这段历史，但他依旧在为这种暴力的行为感到痛惜。如果他能早一些赶到就好了。他的目光转向法庭中现在的茉艾拉。那位矮人神情镇定，但显然很不舒服。安度因为她不得不重温这段历史而感到遗憾，同时也为贝恩这样做感到气愤。

瓦里安抓住那名心惊胆战的矮人，把她从床上揪起来，拖出了房间。艾茉拉一路挣扎着。画面跟随着他们。瓦里安将他的俘虏拖到大锻炉附近的开阔场地上。矮人和侏儒们纷纷挤成一团，瑟缩地看着眼前发生的剧变。瓦里安揪住茉艾拉睡袍的领口，用剑抵住她的喉咙。

“看看这个篡位者！”瓦里安喊道，“正是为了这个孩子——他所最爱惜的小女孩，麦格尼·铜须洒下了无数眼泪。如果麦格尼现在看到这个小女孩对他的城市、对他的人民做了什么，他会感到多么难过！”

他转头瞪着茉艾拉大睁着的双眼。“这里的王座不是你的。你用欺诈、谎言和阴谋篡夺了它。你威胁恐吓你的臣民，尽管他们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一路恃强凌弱，才得到了你不配拥有的权位。我不会再让你坐在这个被偷来的王座之上了！”

“停在这里。”贝恩说道。安度因能够感觉到旁听席上的人们又回到了现实。所有视线都落在瓦里安身上。“我们都认得你和摄政女王茉艾拉·索瑞森。显然，她并没有死在那一晚的劫难中。你能告诉我们，那晚发生了什么？”

“那是在大地的裂变爆发前不久，”瓦里安说，“麦格尼国王尝试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希望能够与大地沟通，明白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但仪式发生了错误，麦格尼变成了大地的一部分。摄政女王茉艾拉突然出现，宣布继承王座。她将铁炉堡封锁，并囚禁我的儿子作为人质。幸运的是，我的儿子逃了出来。”

“你那时又做了什么？”

“我潜入了铁炉堡。”

“为了什么目的？”

“为了扳倒茉艾拉，解放铁炉堡。”

“你打算如何扳倒她？”

“实际上，我那时还不知道。也许是杀死她，如果她抵抗的话。”

“那一次战斗造成了许多伤亡。”

“是的。”

安度因向泰兰德瞥了一眼。控诉人正靠在椅子里，双臂交叠在胸前，谨慎地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安度因知道，她很想反对，但法设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取消了她反对的权利。贝恩看了一眼凯诺兹，点头示意让画面继续。

“父亲！”

安度因看到自己冲出人群，拼命地跑到瓦里安面前。我看上去是那么年轻，他这样想着，感到心绪烦乱。

“你不应该在这里，安度因。出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但我正应该到这里来！”画面中的安度因回答道，“是您派我来这里的！您想让我了解矮人。我照您的话做了。我很熟悉麦格尼。当茉艾拉到来的时候，我也正在这里。我看到了她的出现所引发的混乱。我也看到了这里的人们打算用武器解决和她之间的问题，让铁炉堡差一点陷入内战。无论您怎样看她，她都是合法的继承人！”

“也许她有这样的血统，”瓦里安吼道，“但她没有这样的心。儿子，她受到了法术操纵。麦格尼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她要囚禁你。她毫无道理地囚禁了许多人。她不适合成为领导者！她会毁掉麦格尼辛苦经营的一切！为了这些……麦格尼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画面中的安度因距离父亲更近了，他伸出一只手。我那时害怕得要死，安度因想，害怕我说错一句话，他就会割开茉艾拉的喉咙。那将是我的错。我们到底犯过多少错？我们都犯过错，至少是绝大多数人都犯过错。

“她没有被法术控制，父亲。那只是麦格尼一厢情愿的想法——他赶走了茉艾拉，只因为她不是男性继承人。”

“你在指责一位已经逝去的荣耀之人，安度因。”

“即使是荣耀之人，一定也会犯下错误。”

“停。”贝恩说道，“瓦里安国王，你认为安度因王子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他指的是我过去做的一些事。”瓦里安说，“我做过的许多事，说过的许多话，都让我无法为之自豪。我曾经对其他种族做出过威胁，失去过理性，曾经变得暴躁褊狭——这应该还只是比较客气的说法。在我看来最明显不过的事情，安度因却会另有想法。”

画面继续行进下去。安度因看到自己争辩说，是否要接受茉艾拉，是应该由矮人们自己决定的事情。而瓦里安随后说的话，安度因一生也不会忘记。

“她把你当作人质，安度因！你是我的儿子！这件事不能就这样了结！我不会容忍她囚禁你和整座城市！我不会的，你明白吗？”

“停。”贝恩说道，“听起来，你想要杀死茉艾拉的原因并非她篡夺了铁炉堡王位，而是她危害了安度因。”

瓦里安点点头。“我……当时很愤怒。我的儿子和我那时的关系很紧张。而我……”他努力搜索着合适的词句，显然是因为担心自己在大庭广众前用词有差，“我那时惊讶地发现，我是多么不想失去他。看到他平安无事，我就只想惩罚茉艾拉，因为她曾经那样让我心忧如焚。”

他和安度因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暖意在父子之间流动。时光之相的画面则陷入了黑暗。“最终这件事是如何结束的？”贝恩问。

“安度因一再强调矮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

贝恩再次向凯诺兹点点头，那时的瓦里安似乎做出了决定。“尽管我很希望这不是真的，”他对仍然在他掌握之中的茉艾拉说道，“你的确有权继承这个王位。但就像我一样，茉艾拉·铜须，你需要比现在的自己做得更好。仅凭血统，你不可能统治好你的臣民。你必须以自己的行动赢得这份权力。”

“停。正因为如此，三锤议会才得以建立，这也是现在的矮人一族所满意的政府格局，对不对？”贝恩问道。

“是的，完全正确。”

“她是在什么时候同意接受这一制度的？”

“我放开她，率领我的人退出铁炉堡之后。”

画面在片刻之后又开始行进。瓦里安来到安度因面前，紧紧拥抱了他。在他们周围，矮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并准备像庆祝一切喜事一样，用美酒给这个圆满的结局助兴。他们欢呼着，吹着口哨，高喊着：“蛮锤！”“铜须！”“黑铁！”

“看到了吗，父亲？”画面中的安度因说道，“您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我一直都相信，您是知道的。”

画面中的瓦里安露出微笑。“我需要有人相信我，尤其是在我能相信自己之前。”

贝恩向凯诺兹打了个手势，画面停住了。

“陛下，你认为你已经改变了吗？”

瓦里安的目光向安度因闪烁了一下。年轻的王子笑了。瓦里安转回来，向贝恩点点头。

“是的，我改变了。”

“其他人也会这样认为吗？”

“其他人似乎比我看得更清楚。是的，他们也都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你要改变？”

“因为我身上的一些东西，正在阻止我成为我真正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严格来讲，你是一个分裂的人。”贝恩继续说道，“要将你自己重新拼合成为整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世人的记忆中，你曾经是一个彻底奉行暴力的人。而改变本性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胜率极小的战争。你是怎样做到的？”

“这……并不容易。”瓦里安承认，“我曾经有很多缺陷——就算是现在也是一样。我……曾不止一次濒临堕落。首先，我必须认识到我真心希望能够改变，然后我就需要意志与纪律的约束，还有让这样的奋斗有价值的理由。”

“意志、纪律，进行这种艰难奋战的理由。”贝恩重复着，“你又是在哪里找到了这种意志、这种纪律，还有这些理由的呢？”

“我有愿意帮助我的人民，我会听取他们的意见，”瓦里安说，“他们……是的，他们能够穿透我的厚脑壳，让我看清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实往往和我所预期的并不一样。我想要为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做最好的父亲；为承受过许多苦难的人民做最好的国王。当我坐在王位上的时候，我有责任让他们生活得更好，而不是将王权用在满足我自己的心血来潮上。”

“那么，我们这样说是否准确：你的改变并非是因为某些人的威胁或逼迫，而是你希望为那些依靠你的人做得更好？”

“是的，这样说绝对正确。”

“你认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在意他的人民吗？”

“我反对！”泰兰德喊道。

“我同意辩护人。”祝踏岚一边说，一边向瓦里安点点头。

瓦里安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要遵守刚刚立下的誓言。他沉思了片刻，才用犀利的蓝眼睛紧盯着加尔鲁什，开口说道：“我相信，他曾经关心他的人民。我相信他依旧是关心兽人的，但并不是全体部落。”

“那么，你的答案是‘是’。”

“如果你所说的‘他的人民’指的是‘兽人’，那么，是的。”

“你认为加尔鲁什聪明吗？”

“是的，非常聪明。”

“那么，就算是你——他的敌人，也认为他关心自己的人民。你也亲口承认他很聪明。这样的评价，也会被人们加在你的身上，陛下。你认为这样的一个人会改变吗？”

一阵很像是轻笑的声音从暴风城国王的口中逸出：“我非常怀疑加尔鲁什……”

“只需要回答问题。是或者不是？对于一个关心自己的人民，又很聪明的人来说，他有可能改变吗？”

瓦里安皱起眉头，张开嘴，又把嘴合上了。他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道：“是的，是有可能的。”

“谢谢你，陛下。我没有问题了。”

泰兰德显然一直在她的座位上挣扎着。贝恩的询问一结束，她几乎是一下子从椅子里跳了起来。而即将接受她询问的瓦里安和她看上去都仿佛松了一口气。

“陛下，”她说道，“我的问题并不多。首先——你曾进行过种族灭绝吗？”

“什么？”瓦里安紧盯着她。贝恩喊道：“对此，我表示反对！”

“法设，”泰兰德语气平稳地说道，“我并不是在指责证人，只是在请他明确自己的理念。”

“为了什么，书绍？”祝踏岚问道。

“辩护人以瓦里安国王作为加尔鲁什的品德证人。并且他得到了机会确立证人在这方面的可信度。现在，我在做着同样的事。”

“我同意控诉人，只要我认为你没有骚扰证人，你就可以按照你的计划进行。证人可以回答问题了。”

泰兰德点了一下头，将目光转回到瓦里安身上。“你曾进行过种族灭绝吗，陛下？”

“不。”瓦里安说道，他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安度因很想知道，泰兰德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你希望，或者你是否曾经希望获取权力？”

“不，”瓦里安说道，“我认为，权力和责任都是沉重的。”安度因知道，与国王瓦里安相比，他的父亲更喜欢角斗士洛戈什的简单生活。

“在辩护人刚刚让我们看过的一段画面中，你和军情七处的成员潜入铁炉堡，攻击黑铁矮人，并且威胁没有武器的女性。你会说，这是你的基本行为原则吗？”

“当然不是，这太荒谬了。”瓦里安说道。

“陛下，请简单回答问题。”泰兰德依旧是波澜不惊。

“不！”

“在你最愤怒、最黑暗的时刻，你是否有意策划并执行过某个方案，目的是彻底灭绝一座大城的人口？”

安度因明白了。“不。”他的父亲回答道。

泰兰德平静地转过身，望向祝踏岚。“法设，辩护人以瓦里安国王来鉴定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处理各种问题的手段，我认为，尽管瓦里安国王的确也应对过类似的挑战，但他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和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截然不同。所以，我们不可能以他来比照加尔鲁什将会怎样，或者不会怎样。所以，我请求您删除记录中这位证人说过的每一句证言。”

“对此，我……”

祝踏岚抬起一只手。“我明白你的观点了，控诉人，但我不会删除此位证人的证言。我相信，你和辩护人的问题都是有效且有价值的。”

“但，法设……”泰兰德又说道。

“你已经表明了你的观点，控诉人。对于此位证人，你还有更多问题吗？”

“没有了，法设。”

“很好。今天庭审结束。明天，我们将进行最终辩论。语风书绍、血蹄书绍，这将是你们最后向陪审团申诉的机会。我建议你们不要浪费它。”

第三十一章

第九日。

当审判的最后一天到来时，空气中几乎能听到火花的爆裂声。希尔瓦娜斯走进神庙的时候，经过了一名至今为止都成功地躲避了熊猫人卫兵的稽查，在旁听席经营赌局的地精。

“嗨，女士，”他光秃秃的大头上架着一副眼镜，马甲上的纽扣闪闪发光，“您不想赌上一把吗？”

希尔瓦娜斯的心情很好。地精的提议也让她觉得很有趣。于是，她停下脚步，冲那个绿色的小骗子露出微笑。“赔率是多少？”

“迅速执行死刑没赔率，一赔二赌终身监禁。有一些疯狂的结果赔率很不错。”

“比如？”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小本子。“让我看看……一赔二十五赌陪审团二对二分裂；一赔十八赌加尔鲁什尝试逃走；一赔五十赌被告突然身故；一赔两百赌被告彻底悔悟，诚心赎罪，赎罪行为包括但不仅限于：成为奥格瑞玛孤儿院的志愿者。”地精觑着希尔瓦娜斯，那副眼镜把他的一双小眼睛放大到了可笑的程度。

“有人真的赌这些吗？”希尔瓦娜斯饶有兴致地问道。

“嘿，说了你一定会吃惊的。每天都有大笔金钱被投到这场赌博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我就曾经在旧沙漠赛道上见到过一辆光彩耀人的侏儒赛车在转弯处领先了十五个车位，却在最后输掉了比赛。”

哦，听起来，赌上一把的确很有诱惑力。但希尔瓦娜斯不能冒险让这个地精记得她参加过赌局。所以，她只是拍了拍那颗闪亮的绿色大头，就向大殿深处走去了。

今天，在最终辩论结束之后，天神将退庭进行商议。加尔鲁什也将吃下他最后的晚餐。希尔瓦娜斯知道，那顿晚餐的菜品是绿咖喱鱼。这是加尔鲁什很喜欢的一道菜。温蕾萨已经确认过这一点。无论今天的法庭中发生什么，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娱乐节目。就让其他人为陪审团的决议而担忧，紧皱眉头，去争论、辩驳和焦急吧。只有希尔瓦娜斯和温蕾萨知道这些纷争焦虑是多么没有意义。

为了压制大殿中的喧嚣，祝踏岚不得不多敲了几下铜锣。“我相信，你们现在全都已经知道，今天将是对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进行审判的最后一日。”他看了泰兰德一眼，“语风书绍，你还希望请哪位证人出庭吗？”

希尔瓦娜斯注意到，这位暗夜精灵今天穿了一件更加正式的长袍。毫无疑问，她在期待着自己的胜利。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事态将如何发展，希尔瓦娜斯一定会很乐意向她祝贺成功。“没有了，法设。”

“血蹄书绍，你还有想要请上庭的证人吗？”

贝恩摇了摇生着长角的头。“没有了，法设。”

“那么，请注意。在最终辩论开始时，我多少还是会有些担心这场审判的最后几个小时可能变成一场无序的闹剧。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要告知在座诸位，你们随后将会看到什么。今天的审判程序如下：控诉人将说明对被告执行死刑的理由。随后辩护人说明应该终身监禁被告人的理由。我们接着会休庭两个小时，被告人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吃下他的最后一餐。然后他将进行最终陈述，如果他决定这样做的话。”

希尔瓦娜斯的身子一僵。什么？她本以为绿咖喱会是今天的晚饭，是在陪审团进行讨论之后才会送到加尔鲁什面前，而不是让那个兽人在下午就吃掉！她们的计划……希尔瓦娜斯的目光转向她的妹妹。在这么远的地方，她无从分辨温蕾萨的表情。但她的妹妹似乎突然对腰间的口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温蕾萨在口袋中摸索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向被遗忘者的区域望了过来。

喜悦取代了片刻的惊慌。我亲爱的妹妹，希尔瓦娜斯努力压抑住唇边的微笑，我们将组成天下无敌的团队！看样子，温蕾萨一直随身携带着那瓶毒药。她们不会失败，无论那个该诅咒的兽人什么时候把那顿饭塞进他蛮横的大嘴里，他都必死无疑。

看到问题已经解决了，希尔瓦娜斯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法官身上。祝踏岚正扫视着人群，面容严肃。“我相信，没有人会对此抱有异议——他的命运将在我们面前被决定。他有权说出心中和思想中的话，并有权得到倾听——只要他愿意如此。如果有人对此仍不理解，我很愿意让他在影踪禅院内静修一个月，把这件事充分考虑清楚。”

希尔瓦娜斯完全不怀疑这位熊猫人会采取此种手段。很显然，大殿中没有一个人怀疑。众人的沉默似乎让祝踏岚感到很满意。他便开始宣布随后的审判进程。

“被告陈词之后，陪审团将进行讨论。最终，当陪审团带着结论回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将齐聚于此，聆听判决。语风书绍，我们已经准备好听取你的总结陈词了。”

*  *  *

吉安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泰兰德站起身，用了一点时间审视手中的笔记，然后整齐地将它们卷好，放到一旁。这名暗夜精灵知道，前来参加审判的人们都在等待这一天。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但她并没有因此显露出任何匆忙慌张的神色。泰兰德又将一只普通的符文布口袋放在桌子上，伸手进去，取出一块有鸡蛋大小的石头。

“在我的起始陈词中，”暗夜精灵那如同抒情诗一般的嗓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我曾经告诉过你们，我所接受的绝不是一个有多么艰难的任务。作为控诉人，我的工作就是提出证据，证明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不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不值得改过自新，他更配不上其他任何会被辩护人用来博取你们同情的辞藻。就在我开口之前，加尔鲁什已经承认自己犯下了他被指控的所有罪行，而且……”她微笑着，耸了耸肩，“我毫不怀疑，你们都还记得他的态度。”

泰兰德一边说，一边来回踱着步。现在，她又走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她小心地放下那块石头，又从口袋中取出第二块石头，继续说道：“辩护人问，人们能否改变？他们当然可以。改变是事物的本性。但有时候，改变并不会意味着变得更好。一棵树当然会生长，疾病同样也会生长。”她又一次放下手中的石头，并拿起了两块石头。

“我在起始陈词中向你们承诺，你们将会看到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阴谋，你们将听到他的谎言，你们还将见证他的背叛。”

她停下脚步，注视着吉安娜。“我不得不在这里展示出许多可怕的过去，对此，我极为遗憾。但如果我不能竭尽全力让我的控诉充实可信，有说服力，我就是严重辜负了我的责任。”她鞠了一躬，将手中的石头放在心口。

吉安娜明白。她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点点头。对于吉安娜的表示，泰兰德并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但吉安娜觉得她仿佛松弛了许多。又一次，这位高阶祭司将石头放下，再拿出两块石头。现在控诉人的桌边已经有四块石头排成了一条直线。不止一个人在好奇地看着它们。

“他一共被指控了十项罪行。”泰兰德说道，“其中绝大部分都有过多次的犯罪记录。”她一边说，一边拿出更多石块，将它们依次整齐地放好。

“种族灭绝。谋杀。强制人口迁徙。造成人员失踪。奴役。绑架儿童。酷刑折磨。杀害俘虏。强迫怀孕。对城市、集镇和村庄肆意摧毁，哪怕毫无军事或政治的必要性。”

泰兰德停了一下。她看着这些石头，仿佛是在点数它们。“这里有九块石头。”她抬头望向旁听席，烁烁放光的眼睛扫过每一张面孔。“也许，你们在好奇，为什么只有九颗。我对加尔鲁什的控罪却有十项。这是因为，这些石头所代表的并不是他的罪行。”

她转向自己的桌子，拿起了第一块石头，仔细打量着它，缓缓地说道：“这些石块，并不代表任何抽象的概念。它们来自那些将永远记住加尔鲁什的地方。比如……这一块来自石爪山。克罗姆加大王在那里杀害了一整个村子的无辜民众，因为他相信加尔鲁什灌输给部落的新理念。他怎么会这样做？怎么会向无辜平民丢下炸弹？随后，加尔鲁什杀掉了他，因为他……玷污了荣誉。”

她将那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吉安娜被吓了一跳。一阵惊呼声涌过整座大殿。泰兰德扬起她美丽炽烈的双眼，同时拿起了另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上有黑红色的斑点……它见证了许多鲜血。它来自奥格瑞玛的决斗场。”泰兰德若有所思地抚过这块石头的表面。“那是举行mak’gora的地方。贝恩·血蹄的父亲因为叛徒的阴谋而死在了那里。”她轻轻将这块石头放下，拿起了第三块。

“这块生满苔藓的石头来自吉尔尼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向那里发动了攻击……许多人都死了。另一场进攻的目标是艾萨拉——美丽的、秋季的艾萨拉。现在那里已经不是那么美丽了，对不对？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将那片土地给了地精。地精们用机器在那里雕刻出一个巨大的部落徽章，还让那里都城中的水再也不适合饮用！”她狠狠地将这块石头砸在桌面上，就像对待第一块石头一样。吉安娜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真正的痛苦。

当泰兰德轻柔地拿起下一块表面布满蓝绿条纹的石头时，她脸上的痛苦变得更加强烈。“灰谷，”她说道，“遍布森林、溪流和生命的地方。灰谷，被尊奉加尔鲁什命令的兽人所蹂躏。因为那场战争，许多儿童被绑架，他们的父母全都死在了那里。”

如痴如狂的吉安娜准备着听到石块重重敲击桌面的声音。但暗夜精灵只是轻轻地把石块放下，最后哀伤地抚摸了它一下，又转向下一块石头。这一块看上去和其他石头都不一样——就像一团来自火山口的岩浆。突然之间，吉安娜知道了它是从哪里来的。

“对艾萨拉和灰谷的掠夺并不能让他满足。无数无辜者的血染红了他的双手，却无法阻止他。加尔鲁什还想要更多。他相信，部落不仅有生存和繁荣的权利，而且他还有权以任何手段来实现这一目标，无论他可能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她举起那块石头，让大殿中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是一个熔核巨人！一个强大的元素，却被迫要去做各种残忍的事情。利用它的黑暗萨满丝毫不在意大地是否在因为这种暴行而愤怒，而痛苦哭泣。这……简直就是在模仿大地的裂变！”

还有三块石头，吉安娜看着下面那一块。那是一块表面平滑的灰色石头。它一定经历过许多个世纪的水流冲刷。泰兰德小心地将它拾起，就如同捧起一颗易碎的鸟蛋。她的目光则射向了吉安娜。

大法师的呼吸停止了。她感觉到卡雷的手在轻轻靠近她的手。但如果她不需要安慰，这只手肯定会立刻退走。吉安娜没有去看卡雷。她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块石头上挪开。她张开手掌，用手指紧紧攥住了卡雷的手。

“塞拉摩。”泰兰德的声音中充满了感情。她不需要再多说任何一个字了。

她将那块石头按在心口，片刻之后，才把它放回到桌子上。“达纳苏斯，”她轻声说着，手指碰到了倒数第二块石头，“暗夜精灵的家园。夺日者背叛了达拉然，他们不但不使用自己的魔法救助这个世界，还用它偷取了圣钟，达纳苏斯也因此遭到侵犯。”

最后一块……“锦绣谷。”她说道。她的声音在这里中断了片刻。吉安娜知道，这不是她有意为之。“一个古老的地方，很久以来，一直与世隔绝。直到最近，我们才能一睹它的真容。而现在，它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也许要再度过另一个永世，才有可能重现繁花似锦的美景。这全都是因为加尔鲁什无以言喻、无可阻遏的权力欲望，一切都只是为了部落的一个派系！”

她猛地转过身，在她强壮健美的身躯上，每一根线条都仿佛是用愤怒和激情的凿子雕成。“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得到第二次机会？如果他有这样的机会，他只可能造成更多的灾难！谋取更多的权力！出卖更多盟友！至尊天神们，你们的睿智超乎我们的想象。我请求……我恳求你们，宣判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接受死刑，为了他所做的一切，为了他所伤害的敌人、盟友和这个世界。他不会改变，他无法改变，他心中只有傲慢和贪婪。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就会策划阴谋；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就会屠戮生命。”

泰兰德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显得端庄而伟岸。

“结束这场灾难。结束他。就是现在。”

第三十二章

当泰兰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整座大殿都保持着沉默。吉安娜几乎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身上。这么多生命、这么多痛苦、这么多毁灭，全都由这个兽人一手造成。只是这一个人！难道一个人有可能比他的整个种族造成的伤害还要多？

这个人就坐在这里。只需要长剑一次突刺，一颗瞄准精确的火球，就能彻底了结他。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将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吉安娜的手指渴望着编织出这个法术。

过了一会儿，贝恩·血蹄站了起来。他的蹄子踏在地面上，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对于这个牛头人和他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吉安娜突然产生了一丝同情。

贝恩站起身，收束起散乱的思绪，面向天神，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期待着一场充满激情的演讲，期待我向你们恳求怜悯，呼吁你们以睿智和仁爱的头脑考虑这个案件。也许我会做出这样的恳求，但我现在还没有决定好。现在我想向你们陈述的，并非是关于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而是关于我。”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大殿中心沿环形轨迹慢慢踱步。“当我被要求为加尔鲁什辩护的时候，我非常清楚，自己根本不想这样做。我羡慕语风书绍，不仅因为她有更大的可能赢得这个案子，更因为我很想有机会能做她所做的事情。”他停在泰兰德的桌子前。泰兰德看着他，眼神里夹杂着好奇和警惕。贝恩拿起桌上的第二块石头——就是从mak’gora决斗场中取来的那一块。吉安娜相信，那块石头上的黑红颜色一定是陈旧的血迹。也许这正是泰兰德会选择它的原因。那很可能就是凯恩的血。

泰兰德眯起眼睛，但并没有阻止贝恩的行动。贝恩则继续缓慢地踱着步。

“如果我能收集这些石头，回想那些地方发生的事情，逐一深思那些悲剧和无意义的暴行。”他的手轻轻握紧了那块小石头，“如果我能够和克罗米坐在一起，在时间的洪流中寻找每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据，向陪审团和人们说：‘看啊，看这里！仔细地看，仔细地感觉！这……这就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所做的一切！’我一定会感到非常高兴。”

他打算做什么？吉安娜暗自思忖。他要放弃了吗？承认为加尔鲁什辩护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毫无希望的任务？

“于是，我去了雷霆崖。那是我的父亲和萨尔为我的族人建起的家园。我呼吸着那里的空气，坐在那里的红色岩石上，问我的父亲，我要怎么做。”贝恩指了指旁听席上的卡多尔·云歌，“那时，我希望见到的人出现在我的眼前。”

贝恩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他的手紧紧攥住了那块可能被洒上了乃父鲜血的石头。

“我的父亲知道，我不能沉溺在自己的憎恨与痛苦之中。那样将让我再也无法高仰起头颅。他知道，我需要接下这个任务，需要以我最大的能力为加尔鲁什辩护，无论结果如何。否则我将无法得到内心的平和。他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了解我，也是因为我的父亲——死在加尔鲁什之手的凯恩·血蹄——如果他活着的话，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是，我同意在法庭上代表加尔鲁什发言。我和凯诺兹用了许多个小时研究各种事件，正如同泰兰德所做的那样。我发现，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真正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辩护——这种可能性是根本不存在的。唯一的‘辩护’方式就是超越这些事件，去关注真正重要的事情。”

贝恩再次俯视他巨大手掌中的那块石头。“泰兰德花费了很大精力寻找这些石头，将它们呈现在她的总结陈词上。我绝不会低估她的努力。而且我相信，当她收集起这些石块，思考它们的意义时，一定又经历过一番巨大的痛苦。但我必须告诉你们，无论她的陈述和展示有多么切中要害，那只是一段陈述、一场展示。正如同时光之相，或者也可以说，正如暗月马戏团——尽管这样的比较很不恰当，但实情的确是如此。”

他望向陪审团，用有力的手指捏碎了那块石头。

“这毫无意义。”

吉安娜感觉到一阵愤怒的冲动，仿佛自己刚刚受到了侮辱——他怎么能这样做？如此冷酷无情地毁掉一份对他父亲的珍贵回忆？极度不快的议论声充满了整座大殿。祝踏岚拿起锣锤，却又低声嘟囔了些什么。

贝恩丝毫不为所动。他张开手，让石屑撒落到地板上。“万物最终都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会化作尘土。岩石、树木、田野和森林中的生物，牛头人，暗夜精灵，兽人——我们本就是从尘土中来的。这并不重要。我们的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生。”

他环顾大殿，稍稍显露出一点激愤的神情。“只有生命存在，事物才能改变。只有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我们才能安慰朋友，养育后代，建造城市。我的父亲活过，他做了很多事，做得很好。他教会了我很多。”

现在，贝恩直视吉安娜和安度因。“他曾经说过，毁灭很容易。但创造能够持续下去的东西——我的父亲告诉我，那是一种挑战。”

他又伸手拿起另一块石头——来自塞拉摩的石头。在那里，他、吉安娜和安度因曾经讨论过许多事情。“我能够用这块石头砸碎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头骨。或者……我可以用它建起一座城市。我能够用它碾磨稻谷，或者将它加热，烹调食物。我能够给它涂上鲜艳的色彩，在仪式中用它来赞颂大地母亲。无论我们用这块石头做或者不做任何事，它终有一天会化作尘土。而重要的是，当我们活着的时候，我们用它做了什么。我相信，如果我们真的省视内心，透过守卫它的恐惧和伤痛，我们就能看到，只有这才是真实的。

“我们全都做过令自己感到羞愧的事情。我们全都做过只希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我们全都有可能成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当我在这场审判中，看到一幕幕时光之相，我开始明白了这一点。我看到了杜隆坦的罪恶。他毁掉了泰尔莫。但后来，他因为坚持自己的信念而遭到了族人的放逐。我看到了加考格，他放弃了库卡隆中令人称羡的职位，因为他无法容忍自己竟然服从命令，对无辜的儿童做出了那样的恶事。瓦里安国王……”贝恩转头说道，“你曾经用剑威胁只穿着一件睡袍的女士。她那时完全无法保护自己。而现在，你们两个已经成为了朋友和盟军。阿莱克丝塔萨，曾遭受过那样恐怖的虐待，但她的宽容更超越了她的灾难，因为她知道——我们也全都应该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再次望向吉安娜，眼睛里充满同情。“曾经的塞拉摩女士，现在却已经失去了她的故国，她承受了巨大的损失和背叛。她没有巨龙守护者那样的非凡耐心和意志，能够从容应对如此深重的灾难。我们都见到并听到过她的悲苦与激愤。但即使是她也明白，她不希望自己变成加尔鲁什。”

贝恩转回到天神面前。四位天神正专注地看着他。“泰兰德提起过真正的正义。我相信，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我相信，我们今天将在这里看到它得以实现。谢谢。”

*  *  *

贝恩也许没有能赢得每一个人的心，但他的确触动了许多人的心弦。至少对于吉安娜是如此。在随后的两个小时休庭时间里，无数旧事飞掠过她的脑海和心灵。卡雷问她是否想一同用餐，但被她柔声拒绝了。“我……我需要想一些事情。”卡雷点点头，面对吉安娜的微笑，他的眼睛里却映出了哀伤。

吉安娜买了一碗面条，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一株樱花树下，独自吃着。她很喜欢面条，这里的景色也很美。但现在这两样东西都无法引起她的兴趣。她只是机械地将食物填进嘴里，一下一下地咀嚼着。

她并不羡慕天神们的责任。她仔细思考自己听到的、所看到的，以及被迫说出口的一切。她又想到了金迪，她的侏儒学徒永远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但对待事情的时候又会变得格外认真，并且有着坚定顽强的意志。她想到卡雷，还有那个蓝龙即使违拗她的意愿也执意要坚持的选择。卡雷爱她，这一点她丝毫不会怀疑。但一个伴随着苦涩的念头同时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卡雷的心，那颗比她更善良、更坚强、更仁慈的心，无法承受她的怨毒。她意识到，自己会伤害卡雷。卡雷或者将鲜血淋漓地留下来，或者会安然无恙地离开她。

总要做出选择，她想到。但贝恩有一件事说对了，她不想成为加尔鲁什那样的人。如果他们的角色互换——加尔鲁什会怎样对待她？

“吉安娜女士？”说话的是法庭信使贾骥，他向吉安娜深鞠一躬，“请原谅我的打扰。我有一封您的信。”

他呈上一支卷轴。吉安娜皱起眉头，接过卷轴。看清卷轴上的印章，吉安娜的脸色立刻变白了。红色的蜡封上清楚无误地印着部落的徽章。

成千上万个念头同时涌过她的脑海，每一个念头都非常可怕。她用颤抖的手指破除蜡封，打开卷轴，看到了里面的文字：

我用了一些时间才知道了发生在达拉然的事情。你曾经是一位和平之人，但现在，你已非复往昔。加尔鲁什燃烧大地，死去的人并非唯一的受害者。我不会责备你，也不会怨恨你，无论你如何看待加尔鲁什——或者部落。

我们全都有自己心中的幽灵。

——沃金

吉安娜又将这封信读了几遍，缓缓露出了微笑。“你希望我传递答复吗，吉安娜女士？”贾骥问。

“是的。”吉安娜说道，“请告诉大酋长，我感谢他的理解。”

“好的，女士。”贾骥又深鞠一躬，回身去传达吉安娜的消息了。吉安娜看着那位熊猫人离开，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一股暖流已经悄然间渗入了她的心房。在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上，她能看到下方的人群。那里面只有一个有蓝黑色头发的人。那个人正在与瓦里安和安度因交谈。就在吉安娜看到他的时候，他分别与那对父子握了手，便低着头向一旁走去。

他要离开了。

手中紧抓住沃金的信，吉安娜跑了起来。

“卡雷！”她高喊着，完全不在意纷纷向她转来的视线，“卡雷！”

她的双脚几乎要在山间小路上飞翔起来。这里跳过一段树根，那里跨过残缺的台阶，她以从未有过的敏捷飞奔着。人群在她面前分开。她没有注意，也全不在乎。她的眼睛只盯住了卡雷苟斯。她拼命地向圣光祈祷，祈求卡雷不要被人群吞没。

“卡雷！”

卡雷的脚步慢了下来，终于停住了。他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然后，他转过身，努力在人海中搜索。他们的目光相遇在一起。卡雷的脸就像太阳一样放射出光芒。她的心中也充满了喜悦。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她一跃而起，扑进了卡雷张开的双臂。

就在这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们忘情地拥吻，吉安娜的心中充满喜悦和渴望，还有最最诚挚的感激。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已经夺走了太多。

但加尔鲁什无法将这个夺走，不会将它夺走。

第三十三章

“温蕾萨！”木兰热情地向她的朋友问候，“我本来还在想，不知今天能不能见到你，毕竟这是审判的最后一天了。”

温蕾萨向这位熊猫人露出微笑。木兰正忙着切姜末、洋葱粒和其他蔬菜。她的动作实在是快得令人咋舌，菜刀已经变成了一团幻影。“哦，我还会来的。我要确保得到你的菜谱。你的菜实在是很受欢迎，看样子，甚至就连兽人也会喜欢。”

木兰“咯咯”地笑着，眼睛也亮了起来。“也许有人会说，甚至就连精灵也会喜欢。”说到这里，她做了个鬼脸，“当然，如果我没能确保你知道该如何做好这些菜，那就是我的失职了。一定请记住，我的厨房永远都欢迎你。你会回来看我吗？”

看着熊猫人充满期待的双眼，突然间，温蕾萨感觉到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痛苦。不，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不会再去任何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只有那个黑暗之地，很快就会成为她的家园。还有黄沙漫天的奥格瑞玛，和只有黑烟和破屋的地精之城。不过，这并不是全部。她还可以去银月城，感叹那里和她曾经生活过的家园已经有了多么大的区别，她还可以拜访她的家族之塔……

“哦，当然。”她轻而易举地说了谎，“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木兰。”至少，这句话是真的。

木兰的脸上焕发出光彩。然后，仿佛是对刚才的对话感到有些困窘，她用更加直率的口气说道：“来吧……帮我干点活。把九层塔切了，还有切一下太阳果。”

太阳果，她的目标。不需切开，它们馥郁浓烈的香气就已经飘进了温蕾萨的鼻孔。温蕾萨小心地使用着厨刀，唯恐割伤自己的手指。

用餐的人一共有八个，木兰摆出了八只小瓷碟。温蕾萨将太阳果切成四瓣。这时木兰则仔细向她讲述咖喱鱼中的各种配料，包括咖哩酱本身的做法。温蕾萨并没有听进去多少。现在她的脑子里只有加尔鲁什。无论贝恩·血蹄最后的哀告如何感人，加尔鲁什一定要死。罗宁已经死了……加尔鲁什一定要付出代价。

“哪一份是加尔鲁什的？”温蕾萨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那个褐色的竹盘子，”木兰用手中的勺子指了一下，“多给他一瓣太阳果吧，这也许是他的最后一餐了。我知道，他很喜欢这道菜。”

“对一个杀人犯，你真是仁慈。”温蕾萨不假思索地愤然说道。但木兰知道温蕾萨的损失，所以她只是同情地看着这位高等精灵。

“明天，当我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这片美丽的土地，能够享受美食，与家人和挚友一同欢笑，进行有意义的工作，让这个世界有所不同。但无论至尊天神做出何种判决，加尔鲁什·地狱咆哮都绝对无法再拥有这些了。想到这一点，我就会更容易对他和善一些。”

羞耻感如同火热的电流，涤荡着温蕾萨的神经。但愤怒紧随而至。她只是点点头，又拿起一瓣太阳果。木兰擦了擦手，转身去盛咖喱了。

就是现在。

温蕾萨将那只小瓶子从口袋中掏出来，拔去瓶塞。她的双手已不再颤抖。很快，每一瓣太阳果上都被滴了三滴毒药——只需要一滴，就足以杀死她的仇人。毒液迅速融入了令人垂涎欲滴的水果中。没有人能看出任何异样。温蕾萨用力塞好瓶塞，又用肥皂洗了手。

完成了。

“谢谢你，温蕾萨。”木兰说，“我会想念你，直到你下一次来看我。”

温蕾萨给了她一个苍白的微笑。“谢谢你，木兰。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们下次再见。”

她转身打算离开。木兰在她背后说道：“再来的时候，一定带上你的小家伙！他们肯定是很漂亮的男孩！”

她的孩子。

强烈的情感狠狠击中了温蕾萨。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她继续向前走着，一边挥手向熊猫人厨师告别，一边走出了神庙下方这座临时充作厨房的房间，快步跑进了走廊。

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吃力地喘息着。对于暴力，温蕾萨并不陌生。她杀过人，但那全都是在战场上，是她在为他人而战的时候。这次却完全不同。这是精心策划的阴谋，是隐秘实行的谋杀。她使用的不是游侠的武器，而是刺客的毒药。这比一箭射中眼睛更糟，比黑暗中的匕首更糟。

他们肯定是很漂亮的男孩。

已经很长时间了，她一直没有真正想到过他们。首先，她必须对付夺日者和洛瑟玛，然后是对奥格瑞玛的攻击，紧接着就是这场审判。最近这几年，她几乎没有多少时间陪伴他们，甚至经过了……

他们很漂亮，有着罗宁的红色头发和她的眼睛。吉拉玛尔只早出生了一会儿，然后就是加拉丁。温蕾萨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想念他们的笑声。他们都是疯孩子，但都有一颗善良的心。他们是她的孩子。他们的父亲一定会为他们感到骄傲，他们是那么勇敢……

温蕾萨努力想象他们在幽暗城的生活，却……完全无法去想象。他们要在哪里奔跑、玩耍和欢笑？该怎样仰起头，接受天空的亲吻？在一座死者之城中，他们要如何学会生活的意义？

“温蕾萨？”

灰色、黑暗的幽暗城，她的孩子将被困在其中……迷失在这样的想象中，温蕾萨被这一声叫喊猛然惊醒，急忙疯狂地向周围望去。

“安度因，”看到召唤自己的人，她轻笑了一声，“很抱歉……我有些走神了。”

“不，是我要道歉。我没想要吓到你。你还好吗？”

温蕾萨回到了现实世界。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英俊的男孩。只不过这一个要比她的双胞胎大了许多，但他们同样是心地善良的金发王子。“我没有事，没有事，”温蕾萨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安度因看上去有一点羞窘。“我要去见加尔鲁什。不久之前，他要求见我。从那时起，我们每天在庭审之后都会交谈一段时间。但在阿莱克丝塔萨做证之后，我就不想再去见他了。但是……嗯，也许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感觉我应该去，即使他可能还是只会对我大吼大叫。”

温蕾萨看着他，心中想着自己欢笑的孩子们。在改变心思之前，她猛地扑向安度因，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死死地盯住安度因，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温蕾萨？”

“我相信，这一定是圣光的作用。”她说道。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因为她害怕恐惧和憎恨会封住她的双唇。“我要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加尔鲁什的食物中有毒。一定记住这一点。”

没有等待安度因的回答，她便沿着走廊疾步飞奔。她要去找玉菲，让熊猫人法师送她去达拉然。然后她就要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们——她的温暖的、可爱的、活生生的孩子们，永远，永远不再去想要抛弃他们。

*  *  *

安度因盯着远去的高等精灵游侠，惊愕地张着嘴。

毒？温蕾萨要毒死加尔鲁什？他很难相信这种事。但他又想到了温蕾萨在塞拉摩被毁之后变得有多么冷酷和苦涩，以及她和吉安娜相互舔舐伤口的样子。他终于痛苦地意识到，是的，温蕾萨会这样做。

安度因立刻迈开脚步——加尔鲁什的食物会不会已经被送去了？他跑过走廊，在牢房坡道的门前猛然停住脚步。

“晚饭，”他喘息着说道，“送来了吗？”

“没有，安度因王子，”楚罗说，“也许你应该先去吃些东西，缓缓心神，然后再过来。”

骤然放松的神经让安度因感到一阵虚弱，他发出颤抖的笑声。“抱歉，我能去见他吗？”

楚氏兄弟对看了一眼。楚罗说：“他……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

“非常不稳定。”楚李附和道。

及时赶到让安度因产生的宽慰与眩晕感立刻被严肃的心情所取代。“他即将面对死亡，而且绝不是他所期待的那种死亡。他一直都很勇敢，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我能够理解他会有多么……不稳定。也许我可以单独和他谈谈？”

“如你所愿，殿下。”楚李很不情愿地打开了门。

加尔鲁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床铺上，而是正在狭小的监牢里来回踱着步——现在他每一步都只能迈出几寸远。当牢门打开的时候，他愤怒地抬起了头，看到走进来的人，他的面色立刻变得更加阴沉。安度因强打精神，准备好迎接加尔鲁什的吼叫攻势，但那个兽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在脚镣的限制下踱着步。

安度因坐下来，等待着。当啷—当啷—当啷—当啷……

几分钟以后，加尔鲁什停下了脚步。“为什么到这里来，小人类？”

这不是安度因预料中的问题。加尔鲁什的声音中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只有……听天由命。“我来是为了看你是否需……是否想和我谈谈。”

“是吗？我不需要。现在就滚吧。”兽人的语气不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样子，而是充满了轻蔑，“去玩你那个圣光的小游戏，挥舞你那柄被称作破惧者的小锤子吧。至少贝恩还是个牛头人，知道要把那件小玩具还给你。”

“你在试图激怒我。”安度因说。

“起作用了吗？”

“是的。”

“那好，现在，滚吧。”

“不。”安度因对自己的回答吃了一惊，“你曾经问过我一次。你也想过要找一位牧师，但你无法去面对来自部落的牧师，因为那样的话，你的愿望和你的需要就会变得太过真实。那么，你不如和我——你所谓的敌人谈谈。也许玩一玩文字游戏，或者相互叫骂几句也要好过真正面对那个事实：你也许会被执行死刑。但加尔鲁什，你不明白的是，我坚信一名牧师必有自己要履行的职责。我要留在你身边，不管你是否希望我留下。因为也许会有一分钟，哪怕只是一分钟，你会想要我的陪伴。”

“我就算是在扭曲虚空最黑暗的角落中腐烂，也不会想要你这个鼻涕虫的陪伴！”安度因察觉到了加尔鲁什的改变。他意识到，为了保持这张平静的面孔，这个兽人到底耗费了多么大的力气。而现在，这种表面的平静消失了，如同一套加尔鲁什感到不再合适，丢在一旁的披肩。他的眼睛并没有绽起血丝，但其中的怒意还是显而易见。他的内心充满了火焰，一双带着手铐的拳头不停地攥紧又松开。

“你每天都坐在那里，永远都是一副自鸣得意、伪装虔诚的样子。”加尔鲁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厌恶之情，“你只知道你那珍贵的圣光，所以你以为只要能挨我几句骂，冷眼旁观我的命运变化，你就能让我改变自己。孩子，那里的所有人都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你也是一样。”

“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帮助你……”

“帮助我什么？”加尔鲁什的音调提高了，“帮我去死吗？帮我像一头宠物狼那样活下去，呜咽着寻求爱抚，还有偶尔会丢来的一块肉？我无法像战士那样昂首阔步，但这对于你们来说还不够，难道我还必须像野兽一样被铁链锁起来吗？这就是你们希望你们的圣光对我做的？”

安度因感觉到加尔鲁什的这番话仿佛直接抽在了他的脸上。“不，根本就不是这样。圣光不是这样的……”

“一个乳臭未干的人类男孩就这么懂得圣光的一切吗？”兽人发出冷冷的笑声。

“我懂得的够多了！”安度因的火气也升腾起来，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耐心，“我懂得……”

“你什么都不懂，男孩。你的胎毛还没有褪干净呢。你大概才刚刚从你妈的肚子里爬出来！”

安度因仿佛被蜇了一下。“我的母亲和这件事无关，加尔鲁什。现在我们说的是你。你可能只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了，而你却还不知道……”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现在要说的是你的傲慢，你那该诅咒的联盟的傲慢。你们明明知道怎样是正确的，怎样做才是最好的，无论是对其他任何人，还是对我！”

安度因的呼吸在加快。他的拳头也攥了起来。牢房门打开了，玉菲和楚氏兄弟走了进来。他们的面容都很平静，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个兽人的吼叫。加尔鲁什只是怒气冲冲地盯着他们。

“后退，加尔鲁什。你知道我们不想伤害你。”楚罗说道。身材娇小的玉菲站在一旁。而安度因突然明白了，真正具有威胁的力量是这位熊猫人法师，并不是楚氏兄弟。加尔鲁什看着他们，无力地喷了一声鼻息，向后退去。法师消解了屏障法术，供囚犯食用的绿咖喱鱼被放进了监牢。玉菲重新展开屏障法术。之后，三名熊猫人便静静地离开了。牢门重新关闭，在他们身后被锁住。

“加尔鲁什，听我说……”安度因想要警告他鱼里已经被下了毒。

“你听我说，男孩。我希望你能成为国王。因为不管我到时候是否还能亲眼看到，但你登上王位的那一天，一定是值得兽人们庆贺的一天。我们将攻下暴风城。听到我的话了吗？我们将在你们的街道上驰骋，杀光你的臣民。我们会把你这副爱好和平的小身躯插在长矛上，把你的城市，连同你的胎毛一起烧光。无论你那宝贵的圣光会给你一个怎样的来世，你的父亲和蒂芬王后一定会希望当年她还是流产比较好。”

安度因停止了呼吸。他觉得自己就要被炽热的怒火炸开了。他想要阻止加尔鲁什继续说下去，想要打开这个兽人的头壳，抹掉那个大脑中关于加尔鲁什的一切。他知道如何使用圣光。他现在就能够使用它，不是作为保护的盾牌，或者治疗的灵药，而是一件武器。

也许温蕾萨是对的——也许这正是圣光的作用。圣光将就此带走加尔鲁什。而安度因要做的只是保持安静。他以为自己能帮忙，那实在是白痴的想法。他根本不可能和加尔鲁什进行沟通。这个兽人有一件事说对了——无论是什么，都不可能触及他的心灵。

他曾想要杀死我，安度因想道，如果他能做到，他现在也会杀死我。让他去死吧。没有了他，这个世界的确会变得更好。

加尔鲁什看着与自己的怒火抗争的暴风城的王子，发出了笑声。他将一瓣太阳果的汁水挤在咖喱上，然后便把咖喱往嘴里送过去。

安度因怒吼一声冲了过去，将手伸过魔法屏障后面的窗口，打翻了加尔鲁什手中的餐盘。餐盘落在地上，里面的食物一直溅到了毛皮铺位上。

加尔鲁什抓住安度因的胳膊，用力一拽，让王子的脸撞在了坚硬的铁栅上。他一拧那条胳膊，让它转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上。安度因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我激起了你的怒火，对不对，男孩？那么，我已经赢了！”

“你的食物里……有毒。”安度因嘶声说道。为了压抑痛苦，他不得不咬紧了牙。

“你说谎！我的手没办法穿过栅栏捏断你的细喉咙，但我已经抓住了你的胳膊。我可以把它从你的肩窝里拽出来！”

安度因让体内充满圣光，痛苦退却了，平静取代了心中的骚乱。他没有试图挣脱，只是看着加尔鲁什。这个兽人是对的。他能够轻松地扯断安度因的胳膊，就像从地面拔起一棵植物。安度因已经落入了这个兽人的掌心。但他并没有对自己有过多忧虑。他做了正确的事情，这才是重要的。而注定会发生的事情，为之忧虑也没有意义。

加尔鲁什盯着他，愤怒地喘息着，但安度因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加尔鲁什脚边的一点动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是安度因之前见到过的一只老鼠。咖喱鱼的香气将它吸引了出来。它快步蹿过来，抽动胡须，嗅着落在地上的美食，然后用前爪捧起一小块鱼肉，吃了起来。

它抽搐了一下，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片刻之后，又大吃了起来。但它的身体又开始抖动，这一次是剧烈的抽搐。血和白沫出现在它的嘴角边。它痛苦地抽动着，想要爬回到洞里，四肢却已拒绝工作。它发出粗重的、带有痰音的喘息声——它的肺渐渐无法吸入空气了。又过了一会儿，仁慈的死亡终于带走了它。

安度因盯着那只老鼠，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将视线从这个可怜的小生物转移到加尔鲁什身上。那个兽人正直直地盯着他。随后，兽人的眼睛转向一旁，用力一推安度因。人类王子踉跄着向后退去。

安度因犹豫了片刻，揉搓着自己已经被治愈的手臂，然后转过身，走上了坡道。他以稳定的动作敲了敲门。门打开了，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加尔鲁什。

他的心境恢复了平和。而加尔鲁什心中的波澜，只能由那个兽人自己去平息。

进入走廊之后，他转身对楚李说：“等加尔鲁什被带去法庭接受审判的时候，请……除掉他的镣铐。”

“我们不能这样做，安度因王子。”楚李说道。

“那么……至少去掉他的脚镣吧。让他能够像战士一样迈开步子。如果他想要逃走，六名卫兵肯定足以抓住他。我……相信他不会逃走。他知道，他也许是在走向死亡。”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好吧，我们会请示祝踏岚，但我们不能向你承诺什么。”

*  *  *

对于贾骥而言，这是繁忙的一天。作为一名法庭信使，他受到誓言的约束，不得说出他的任务，以及谁曾经向谁寄出过怎样的信。他的工作一直都不算少，而今天更是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首先，他将沃金大酋长的信送交给吉安娜女士，然后再把那位女士的口头回答传达给大酋长。接着是游侠将军温蕾萨·风行者要他将一张纸条交给她的姐姐。他本想从希尔瓦娜斯那里得到回信，却只是被吼了一句：“出去！”不过，他还是有一个口信要告诉游侠将军——不是来自希尔瓦娜斯，而是来自安度因王子。玉菲将他送到达拉然，他在那里发现温蕾萨正坐在喷泉边，看着她的两个孩子。他们正握着满手的硬币，在笑声中许下各种愿望。

“游侠将军，”贾骥礼貌地鞠了一躬，“我有消息要带给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两个红头发的半精灵孩子。

游侠将军面色有些苍白。她从喷泉旁边站起身。孩子们停止了游戏，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我马上就回来。”她向他们许下承诺，就走到了说话不会被孩子们听到的角落里。

“什么事？”她的声音保持着礼貌，同时也充满了警惕。

“托我送信的是暴风城的安度因·乌瑞恩王子殿下。信的内容如下：‘他还活着。我不会让两个孩子在失去父亲之后又失去母亲。现在的结局正是因为你的选择。’我应该带回一个口信吗？”

温蕾萨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再一次呈现出宁静安详的美丽容颜。“好的，请告诉他：罗宁感谢他。”

*  *  *

亡灵战马如同活着时一般风驰电掣地全速疾奔，而且它在死后再也不会感到疲累了。马背上的骑手也像活着的时候一样以风一般的速度进行着杀戮。她同样不会感到疲累。尸体散布在森林各处：狼、熊、鹿、蜘蛛。所有挡在她路上的倒霉家伙都要死，也许不会死得很快，但很少能逃脱。

女妖之王发出了只有女妖才有的恐怖尖叫，将遭受背叛后满心的憎恨、愤怒和疯狂的哀痛全部注入其中。一头熊倒下了。仅仅是女妖之嚎已经让它失去了全部力量，心神彻底崩溃。希尔瓦娜斯的利箭射穿了它粗厚的毛皮，那头巨兽痛苦地嗥叫着，在满是青苔的泥土中做着最后的挣扎。熊的痛苦让希尔瓦娜斯感到快慰。她跳下骷髅坐骑，向一头狼冲去。那头野兽也露出满口利齿，疯狂地向她扑击，却被她徒手撕掉了头颅。

这种痛苦实在是令她无法承受。仿佛她在过去几天时间里所体会到的快乐全部在刹那之间改变了颜色。那时，她和温蕾萨是那样幸福。而现在，所有与痛苦相伴的快乐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折磨。

折磨，还有恨。

她的皮衣上溅满了鲜血，但她全不在乎。让自己免于受伤的办法只有让别的东西受伤，将她的苦楚、哀伤和绝望发泄在活物身上，既然她不能把这些发泄给温蕾萨——她的妹妹，小月亮……

她踉跄了一下，紧攥住那颗狼头，眨动了一下沾染了猩红黏液的睫毛，丢下了那颗头。狼头在地上跳了两下。希尔瓦娜斯跪倒在地，用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哭得就像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伤心欲绝的孩子。

小月亮……

渐渐地，她止住了啜泣，她所熟悉的冰冷的平静赶走了火热的伤痛。希尔瓦娜斯站起身，舔着唇边的鲜血。

她早就应该知道。她早就体味过这种痛苦。她竟然还敢愚蠢地允许自己对已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所希望，允许自己去感觉到她不该有的……再次感觉到爱……这是一个警告，警告她不该再去感觉希望、感觉爱、信任，或者喜悦。这些东西都是属于生者的，是属于弱者的。到最后，它们终将从她的指缝间滑走，如同在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手指间飞散的、学徒金迪的紫色灰烬。她终究只有自己一个人。又一次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泪水和杀戮让她平静下来。她重新上了马。希尔瓦娜斯·风行者——被遗忘者的女妖之王——绝不会再错误地相信她还可以去爱。

第三十四章

古伊尔惊讶地看到希尔瓦娜斯的座位已经空了。在全部部落的领袖中，他一直认为黑暗女王对加尔鲁什的恨意最深。贝恩是怎样说的？沃金曾告诉那位牛头人，没有人比黑暗女王更了解恨，而且她很喜欢散播她冰冷的恨意。

但是，当加尔鲁什终于要打破沉默的时候，希尔瓦娜斯却不在这里享受他的痛苦。这一点真的很奇怪。

旁听者们进入大殿，回到了座位上。但没有人敢占据希尔瓦娜斯的座位。凯诺兹一个人站在青铜龙的桌子旁边，摆弄着时光之相。古伊尔相信那位青铜龙正在关闭这件已经完成任务的宝物。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气恼凯诺兹没有在做完，或者更早些时候就把那件东西搬走。终审辩论已经不需要这台设备了，一切证据都已被展示。尽管已经对加尔鲁什没有了好感，古伊尔依旧认为凯诺兹在这个时候来做这件代表着一切都已结束的琐碎工作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他很想知道，为什么祝踏岚会允许凯诺兹这样做，因为这对于法庭审判来说，同样是失礼的。想到这里，古伊尔觉得这其中一定只有青铜龙才会明白的重要原因。毫无疑问，克罗米很快就会来到凯诺兹身边。古伊尔相信，这两位在审判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青铜龙肯定不会错过加尔鲁什的最终发言。

此时此刻，这场审判造成的紧张关系远比它解决的矛盾更多。许多部落成员都向贝恩表达了愤怒之情，因为他显然是在竭尽全力在为加尔鲁什辩护。沃金和古伊尔都在这场辩护的过程中遭受了种种折磨。但贝恩的最终陈词清楚地解释了他为什么认为自己有必要这样做。而古伊尔早已理解了他的苦心。不过，看到这一切即将结束，他还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无论天神们会做出怎样的判决，他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大殿中充满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人们显然要比平时更加兴奋。当祝踏岚走进来的时候，议论声才渐渐止息下去。影踪派掌门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敲响铜锣之后，他宣布道：“审判继续，请陪审团出庭。”

四位天神坐到了他们惯常的位子上，面容安详沉静，准备好了倾听被告可能的发言。在古伊尔身边，阿格娜显得很有些紧张。她喃喃地说道：“他来了。”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依旧由六名卫兵看押着。但今天，让他无法迈开步伐的脚镣被撤掉了，只是他的步态依旧有些蹒跚。他的上半身也只剩下了手腕上的一副手铐。他站得比以往更直，神情疲惫，却更显强韧。

“我很高兴祝踏岚能这样对他。”古伊尔对阿格娜说，“无论他做过什么，他毕竟是一位战士。他应该像兽人一样面对死亡，而不是像一头野兽。”

“嗯，”阿格娜说，“你比我更加宽容。我可不认为他应该得到任何尊敬。如果他曾经真正尊敬过任何人，大概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古伊尔说道：“所以这实在是一场悲剧。”

*  *  *

安度因在很小的时候就受到过严格训练，知道该如何在正式场合中正襟危坐。“王子绝不能有轻浮的举止。”导师们总是这样告诫他。但今天，在先后与温蕾萨和加尔鲁什交谈过之后，他变得格外神经质，很难在椅子里安稳地坐好。幸运的是，其他所有人看上去都像他一样满心焦虑——尽管他并不希望别人也会体验到他刚刚经历过的一切。他注意到了吉安娜和卡雷苟斯的神情。看样子，今天终于有一些好事情发生了。他们手握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这让安度因感到很高兴。他只希望能有更多的事情会变得更好。

“你怎么样？”瓦里安问。

“我？我没事。”安度因知道自己回答得太快了。

“当你开始与加尔鲁什进行交谈的时候，我很不高兴。”瓦里安说，“但……我现在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最终的决断应该由天神做出。”

“你认为，如果他乞求宽恕，天神们会答应吗？”安度因禁不住问道。

“我无法猜测天神们会怎样做。”瓦里安说，“让我关心的是，你是否一切都好。”

“我没有事。”安度因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他已经为加尔鲁什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现在，他很满足，只是依旧有一点紧张。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大殿门口的脚步声。“他来了。”

当加尔鲁什走过来的时候，安度因看到祝踏岚已经按照自己的要求，去掉了加尔鲁什的锁链。那个兽人甚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的样子也比和安度因见面的时候好多了：更平静，也更加……威严。

“呃，”瓦里安说道，“克罗米在哪里？我觉得她应该很想在这里看到审判的结局。”

安度因转过头瞥了一眼，果然，只有凯诺兹坐在青铜龙的桌子后面，还在摆弄着时光之相。

“不知道啊。”他说了这么一句，就将注意力转回到加尔鲁什身上。卫兵们跟随他来到了大殿中央。四名卫兵退下，只有两人留了下来，站在兽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与加尔鲁什一同面对着法设。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祝踏岚说道，“你在熊猫人的法庭中接受庄重的审判。在陪审团开始协商你的命运之前，你是否还有什么话想要对我、对陪审团，或者对这里的任何人说？”

加尔鲁什望向旁听席上的人们，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他的视线在大殿中转了一圈，不时在某处停下。在片刻之间，他的目光与安度因的交汇在一起，某种神情闪过了他的面孔。

“是的，”他说道，强悍有力的声音瞬间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我的确有些话要说。尊敬的祝踏岚、至尊天神、来自艾泽拉斯各地的人们。我听到了你们所听到的一切，也见到了你们所见到的一切。”

他转过身，面对着泰兰德。精灵高阶祭司平静地坐在控诉人的席位上，显示出完美的镇定仪容。“泰兰德·语风对我提出了强有力的、不容辩驳的控诉。她的控诉引起了你们一些人的愤怒，以及复仇之心。你们希望我死掉。我并不责怪你们会有这样的渴求。”

向泰兰德微微一笑之后，他又转向自己的辩护人。贝恩同样镇定如山，但神情显然比泰兰德更加严肃。“贝恩·血蹄，他本没有理由这样做，却依旧以百倍的诚恳为我辩护。他并不主张我是无辜的，而是要求你们的理解和你们的同情。他请求你们——陪审团和旁听者们——扪心自问，明白没有人是完全无罪的。”

然后，令安度因感到惊讶的是，加尔鲁什向他转过了身。“还有安度因·乌瑞恩王子。他本来有着最充足的理由要求我以死赎罪，却一直在监牢中陪伴我。我曾试图杀死他，以极度野蛮、残忍和痛苦的手段。而他做了什么？”加尔鲁什摇摇头，仿佛感到难以置信，“他对我讲述圣光。他告诉我，他相信我能够改变。当我只有憎恨和暴力的时候，他给予了我仁慈与宽容。正是因为他，我才会站在你们面前，作为一名战士，而不是一个垮掉的奴隶，面对我认为注定会是死亡的宣判。”

他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向安度因微鞠一躬，再一次转身面对大殿中的众人。“是的，我很清楚我的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我知道我造成了多么巨大的灾难。”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正在整理思路。安度因向前倾过身子。他不想去希望，却还是在急切而欣喜地希望着。

“现在，此时此地，当我能够自由地说出我的想法与心愿，我会真诚地告诉你们：我对我的所作所为……”

他的笑声震撼着整座大殿。

“绝不后悔！”

安度因忘记了呼吸。他感觉到冰冷，麻木。他坐下来，盯着加尔鲁什。片刻间，他的大脑无法处理加尔鲁什的这句话。一阵阵声音撞击在他的耳朵上，那是狂暴的人群发出的怒吼。祝踏岚狠狠敲着铜锣，高声要求肃静。

但加尔鲁什的宣告刚刚开始。他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高声吼道：“是的！是的！我将摧毁一千个塞拉摩，只要这样能让联盟跪倒在我面前！我会猎杀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嗷嗷乱叫的暗夜精灵崽子，让他们永远不会再吵闹！只要我能做到，我会驱逐每一个巨魔、每一个牛头人、每一个虚伪的血精灵和贪婪的地精，还有连路都不会走的那些行尸——我几乎已经做到了！”

安度因意识到父亲正在叫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瓦里安。压倒一切的惊骇与幻灭依然让他无法清晰思考。“安度因，”瓦里安可能是第三次叫他的名字了，“过来，古伊尔想要和我们谈谈，我想，我知道是为什么。”

古伊尔正站在大殿的一个出入口附近。看到安度因走近，他朝通向外面的走廊一摆头。安度因一点头，舔了舔嘴唇，又摇着头和瓦里安向门口处的阶梯走去。在他背后的大殿中，加尔鲁什还在继续着他的咆哮。安度因紧咬住牙。他怎么可能相信加尔鲁什会改变？

“唯一让我后悔的‘暴行’，就是我还没有做出来的暴行！”面对他的言辞所造成的混乱，兽人的脸上露出凶狠的笑容，“唯一让我心痛的只有我在让真正的部落再次觉醒之前，就受到了妨碍！”

安度因和他的父亲走出大殿，古伊尔正在等待他们。“克罗米？”瓦里安问道。

“克罗米。”古伊尔向他做了确认。

“她怎么了？”安度因问道。

古伊尔转向他。“她一直在帮助泰兰德整理控诉方的证据，现在她却不在这里？”

“一定出了什么事。”瓦里安说。

“我可以去找她，”安度因立刻提议道，“现在我对这里已经很清楚了。”他的声音中充满苦涩。他的确很想帮忙，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无法再忍受加尔鲁什的叫嚣了。

*  *  *

安度因飞快地跑下楼梯，向加尔鲁什的牢房冲去。他应该能问一下楚氏兄弟，是否看到了克罗米。如果克罗米没有在那里出现，也要叮嘱他们保持警惕。安度因跑过走廊的拐角，立刻刹住了脚步。

两名熊猫人瘫倒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两只被随意丢弃的黑白色谷物口袋。本来用于束缚加尔鲁什的锁链现在紧勒在他们健壮的身躯上。而且他们的嘴里都被塞上了东西。

“哦，不。”安度因呻吟了一声，快步跑向他们。这两兄弟显然都被打晕了。他们的皮毛上已经沾染了血迹。不过，他们还有呼吸。安度因将一只手放在楚李的心口，低声向圣光祈祷。一道柔和的黄色光芒在他的手上绽放，带来温暖的刺麻感觉。圣光的祝福涌过他的全身，如同温柔的小雨净化了他的心灵，让他向楚李伸展过去。那名熊猫人睁开了眼睛，安度因急忙拔掉了他的口塞。

“两个……女人。”楚李依旧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安度因已经转向楚罗，并继续向圣光祈求治愈的力量，同时听楚李说道：“她们拿着十字弩——在这里不应该携带武器，但她们的确拿着弩。”在安度因的手掌下，楚罗头上巨大的肿块也渐渐平复了。熊猫人眨眨眼，恢复了意识。安度因同样拔掉了他的口塞。

“如果她们有十字弩，那么你们还能活着就实在是很走运了。”安度因很想知道这些女性战士是谁，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先把你们的锁链解开。”他知道，楚罗的腰间的口袋里肯定会有这些镣铐和牢门的钥匙。安度因去那只口袋里摸索了一番，皱起眉头。“楚罗，钥匙在哪里？”

“那些女人一定偷走了它们！”楚罗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地扭动着身体。

“你认得她们吗？”王子问道。熊猫人兄弟都摇了摇头，“但……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加尔鲁什已经离开牢房了。为什么她们还想要……”安度因一下子跳了起来，猛敲紧闭的牢门，“克罗米？”

他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便急忙将耳朵贴到牢门上，聚精会神地倾听。“安度因！”声音很弱，但音调很高，正是克罗米的侏儒嗓音。安度因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有人捆住楚罗和楚李，偷走了钥匙，但我们会救你出来的！”安度因提高声音，好让克罗米听到，“不要担心。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凯诺兹！”

“什么？”安度因的下巴耷拉了下来。

“听我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认为他要在时光之相上动手脚。我那时正好看见他摆弄时光之相，就问他要做什么，他找借口说是要‘把它关闭’。我正要仔细问他，然后……然后我醒来的时候，就被关在这里了。你必须阻止他的计划！而且一定要快！”

“快去！”楚李喊道。

“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在这里等。”楚罗说道。

“耐心对你们很有用。”一个如丝绸般柔和平缓的声音传来，“楚李尤其能好好利用它。”

安度因转过头，看到在这个阴暗的日子里出现在面前的另一名叛徒，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捏了一下。“两个装备十字弓的女性，”他用苦涩的声音说道，“一个兽人，一个人类。对不对，楚李？我早就应该知道。”

“也许你早应该知道，但你的内心是不会轻易怀疑别人背叛的，安度因·乌瑞恩。”拉希奥带着一抹哀伤的微笑说道，“如果这样能让你感到安慰，那么，我将深深地为我现在必须做的事情感到抱歉。”

安度因露出轻蔑的笑容。“你不可能问心无愧吧。”

黑王子耸耸肩。“随你怎样想，但这就是事实。我们是朋友，你和我。”

“朋友？朋友不会相互残杀！”

黑龙睁大了闪光的眼睛，似乎真心感觉受到了伤害。“为什么我要这样做？看看楚氏兄弟。虽然会经历可怕的头痛，但他们都还活着。而我对他们根本不会像对你那样关心。”

“拉希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年轻的黑龙叹了口气。“你曾经要我仔细观察，认真聆听，让我想清楚如何做才是对艾泽拉斯最好。我按照你的话去做了。你是暴风城王位的继承人。你有责任保护你的王国安全。你做了自认为对你的王国和臣民最好的选择。作为最后的黑龙，我的前代的责任完全落在了我的肩头——保卫艾泽拉斯的安全。我必须坚守这份责任。”

“别听他的！”克罗米喊道。

安度因向仍然被铁链紧缚的熊猫人指了一下。“这就是保护艾泽拉斯的安全？”

“我向你保证，在这件事上，无论手段如何，结果才是重要的。我衷心希望，总有一天，你能够理解。到了那一天，你和我将要面对一个恐怖的敌人。也许我们可以像兄弟那样，共御强敌。”

安度因在绝望中伸出手。“你不必这样做。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

“暂时告别了，年轻的王子。”拉希奥说道。他举起一只手，安度因失去了知觉。

第三十五章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加尔鲁什咆哮着，举起他那还在手铐束缚中的拳头，以胜利之姿摇晃着它们。

就在此时，吉安娜明白了到底是什么在让她感到困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那么躁动不安——加尔鲁什、祝踏岚、卫兵们、旁听者们，但只有凯诺兹静静地站在他的桌旁，英俊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微笑。电光火石之间，吉安娜仿佛把一切都看清了。但就在她深深吸气，想要大声向祝踏岚示警的时候，青铜龙懒洋洋地伸出修长纤美的手指，一边看着咆哮的加尔鲁什，一边将时光之相拨下了桌面。

“不！”吉安娜喊出了声。但她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一片喧嚣之中。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吉安娜清楚地看到时光之相旋转着落向坚硬的石块。沙粒在往复翻转的沙漏中开始发光。两条小金属龙全部醒来，伸展翅膀，开始飞翔。

沙漏在石板地面上撞得粉碎，发出柔和的乐韵之声。玻璃球中的沙粒向四外崩散，又腾空而起。爆发的能量飓风遮蔽了所有人的眼睛。光束盘旋，如同金色的龙卷风。人群中的怒吼变成了恐惧的尖叫。吉安娜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魔法力量正在震颤。覆盖整座神庙的抑制力场消失了。这只有可能是青铜龙的魔法抵消了抑制力场。就在吉安娜惊愕的注视中，一道巨大的时间与空间的裂隙打开了。加尔鲁什和凯诺兹仿佛直接掉落到地面以下，同时又有其他东西从那道裂隙中涌了出来。

他们不是恶魔，也不是元素，也不是其他任何常见的生物。在吉安娜的眼前，他们摇晃着脑袋，向四周扫视，然后就挥起了手中的武器。还处在强烈震惊中的吉安娜甚至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她看到一名白发中夹杂着丝缕金色的女子，身穿白色、紫色和蓝色长裙，手持一柄纹饰华丽的法杖。这名女子的脸上呈现出坚毅和愤怒的冷酷神情。她浅蓝色的双眼放射出犀利的光芒。在她的头顶盘旋着一头辉煌壮丽的蓝龙，只需伸出一只前爪，就能抓起那名女子。他抖动全身如同冰川又仿佛碧空的蓝色鳞片，发出疯狂的笑声。白发女子身边站着一名暗夜精灵。她的面容残忍而冰冷。在她旁边……

“卡雷！”吉安娜喊道，“那是我们！”

但卡雷已经跳起身，向开阔的大殿中央跑去。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空间，让自己恢复成巨龙形态。吉安娜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的意识瞬间变得比审判时更加清晰锐利。她和卡雷拥有这里的许多人都没有的优势——在熊猫人布置魔法抑制力场的同时，也要求参加审判的武者们不得携带武器进入法庭。

吉安娜决定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大殿中央的那个女人正在将部落各族当作目标，不停地向他们射出火球。吉安娜很熟悉这个女人的想法和感受。她并不仅仅是一个可能的吉安娜——她是一个曾经实际存在的吉安娜。而在这条时间线中，吉安娜决意要阻止那个女人。她召唤出一颗不断爆裂并旋转的火球，向另一个自己掷了过去。

那个吉安娜转过头，用一股纯粹的奥术能量击破了那颗火球。一丝冰冷的微笑扭曲了她的面容，一个念头在吉安娜的脑海中闪过：我知道我会做什么，她一定也知道——我该如何与我自己战斗？

*  *  *

古伊尔和瓦里安背靠在大殿入口旁的一根石柱上，继续听着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吼叫。“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自掘坟墓。”古伊尔摇了摇头，“真是浪费。”

瓦里安想要点头，却愣了一下，微微一皱眉。古伊尔也在同时心生警觉。他将目光转向大殿里纷乱的场面。他也听得到——虽然还很微弱，但正变得越来越响亮。那是一种稳定却又显得有些飘忽的声音，仿佛许多……

“翅膀。”瓦里安说道。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另一种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这是一种更有节奏的、如同帆布鼓风的声音：呼——呼——呼。

“飞艇！”古伊尔喊道。两名技艺超凡、有着数十年战斗经验的战士不需多言便已达成了完美的默契。瓦里安跃下走廊，冲了出去，一边高声示警，一边从一名惊讶的熊猫人警卫手中夺下一柄长剑。古伊尔则向大殿里面冲去。他刚刚张开口，想要呼唤卫兵们准备战斗，却看到凯诺兹轻描淡写地将时光之相拨翻。白虎寺大殿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

古伊尔将一只手举到眼前，遮住能量爆发产生的强光。盘旋的奥术风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却依然无法完全淹没人们的号叫。一道时空裂隙骤然开启。古伊尔眯起眼睛，恼恨却又无能为力地看着凯诺兹和加尔鲁什露出胜利的笑容，消失在地面以下。古伊尔本以为这道裂隙会就此关闭，但凯诺兹显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原先曾经只有他和加尔鲁什的地方，现在出现了十个人——古伊尔全都认识他们。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披挂传统人类盔甲的强大兽人身上。他闪光的胸甲上套着一件金红色罩衣，戴着一顶黑鹰头盔。那个兽人抡动巨大的战斧，以超过他所有同伴的速度扑向了混乱中的旁听席。

古伊尔认识那顶头盔。一个来自时光之路，打算杀掉他的敌人正是戴着这样的头盔。古伊尔杀死了那个敌人，他一样也会杀死这个家伙。

“萨尔！”他怒吼一声。那个身穿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的制服、孔武有力的兽人向他转过来，脸上露出饥渴的笑容。

*  *  *

扎伊拉看着这些永恒龙，发出了大笑。她忠诚的龙喉兽人们正骑在这些巨龙的背上，向白虎寺进发。她的大酋长现在已经逃出了那座神庙，这全是凯诺兹多姆的功劳。她回忆起第一次在格瑞姆巴托见到这头青铜龙时的情景。那里正是多年以前阿莱克丝塔萨的囚室。“龙喉的头领，我会给你一个龙族军团。”凯诺兹多姆这样对她说。

“青铜龙？”扎伊拉问。

他摇摇头。“青铜龙军团只会任由时间自行发展，从不顾及最终演进的结果。永恒龙军团和我则相信，只有改变时间，才符合我们的意志。”

这是一个绝无漏洞的作战计划。敌人毫无准备，也没有任何其他因素能够干扰这场必将到来的胜利。加尔鲁什最重要的敌人齐聚一堂。扎伊拉相信，当凯诺兹将整个计划报告给加尔鲁什的时候，加尔鲁什一定会非常欣赏这一计划。这与天才的塞拉摩战役计划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时从神庙内部和外部发动攻击，将那些意欲置地狱咆哮于死地的丑恶家伙夹在龙喉氏族的战刃和他们自己的分身之间，把他们活活碾死。

这是一个简明高效的计划。许多部落的成员也会死在这场战役中，但扎伊拉对此没有丝毫迟疑。在她看来，真正的部落现在已经全部聚集到了她的身边了。

她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按照早已习惯的方式，暴虐无度地对待胯下的坐骑。永恒龙并不是受到控制的奴兽，而是由凯诺兹提供的、自愿与龙喉一同作战的盟军。她向左侧一歪身子，胯下的巨龙便扇动有着钢枪色泽的漂亮皮翼翅膀，将她送到了哈隆梅瑟尔已经得到修复的飞艇旁边。

“你快乐的船员们做好准备了吗？”扎伊拉在一片嘈杂声中高喊道。

那个地精回过头，向站满飞艇甲板的海盗们看了一眼——所有那些暴徒身上都挂满了武器。接着他便向扎伊拉竖起了大拇指。最开始的时候，一些海盗很想杀掉哈隆梅瑟尔，但关于黄金的许诺打动了他们。“是的，但他们之中的一些人不太信任降落伞。这真是让我感到侮辱。夏琪亚已经在船头就位了。她将干掉关键目标和散落的逃兵。萨伦在船尾。他会执行同样的任务。那么……”他指着仍然锁在自己脚腕上的铁球和铁链，“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摘下来？”

扎伊拉仰头大笑起来。她的笑声中充满了恣意的喜悦。谁能想到，仅仅是几天以前，她还像丧家之犬一样，满心都是绝望！

“你一定能在我们的庆功宴席上跳舞的，地精，我答应你！”

“最好是这样……我已经在这场冒险中投了太多的钱了。”哈隆梅瑟尔说。

“我要先走一步，去看看凯诺兹是不是成功了！”她高喊道。随后，她右侧大腿一用力，巨龙就回到了前进路线上。她听到哈隆梅瑟尔越来越远的叫喊声：“嘿，嘿，别碰那个……不，不，不要喝那个，该死的……！”

可惜的是，他们已经无法再制造出一颗那种能够将联盟都市炸成大坑的魔法武器了。萨伦做出了几十个小一些的法力炸弹。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血精灵法师和哈隆梅瑟尔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相互尊敬的关系。地精飞艇主在萨伦的一些法力炸弹上安装了随机的定时器。它们看上去显得全然无害，却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扎伊拉希望它们爆炸的时间都会是对敌人来说最糟糕的时间点。现在，每一个龙骑士身上都携带着至少两三颗这种法力炸弹。它们造成的大规模死伤一定会令这些骑士们士气大振。扎伊拉已经能看到那座神庙了。巍峨的神庙矗立在她的眼前，但其中的宁静已经被彻底打破。它的小桥、步道和小型尖塔中全是跑动的熊猫人。而它的核心区域正挤满了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敌人。

扎伊拉扯动缰绳，让坐骑飞低，向神庙靠近。坐骑很清楚该怎样做。永恒龙抿起翅膀，向下俯冲，扎伊拉趴伏在巨龙的背上，如同挂在野狼背上的一颗毛球。快到地面的时候，永恒龙猛一扬头，吐出一股黑色的龙卷气流，横扫正在向天空中指指点点又失声惊呼的熊猫人商人。

扎伊拉发出欢快的呼吼。凯诺兹就像他所承诺的那样，除掉了魔法抑制力场。扎伊拉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一颗小球。龙喉氏族的头领抛下了她的第一颗法力炸弹，狞笑着看到一小团浅紫色的火焰猛烈地炸开。

*  *  *

安度因眨着眼，在痛苦的阴霾中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他听到克罗米在呼喊他的名字，还有其他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只是他刚才听到的叫喊声。他有些听不清这喧嚣的内容，不由得小心地摸了一下脑后。相当程度的疼痛让他吸了一口冷气。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块。他的手指也被染红了。各种喧嚣声仍在继续。突然间，安度因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听得出钢铁交击的声音和高亢刺耳的魔法咏唱。一阵眩晕感突然压倒了他。这与他受的伤没有任何关系。正是因为他，加尔鲁什才只是带着轻便的刑具上了法庭。如果他伤了谁，那都是我的错。

“安度因？”

“我没事，楚罗。”安度因说了谎。只是连坐起来这样简单的动作，他都差一点再次晕过去。刚才为楚氏兄弟进行治疗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现在没有多少力气了。不过他还是祈求了圣光的援助——他的伤痛减轻了一些，到了他可以忍受的程度。“我要上去……阻止凯诺兹。我会派人来救你们和克罗米。”

“你受伤太重，不能参加战斗。”楚李坚定地说。

这些都是因为我，这个想法炙烤着安度因的心，但安度因没有把它说出来。他并不理会他们的反对，只是用意志力支撑着自己，踏上通向上方的台阶。当他回到大殿中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他认得在这里战斗的人们，但他们现在仿佛又变得有些陌生：那个蓝色皮肤的巨魔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人类和精灵耳朵做成的项链，而他现在正发出沙哑的狂笑声，努力增加着他的收藏。那个高大勇武的牛头人挥舞着一柄大锤，身上穿着大酋长的战甲……

那个金发的人类男孩穿着暴风城国王的华丽袍服，正跪在地上，膝盖紧紧顶住胸口，因为恐惧而一动也不能动。讽刺的是，他的手中还紧攥着破惧者。

拉希奥的话在安度因的耳边回响：“我担心你太软弱，没办法戴上将会属于你的王冠，安度因王子。”在另一条时光之路中，至少这条背叛他的龙是对的。安度因压下惊愕的心情，向另外那个男孩冲了过去，向他伸出手。那个年轻的暴风城国王喊了一声：“小心后面！”就用双手捂住了头。

安度因冲向左侧，打了个滚，长时间枯燥而严格的徒手格斗训练培养了他灵敏的直觉。他听到兵刃的破风声，一柄大剑和他擦身而过。他跳转身，看到高大的巨魔正盯着他，目露凶光。

“你可真快啊，小王子，但我还是要取下你的耳朵。”沃金说道。

安度因看着那个巨硕无朋的巨魔挺直腰身，高举起大剑。王子立刻冲向另一个安度因，从他的手中夺过破惧者，将战锤向上挥起。一道耀眼的金光在锤头爆发，让沃金发出痛苦的呼吼。

敌人的迟疑给了安度因足够的时间。他手中的破惧者如同流星一般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银色的锤头狠狠击中了巨魔的左侧肋骨。巨魔身上的皮甲挡住了这次可能会致命的打击，但安度因还是切实地感觉到了战锤砸断了他的肋骨。

沃金踉跄了一下，喘着粗气，将残酷的面孔转向安度因。“为了这个，你可要多受些苦了，小王子。邦桑迪要多等一点时间才能得到你的灵魂了！”

他像疯子一样扑向安度因，以粗噶的巨魔语言吼叫着。安度因恐惧地意识到，那个巨魔的目的不是杀死他，而是砍下他右侧的耳朵。

安度因语无伦次地叫嚷着，再次举起破惧者。光芒闪耀的战锤再一次拯救了他的性命，把攻到他面前的巨剑挡在了一旁。沃金立刻再次进攻，一剑砍中了安度因没有护甲的肩膀，让王子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破惧者从他的手指间掉落。他捂住流血的伤口，抬起头，恰好看到沃金举起剑，准备最终取他的性命……

然后，他踉跄了一下，生着长牙、涂成白色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年轻的安度因国王向沃金扑了过来。

当然，这完全是徒劳的。

沃金立刻就恢复了平衡，转过身，轻松地将那个瘦小的安度因国王丢向一旁，就如同一条狗甩掉一只老鼠。巨魔一剑刺穿了年轻国王的胸膛，又将流血的剑拔出来，弯腰削下了他的耳朵。

一只巨大的金色利爪突然落下，抓起沃金，把他扔到了大殿的另一边。克罗米巨大的龙头一直探到安度因面前。“你还好吗？”

他没有事，而他却要死了，安度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走到另一个自己面前，只希望自己来得不要太迟。他迅速念诵祷词，伤口不再流血了。但年轻国王的苍白面孔告诉他，死亡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但绝不会放弃这个灵魂。

“他扑向沃金，手中甚至没有一件武器。”安度因王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救了我的命。”他望向克罗米，仿佛是刚刚见到这头青铜龙。

“你出来了，”安度因笨拙地向克罗米说道，“我忘记了。抱歉。”他抱住那位国王，感觉到温热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衬衫。沃金的大剑彻底穿透了他的身体。

“卫兵们找到了我们，”克罗米说道，“我必须用尽一切力量才有可能破坏那道裂隙。那是把他们送回去的唯一办法。”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安度因想，我怎么会抱着临死时的我自己？“你需要我做什么？”他无法让自己的视线离开那张苍白、冰冷的面孔……他的面孔……

“你正在做你该做的。”克罗米的声音显示出无限的温柔，“接受他，就能够帮助他们的实质离开这个位面，回归到他们原本的时光之路上。你很容易就能接受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而其他人，”她扬起巨大的龙头，向周围疯狂的战场看了一眼，“就要困难得多。”

她又改变成侏儒的样子，跑向时光之相的碎片。向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沙粒施放法术。安度因的目光回到了年轻的国王身上。他正抬起头看着自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令人不解的平静。

“你……没有事。”这位国王说道。

“是的，我没事，”王子回答，“是你救了我。”

“我……？”国王的声音很轻，但他看上去很高兴。他轻笑一声，又因为痛苦而打了个哆嗦，“我那时很害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

“但你做到了，”安度因温和地止住了他的话头，“在最紧要的关头，你冲了上来。”

国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这里好冷啊。”

安度因紧紧抱住这个男孩的身体，小心地不要碰到他的伤口。“我抱着你呢。”

战斗还在持续，但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仿佛正在远离安度因。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安度因觉得，也许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而国王此时又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音。安度因急忙集中精神，才听到他说：“我很害怕……”

安度因的喉咙吃力地哽咽着。“不要害怕，你会和妈妈……还有爸爸在一起了。”

“父亲……还活着吗？在这里？”

“是的，是的，他还活着。”

濒死的安度因闭上了眼睛。“我很高兴，我希望能见到他。”

“你会的……坚持住，好吗？”

他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浅浅的微笑。“你说起谎来就像我一样糟糕。”微笑消失了，“告诉他，我爱他。”

“我会的。”

国王轻轻叹了口气，胸口不再有起伏。他的皮肤开始变成白色，比仅仅是受到死亡的触摸更加雪白。让安度因感到惊奇的是，这位国王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纯粹的光晕，然后，他便消失了。

安度因·乌瑞恩国王回家了。

安度因·乌瑞恩王子缓慢地微微摇晃着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攥住破惧者，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开始去治愈那些依旧被困在战场上的人们。

第三十六章

卫兵们手持武器冲进大殿。一名熊猫人将一把短柄斧抛给贝恩。牛头人接过斧头，冲向了两个正鏖战不休的萨尔。他很庆幸古伊尔穿的是萨满的长袍——这两个兽人除了衣服和武器不同，根本看不出有其他任何差别。跑到半途中，他忽然停住脚步，努力保持住平衡，站稳身子——他听到一头龙在狂笑。向上望去，他看见那个发了疯的卡雷苟斯正在向他狂笑不止。这个来自异界的蓝龙肯定已经彻底疯了，也许正因为如此，大殿中才没有出现更多死伤。他的攻击完全不辨敌友，也没有任何策略性可言。

但现实中的卡雷苟斯则完全不同。他闪电般地扑向另一个自己，将疯蓝龙的注意力从贝恩的身上吸引开。贝恩前方，两个兽人激战正酣，头戴黑鹰盔的萨尔显然落在了下风。当然，贝恩很清楚，这个闯进现实中的萨尔从没有机会经历萨满训练。古伊尔却在掌握了超凡的战斗技艺的同时，还是一位萨满大师。

贝恩几乎就要冲到那两个人身边时，突然感觉到了另外一股凶暴的杀气。他总算是及时转过身，挡开了一柄巨大的战锤。挥舞那柄战锤的仿佛是一座被铁甲覆盖却又动作如风的山岳。贝恩看到了自己的双眼。他的另一个自己似乎有些惊讶，迟疑了片刻。而贝恩也在这短短的一瞬想起自己的身上只有轻薄的布衣，而另一个自己却是全身重甲。

贝恩从眼角处注意到天神们依旧一动未动。贝恩不由得感到一阵气愤。难道他们看不见人们正在死去？他们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甚至不会救一救这些凡人吗？

就在此时，仿佛天神们听到了贝恩的心思，喊声响起，一直穿透了喧嚣纷乱的战场。强壮的声音深沉浑厚，这是猛虎的长啸，如同祈愿，也是警告。发出喊声的正是这座神庙的主人——雪怒。

“还记得煞吗？还记得煞吗？”

突然之间，贝恩明白了。

另一个他自己、古伊尔，还有其他正在战斗的人——他们并非来自某一条随机的时光之路。凯诺兹有意选择了他能找到的最黑暗、最堕落、最好战的他们。卡雷苟斯疯了。贝恩自己成为了部落大酋长。不知为何，他知道，另一个自己成为大酋长的原因是他为了替凯恩·血蹄复仇而谋杀了加尔鲁什·地狱咆哮。

怪不得天神不会加入这场战斗。他们的介入只会让这场战争变得更加残忍激烈。

“你杀死了加尔鲁什，对不对？”贝恩问向另一个自己，“因为他杀死了我们的父亲。”

另一个贝恩眯起眼睛，咆哮着说道：“我用我的手撕碎了地狱咆哮。那个青铜龙却对我说，你——你竟然为他辩护！”他狂躁地吼叫着，向贝恩发动猛攻。但贝恩挡住了他的攻击。斧刃和锤头撞击在一起。贝恩自己的话回到了他的脑海中，每一个字都是那么锐利而且清晰，仿佛德莱尼的水晶：“我们全都有可能成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

智慧——玉珑的礼物。“这些都是我们可能会成为的人！他们并不是敌人，他们就是我们！”他向人群高声喊道，“我们不能与他们作战。只能接受他们！”

坚毅的决心出现在贝恩的心中。砮皂所给予的，是不屈不挠的勇气。贝恩挡开另一次攻击。他的手臂变得更加强壮有力。他向天神敞开心扉，聆听他们的教诲，接受他们的赠礼。

另一个贝恩再次发动攻击，这一次，铁锤击中了贝恩的肩头。贝恩哼了一声，但并没有反击。

“另一个我是个懦夫吗？”部落大酋长，贝恩喊道。

“不，”贝恩说，“我们是一样的。你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贝恩。但我明白你的感受。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死加尔鲁什。”

“你说谎，否则你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对面的牛头人冲过来。但这一次，他的愤怒让他失去了谨慎。贝恩击中了他——但贝恩用的只是斧头的钝面。

“我不会伤害你，”贝恩喘息着说道，“但我会保卫我自己！”

大酋长贝恩变得犹豫了。他在听贝恩说话——但谁知道他能听多久？

玉珑的智慧再一次拂过牛头人的心。他在一瞬之间明白了自己需要怎样说，他该如何让这个受伤的、痛苦的自己明白。贝恩飞快地说道：“我们的朋友古伊尔，也就是你所知道的萨尔，他告诉我，即使是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我们的内心中永远都只是我们自己。我们的父亲凯恩相信，尽管更难，但更有意义的事情是——”

“创造能够持久的东西。”异界的大酋长喃喃地说道。

贝恩感觉到了希望。

*  *  *

卡雷知道，在所有这些跨越时光的战斗中，他的对手是最大的威胁。不仅因为他是龙，更因为这一个卡雷苟斯显然是个疯子。

这让卡雷惊恐万分。

只有卡雷知道，当安薇娜死去的时候，他曾经因为极度的悲痛，距离疯狂只有一步之遥；只有吉安娜知道，当他通过玛里苟斯的眼睛重新经历巨龙的黎明时，他更是险些迷失自己，陷入疯狂。在另一个时间线中，他太有可能变成这种样子了。

他听到了贝恩的话，但他该如何接受这个疯子？就在他拼命思考的时候，那头疯蓝龙又是一个俯冲，抽动长尾，把旁听席上的一群人打散。有几个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不要！”卡雷吼道。他用冰霜攻击卡雷苟斯，减缓了那头巨龙的速度，但并没有能让他停下来。卡雷苟斯甩动头颅，一边大笑，一边哭泣。

“为什么不要？”他乞求着，“就让他们恨我，让他们终结我吧！求你了！”

卡雷也经历过黑暗的时刻。但他从没有过和面前这头疯龙一样的心情。“出了什么事？是什么让你变成这种样子？”他在这样问的时候，声音却变得喑哑无力——即使是他，也害怕听到这个答案。

“他们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至少，他们开始交谈了。此时此刻，卡雷苟斯并没有杀戮。“谁没有了？”卡雷问道。

“所有的人！”卡雷苟斯吼道，“安薇娜！吉安娜……全部蓝龙，他们所有人，甚至克莉苟萨……”

“什么？”

“奥格瑞玛陷落以后，他们都死在了战争里——只剩下了我……全都是因为我。我没办法阻止她，他们全都去了……”

卡雷无法相信——而最让他感到恐怖的是，他知道这是真的。这个已经崩溃的卡雷苟斯无法劝阻他那条时光之路中的吉安娜摧毁奥格瑞玛。而那场战争灭绝了整个蓝龙军团。片刻之间，卡雷苟斯完全无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感觉到疯狂仿佛正掠过自己的心。但最终，他恢复了清醒，并且明白了该如何与卡雷苟斯沟通。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道，“做出选择的是吉安娜，她选择不听从你和古伊尔的劝告。”当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的心灵变得愈发清澈。他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有多么真实。他自己怎么没有能看清这一点？

“我本应该能阻止她的！”

“她不会听从你的命令！”卡雷吼道，“她是属于她自己的！我很难过，卡雷苟斯，非常非常难过，因为你失去了那么多，但那不该是你的负担！”

“你这么说倒是很容易！你的吉安娜还活着！她爱你！”卡雷苟斯吼叫着，却又显露出犹豫的神色，“她……是吗？她爱你吗？”

卡雷感到胸口一阵疼痛。“她爱我。但她依旧走在阴影之中。只有她自己能选择走出那片阴影。难道你不明白吗？”他诚恳地说道，“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做了同样的事。不同只在于吉安娜的选择，而不在于你做了或没有做什么。”

卡雷苟斯露出惊愕的表情。“那么……安薇娜呢？”

那是另一位他曾经全心爱恋过的女子。“她也只是做出了她的选择。”

卡雷苟斯没有立刻恢复理智。但他停了下来，开始思考。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平静。

然后，他不见了。

*  *  *

带着复杂的感觉，瓦里安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对他而言，这场审判是一次远远出乎他的预料的考验。现在他非常希望能够做一些实实在在的、有用的、毫无疑问会是正确的事情。

他并没有注意到，旁听者们正纷纷逃出大殿，武僧们将他们分成了两组——能够战斗的和需要远离战场的。随后，武僧们迅速带领非战斗人员走过石板庭院和覆盖着青草的练武场，跨过了石桥。他们大多都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瓦里安当然理解他们的心情。他知道，从外面杀来的敌人已经近在眼前。那一定是龙喉氏族。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在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接受审判的最后一天攻打这座神庙？

通向安全之地的道路将会是漫长而艰难的，或者，他们可能根本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这座神庙基本无法抵挡从天空袭来的攻击。这是一个练功习武的地方。强化力量是这里的生活主题之一。但这里所重视的是身体和意志的力量，而不是魔法或战争机器。瓦里安明白，这是熊猫人最大的弱点。从某方面讲，也正是这一点让熊猫人显得如此特别。

为了保护这个特别的种族，他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那些带来飞行坐骑的人已经纷纷飞上天空，其中有猎人、法师、萨满和其他各种拥有特殊技艺的人。瓦里安甚至不知道那些施法者能否进行攻击。他不了解魔法，所以也无从知晓这里的魔法抑制力场是否还存在。翅膀扑击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瓦里安也逐渐感觉到紧张。如果那些猎人技艺高超，他们现在就已经能够用火枪和利箭射杀敌人了。或者至少能干掉几个龙喉兽人。一旦没有了骑手，他们的始祖龙也许就会逃走了。

他站在庭院的火盆旁边，调整着握住双手大剑的位置，将身体的中心转移到脚掌上。战斗的欲望正在他的体内升腾，他很欢迎这股愈加旺盛的烈火。他的身边还有几位熊猫人武僧。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看上去很平静，但瓦里安知道，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一开始，他们的敌人只是一片黑点。随着敌人逐渐靠近，瓦里安集中目力。“从轮廓上看……”他对身边的熊猫人说道，“距离还是太远，很难确定，但……看上去有些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名熊猫人问道。

“龙喉兽人骑乘的是始祖龙，而不是真正的龙。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而这些……”后面的话消失在他的喉咙里。

“是龙。”熊猫人接口道，“看样子，他们的确是驭龙而来的。”

一种可怕的猜测开始在瓦里安心中滋长。那肯定不是黑龙。暮光龙也早已消失……“神殿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无法清晰地解答。不过我被告知，时光之相发生了严重的问题。”

瓦里安骂了一句。“永恒龙军团，我的熊猫人朋友们……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就在这时，领头的永恒龙开始俯冲，并喷出了一股由沙粒组成的黑色龙卷风。战斗开始了！凶狠的笑容扭曲了瓦里安的嘴唇。“事情好办了。”瓦里安说道。

“好办了？他们有龙！”那名熊猫人不解地问道。

“我们有术士！”一个士气高昂的声音响起。同时已经有不少来自各个种族的人开始施放法术。红色、丑陋、满身骨刺的地狱犬从扭曲虚空中蹿出来，由闪烁的虚灵化为实体。不远处，一名有着年轻面容却已满头白发的女性人类术士弯下腰去，神情轻松地拍了拍那头虚空猛兽，管它叫“小乖乖”。瓦里安想起来，这些特殊的恶魔会以魔法为食。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这个将恶魔当宠物的可爱的年轻女性则向他眨了眨眼。

法师开始投掷火球、冰刃和奥术能量。那个龙喉兽人的头领把一样东西投掷在不远处。一颗泛着紫白色光芒的小球照亮了很大一片地方，转瞬间又变成了一颗展现出诡异美感的乳白色气泡。瓦里安猜出了那是什么东西，而他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三具尸体躺倒在石板地面上。法力炸弹的奥术能量将死者完全变成了紫色。其他人也认出了这种武器。恐慌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怒火在瓦里安的胸中燃烧。“把他们打下来！”他对施法者们喊道，“让他们到地上来，我们才能把他们砍成碎片！”

他的话激励了施法者们，他们开始发动更强烈的攻势。有一两个兽人从坐骑上摔跌下来。如果他们运气好，也许会落在下方的水池中，否则就只能在岩石上摔烂。一名被遗忘者法师射出的强大火球烧穿了一头永恒龙的皮膜翅膀。那头龙发出痛苦的号叫，身子摇晃着，最终砸在庙宇正门前的台阶上。不会魔法的战士们立刻凶猛地向他扑去。

但敌人的巨龙正在迅速增加。十几头巨龙排成V字阵型从白虎寺上方飞过。没过多久，已经有几十人倒在这些飞行猛兽的攻击中。瓦里安向一个落地受伤的兽人冲过去。在龙翼扇动产生的疾风中，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泥浆里奔跑。他听到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膀，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没有穿护甲。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来参加审判，并没有做任何战斗准备。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不远处，一名兽人萨满倒在地上，黑色的羽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龙喉兽人的攻击手段并不只有弓箭。又有两颗法力炸弹落了下来。邪恶的奥术能量制造了更多的死亡。而龙喉氏族的法师们也开始发射出火焰与冰霜。

巨龙掠过白虎寺之后，又向上飞去。这时，“吱吱嘎嘎”的地精飞艇来到了白虎寺上空。瓦里安心头一沉，他怀疑龙喉氏族又带来了一颗那种能够彻底毁灭塞拉摩的超级炸弹。不过，这艘飞艇的载重似乎不算很大。它到底……

数十个人影从飞艇中一跃而下。他们的背上立刻张开了一个个降落伞。猎人和施法者们不需要瓦里安的命令，已经向这伙儿新的敌人发动了攻击。当他们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有一些丢掉了性命，但还有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那支箭恰好射穿了瓦里安左臂与肩膀相连的关节。疼痛如同白热的火焰灼烧着瓦里安。瓦里安没有冒险将箭杆拔出来，也不再理会自己肩部痛苦的哀号，只是径自高举起双手剑，冲向那些新出现的敌人。发现被龙喉兽人雇佣来当作炮灰的实际上正是在诺森德肆虐，联盟却又无从追缉的海盗，瓦里安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却也在心中生出一丝残酷的欣喜。

“你们认为这样很有趣吗，龙喉！”他发出挑衅的吼声，扑向最前面的海盗。那个家伙还在拼命想要甩脱降落伞。瓦里安轻易就干掉了他，但其他海盗已经擎起刀剑，向瓦里安聚集过来。国王全身热血沸腾，他挥起重剑，仿佛那只是孩子的玩具。一个巨魔手持弯刀杀向他，却被他一剑就砍掉了脑袋，紧随其后的一个黑发女人又被他几乎斩为两段。但随后杀上来的那个异常巨大的牛头人尽管只有一只眼睛，却非同一般地勇武强悍，绝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瓦里安拧转身躯，采取了更加灵活的战法。很快，双手重剑向上一挑，削断了牛头人的右臂。

但牛头人的左手同样拿着武器。瓦里安的肋下被狠狠地砸了一下。他在晕眩中向后退却，甚至无法再举起长剑保卫自己。但牛头人并没有向他发动追击。一个比牛头人更加高大，灰色皮肤外面罩着金红色铠甲的身影冲了上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生有长角的牛头已经离开了身躯。那名恶魔卫士用闪光的小眼睛盯着瓦里安，用带有共鸣的声音说道：“你也应该有同样的命运。”

瓦里安已经无力反驳了。他眨眨眼，竭力想要集中起意识。但他的两条腿已经无力地跪倒下去。他开始怀疑，这名恶魔卫士也许说对了。

温柔的双手碰触到他。随着一阵突然袭来的疼痛，箭杆从他的肩头被抽了出去，一股暖流紧接着涌入他的身体，让他感觉好了很多。瓦里安感激地看了一眼那位暗夜精灵牧师。精灵牧师羞赧地低下头，转过身，高举起双手，开始为操纵恶魔卫士救了瓦里安一命的白发术士祈祷。

瓦里安再次冲入战团，扑向正在围攻一名年轻的兽人萨满的五个海盗。他和兽人一同打败了这些暴徒，然后相互点头致谢，又去寻找更多的敌人了。

阴影再一次从他们的头顶掠过。瓦里安等待着龙喉的下一轮攻击，但这一次，七头巨龙反而盘旋着离开了神庙主体。一时之间，瓦里安还没有搞清楚是为什么，但他很快就知道了。永恒龙的目标是白虎寺和外界连通的吊桥。一头巨龙几乎是毫不在意地甩动沉重的尾巴，砍断了吊桥的绳索，让不幸正从桥上通过的熊猫人援军落下深谷。另一头龙则用利爪拽住第二座桥的绳子，将它一把拽断。

现在，所有还未来得及疏散的人都站在了练武场和庭院里。

更多海盗从天空中落下。瓦里安本以为他们的任务是与大殿外的卫兵作战。有一部分海盗的确加入了殿外的战团，但大部分海盗都直接向大殿冲去。

他的儿子还在那里。瓦里安低吼一声，向那些海盗杀了过去。他听到火枪发射的声音，随即感觉到自己的左侧肋下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尽管因为痛苦而面色铁青，瓦里安还是用手按住伤口，继续向前奔跑。没等他跑出几码，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瓦里安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剑。

“扎伊拉！”他难以置信地说道。

那个女兽人正趴伏在巨大的永恒龙背上，嘴角带着阴鸷的笑容，双手擎着大斧。“瓦里安·乌瑞恩国王！我将在今天解救我的大酋长，并拿下你的脑袋！”

“那就来吧！”瓦里安喊道。他丝毫不在意肋侧白热的剧痛，以最大的力量一跃而起，抓住了扎伊拉的脚踝，把她从龙背上拽了下来。

兽人督军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她狠狠地撞在地面上。她的龙调转方向，急速上升，才没有撞上白虎寺的围墙。如果瓦里安握在手中的剑短小一些，这个兽人很可能此时已经送掉了性命。但人类国王必须向后撤步，才能挥起这把巨剑。而此时扎伊拉趁势咬住了他没有戴护手的手，并用一条腿盘住瓦里安。瓦里安虽然没有摔倒，却还是踉跄了一下。兽人督军随即便站起身，举起她更灵活的战斧，打算砍开他的肚子。

但一团烈火击中了扎伊拉，让她只能发出一声惨叫。

瓦里安转过头，看到了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她正伸开双手，编织出下一个致命的法术。一颗火球开始在她的双掌间成形。但随着一声枪响，吉安娜身子猛一抽搐。她瞪大了双眼。那颗刚刚出现的火球也从她的手掌间消失了。红色开始逐渐浸透了她胸前的衣服。

“吉安娜！”瓦里安喊道。

扎伊拉的上半身已经被烧焦，但她还是踉跄着跑上了通向神殿的走廊。瓦里安还可以追上她，然后杀死这个兽人，彻底结束她的威胁。但瓦里安没有追上去。

其他人能够阻止她，即使没有，救助朋友也要比杀死敌人更重要。

瓦里安向吉安娜跑去。

第三十七章

尽管身上的烧伤痛得令人难以忍受，但扎伊拉还是非常希望自己能有时间砍下瓦里安·乌瑞恩的头。这是她已经做出的承诺。毫无疑问加尔鲁什能够向世人展示这件战利品，并赢得响亮的欢呼。而她，扎伊拉，将成为立下这一功绩的最大功臣。但有一件事比她的功绩更加重要，那就是确保加尔鲁什已经平安逃脱。当她冲进大殿的时候，一时还很难分辨眼前的状况。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双方拼死相搏的小型战场。她看到了至少一条蓝龙和一条青铜龙盘旋在战场上方，竭力在攻击敌人的同时不会误伤到盟友。几头体型较小的永恒龙已经进入了大殿。他们的攻击显然没有任何限制。海盗们正欢快地吼叫着，尽情满足着他们的嗜血欲望，只有在搜检敌人或己方死者的尸体时才会暂时停止杀戮。

扎伊拉轻蔑地抽动了一下鼻翼。尽管她急速跳动的心脏催促着她冲进战团，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一边咬紧了牙，抵抗着烧伤的痛楚，一边快步在一群群相互厮杀的人们中间穿行，寻找她的大酋长。到处都没有加尔鲁什雄壮的身影，也看不到那个能够穿行时间的朋友变化成的高等精灵。喜悦涌上扎伊拉的心头。她的任务完全成功了，她已不需要继续留在此地。

“我的龙喉们！”扎伊拉高举起染血的战斧，丝毫不在意这样做又会扯动伤口，引发更大的痛苦，“永恒龙正在外面等着我们，他们将载我们到安全地带去迎接胜利！不要再管这些海盗了！”

她的族人发出一阵欢呼。而那些曾经的盟友脸上现出的遭到背叛的愚蠢表情更让她感到愉快。蠢货。这些海盗中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们要如何脱离战斗。现在，他们或者一命呜呼，或者将在监狱中腐烂。没有人会想念他们。

*  *  *

战斗的结束像开始一样突然。被扎伊拉抛弃的海盗们迅速失去了战意，被众人包围，抓捕，并交给了熊猫人。但绝大多数龙喉兽人都骑着永恒龙逃走了。所余不多的几个或者已经战死，或者很快就寡不敌众，丢掉了性命。

战斗结束之后，古伊尔立刻开始寻找阿格娜。阿格娜正抱着他们的孩子。三名愚蠢的海盗不自量力地向她发动攻击，结果都变成了她脚边的尸体。不过她看上去也已经很疲惫了。很可能战斗和治疗都消耗了她的大量体力。阿格娜向走近的古伊尔转过身。古伊尔将自己的伴侣和孩子一同抱进强壮有力的双臂之中。

“你以前也同自己进行过战斗，亲爱的。”阿格娜抬起头，亲昵地看着他，“不过，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实实在在。”

古伊尔也看着阿格娜，眼神显得格外严肃。“我向先祖祈祷，希望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了。”看到自己会成为布莱克摩尔恭顺的爪牙——这实在是让他感到心惊肉跳。但他听到了贝恩睿智的提醒，所以也开始拼尽全力接受自己的这一部分，而不是试图杀死这个萨尔——一个完全名符其实的“萨尔”。最终，正是这个名字让他懂得了该怎样去做。他曾经是“萨尔”，所以他明白被自己抛弃的是什么。而对面这个兽人永远也不明白他可以成为古伊尔。看样子，其他人也都赢得了这场艰难的自我之战。

“古伊尔！”喊他的是瓦里安。人类国王的喊声虚弱而且沙哑。古伊尔转过身，瞪大的蓝色双眼中立刻充满了恐惧。

吉安娜……

瓦里安的身上有着不止一处流血的伤口，但他依旧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大殿。那位大法师正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他又向前跑了几步，才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上，但他依旧拼尽全力，没有丢下手臂上珍贵的负担。古伊尔已经冲过去，抱过吉安娜，小心地把她放在地上。阿格娜将孩子交给伊崔格，紧随在古伊尔身后。

“她失血很严重。”阿格娜一边说，一边从口袋中取出图腾。古伊尔也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水之图腾，开始祈求元素给予他治疗的力量。但他只能感觉到希望正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而流走。吉安娜的身上只有一颗子弹造成的伤口，但这个伤口太靠近心脏了。吉安娜的生命力正趋于耗竭。她的皮肤已经呈现出蜡一样的苍白色泽，古伊尔甚至已经看不出她的胸口是否还有起伏。

瓦里安向聚拢过来打算为他治疗的人吼道：“我没有事，先给她治疗！”

“吉安娜！”安度因冲过人群。他的心情清楚地呈现在他年轻的脸上。他呼喊着“阿姨”，跪倒在吉安娜的身边，聚集起全部精神，将双手覆盖在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上。一团暗淡的光晕开始在他的手指间充盈。已经变成朱红色的衣服下面微微响起了液体涌动的声音。

古伊尔无法感觉到元素的回应。他对元素的呼唤已经太过衰弱了。刚才他与自己和其他敌人的战斗耗尽了他的体力。阿格娜也是一样。年轻王子的状况可能比他们更糟——他的双眼周围出现了黑色的眼圈，就连肩膀也塌了下去。泰兰德同样在向她的月亮母亲祈祷，但颤抖的声音显得格外虚弱。古老而睿智的维伦赶到了。但他似乎也已经来得太晚了。

刚刚结束战斗的卡雷冲了回来。他的面色几乎像吉安娜一样惨白。看到大法师呼出一团团红色的血沫，蓝龙跪倒下去，用双手捧起她的头。“吉安娜，”他悄声说道，“不要，不要走。你经历过那么多，都坚持了下来。你是坚强的，吉安娜。坚持住。听到我的话了吗？坚持住！”

“吉安娜，”安度因恳求着，“请……请不要离开我们。今天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我不能看到你也……”泪水从他的脸上滚落。就在他恳求的同时，他手中的圣光已经开始变暗了。

吉安娜的胸口几乎没有了起伏。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将撒手人寰。和古伊尔一同经历过许多坎坷的朋友要永远地离开他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再修复受伤的友谊了。吉安娜将作为古伊尔的敌人死去——古伊尔想不到还有什么样的结局比这个更可怕。他无法说话，只能轻轻地将手放在阿格娜的肩头，中断了她的施法。阿格娜抬起头，看着古伊尔，她的伴侣摇了摇头。女兽人的面孔在抽搐，不是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是在痛惜她的伴侣。她紧紧拥抱了古伊尔。

安度因抬起双手。他的手上已经浸透了吉安娜的血。在他身边，卡雷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蓝龙的脸上只有震惊和彻彻底底的难以置信。

“安度因，”瓦里安用古伊尔从不曾听过的温和声音说道，“放手吧，你已经无法再做什么了。”

就算是那些曾与吉安娜为敌的人也都低下了头。没有一张面孔上能看到喜悦或胜利的表情。看到一位如此传奇、如此非同寻常的人最终也不得不屈服于生命的法则，无论是谁都只能感到震撼。

“不，”安度因悄声说道，“我不能……”

“看起来，这名学生并没有忘记在我的庙宇中学到的功课。”说话的声音年轻却又苍老，充满激情却又威严肃穆，而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它无尽的仁慈，“当一切都辜负你的时候，希望仍然属于你。只要希望尚在，就存有复苏之望——即便本是无望之物，亦可享有那样的恩泽。”

古伊尔抬起头，看到了朱鹤赤精。他正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他的翅膀送出了清凉的风。在焦灼的战斗与滚烫的泪水之后，他让所有人都感到精神一振。春天的气息，新的开始，生命与希望。兽人心口的剧痛舒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充实的平静。他的伤痛，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灵魂上的，无论沉重还是轻微，都像阳光下的积雪，渐渐消融。他感觉到平静和满足。他低头望向吉安娜，发现她胸口处的流血已经停止，大法师的皮肤上再一次闪动起健康的光泽。吉安娜睁开眼睛，看着簇拥在周围的面孔——人类、龙、兽人，还有许多其他种族——他们一同用惊讶和喜悦的眼神看着她。她向卡雷伸出手，卡雷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然后，吉安娜转过头，用依旧有些虚弱的声音对安度因说：“你做得很好。”王子颤抖着笑了。卡雷苟斯用双臂将她抱起，将自己的脸紧紧埋在她柔软的颈窝中。古伊尔意识到，吉安娜现在看起来很……幸福。也许她被治愈的并非只是身体的伤口。他很想知道，吉安娜是如何接受了那个愤怒的自己。不过他也怀疑，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他们四目相对，古伊尔向她露出微笑，握住了她向自己伸出的手。吉安娜用力地握了握他粗大的手掌，才将手放开。大殿中，有许多人都在慢慢坐起，身上全无伤口，脸上却满是困惑。

“这是来自赤精的祝福，”仙鹤说道，“今天，不会再有人死去。接受这第二次机会，明智地使用它吧。”

“感谢您，朱鹤。”瓦里安向天神深鞠一躬，然后转头看着克罗米，“加尔鲁什逃走了。是凯诺兹干的，对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古伊尔的记忆里，克罗米从没展现过如此愤怒和挫败的神情。她面色苍白，金褐色的制服上沾染了血迹和时之砂。现在，她正紧盯着那只变成碎片的沙漏。

“我们曾经知晓时光之路的源起与延伸，”她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污渍，开口道，“我们曾经能够清晰地看到过去与未来。从诺兹多姆成为守护巨龙以来，青铜龙一族的职责就是保护神圣的、不可触碰的时间丝线。为此，我们被赐予了巨大的力量。而现在……一切都不再那样清晰了。我们依旧能够在时光之路中穿行，但我们已经无法清楚地了解它的状态。所以，我们募请凡人帮助我们保护时间线的安全。但我们之中有些人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认为，也许应当利用我们还掌握着的技巧控制时光之路，改变过去和未来，这样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

她露出哀伤的微笑。“当然，又有谁才能知道什么是‘更好’？尤其是当我们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看清一切的时候。所以我们大多不赞成这样做。但很显然，凯诺兹也认为青铜龙能够而且应该主动改变时间的走向。他一直都是个喜欢‘调整’的人……”克罗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你告诉过我们，时光之相的力量是很有限的。”泰兰德说道。很显然，她在竭力抑制自己，不要去伤害克罗米。这位青铜龙现在也像其他人一样痛心疾首——也许她比一般人还要难过。但暗夜精灵的高阶祭司实在是太过气恼，太过愤怒了。“难道它不是只能显示过去或者未来的画面吗？它不能让另外的时间化为实体，也不可能改变它们啊。”

“在今天之前，的确如此，”克罗米说，“诺兹多姆对此着意做了确认。但时光之相毕竟是凯诺兹创造的。他一定想办法绕过了安全检测。”

瓦里安皱起眉头，看着古伊尔。他们全都回想起了凯诺兹的怪异表现。“他今天早晨就在干这件事，”瓦里安说，“就在法庭上，在大庭广众面前。必须承认，他真是一个胆大的家伙。”

“拉希奥也参与了。”安度因说，“是他打晕了我和楚氏兄弟。”

大殿中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良久之后，沃金开口道：“看起来，一位强大的、天赋超凡的青铜龙发明家，最后的黑龙和地狱咆哮的儿子结为一党了。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该去何地，或者是何时寻找他们。”大酋长摇了摇头。

古伊尔将目光转向天神们。除了赤精以外，他们都还静静地坐在远处。“当我们在与我们自己作战的时候，你们不曾加入，但你们赐予我们礼物，让我们能看清此我与彼我。我明白你们为什么不曾做得更多。我们所有人更是无法用语言表达对您的感激，赤精，因为您将生命赐予吉安娜和其他人。但我本以为，加尔鲁什的逃亡会对你们有更多……”古伊尔的声音开始变得紧张“触动，因为你们有责任宣布对他的判决。”

“至尊天神，请满足我这个熊猫人的好奇心，”祝踏岚说道，“陪审团是否早已对此案做出了判决？”

“是的，”砮皂用深沉的声音说道，“我们从一开始就已做出了判决。”

所有人都盯着天神。古伊尔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泰兰德则是一脸惊讶的神色。

“那么……你们是如何决定的？”祝踏岚问。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将要活下来，继续学习。”玉珑舒展开她优雅的绿色形体，“亲情、智慧、勇气、力量和希望是无法从死亡中学会的。”

“生命并非奖励和惩罚，”雪怒说道，“而是理解与接受现在，并以此来明了何事将发生变化，以及如何变化。”

“我们感觉到，正义已得到伸张。”玄牛将一只蹄子踏在地上，摇晃着他毛发蓬松、光芒闪烁的头颅。

“那么，如果你们早已知道最终的判决，为什么还要进行审判？”泰兰德问，“难道你们只是在戏耍我们？”

玉珑温和地说道：“绝非如此，激情四射的控诉人。你们的努力对于最终的判决至关重要。你应该明白……接受审判的并不仅仅是加尔鲁什。”古伊尔感到一阵迷惑。但很快，他就理解了。

“我们也在接受审判。”古伊尔知道自己受到了摆布，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气恼。而且，在他的内心深处，一个更加睿智的他——那个渗透着生命之灵的他完全接受了天神的这种安排。他看到其他人的面孔——牛头人、人类、巨魔、精灵甚至于巨龙——他们也都有着和他一样的心情。

赤精点点头。“年轻的王子和牛头人辩护人是最早领会这一点的。不过，你们现在都已经懂得了。你们将做出判决，同时也会受到审判。在这一过程中，你们对于自己及他人的心灵和思想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带着这样的理解和我们的祝福，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回到世界中去，做你们必须做的事情。”

众人彼此对视。瓦里安将强壮有力的手按在儿子的肩头。卡雷苟斯和吉安娜的双手紧扣在一起。泰兰德和贝恩，控诉人和辩护人，肩并肩站在一处。沃金点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克罗米、洛瑟玛和许多人都和他一样。

古伊尔已经不再是位高权重的部落大酋长，但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转向了他。古伊尔——杜隆坦和德拉卡的儿子——谦恭地代表所有人向天神们说道：

“我们将找到加尔鲁什。”

尾声

加尔鲁什从时光之路的传送门中走出来，凯诺兹跟随在他身边。“你觉得如何？”青铜龙问道。他的神情显得格外喜悦。

加尔鲁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感觉到微风拂过自己的皮肤。他的目光落在纳格兰连绵起伏的绿色山丘上。他的双脚立在如波浪般摇曳的青草中，感觉着生机勃勃、强壮有力的大地。

“这不是我的家乡。”他斜睨着太阳，喃喃说道，“这不是我的天空。”

“是，也不是。”凯诺兹说，“你正是在你的家乡，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但这……的确不是你小时候所熟悉的天空。”

一群裂蹄牛从不远处奔驰而过，牛蹄撞击地面，发出雷鸣般的震响。它们是皮毛光亮、身躯壮硕的巨兽。这就是他的族人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他看到了他的父亲所拥有的土地和天空。这是青铜龙送给他的礼物——一个已不复存在的世界。但他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份什么样的礼物。

“地狱咆哮！”兽人粗噶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加尔鲁什愣了一下。一定是他的盟友跟随他和凯诺兹一同来到了这里。

“谁……”他刚开口要问，却看到一脸恶作剧的笑容的凯诺兹伸手向旁边一指。全然搞不清状况的加尔鲁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了头。

喊声来自另一个地狱咆哮。

他正站在一座山丘顶端，强风吹过他的黑发，阳光在他肌肉虬结的褐色身躯上闪耀。那是一个满身刺青的凶悍兽人。他的血液同样流淌在加尔鲁什的血管中。他正在用震耳欲聋的吼声回应兽人们对他的问候，同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

血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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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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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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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萨尔，曾经强悍而伟大的部落酋长。现在，他只是一名萨满，和站立在他身边的同伴一样，紧闭双眼，努力站稳双脚。他们脚下的地面正在剧烈地跌宕起伏。在狂暴激荡的海面上，这只是一小片可怜的陆地，不断震荡、颤抖，显得痛苦不堪。

不久以前，一头发疯的守护巨龙闯入了艾泽拉斯，狠狠地撕裂了这个世界。疯狂的死亡之翼再一次被释放到这个世界上，伴随他汹涌而来的破坏力给艾泽拉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对于那些还没有放弃希望的人来说，艾泽拉斯依旧是可以治愈的，但它将永远不会是以前的样子了。

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心，一个被称作大漩涡的地方，在海底深处沉睡了无数个岁月的陆地骤然间被推升到海面以上。正是在这里，竭尽全力想要修复这个破碎世界的人们聚集到了一起。

他们是强大的萨满，大地之环的成员。他们全都舍弃了各自重要的任务与职责，齐集于此。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面对这场灾难都很难有所作为，但是当所有这些技艺高深、深具智慧的萨满团结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至少不会再软弱无力了。

现在这里一共有数十位萨满。他们全都紧闭双眼，或者单身一人，或者结伴成双，或者聚成小群，在这座地面依旧湿滑，不断颤抖的岩石小岛上努力站稳身子。所有人都高举双臂，像是在宣布命令，又像是在向天空恳求。在精神层面上，他们已然结为一体，正在全力以赴施展一种治疗法术。

萨满们在尝试安抚大地元素，并鼓励它们进行自我治疗。实际上，受到伤害的是这些元素，而不是萨满，而且大地元素所蕴含的能量要远超过这些萨满。如果能够让大地平静下来，找回自我，大地就能运用自己浩瀚无边的力量弭平这场灾难。但直到现在，这片陆地，这些岩石、泥土和支撑艾泽拉斯的骨架仍然在相互冲撞。除了躯体的损伤，它们还在承受另外一种伤害：背叛。黑色的守护巨龙死亡之翼曾经被称为奈萨里奥。他正是大地守护者，其责任就是护卫大地，并保守藏于其中的秘密。现在，他对于大地已经毫不在意，只是不顾一切地将其撕成碎片，全然不理会他所造成的劫难和痛苦。

大地在哀恸，并因此而剧烈地震动着。

“立稳足根！”一个声音喊道。虽然地面在颤抖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涛猛浪吼叫着要将他们从这个岌岌可危的落脚之地扫荡下去，但萨尔依旧能清楚地听到这个声音。这是努波顿的声音。他是第一个成为萨满的破碎者。这一次的仪式就是由他来主持的。到目前为止，他都以超凡绝伦的能力掌控着局势。

“向兄弟姐妹们敞开自己！知晓他们，感觉他们，看到生命之灵在他们体内闪耀，如同光辉的火焰！”

和萨尔一同站在一片刚刚形成的、稍大一些的礁岩上的是阿格娜，一名玛格汉兽人，霜狼氏族的后代。萨尔在纳格兰与她相逢，并爱上了她。她有着健康的棕褐色皮肤，红褐色的长发在脑后被束成一条马尾辫，除此之外，头顶上其余的头发都被剃光了。她的一只手紧握着萨尔，手指格外有力。他们现在所施展的法术绝没有半点柔和细腻的成分。他们正在梳理和治疗整个世界的伤口。

他们毫无畏惧地站在惊涛骇浪之中，身边不远处就是陡峭的悬崖。狂风托起海面，狠狠地砸在犬牙交错的巉岩上。在让伤口开始愈合之前，所有这些发狂的力量都需要先平静下来，但这依旧是一个冒险的选择。

萨尔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绷紧，在竭力让他能够站稳。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杂耍：他要在狂躁不安的地面上站稳，不能一头栽进饥饿的海洋中，或者倒在锋利的岩牙上；同时又要在内心中保持绝对的平静，让他能够与自己的萨满兄弟姐妹们在灵魂的最深处建立联结。只有在那个地方，技艺深湛、准备充分的萨满才能够引入生命之灵，以这种能量和元素进行沟通，影响它们的运行，并与其他共同施法的萨满融为一体。

萨尔能够感觉到所有的萨满在向他伸展过来。在无尽的混乱之中，他们共同形成了一片平静的绿洲。萨尔竭尽全力要进入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他努力控制住呼吸，快速轻浅的呼吸会让他的身体感觉到忧虑和恐惧，所以他需要强迫自己的肺悠长而大量地吸入，再呼出带有盐味的潮湿空气。

从口中吸入……从嘴里呼出……从脚底进入大地，伴随着心念向远处延伸。紧紧抓住阿格娜，但不要依赖她。闭住双目，敞开灵魂。找到核心，并在核心中找到平静。伴随着这份平静，与其他人联系在一起。

萨尔感觉到手心在冒汗。他的重心开始移动，突然间脚下一滑，他急忙恢复平衡，再次开始深呼吸，凝聚精神的过程。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听他的命令。这副躯体想要战斗，想要采取行动，而不是站在这里，呼吸，平静。他……

一阵强光蓦然亮起，甚至透过了这个兽人紧闭的双眼。随后是一阵可怕的爆裂声扯动着他的耳膜——这是一道近在咫尺的闪电。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更加深沉的隆隆声，地面的颤抖更加猛烈了。萨尔及时睁开眼睛，发现数码之外一片被闪电烧焦的地面崩塌了，塌陷一直延伸到一个地精和一个矮人的脚下。他们同时惊呼一声，相互抓紧，同时又抓住了另外一边的萨满。两个人就这样悬挂在了怒涛和岩牙之上。

“坚持住！”死死抓住地精的牛头人喊道。他用巨大的蹄子稳稳踏在岩石地面上，用力向上拽着地精的手；抓住矮人的德莱尼也在做同样的事。两名险些掉落海中的萨满就这样被拽了回来。

不远处的一座礁岩也变成了碎片，落进海中。这时，天空已被闪电撕裂，寒意刺骨的硕大雨滴打在萨满的身上。“撤退，撤退！”努波顿高声喊道，“撤到庇护所去……快！”聚集在这里的萨满不需要再多加催促。兽人、牛头人、巨魔、地精、矮人和德莱尼，所有种族的萨满都向他们的坐骑跑去，飞快地爬到自己正在颤抖的伙伴背上，催促坐骑向一片大型礁岩上的庇护所跑去。一直看着阿格娜上了她的飞行坐骑，萨尔才骑上自己的双足飞龙，飞向天空。

所谓的庇护所无非是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屋。不过它们都位于这片新陆地的正中央，而且受到了层层结界的保护。每一位独身萨满和萨满夫妇都有各自的房间。这些棚屋呈环状排列，棚屋中央是一片用于举行仪式的圆形广场。布置在这里的结界能够保护萨满免于受到愤怒元素小规模的攻击，比如闪电。当然，它们无法阻止这片陆地碎裂崩塌，但现在这种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无论萨满们身处何方，也不可能奢望逃过这场劫难。

萨尔先一步到达了庇护所。他掀起熊皮门帘，让阿格娜进屋，然后放下帘子，将其在门框上绑紧。如注的雨水狠狠击打在熊皮上，仿佛要闯进这幢小屋。整个小屋的框架都在微微颤抖着，抵抗着强风的推搡。它会坚持住的。

萨尔迅速脱下了被雨水浇透的长袍，全身微微颤抖。阿格娜也在沉默中做着同样的事。如果他们的速度不够快，湿透的衣服会比盲目落下的闪电更快杀死他们。他们分别擦干绿色和棕褐色的身体，从箱子里取出干爽的长袍穿上。萨尔点燃了一只小火盆。

他感觉到阿格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寂静在棚屋中持续着，空气显得格外沉重。终于，阿格娜打破了沉默。

“高尔 。”她开口道。她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什么都不必说。”萨尔只是忙着烧热水，为两人准备饮料。

他看到阿格娜向他皱了皱眉，然后又翻翻眼珠，努力地咽回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萨尔不喜欢用这样的口气对阿格娜说话，但他的确没有兴趣讨论刚刚发生的事。

他们的施法失败了，萨尔知道，失败的原因就在他身上。

他们无声地坐在火盆边，暴风雨就在屋外咆哮。大地的隆隆声依旧持续不断。终于，几乎就像是一个哭泣中的孩子渐渐睡去，大地恢复了沉寂。萨尔能够感觉到，这并不是因为大地元素平静了下来，更不是因为世界的伤口被治愈了。整个世界只是不再发出任何声息。

直到下一刻的到来。

萨尔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屋子外面的召唤。他和阿格娜重新跑到灰色的天空下。他们赤脚所踩到的地面依然满是积水。其他人这时也都聚集到了主广场上。每个人的面孔上都反映出沉郁的忧虑、疲惫以及不可动摇的决心。

努波顿转向赶过来的萨尔和阿格娜。他曾经是一名德莱尼，现在，他已经不再拥有高大强壮、令人自豪的身躯。他的身体枯瘦、腰背弯曲，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恶魔能量中，他的骨架几乎已经是畸形的了。许多破碎者都是黑暗而且堕落的，但努波顿绝非如此。实际上，他应当受到赞美，正是他向萨满力量敞开了自己伟大的心灵，才将这种力量带给了他的族人。在他身边站立着几名德莱尼。他们蓝色的身躯并没有受到恶魔能量的伤害，皮肤依旧光洁健康。但在萨尔和这里的众多萨满眼中，努波顿远比他们显得更加高大伟岸——只因为他是努波顿。

当这位高阶萨满的目光落在萨尔身上的时候，萨尔只想将头转开。他对这个人抱有深深的敬意。实际上，他尊敬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位萨满。他绝不想让他们失望，但他辜负了他们。

努波顿用一只大手扶住萨尔。“不要这样，我的朋友。”他温和地看着这个兽人，声音也如同他的眼神一般平静。

但并非所有人都像努波顿这样宽容。萨尔能感觉到愤怒的目光向他射来。越来越多的人正加入到这场非正式的集会之中。

“你知道我们尝试使用的法术。”努波顿的声音依旧镇定如常，“它的目的是安抚大地。没有人会否认这个任务有多么困难，但我们都了解这个法术。你能否告诉我们，为什么你……”

“不要再拐弯抹角了。”雷加说道。他是一头身材魁梧的兽人，粗蛮的脸上能看见一道道战斗留下的伤疤。大概没有人会把这样一张脸和“心灵的领悟”联系在一起。但任何仅凭他的相貌就作出判断的人都大错特错。雷加曾经是一名角斗士，一个奴隶主。后来，他成为萨尔忠实的朋友与谏臣。现在他正当盛年，还有很长的一段生命历程要走。面对他的怒火，如果萨尔不曾是整个部落的酋长，很可能会被吓得不知所措了。“萨尔……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全都能感觉到！你没有集中精神！”

萨尔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想要握成拳头，急忙强迫它们放松开来。“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允许你这样对我说话，雷加。”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已经显露出怒意。

“雷加是对的，萨尔。”穆恩·大地之怒用他浑厚深沉的声音说道，“这个任务非常困难，但并非绝无可能。实际上，我们都很熟悉这个仪式。你是一名萨满，而且你已经通过了全部必需的仪式，并得到了你的人民的认可。德雷克塔尔将你视为族人的救星，因为元素在沉寂了多年之后，开始与你交谈。你不是缺乏经验的孩子，你不需要娇宠和同情。你是大地之环的一员，一个有着荣誉和力量的人，否则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但你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退却了。我们本应该能够平息这场地震。但你破坏了大家全部的努力。你需要告诉我们，是什么让你分了心。也许这样我们才能帮助你。”

“穆恩……”阿格娜开了口，但萨尔抬起手阻止了她。

“没什么。”他对穆恩说道，“这个任务要求太高，太过繁重。我的脑子里还想着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雷加咒骂了一声。“你的脑子里还想着很多事！”他恨恨地说道，“我们也都在想着些不重要的事。比如拯救我们的世界，不要让它分崩离析！”

眨眼之间，萨尔视野中所有的东西都变红了。不等他说话，穆恩已经开了口。“萨尔是部落的领袖，雷加，而你不是。你不可能懂得他背负着怎样的重担。这样的重担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放下来的。作为一个不久之前还拥有奴隶的人，你没有资格在道德上评判他！”

他又转向萨尔。“我不是要攻击你，萨尔。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该如何才能帮助你，让你能更好地帮助我们。”

“我知道你有什么打算。”萨尔的声音已经接近于吼叫了，“我不喜欢这样。”

“也许，”穆恩依旧坚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你需要休息一下。我们的任务的确有着太严苛的要求。就算是最强的人也会感到疲惫。”

萨尔甚至没有向面前这位萨满告别。他只是点点头，就回身向自己的棚屋走去。

现在他的怒意绝非平日可比，而他最生气的正是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是这场仪式中最弱的一环，并且在最需要将精神彻底集中的时刻没有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维。他还不能进入自己的内心深处，与其中的生命之灵建立联系。这正是他现在急迫要做的，而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正是因为他没能做到，他们的努力才失败了。

他对自己很不满意，也不满意这次任务，不满意刚才无聊的争吵——他什么都不满意。萨尔惊讶地意识到，这种愤懑的情绪在他心中郁积已经很长时间了。

几个月以前，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开部落酋长的位置，为的就是来到这里，来到大漩涡。作为一名萨满的使命这时已经超越了领袖的职责。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他将酋长的职位交托给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格罗姆·地狱咆哮的儿子。随后他便前往纳格兰，接受他的祖母，也就是盖亚安的教诲。在恐怖的大地的裂变撼动艾泽拉斯以前，萨尔就已经感觉到了元素的不安。他那时便希望能做些什么让元素平静下来，阻止现在这场已经遍及整个世界的灾难。

在纳格兰，真正指导他的却不是他的祖母，而是一位美丽动人，却又总是让他感到恼火和沮丧的萨满——阿格娜。她一直毫不留情地督促萨尔，强迫他进入自己的内心和整个世界的最深处，去寻找真实的答案。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两人坠入了爱河。当大地的裂变到来时，他返回了艾泽拉斯，并决定前往大漩涡，为了保护自己所钟爱的世界而战。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正确的——虽然是艰难的选择，但也是最佳选择。离开自己熟悉和热爱的地方，为的是做更好的事情。但现在，萨尔的心中产生了怀疑。

正当萨尔在纳格兰逗留的时候，加尔鲁什杀死了萨尔的挚友——牛头人酋长凯恩·血蹄。他们进行了一场一对一的正式决斗。后来萨尔才知道，加尔鲁什早已与凯恩·血蹄不合，在受到了玛加萨·恐怖图腾的欺骗之后，他拿着一把有毒的利刃和凯恩进行了这场决斗。如果萨尔不离开艾泽拉斯，凯恩就不需要反抗加尔鲁什的命令，就能够活下来。萨尔至今依然无法摆脱这种想法。

他本来期待阿格娜会……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些什么，但至少阿格娜应该和其他人不一样。刚刚和这个女孩相遇的时候，萨尔曾经被她的鲁莽率真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开始欣赏她的这些特质，更进一步爱上了它们。而现在，阿格娜本应该是他坚定的伙伴，应该支持他、鼓励他，但他却觉得阿格娜只是在和别人一起批评他。

他终究没有能帮助大地之环，让元素的躁动得以平复——今天的失败让他明白了这一点。他撇下了酋长的责任，承受着失去好友的痛苦，前来帮助大地之环。而他在这里一事无成。

一切都失败了。所有事情都不在它们应当的轨道上。萨尔——曾经的部落酋长、战士、萨满——对这一切却只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多年以来，他一直统率着整个部落，而且他做得很好。对于战争和外交，他全都有着充分的理解，知道作为一名领袖，何时该倾听，何时该发言，何时该采取行动。而这种怪异的、让他觉得内心纠结的不确定感……这实在是一种非常陌生，同时也令他极为厌恶的感觉。

他听到了熊皮门帘被掀起的声音，却没有回头。

“就凭雷加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定要狠狠抽他耳光。”阿格娜的声音响起，响亮而又有力，“我早就应该抽他耳光了。”

萨尔用沉闷的声音说道：“你实在很懂得如何给别人支持。我觉得自己真是得到了非常大的帮助。现在，我应该能出去，毫无困难地进入我内心的最深处了。也许这么多年以来，部落应该由你统率，而不是我。毫无疑问，那样我们就能够看到部落和联盟终于和谐相处，孩子们可以在奥格瑞玛和暴风城尽情嬉戏了。”

阿格娜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非常温暖。当她将手掌按在萨尔的肩膀上时，萨尔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他压抑下把那只手甩掉的冲动，却依旧紧绷着全身的肌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一句话。阿格娜用力握紧他的肩头。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转到萨尔面前。

“自从我们相逢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高尔。”她的眼睛努力地在他的脸上搜索着，“一开始，我很讨厌你。后来，我爱上了你，开始关心你的一切。现在我看着你的时候，心中只有爱和挂念，而我的心却因为我所看到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困扰。”

萨尔没有回答，但他在认真听阿格娜说话。女兽人的手温柔地抚过他坚毅的面孔，轻轻摩挲着他绿色额头上的沟壑。

“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磨难，但我现在摸到的这些皱纹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还不曾有过。这双像天空和海洋一样湛蓝的眼睛里也没有今天的哀伤。这颗心……”她伸手按在萨尔宽阔的胸膛上，“……跳动得绝没有这样沉重。无论你的内心中有些什么，它只是在伤害你。但因为它并非是来自于外界的威胁，所以你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的敌人作战。”

萨尔眯起眼睛，感到稍微有些困惑。“仔细和我说一说。”

“你所荒废的……不是你的身体——你仍然强壮，拥有非凡的力量。但你的精神正在衰弱，就好像你的一部分在被寒风和冻雨一点点剥蚀。如果你任由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你就会被伤痛摧毁。而我……”她突然瞪起了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睛，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萨尔哼了一声，转过头。但阿格娜不依不饶地又追到他面前。“生病的是你的灵魂，而不是你的身体。你将自己深埋在了日复一日的部落事务中。结果当你离开的时候，你把自己也留在了部落。”

“我不想再听了。”萨尔的声音中流露出警告的意味。

阿格娜完全没有理睬他的警告。“你当然不喜欢听。你不喜欢受到批评。我们全都要听从你的吩咐。如果我们要表达异议，也必须抱持尊敬的态度。而最终的结论一定要由你来下达，酋长。”

阿格娜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但她的每一个字都刺进了萨尔的心里。“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接受批评？我一直都会倾听不同的声音。我在制定任何计划的时候都会邀请大家提出反对意见。只要是对我的人民最为有利，我甚至会与我的敌人进行沟通。”

“我并没有否认你做过的所有这些事情。”阿格娜镇定如常地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够很好地接受人们的批评。当凯恩从奥格瑞玛来找你，告诉你他认为你错了的时候，你又是怎样反应的？”

萨尔打了个哆嗦。凯恩……他的意识闪回到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位挚友的时候。那时，萨尔派人给那头老公牛送去消息，告诉凯恩，加尔鲁什将会在他离开的时候负责管理部落事务。凯恩立刻就找到萨尔，并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加尔鲁什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需要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凯恩。我需要你的支持，而不是你的反对。”萨尔那时候这样对凯恩说道。

“你向我寻求智慧和理智。我只能给你一个答案，不要把这样的权力交给加尔鲁什……这就是我的智慧，萨尔。”凯恩如是回答。

“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萨尔扔下这句话，就走掉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凯恩。

“你当时并不在场。”萨尔说道，他的声音在痛苦的回忆中变得沙哑，“你不明白。我必须……”

“呸！”阿格娜用力挥着手，仿佛是在驱赶嗡嗡叫的苍蝇，“你们那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并不重要。你也许的确是对的。而且现在我也不在乎你的那个决定是否正确。但你肯定没有认真听他的话。你把他挡在了门外，就像是捆住了这条门帘，把雨滴全部挡在外面一样。你也许永远也不可能说服他。但你能对我说，你认真听过他的建议吗？”

萨尔没有回答。

“你拒绝了一位老朋友的劝告。如果凯恩相信你认真听取了他的意见，也许他就不会认为有必要挑战加尔鲁什了。而现在，你永远也不知道当时换一种态度，结果又会怎样。因为他已经死了。你甚至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

就算是阿格娜狠狠给他一拳，萨尔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加震惊。他实实在在地后退了一步。阿格娜的批评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实际上，他的心中一直隐藏着这个疑问，只是他从没有敢把它说出来。最近，他更是时常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思考这个问题。他心中清楚，自己必须前往纳格兰。以现在的形势判断，这是他能做出的最佳选择。但……如果他当时不那么着急离开，更认真地思考一下凯恩的建议……结果又会怎样？阿格娜是对的……无论他是多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当其他人表示不同意见的时候，我一直都能认真听完他们的话。看看我和吉安娜会面时的样子，你就会知道了！她并不总是赞同我的见解。她也从不会约束她的舌头。”

阿格娜哼了一声。“一个人类女性。她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兽人说狠话。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对你根本没有威胁。她也不会真正反对你。”她皱起眉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你的塔蕾莎也不会。”

“当然，她不会反对我。她是我的朋友！”萨尔胸中的怒火越来越盛。他完全没有想到，阿格娜竟然会把塔蕾莎·福克斯顿扯进这场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和他进行的怪异争斗中来。塔蕾莎是一个人类女孩。当她还只是小孩的时候，就成了萨尔的朋友。长大以后，她想办法帮助萨尔逃脱了角斗士的命运，让萨尔不再只是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领主的一名奴隶。为此，她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像她那样为我牺牲了那么多。而她是一个人类！”

“也许这正是你的问题，高尔。一个并非是由你造成的问题。在你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全都是人类。”

萨尔眯起了眼睛。“你应该注意自己的舌头。”

“啊哈，你又一次让我看到了我所说的事实：你听不得别人的不赞成。你不喜欢听我说话，只想让我闭嘴！”

阿格娜说的是实话，所以她的话格外刺痛了萨尔。萨尔吃力地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

“那么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我来到艾泽拉斯的时间并不长，但我已经听说了那些谣言。那些谣言让我怒火中烧，所以它们一定也让你非常气愤。人们在暗中议论你和吉安娜的绯闻，甚至捕风捉影地说你和塔蕾莎也有过亲密的交往。”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怒意和厌恶。萨尔不知道她气恨的对象是他，还是那些谣言。不过他也不在乎。

“你这一步走得很危险，阿格娜。”他低声吼道，“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是一个坚强、勇敢、聪明的女人。她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帮助过我。塔蕾莎·福克斯顿也是一样。而且她甚至为我牺牲了自己。我不会让你用这种狭隘的态度诋毁她们，只不过因为她们不是兽人！”

萨尔逼近到了阿格娜的面前。两个人的面孔相距只有几寸。阿格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稍稍挑起了一道眉毛。

“你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些什么，高尔。我在重复谣言。而且我从没有说过我会相信这些谣言。我也从没有说过这两个女人有什么不好。也许她们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懂得如何批评一个兽人。实际上，她们都让我看到了人类的可敬之处。但她们毕竟不是兽人，高尔。而你恰恰又不是一个人类。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来自于同族女性的质疑；或者，也许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任何人的质疑。”

“我无法相信你竟然会这样说！”

“我更无法相信，直到这个时候，你还没有听懂我说的话！”他们两人的声音都在提高。萨尔知道，这个勉强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小棚子不可能阻止外面的人听到他们的争吵。而阿格娜依旧对他不依不饶。

“你一直都躲在酋长的面具后面。所以你现在发现，你已经很难摆脱这层面具了。”她将面孔向萨尔逼得更近，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依然在用奴隶的称谓来称呼自己，因为你现在是部落的一个‘萨尔’[1]。你以为要忠于职守，其实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副奴隶的枷锁。而这副枷锁却又成为你的一面盾牌、一道屏障，为你挡开阴影、愧疚、恐惧和反思。你是你自己的奴隶，也是其他所有人的奴隶。你总是预先做好计划，却从不给自己一些时间考虑一下你已经走了多远；考虑一下你的生命应该是一件多么神奇的礼物。你总是在为明天谋划，那么现在呢？此时此刻……还有这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呢？”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眼睛里闪动着温柔，而不再是愤怒。她按住萨尔的手，动作轻柔得让萨尔感到吃惊。“你该如何使用这只强有力的手？”

萨尔气恼地将手从阿格娜的掌心中拽开。他已经受够了。先是大地之环，然后又是阿格娜。这个女人本来应该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无条件地支持他。他转过身，背对着阿格娜，头也不回地向棚屋门口走去。

阿格娜的声音依然紧追着他。

“没有了部落，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高尔。”向以前每一次一样，阿格娜只用父母给他的名字称呼他。萨尔从不会使用这个名字。他从没有见过给他这个名字的家人。阿格娜已经用这个名字叫过他上千次了，但突然之间，萨尔觉得这个名字让他感到非常恼火。

“我不是高尔！”他咆哮道，“我得告诉你多少次？不要这么叫我！”

阿格娜依旧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不明白吗？”她的声音显得非常哀伤，“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又怎么可能知道该怎样做？”

萨尔没有回答。

第二章

“这次会议很可能不会有多么愉快。”说话的是伟大的红龙守护、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

考雷斯特拉兹发出一阵笑声。“我的爱人对于用词的婉转真是有着过人的天赋。”

伟大的守护者和她唯一还在世的配偶考雷斯特拉兹虽然都是红龙，但是当他们在红玉圣殿说话的时候，却更喜欢选择精灵体貌，而不是巨龙的身躯。每一支龙族都有这样一个庇护所，一个不在时间与空间之中，由独立的魔法维度所界定的地方。每一个庇护所的样子只体现出这一龙族的喜好风格。红玉圣殿曾经就像是天灾到来之前的高等精灵之地一样。树林的叶片呈现出温暖的红色，平缓的山丘连绵起伏。进出这个特殊地方唯一的道路是一个传送门。现在这道门受到了更为严密的守卫，因为最近这个红龙军团的圣地刚刚遭受过黑龙军团的进攻，敌军的统帅自称为暮光巨龙的一员。红玉圣殿在那场战争中遭到了严重破坏，不过现在它已经开始渐渐恢复了。

现在圣殿中只有这对夫妇，周围环绕着他们的孩子——数百颗龙蛋被摆放在这里：这里有他们的后裔，也有其他红龙的孩子。并非所有红龙都选择红玉圣殿安放他们的蛋，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家，是全部龙族的家园。但这里才是红龙家园的核心，是他们的庇护所，是只属于红龙的安全之地。

“大多数蓝龙都在因为玛里苟斯的遇害而心神不定。不过换成是我，可能也不会比他们好多少。”阿莱克丝塔萨说道。

玛里苟斯，魔法之巨龙守护者和蓝龙一族的族长。他的一生充满了灾厄。他曾经被死亡之翼逼入千年的疯狂。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从那种可怕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除了心中满是仇恨的黑龙之外，其他所有龙族都为这一消息雀跃不己。但恢复清醒的欢愉和快慰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玛里苟斯一恢复神智，就立刻将全副精力投入到对艾泽拉斯魔法的分析之中。很快，其余龙族也都知道，玛里苟斯得到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分析结果——奥术魔法的能量正在这个世界中暴走。而造成这种危险局面的正是凡间种族对这股力量的滥用。

于是，玛里苟斯挑起了一场战争。

玛里苟斯将艾泽拉斯大地中运行的魔法能量转移到了他的能量宝座——魔枢里面。这种转变引发了狂暴而且有着毁灭性危险的连锁反应。整个世界的外壳都开裂了。不稳定的裂隙同时也撕开了被称为“扭曲虚空”的魔法维度结构。玛里苟斯想要“纠正”他感知到的奥术魔法错误，但他的行为却是错上加错。他必须被阻止……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在痛苦的魔枢战争中，巨龙与巨龙相互残杀。直到最后，生命缚誓者不得不亲自做出痛苦的决定——摧毁刚刚从千年的疯狂中清醒过来的玛里苟斯。

阿莱克丝塔萨召集起她的龙族，并与肯瑞托的贤者们结盟。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其余龙族也都全力支持红龙一族，与红龙军团齐心协力来完成这个充满了苦涩的任务。龙族联手组成了龙眠联军，合力击败并杀死了玛里苟斯，结束了这场血腥的战争。而现在，失去了领袖的蓝龙们全都陷入了深深的哀恸之中。

阿莱克丝塔萨准备参加的这场在龙眠神殿中举行的会议，是蓝龙守护者亡逝之后龙眠联军举行的第一次集会。那场战争之后，各龙族反而更加珍视彼此之间的关系——无论这关系是多么脆弱和紧张。

“我并不相信他们已经准备好作为巨龙族群之一与我们进行会谈——或者，至少能与我们心平气和地交谈。”考雷斯特拉兹说道。

阿莱克丝塔萨用手指摩挲着爱人的下巴，露出了微笑。她的眼睛里满是温暖的爱意。“就是你的这根舌头，让你在我们最近的每次集会中都有些‘太’受欢迎了，我的爱人。”

考雷斯特拉兹有些羞赧地耸了耸肩，亲昵地将脸靠在阿莱克丝塔萨的手上。“这个我不能否认。在你的配偶中，我从来都不是最受族人欢迎的一个。但现在，我是你唯一的配偶了。恐怕我只能比以前更频繁地捋一捋大家的逆鳞。我必须说出我所见到的事实。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能为巨龙族群所尽的义务。”

“也是我这么爱你的原因之一。”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只是，这样做没法让你得到其他龙族的好感。而且，我们不能对蓝龙一族过度歧视。毕竟做出错误决定的是玛里苟斯，而不是所有蓝龙。你不能继续因为那件事而排斥他们——他们的处境已经非常艰难了，更何况，现在只是他们鳞片的颜色就已经足以让其余龙族怀疑他们是叛徒了。”

考雷斯特拉兹犹豫了一下。“我……你知道，我很喜欢卡雷苟斯。而且，我相信蓝龙中还有人能够清醒地看待当前的局势。但大部分蓝龙的眼睛里只有他们自身的损失——他们需要找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而在蓝龙的心目中，我们一族显然是对他们伤害最深的。”

片刻之间，紧蹙的双眉破坏了阿莱克丝塔萨姣好的面容。她音乐一般的声音也变得锐利起来。“我很感激你的直率，但红龙一族的想法和我的配偶也许并不完全相同。”

“你有全艾泽拉斯最仁爱的心，但有时候，一颗善良的心反而会蒙蔽……”

“你以为我看不清吗？我曾经率领我们的军团与一位守护者作战，为的是拯救在我们的眼中转瞬间便会消亡的凡间生灵种族。考雷斯特拉兹，你喜欢混迹于凡人之中，但不要以为这就意味着只有你才能看清眼前的状况。”

考雷斯特拉兹张开嘴，想要反驳，却只是说道：“我这样说，只是因为我担心你。”

他的爱人立刻软化了下来。“我知道，但也许你……所担心的问题在这次会议中不会受到蓝龙的欢迎。”

“这种事从来都不会受欢迎的。”考雷斯特拉兹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所以，我们又绕回到出发点了。”他捧起阿莱克丝塔萨纤细的双手，在上面轻柔地各吻了一下。“不要理会我的胡思乱想，也不必有我跟随，抱持你的信念去参加会议吧，我的心。你才是守护者。他们需要听到你的声音。和你相比，我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是一块会让他们感到硌脚的石子。”

阿莱克丝塔萨点了点头，满头火焰颜色的秀发也随之摆动。“因为这是第一次集会，气氛肯定会相当紧张。等到我们开始讨论具体方案的时候，你的睿智与洞察力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而今天，我相信我们要做的是沟通和治愈旧伤口。”

她向前俯过身。这对恋人的嘴唇轻触在一起，温柔又甜美。他们喜爱精灵形态的原因之一，就是温软的精灵皮肤在接受爱抚的时候要远比龙鳞更加敏感，让他们能真正体会到对方的爱意和自身的欢愉。轻轻一吻之后，他们微笑着分开来，刚才的争吵——如果那能被称作是争吵的话——已经被忘在脑后了。

“我很快就会回来。希望那时我能带来好消息。”阿莱克丝塔萨继续向后退去。她满含微笑的面孔发生变化，一只高傲的长吻开始向前凸出。她的全身开始闪耀起朱红色的光泽，明亮的金色眼眸也在变大。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从一位窈窕动人的精灵女郎变身成一头放射出红艳光华、辉煌壮丽的赤色巨龙。

考雷斯特拉兹也改变了形体。对于精灵和龙的形态，他都非常喜欢，但这毕竟才是他天然的样子——头角峥嵘、鳞片闪烁、巨大而且强悍。片刻之后，两头令人瞩目的红龙出现在了红玉圣殿之中。

阿莱克丝塔萨扬起生出长角的头，再一次用巨大的双唇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爱人。别的种族看到如此强大的生物竟然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会大吃一惊也说不定。然后，红龙族长就以与自己庞大的身躯全然不符的优雅姿态向空中跃去。有力地扇动了几下翅膀之后，她消失在了天边。

考雷斯特拉兹依旧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中充满关爱。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分布于他周围的龙卵。看着这些尚未孵化的龙族后裔，他不由得放下了心中的种种牵挂，享受着这骄傲和充满爱意的时光。忽然间，他想起了自己一直都很喜欢的那种人类习俗，一双硕大眼睛的眼角在诙谐的心情中微微翘起。“孩子们，来一段睡前故事好不好？”

*  *  *

阿莱克丝塔萨飞过红玉圣殿。她集中精神，抛却心中的忧惧，让自己心中充满这个美丽世界的旺盛活力。小山谷中，红色的大树下，靠近那些高大巨石的特别窝巢里面——这里到处都能看到龙卵。在红玉圣殿通向外界的传送门两端，都有最强大的龙族守卫看护，以保卫那些幼龙宝宝们在蛋壳中平静安眠。龙族的未来就在这里，被强大而慈爱的力量保护着。看到这一切，阿莱克丝塔萨的心中便充满了喜悦。而此时此刻，这场四龙族集会的目的，便是为他们的未来奠定最坚实的基础。

但这种美好的愿景却无法驱走她心中所有的阴影。黑龙一族，曾经是那么稳固、坚实、真诚坦荡，正如同他们所保护的，与他们同为一体的大地一样。而现在，他们竟会追随他们发疯的族长死亡之翼，任由邪恶渗透进他们的内心。黑色群龙对其他龙族已经不再有兴趣，就连那位总是会露出羞赧微笑的纳莉丝也从龙眠神殿中消失了。阿莱克丝塔萨很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次看到她的全部族类——红色、蓝色、绿色、金色和黑色巨龙们济济一堂的样子。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无比哀伤。不过，这毕竟已经是一个陈旧的伤口，一个她已经习惯于承受的痛楚。她不会让这个旧创伤继续折磨自己，遮蔽住眼前这次会议将要给她带来的希望。

她很快就飞过了红玉圣殿的传送门，借助自己那双有力的翅膀一直向上，飞到龙眠神殿顶端。千年以来，这里一直都是龙族共同的圣地。在这里，典雅、修长的曲线一直向天际延伸，被冰雪覆盖的拱门和尖塔紧密地拱卫着这个地方，却又丝毫没有封闭压抑的感觉。龙眠神殿分为几层，向上逐渐缩小。诺森德的苍穹笼罩在神殿上方，柔和的蓝灰色天幕下流动着几缕白色的云絮。再向下，一尘不染的白色雪原几乎会让注视它的双眼感到疼痛。

神殿的顶端是一块装饰着花卉和几何图案的圆形小广场。一颗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美丽球体飘浮在广场地面以上数十码的地方。它只有一个作用：象征着龙眠联军的团结一心。

在同心宝珠下面，阿莱克丝塔萨看到数十头巨龙已经齐集在此。其中有几头与她同族的红龙，也有一些蓝龙和为数同样不算少的绿龙。当然，黑龙不会来了——就算他们出现，也只会让这里沾染鲜血。但阿莱克丝塔萨还是沮丧地发现，这里并没有青铜龙的身影，就连那位天性乐观、力量超凡的克罗米也没有来。不过，这并不让阿莱克丝塔萨感到吃惊。

青铜龙的时光之王诺兹多姆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现身了。时光之路遭到了一群自称为永恒军团的巨龙进攻。他们的动机至今还不甚清楚，但他们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摧毁真正的时光之路。阿莱克丝塔萨相信，诺兹多姆和他的青铜龙们肯定正在忙着对付那些来路不明的敌人。

就在阿莱克丝塔萨即将落地的时候，一阵阵充满怒意的吼声刺进了她的耳朵。

“这就是一位守护者的所作所为！”一个声音喊道。阿莱克丝塔萨认识那个声音，它属于阿瑞苟斯——一头精力旺盛、口无遮拦的蓝龙。他是玛里苟斯和那位蓝龙族长所挚爱的伴侣莎拉苟萨的孩子。在魔枢战争中，阿瑞苟斯曾经公开加入到父亲的阵营中，坚定而毫不迟疑地支持蓝龙族长。甚至直到现在，他依然在坚持他父亲的主张。

“红龙和一群连龙族都不是的法师决定要杀害一位守护者。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决定？谁又会是下一个目标，温和的伊瑟拉吗？还是恬淡寡欲的诺兹多姆？如果说谁需要为此而负责，那肯定是阿莱克丝塔萨。这个所谓的生命缚誓者似乎对于自己犯下的谋杀罪行没有丝毫愧疚。”

就在阿瑞苟斯进行演讲的时候，几头龙向天空中望过来。他们看到了生命缚誓者，但什么话都没有说。阿莱克丝塔萨以优雅的身姿降落在那头年轻巨龙的身边，镇定地说道：“我的责任是保护神圣的生命。而玛里苟斯的决定以及他随后采取的行动却将这个世界的生命逼入到了濒临毁灭的境地。我为你的父亲感到哀恸，阿瑞苟斯。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但他所造成的伤害已经波及了太多生灵，甚至可能让整个世界解体。”

阿瑞苟斯迅速向前跨出一步，眯起眼睛，仰起了他那巨大的蓝色头颅。

“根据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情报，以及这个世界的变化状况，我依然不能确定我父亲发动这场战争的动机一定是错的。对于魔法的使用——或者容我直言，对这种能量的滥用，是我们应该深以为忧的事情。如果你不同意我父亲的作为，哪怕他真的考虑有误，你也应该有别的办法与他一同解决这个问题！”

“就算是你也必须承认——他是一位守护者。”阿莱克丝塔萨回应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一位守护者绝不应该有他那样的疯狂行为。如果你那么关注他的安全，阿瑞苟斯，那你就应该帮助我们找到和平阻止他的办法。”

“生命缚誓者。”一个年轻的男性声音响起。他平稳的语气与阿瑞苟斯的暴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头蓝龙走上前，带有敬意却绝不怯懦地低下了头。“阿瑞苟斯只是在做着他相信是正确的事情，就像许多蓝龙一样。我相信，他也像所有的蓝龙一样，急切地想要治愈旧日的创伤，重建他的族群，承担起我们共同的责任。”说出这番话的是卡雷苟斯。

阿莱克丝塔萨很高兴卡雷苟斯能够在这里。她的伴侣考雷斯特拉兹非常喜欢这头年轻的蓝龙，认为他是蓝龙中能够讲得通道理的一员。阿莱克丝塔萨相信，卡雷苟斯应该已经开始在说服他的同族了。

“我至少可以代表自己发言。”阿瑞苟斯咆哮着，气恼地瞪了卡雷苟斯一眼。

现在有许多蓝龙都认为他们受到了其他龙族的监视与迫害。在阿莱克丝塔萨看来，阿瑞苟斯则要比他的大部分同族在这方面更加敏感激进。她怀疑这与这头年轻蓝龙的个人经历有关——他曾经对其他龙族有着很深的信赖。这时，阿莱克丝塔萨又想到了克莉苟萨。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为阿瑞苟斯的这位姐姐而感到痛心了。在那场惨烈的战争中，克莉苟萨的伴侣被杀害，她则在战争结束前失踪了。无论怎样不情愿，现实依旧是无情的——那位刚刚怀上第一批龙卵的年轻女士应该也陨落在战场上了。她一直都勇敢地反对阿瑞苟斯的莽撞行径，是极少数加入到反抗玛里苟斯阵营的蓝龙之一。想到她很可能是死在自己同族的手中，阿莱克丝塔萨只能更加感到哀伤。

“我知道，先父的计划的确会导致负面后果。”阿瑞苟斯很不情愿地说出了这句话。

“直到现在，我们依然能感受到这样的后果。”阿弗拉沙斯塔兹说道，他一直都是阿莱克丝塔萨忠诚的支持者，“整个世界都因此而承受着伤痛。而造成这场灾难的肇始者正是蓝龙守护者——你和这里的许多龙族曾经支持过的领袖。你们不只是必须承认你们被误导了，年轻的阿瑞苟斯，你们还需要纠正过去的错误。”

阿瑞苟斯眯起了眼睛。“纠正错误？你能纠正这个错误吗，阿弗拉沙斯塔兹？或者是你，阿莱克丝塔萨？你们夺走了我的父亲，抛下了一整支失去守护者的龙族。你们能把他带回来吗？”他的声音和整个身体都在散发出愤怒、挑衅和一种真切的、深沉的伤痛。

“阿瑞苟斯！”卡雷苟斯喝道，“玛里苟斯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发疯。而且他有过许多次回头的机会，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杀戮，阿瑞苟斯。”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我的心仍然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感到痛楚。我们全都失去了许多……无论是哪一支龙族，哪一位守护者，都因为这场战争而伤痕累累。现在该是我们相互敞开心扉，治疗伤口的时候了。我们不应该再彼此排斥，不应该再有任何隔阂。”

“是的。”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不大，却立刻终止了会场的争论。“我们应该相互坦诚以待、团结一致，而且要快。暮光审判即将到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这声音轻柔而悦耳。发言者走上前来，是一头神情有些害羞的绿龙。其他巨龙纷纷向两旁推开，为她让出空间。和大部分同族不一样的是，她的步伐算不上强壮有力，到更像是轻快的舞步。她的眼睛曾经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紧闭，现在却大睁着，闪耀着彩虹般的光晕。她不停地向两侧转头，仿佛随时都准备看到一些新奇的东西。

“你所说的这个暮光审判是怎么回事，伊瑟拉？”阿莱克丝塔萨不明所以地询问她的妹妹。在翡翠梦境中沉睡千年之后，伊瑟拉在这时苏醒了过来。不过阿莱克丝塔萨和其他许多龙族都还无法确定，她的神智有多少离开那个朦胧的世界，回到了现实。伊瑟拉似乎依然无法很好地把握这个真实的世界，总是显得神思恍惚、目光迷离。就连她的同族——那些像她一样几乎是永世栖息在翡翠梦境之中，守护大自然的绿色巨龙们——似乎也不知道该对她的话做出怎样的反应。至少可以说，伊瑟拉在真实世界中的行事风格是相当与众不同的。

“是不是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阿莱克丝塔萨继续问道。

“我在梦中看到了一切。”伊瑟拉只回答了这样一句话。

“也许你说得没错，但对于现在的状况却毫无意义。”阿瑞苟斯抓住了绿龙守护者发言所制造出的空隙，“你已经不再是沉睡者了，伊瑟拉，但你始终都是一位守护者。也许，如果你在梦中见到了一切，你也有可能是见到了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哦，的确如此。”伊瑟拉欣然表示同意。

阿莱克丝塔萨不由得暗自感到一阵踌躇。就连她也不太清楚，该如何看待苏醒的伊瑟拉。当然，伊瑟拉绝不是神智昏聩，但阿莱克丝塔萨的这个妹妹显然还有些难以将她所见到的无数事物以相对连贯的形式拼合起来。今天，她大概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如果我们能够同心协力，那当然是很好的事情——无论这个暮光审判是怎样一种状况。”阿莱克丝塔萨看着卡雷苟斯和阿瑞苟斯说道，“蓝龙一族必须决定该如何选出一位新的守护者，并尽快修补你们对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你们必须让我们能够再次信任你们。你们肯定也明白这一点。”

“我们必须？”阿瑞苟斯重复着红龙守护者的话，“为什么是我们‘必须’，阿莱克丝塔萨？你是谁，可以决定蓝龙必须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们？世界受到了伤害，你却不打算为了修补它而出力吗？正是因为你，我们才必须找到一位新的守护者。你又打算做些什么，让我们能够再次信任你？”

面对这番充满敌意的质问，阿莱克丝塔萨稍稍睁大了眼睛。但阿瑞苟斯还不肯善罢甘休。“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如果我被选为守护者，你会不会杀死我？还有你的那个配偶——那个总喜欢自称为‘克拉苏斯’的家伙。他不是蓝龙的朋友。他在不断地说我们的坏话。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会出席今天的会议。也许你也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

“考雷斯特拉兹救过你的命，阿瑞苟斯。”卡雷苟斯提醒他的同族兄弟，“那时，你的父亲还深陷在疯狂之中，彻底抛弃了你。”

这句话显然碰到了阿瑞苟斯的痛处。几乎没有人敢于向他提起这件事。玛里苟斯发疯的时候，的确抛弃了包括阿瑞苟斯和克莉苟萨在内的尚在卵中的蓝色幼龙。是考雷斯特拉兹发现了这些无人看护的龙卵，并将他们送到诺兹多姆那里，悉心照料。后来，这些龙卵又被移交给红龙族群。三支龙族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齐心努力：抚育尚未孵化的、软弱无助的幼龙宝宝，无论他们在破壳而出的时候是红色、蓝色、绿色还是金色。

“即使他和我之间的确有个人见解之争，我也还是知道，他是值得我们尊敬的。我一直都能看到他的理性与睿智。”卡雷苟斯继续说道，“他对于吾族的指责甚至从没有比我自己的指责更严厉过。”听着他的话，阿瑞苟斯却渐渐眯起了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卡雷苟斯？”阿瑞苟斯责问道。

“够了！”阿莱克丝塔萨厉声喝道。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次会议能够顺利进行，但她至少希望不会发生这种没有意义的争吵。“龙族的外敌已经够多了，我们不应该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纷争上！死亡之翼回来了，而且比以往更加强大。他几乎将艾泽拉斯撕成了碎片。而且他还有了本族以外的盟军：暮光之锤教派。无论伊瑟拉所说的暮光审判是什么意思，暮光龙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红玉圣殿还没有从他们之前发动的袭击中完全恢复过来。如果我们还不能将我们的琐碎的纷争搁置一旁……”

“你们杀害了我的父亲！你怎么敢说这是琐碎的纷争？！”

阿莱克丝塔萨很难被激怒，但现在，她大步走到那头年轻的蓝龙面前，高声说道：“我说，够了！我们全都必须继续前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而现在的我们正面临巨大的危险。难道你没有听见我的话吗？难道你听不懂吗？死亡之翼回来了！”

现在，她的鼻子几乎已经碰到了阿瑞苟斯的鼻子，一双耳朵紧紧地抿在头颅两侧。“我们的世界从没有比现在更加脆弱过！我们龙族是强大的生物，但就算是我们也会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阿瑞苟斯，我们必须保护它，治疗它。否则，即使是龙——包括你们蓝龙在内，也都将毁于一旦。我们必须找到……”

这时，巨龙们纷纷扬起长脖子，将目光转向天空。阿莱克丝塔萨也察觉到了天空中的异动。

有龙群正向这里飞来。

阿莱克丝塔萨还幻想着那是金色的青铜龙军团，但她立刻就看清了那些龙的鳞甲颜色，心怀恐惧地意识到了他们真正的身份。

“暮光巨龙。”她喘息着说道。

他们要直接摧毁龙眠神殿了。

第三章

这绝不是阿莱克丝塔萨想要看到的情景，但暮光龙军团的出现的确让其他龙族展开了一致的行动。巨龙们没有再多一句争吵，而是全数飞上半空，向敌人扑去，保护自己的神圣之地免受任何伤害。

这是一场同时充斥着美丽与残暴，感觉极不协调的战斗。数十头强大的巨型猛兽全身闪耀着红宝石、翡翠或者蓝宝石的色彩，在苍穹之下盘旋飞舞。他们的敌人身上则是太阳被地平线吞没前在天空中映照出的光泽——深紫、酒红、靛蓝。优雅与凶残纠缠在一起，变幻成一阵阵血雨。

就在这场激烈的冲突中，一个声音开始在巨龙的耳内回荡。

“你们实在是太好了，全都聚到这个小地方，让我能把你们这些弱小的生物一网打尽。”

阿莱克丝塔萨向聚在一起的三头紫色巨龙飞去，一路上上下翻飞，躲过他们的致命喷吐。借助眼角的余光，她看到一头蓝龙在半空盘旋，施放了一个法术，然后收起翅膀向下落去。她急忙转向，躲过了一阵冰锥风暴。一头紫色巨龙及时将自身化为虚体，但另外两头龙的速度太慢了。阿莱克丝塔萨抓住机会，向上冲去，将巨大的前爪刺入一头紫色龙的长颈。紫色暮光龙被困在自己的物质躯体中，没有足够的力量进行变化，只能发出一阵窒息的尖叫，用一双深蓝色的翅膀拼命拍打空气，想要挣脱红龙族长的利爪，黑色爪子则不停地抓挠着阿莱克丝塔萨的腹部。他的攻击受到了红宝石鳞片的阻挡，但阿莱克丝塔萨依旧感觉到炙热的痛楚从腹部传来。她继续向前爪上增添着力量，自身的疼痛很快便停止了。接着她松开爪子，软弱无力的巨龙尸体翻滚着坠落下去。但她已经无暇多看一眼那具尸体。

“你是谁？”她高声喊道。红龙族长的声音在冰寒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洪亮强悍。“出来现身，报上姓名，或者让我们把你视作一个妄言的懦夫！”

“我没有妄言，也不是懦夫。我的追随者们都知道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们称我为暮光教父。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爱他们。”

一阵寒意拥过伟大的生命缚誓者全身，而她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如果这个声音没有说谎，那么他就应该是这些暮光巨龙的指使者……

“那么，就来保护你的孩子吧，暮光教父，或者你更愿意袖手旁观，看着我们将你的孩子一个个杀死！”

两头暮光巨龙从阿莱克丝塔萨的两侧扑来。红龙族长一心只想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几乎没有及时察觉到来袭的敌人。就在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她收起翅膀，如同石块一样向下坠去，然后调转过头。就在她的正上方，那两头龙在即将对撞的时候化为虚影形态，然后毫发无伤地从对方身体中穿了过去。

刺耳又得意的笑声包裹住阿莱克丝塔萨的身体。“你只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小女孩，生命缚誓者。看着你被即将到来的力量压成齑粉，一定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一阵咆哮撕扯着阿莱克丝塔萨的耳膜。她看到一头红龙在激战中跌落下去，不由得心中一痛。那头红龙依然扇动着巨大的赤色皮翼，想要在半空中稳住身体，但他的一只翅膀已经只剩下了骨架。阿莱克丝塔萨怒吼着，向杀害自己同族的那群凶手喷吐出熊熊烈火。一头暮光龙立刻变为虚体，躲出了烈焰笼罩的范围。而他的同伙——可能是出于勇敢，也可能是因为更加愚蠢——反而转向阿莱克丝塔萨，射出无数锋利刀刃般的黑暗魔法，随后才打算改变形体。这种傲慢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阿莱克丝塔萨喷出的火焰席卷了他的全身，而他的变形还远没有完成。红龙守护者的烈火要远比普通红龙更加强猛炽烈，暮光龙青蓝色的鳞甲卷曲起来，几乎完全熔化。鳞甲下的血肉迅速化为灰烬，很快，那头龙就连骨架都暴露了出来，身体一侧已经焦灼得完全无法辨识了。就这样，这头半是血肉，半是虚影的龙跌落了下去。阿莱克丝塔萨相信，现在这个敌人的身上，只有痛苦才是完整的。

红龙族长那位平日里温柔如水的妹妹出现在她视野的边缘。伊瑟拉在战斗中的勇悍凶猛丝毫不亚于她以火焰为冲锋枪矛的姐姐。平时，她吐出的气息如同夏日盛开的花朵一般芬芳清新，而现在，她吐出的是一股股浓绿色的毒雾。两头暮光龙在这片毒雾中打着哆嗦，无力地闪动着翅膀，拼命想要吸进一点空气。伊瑟拉趁他们动作迟缓的时候，又迅速施展了一个法术。两头暮光龙发出恐怖的号叫，开始相互撕咬——他们都认为，自己面前的同伴就是必须杀死的敌人。几秒之内，他们已经替伊瑟拉结束了这场战斗。

阿莱克丝塔萨挡住另一头暮光龙的攻击，向下俯冲，又盘旋回来，趁势甩动强有力的尾巴，抽断了敌人的脖子。随着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向地面跌落，阿莱克丝塔萨同时意识到了两件事。

首先，现在战场上有两位守护者，同时处于战斗形态。来袭的暮光龙实际数量并不多，绝不可能战胜她们。尤其是守卫红玉圣殿入口的精英巨龙已经暂时离开了岗位，加入到战团之中。尽管这些巨龙守卫不能飞翔，但任何受伤落地的暮光龙，就算还没有死，也会被他们迅速消灭。这场战斗太容易了。

第二，所有战斗都集中在很小的一片地方。

为什么？

对暮光龙军团而言，更有利的战术应该是趁各个龙族分散的时候分别予以歼灭，将他们引诱到没有防御的地方，再包围他们。至少这些暮光龙应该利用神殿作为自己的掩体，而不是像一群蚂蚁一样聚集在神殿上方，成为伊瑟拉和阿莱克丝塔萨良好的靶标。

阿莱克丝塔萨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种无名的恐惧拥过她的全身，几乎让她失去了飞行的力量。一定出了什么非常严重的问题。

“不要混战，脱离敌人阵形！”红龙族长呼喊道。她的声音清晰、强壮，听不出半点畏惧。“把他们从神殿引开，逐一消灭他们！”

守卫神殿的巨龙们听到了命令，立刻朝四方飞散开来。而暮光龙们依旧结成紧密队形，停留在神殿上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暮光龙脱离了敌方主队。在阿莱克丝塔萨的眼里，这群暮光龙俨然形成了一个扑击猎物的阵列。

这时，她意识到了敌人真正的目的：他们来此并非是为了发动攻击，他们是来吸引……

剧烈的爆炸——同时发生在物质与非物质位面。阿莱克丝塔萨被猛烈的冲击波推出去，不停地在空中翻滚，如同被旋风裹挟的幼龙。她张开翅膀，发出尖利的啸吼。翅根处传来一阵剧痛。她觉得自己的双翼就要被强风扯断了。最后，她还是稳住了身形。只是她的全身都仿佛被一座山岳碾压了一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都听不见。

但她至少还能看见。在一阵阵剧痛之中，她只希望自己能因为刚才的爆炸而瞎掉双眼。

龙眠神殿还勉强屹立着。不少光辉优雅的拱门都崩碎了，残存的部分仿佛融化的冰堆。红色魔法能量正在从神殿底部剧烈地向上翻涌。

而这座神殿的下面正是……

“圣殿！”有人在高喊，“我们的孩子！”

巨龙们纷纷向下扑去。在这个仿佛要持续到永恒的恐怖瞬间里，阿莱克丝塔萨一点声音都没办法发出来。

红玉圣殿……孩子们……考雷斯特拉兹……

当她终于能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甚至都不相信自己竟然会喊出这样一番话。

“停下！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巨龙们，先将敌人赶走！不能任由他们对我们造成伤害！”

在她充满激情的呼吼中，聚集到她身边的不仅仅是她的红龙军团。愤怒、悲痛和对眼前这场灾难的恐惧让他们的攻击变得格外凶猛。暮光龙似乎被巨龙们的反击吓了一跳，很快就逃走了。

阿莱克丝塔萨没有追击敌人。她收起翅膀，向东方飞去。红龙族长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她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而这让她感到极度恐惧。

*  *  *

暮光教父站在龙骨荒野许多突兀山峰中一座高峰的顶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撕扯他兜帽斗篷的凛冽寒风，只是用一只手紧紧拽住兜帽。他的另一只手紧握住一根细小的银链，银链上的一个个小扣环做工极为精致。在他的兜帽里，是一副面容枯槁，留着灰色胡须的面孔。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中射出犀利的光芒。他带着愉悦的心情观看着这场战斗，如同戏谑一般传出自己雷鸣般的嘲讽话语，让生命缚誓者感到心慌意乱。

但面对具有如此惊人破坏力的爆炸，巨龙军团的反应却令他感到惊讶和失望。

在这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身边，还站着一名美丽的年轻女孩。她的一头蓝黑色长发随风飘摆，苍白的面颊因为被寒风吹袭的关系，泛起一层粉色的底色。暮光教父用戴着手套的手攥住的白银细链绕在那名女子细长的脖颈上，几乎就像是一根巧夺天工的项链。女孩对于身周的严寒似乎也无动于衷，但她的腮边却能看到冻成冰珠的泪水。当爆炸声响起之后，她渐渐露出了微笑，泪珠碎裂，落在他们脚下冰冷的岩石上。

用兜帽遮住头脸的男人慢慢向那个女孩转过身。“你怎么把消息传递给他们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谁帮助了你？”

女孩的微笑变得更加明媚。“你的追随者们很忠诚，不可能帮助我。我没有告诉过他们任何事。但看样子，有人比你更聪明……暮光教父。”这个头衔在女孩的口中完全没有信徒们的那种崇敬意味，而是充满了挑衅般的轻蔑。“你的计划破产了。”

暮光教父向她逼近了一步，却突然笑了起来。“你可真是愚蠢。我从来都会有后备计划。聪明人绝不会只设计一个方案。”

暮光教父谨慎地将手中的银链攥得更紧。女孩惊呼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锁链扭曲着，闪耀起白热的光芒，开始烧灼她的肌肤。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暮光教父微微一笑，放开了折磨女孩的法术。

女孩并没有跪倒下去，但她的喘息和颤抖已经足以缓和暮光教父的恼怒。

他们的确遭受了挫败。一场严重的挫败。但暮光教父对他的囚徒所说的话是真的。聪明人总是会有一个以上的方案。而暮光教父最大的资本就是他聪明的头脑。

要击败他，远没有那么容易。

*  *  *

一切都不见了。

五色圣殿——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样。这五个各自独立的小型位面——五色龙族的圣地——被彻底摧毁了。收藏在这些圣殿中的是巨龙一族无价的瑰宝：他们的孩子。数千条生命还没有机会吸进一口空气，振动一下翅膀，就消失于无形了。

阿莱克丝塔萨一直和巨龙守卫们在一起，但圣殿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可供调查的废墟。暮光龙让每一座圣殿都从内部发生了剧烈爆炸。圣殿曾经所在的地方只残存着摧毁它们的能量痕迹。今天，他们不可能调查清楚这场灾难是怎样降临，甚至是为什么会降临。他们的头脑都不够清晰，心情也不够平静。但至少巨龙军团因为共同的伤痛团结在了一起。

无论现实多么令人绝望，阿莱克丝塔萨依然在努力。她将自己伸展出去，以她的心、她的生命缚誓者魔法、她无尽的爱，竭力想要找到一丝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痕迹。他们的联结是如此强大，就算是他已经化为灵魂，只要他还存在，她就能够感觉到。她以前一直都能感觉到他。

考雷斯特拉兹？

寂静。

我的爱人？

一无所有。

考雷斯特拉兹和圣殿，以及他们的卵——龙族未来的希望，一同消失了。

阿莱克丝塔萨蹲伏在积雪的大地上，感觉到惊悸和晕眩。巨龙议会的管家托拉斯塔萨站在她身边，竭力想要说一些安慰的话。但这场灾难是如此恐怖、如此巨大，没有人能在这其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安慰。巨龙的悲痛会持续很长时间，也许直到永远。

塔里奥斯塔兹走到托拉斯塔萨身边。“能和你说句话么？”

托拉斯塔萨温和地用鼻子碰了碰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阿莱克丝塔萨抬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托拉斯塔萨。一时间，她还不明白议会管家在说些什么。然后，她才点点头。“哦，好的……当然。”

我的爱人、我的心、我的生命……为什么我会要你留在神殿里？如果你跟着我，你也许就能活下来……

愤怒的声音在她的周围响起。巨龙的熊熊怒火中夹杂着痛苦和恐惧。唯一让阿莱克丝塔萨免于彻底发狂的只有剧变之后的麻木感。但随着这场让人感到极不真实的噩梦延续下去，暂时的麻木感也迅速消退了。阿莱克丝塔萨感觉到了颈部一阵温柔的抚触。她转回头，看到伊瑟拉正在用散发着彩虹光泽的双眼注视着她，眼神中尽是同情。这位绿龙守护者一言不发。她知道现在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所以她只是在姐姐旁边伸展开身体，轻轻碰触姐姐的身子。

“生命缚誓者。”托拉斯塔萨的声音在片刻之后重新响起。阿莱克丝塔萨努力抬起头，用镇定的目光看着同她说话的巨龙。

“考雷斯特拉兹……”托拉斯塔萨的话刚开了一个头，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在承认这个事实的时候，她的心又破碎了一点，仿佛这些话语也在让眼前的事实变得更加无可挽回。“他……就在那里，就在红玉圣殿。我的爱人逝去了。”

但奇怪的是，托拉斯塔萨却在摇着头。突然之间，一丝不合理性的希望充满了阿莱克丝塔萨的内心。“他还活着？”

“不，不，我……看样子，这更像是一场自杀式的冒险。”

阿莱克丝塔萨盯着托拉斯塔萨，仿佛这位议会管家失去了理智，在说昏话。“你的话根本没有一点道理！”她用前爪猛击了一下地面。

“他……这是他干的。留下的能量痕迹是属于他的。这些痕迹还很新鲜……有着充分的活力。”

“你是说，是我姐姐钟爱的伴侣摧毁了圣殿？还包括所有的卵和他自己？”伊瑟拉说道。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充满了疏离的意味。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阿莱克丝塔萨盯着托拉斯塔萨。“这不可能。”她的声音比岩石更加坚硬，“你认识考雷斯特拉兹，你知道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如果他与暮光之锤合作，就并非不可能！”阿瑞苟斯的声音充满了憎恨，“他一直都在催促你杀害我的父亲，攻击魔枢。他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灭绝我们全族！”

愤怒如同爆炸的火球，在阿莱克丝塔萨的血液中激荡着。她向前跳去，双眼死死盯住那头蓝龙，一步步朝他逼近。

“当你的父亲还在疯狂中沉吟的时候，考雷斯特拉兹和我一直在为艾泽拉斯的存续而奋斗。我们同我们能够找到的一切盟友联合起来，我们改变了时间本身。为了这个世界，我们曾经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甚至不畏惧陷入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境地。他一直都陪伴在我身边。他的心灵真诚而强大。他甚至也在爱着你，阿瑞苟斯。他拯救了你的生命，就像他拯救克莉，拯救许许多多的幼龙一样。一次又一次，他拯救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族群。而现在，你却以为我们会相信，他是死亡之翼的盟友？他会与一个只想毁灭一切的邪教同流合污？”

“阿瑞苟斯，”卡雷苟斯急切地说道，“事实也许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实情的确可能和他们的想象完全不同……一定是这样……一定是。阿莱克丝塔萨知道这一点，但……

“暮光龙采用的战术是吸引我们到龙眠神殿上方的高空中作战。”托拉斯塔萨继续说道。她温和的声音和残酷的言辞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这是明显的诱敌战术，让龙眠守卫者无暇他顾，然后……”巨龙议会的管家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她无法直视自己敬爱的生命缚誓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将把红龙女王的心撕成了碎片。

“阿莱克丝塔萨，”卡雷苟斯轻声说道，“告诉我们，为什么克拉苏斯今天没有来参加会议。他肯定……我并不确定，但你的确曾要求他不要出席这次会议，对不对？”他的声音已经几乎像是在哀求了。

阿莱克丝塔萨看着卡雷苟斯，回想起那段谈话，她的心只是更加狠狠地碎裂开来——那竟然是他们的永别。

不要理会我的胡思乱想，也不必有我跟随，抱持你的信念去参加会议吧，我的心。你才是守护者。他们需要听到你的声音。和你相比，我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是一块会让他们感到硌脚的石子。

是考雷斯特拉兹自己要求留在圣殿中的。“不。”阿莱克丝塔萨喘息着说道。她在回答卡雷苟斯的问题，也在绝望地想要否认这个似乎无可争辩的事实——这全都是考雷斯特拉兹的计划。

卡雷苟斯痛苦地看着红龙女王。“我……也许现在的情况看上去是这样，但我还是无法相信，克拉苏斯想要毁灭巨龙一族！我认识的克拉苏斯绝不是这样的！”

“也许发疯的并非只有巨龙守护者。”阿瑞苟斯冷笑着说道。

阿莱克丝塔萨的心中有一样东西断裂了。

她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尖啸。凄厉的吼声撕裂了空气，让冻土荒原也随之颤抖。她向上跃起，翅膀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而扇动。她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那颗美丽的同心宝珠。

红色巨龙向那颗宝珠直扑过去。

阿莱克丝塔萨在最后一秒钟低下头，如同冲向敌人的长角公羊。巨大的龙角撞击在脆弱的宝珠上。在一阵响亮清脆的碎裂声中，同心宝珠变成了千片光点，如同星星雨点般落在下方的巨龙身上。

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巨龙。他们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他们之中最好的一个人却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凶手。现在有这种想法的不仅是蓝龙、绿龙，甚至还有她自己的同族。他们本来应该更加清楚……

她是更清楚的那一个吗？如果这是真的呢？

不，不。她的心中不能容纳一丝一毫的这种猜疑。她绝不会有这种念头，否则她就背叛了一直以来都最值得她信任的人。

托拉斯塔萨、伊瑟拉和卡雷苟斯飞到她身边，说了一些她听不明白的话。阿莱克丝塔萨在半空中转回身，向他们发动了攻击。

他们大惊失色地逃走了。她没有追击。她并不希望再有人流血。她只想让他们给自己一点独处的空间，让她能够逃离这个地方。这个充满了无以言喻，甚至是无法想象的恐怖的地方。她只要再抬头看到龙眠神殿，都会回想起这个时刻。而这一切……是她完全无法承受的。

这绝不是她能够承受的。

在崩溃的心灵中，阿莱克丝塔萨只紧紧攥着一个想法：她希望如果自己飞得足够远、足够快，就能逃离出这段回忆。

*  *  *

阿莱克丝塔萨的攻击只是因为她过度的愤怒和恐惧，其中并没有丝毫杀意。伊瑟拉、托拉斯塔萨和卡雷苟斯轻易就躲开了。伊瑟拉也同样心痛难忍——爆炸中被毁的许多龙卵都属于绿龙一族，甚至直接产自她的身体。但她知道，这与姐姐经历的劫难完全无法相比。

阿莱克丝塔萨失去了配偶、孩子，以及希望。一切都在一声爆炸中烟消云散了。

伊瑟拉哀伤地向神殿飞去，内心如铅块一般沉重。她的意识——似乎如同一直以来一样——充满了凌乱的现实与梦境交织成的谜团。

巨龙在成群离开。他们都伤心欲绝，怨恨难平。看样子，没有人还想留在这里，尽管在片刻之前，这里还是他们无比珍视的圣地。

龙眠联军破裂了，就像他们的标志同心宝珠一样。现在，龙眠神殿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但伊瑟拉并没有离开。她缓缓地围绕神殿飞翔，几乎是以绝对冷静的态度看着这片曾经的圣地。然后，她降落下来，变化成暗夜精灵的形态，用两条腿走过龙眠神殿的周围。到处都是尸体：红色、蓝色、绿色和暮光颜色的巨龙。考雷斯特拉兹用来摧毁五色圣殿的能量仍然以出人意料的活力源源不断地渗出地面。许多郁郁葱葱的植物正穿透白色的雪壳，破土而出。

伊瑟拉哀伤地摇摇头。如此生机勃勃的力量，却制造了这样惨烈的灭亡。她弯下腰，手指轻抚过一片细长的绿叶，然后继续着自己漫无目的的行走。

她睁着眼睛，却没有注意自己看到了什么。她曾经竭尽全力想要把自己见到的残缺景象告诉其他巨龙，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想要让其他巨龙明白她所见到的事情，他们也必须沉睡并在梦中渡过数万年的时间。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才刚刚醒来，还无法完全理解自己在梦中所见到的一切。伊瑟拉知道，自己没有疯，并且知道其他巨龙应该也都清楚这一点。但她的确能够理解失去理智的感觉。

暮光审判。她在会议中提出了这件事，想要警告巨龙们对这件事多加提防。但她的警告没有收到任何效果——一点闪光的碎片……某种伊瑟拉所不知道的东西被迅速地扫走了，就像是勤勉的仆人用扫帚清理掉了一块碎陶片。那是……

伊瑟拉咬住了下唇，努力思考着。

那是巨龙族群将会面对的最艰巨的一场挑战。但她却还不知道与他们作战的敌人到底是谁。敌人也许很快就会出现……或者可能还会继续潜藏许多个世代。这与死亡之翼的回归有关系吗？肯定有关系……或者没有关系？世界的崩碎本身就已经是艾泽拉斯发生的最可怕的事件之一了。

她该怎样说服其他巨龙看清危急的现状？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危机藏在哪里。伊瑟拉不由得满怀气恼与沮丧地发出一声叹息。

有一件事，她很清楚。这是一个有许多碎片依然不见踪影的拼图，但有一块核心碎片。必须先找到它，才能让其余的碎片逐次就位。这是一块非常奇异，绝对令人意想不到的碎片。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找寻这块碎片。她只知道，他一定会是解开整个谜团的钥匙。

伊瑟拉曾经见到他飘入又飘出自己的梦境。她本以为自己明白他在万事万物中所扮演的角色。但现在，某种感觉——某种伊瑟拉还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无比笃定的内心感觉正引领她渐渐相信，她并没有完全看到他对艾泽拉斯作出的贡献。

他不是一头龙，但他打心底里对龙类充满了兴趣——这一点，甚至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的双脚跨过了许多世界，却并不打算占有、统治或摧毁它们。他是独一无二的。

伊瑟拉侧过头，任由寒风吹起她绿色的长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成为全部拼图的核心。在这幅拼图中，就连能力无可取代的守护者们也不是独一的。从一开始，当泰坦们来到这里，构建出艾泽拉斯的时候，守护者就有五个。现在的守护者还有四个，但很快，第五位守护者又会出现——蓝龙会找到办法，选出能够统率他们的领袖。

但他的存在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世上只有一个萨尔。

第四章

萨尔久久无法入睡。阿格娜正在他身边的毛皮上打着小呼噜，而他则一直无法让心思平静下来。他平躺着，眼前只有那片权作棚屋房顶的蒙皮。最后，他终于站起身，穿上衣服和斗篷，走出屋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抬头望向夜空。至少，在天空闪烁的星星还是平静的。还有那两颗月亮——白色女士和蓝色孩童。死亡之翼带给艾泽拉斯的狂暴灾难并没有能影响到它们。此时此刻，大漩涡周围的元素状态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加疯狂。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的努力。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开始迈开大步，心中却想不出哪里该是自己的目的地。他只想向前走，一个人在沉默中前行。也许这样能让他平静下来，让他最终得以安睡。

在大地之环施法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与兄弟姐妹的争吵，尤其是和阿格娜的争执——这些都在动摇他对自己的信心。他怀疑他们才是正确的。自己在这里真的有意义吗？他放弃了一切来到这里，但看起来他不但没能起到好的作用，反而对兄弟姐妹们造成了干扰。今天的施法他就没有参加。当其他人耗尽精力终日奋战的时候，他却只能“休息”。这让他感觉到耻辱和痛苦。他的喉头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

他不愿相信阿格娜是对的——他只是躲藏在酋长的面具后面，是一个部落的“萨尔”，责任就是他的主人。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能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当前的工作中？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大声地自言自语道，将硕大的绿色拳头狠狠砸在手掌中。

“关于这一点，”一个轻柔的女性声音传入萨尔的耳中，“我也不知道答案。不过也许我能给你一些提示。”

萨尔惊讶地转过身。几步之外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影。因为被斗篷包裹住了全身，萨尔只能看出她是一名女子，而她的面孔完全被兜帽的阴影遮盖住了。萨尔也不认得这个声音。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毛，想知道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

“也许我应该听一听你的提示。”萨尔略一点头，表示问候，“我叫萨尔。”

“我知道。我就是来找你的。”女子的声音如同乐韵一般优美动人，仿佛有催眠的魔力。

萨尔眨眨眼。“来找我？为什么？你是谁？”

“这一点……很难解释。”女子略歪过头，仿佛在倾听某种萨尔完全听不到的声音。

“很难解释你的名字？”

“哦，这个嘛……不。这大概可以算是另一个挑战。你要知道……我有一个小任务要你完成，萨尔。”

萨尔发现自己心中的兴趣远比恼怒要多。“一个任务？要交予大地之环的任务吗？”

“不，是关于那些村民的。”

“那些村民？”

“在菲拉斯。那里也许只能算一座营地。它被称为……”女子咯咯地轻笑一声，仿佛这是一个很私密的玩笑，“梦游者栖地。那里正在承受着苦难。土地在受难，见到过无数次日升月落的古老树林在受难，还有居住在树林附近的德鲁伊同样在受难。那里的元素失去了控制，就像在这个饱受创伤的可怜世界中其他许多地方一样。如果不马上采取措施，元素们势必将摧毁那个村庄。只有能够与元素交谈，抚慰它们重归和谐的萨满能够拯救那里。”

萨尔的兴致消失了。他怀疑这个女人真的是在和他开玩笑，而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玩笑。

“那么，就让那个村庄的萨满做这件事好了。”萨尔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那里没有萨满。那个村子太小了。那里只有德鲁伊。”陌生女子说到这里就住口了，仿佛已经解释完了一切。

萨尔深吸了一口气。这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就算是萨满学徒也能处理好这种问题。为什么这名女子找到他，只为了这样一个任务。对此，萨尔不知道，也毫不关心。

“这里还有其他萨满能做好这件事。”萨尔压抑着自己的怒气，竭力表现出礼貌的态度。如果这是大地之环某种奇怪的试炼，他可不想莽撞地陷入愤怒，无论这个可疑的女人是多么让他气恼。

女子用力地摇摇头，迈步向萨尔走过来。“不，”她显得非常真诚，“其他人不行。没有人能像你一样。”

事情变得越来越荒谬了。“你是谁，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一个任务？”

她的面孔依然被遮在阴影里，但烁烁放光的眼睛照亮了那副甜美却又神秘的微笑。她是一名暗夜精灵吗？“也许这样能让你明白。”

还没等萨尔开口，女子已经升到半空中——任何真正的精灵都不可能飞到那么高的地方。她伸展双臂，抬头仰望天空，斗篷从身上落下。她的身体开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发生变化，刚刚的暗夜精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辉煌优美的巨龙，俯视着萨尔。巨龙不急不缓地拍打着翅膀，稳稳地落回到地面上。

“我是伊瑟拉……觉醒的伊瑟拉。”

萨尔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知道这个名字。伊瑟拉，翡翠梦境的守护者。万世以来，她都在睡梦之中。现在她却醒来了。

看样子，这场大灾变改变了许多事情。

“去做这件事吧，萨尔。”伊瑟拉说道。她的声音依然令人感到喜悦，同时却也更加深沉，在她的巨龙形态下产生了更多共鸣。

萨尔几乎立刻就要回答：是的，当然。但不久前的失误依然是他内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伊瑟拉的要求似乎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任务，但翡翠梦境的守护者肯定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情来找他。萨尔相信他们现在谈论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现在，对于任何重要的任务，他都没有信心能够去完成。

“伟大的伊瑟拉……是否能给我一些时间进行考虑？”

伊瑟拉看上去很失望。“我本希望你会答应下来。”

“那里……只是一座小营地，对不对？”

守护者失望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是的。那是一座小营地，这只是一个小任务。”

羞愧让萨尔感到面颊一阵发热。“不管怎样，我只能对您说：请到天明时分再来，那时我会给您一个答复。”

伊瑟拉叹了口气——那可真是一声洪亮的叹息，却又哀婉得让人想要潸然泪下。萨尔从她的气息中嗅到了青草和春日薄雾的清新味道。然后，觉醒者伊瑟拉点点头，向前方跃去，振动了几下翅膀，便消失无踪了。

萨尔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一位巨龙守护者刚刚向他提出了请求，他却要守护者明天再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

他将头放在手掌中，用力按着太阳穴。本来很容易的事情现在却变得这样困难，实在是太困难了。他的头脑很不清晰。看样子，他的心也完全乱了。他感觉到……失落和犹豫。

自从昨晚与阿格娜吵过架之后，萨尔就几乎没有和别人说过什么话。但现在，当他一个人坐在地上，身边只有月亮和星星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需要她。阿格娜拥有他全不具备的睿智和眼光，虽然最近他发现自己常常不喜欢她的话。但要让他决定答应一位守护者的请求，他需要有人能支持他。如果刚才阿格娜在身边，他也许立刻就能向伟大的守护者说出“是”或者“不”。

他慢慢站起身，回头向棚屋走去。

“月亮有给你指引吗？”阿格娜在棚屋的阴影中轻声问道。萨尔不由得一阵自责——他应该知道，不管自己的动作有多么轻巧，肯定还是会吵醒阿格娜的。

“没有。”他说道，“其实……这里有一个萨满想要问你一些事。”萨尔等待着阿格娜尖刻的回应，但他听到的只是毛皮摩擦的窸窣声。阿格娜坐了起来。

“我在听。”

萨尔坐到爱人身边的毛皮上，低声向她讲述了刚才自己的遭遇。阿格娜静静地听着，完全没有打断萨尔的讲述，只是偶尔有几次睁大了眼睛。

“这感觉上……几乎可以算是一种侮辱。”萨尔最后说道，“这是一个很小的任务。我却要因此而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亟须我的帮助的地方。这样做只是为了拯救菲拉斯的一个小村子……”萨尔摇着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试炼，还是一个陷阱，或者其他什么。我完全看不明白。”

“你确信那真是伊瑟拉？”

“那是一头巨大的绿龙。”萨尔不由得提高了嗓音。然后，他重新放低声音说道，“我……觉得那应该是她。”

“无论是试炼还是陷阱，都不重要。是不是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也不重要。如果是伊瑟拉向你提出请求，你就应该去，萨尔。”

“但我在这里……”

阿格娜用自己的手掌按住了萨尔的手。“现在这里并不需要你。我们在这里的工作，你帮不上忙。你看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们也全都看到了。这时你留在这里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无论是对大地之环，对部落，对我，还是对你自己。”

萨尔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但阿格娜的语气中没有轻蔑，也没有怒意。实际上，她的声音比萨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就像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一样。

“高尔，我的爱。”阿格娜继续说道，“去完成这个任务。服从守护者的意愿，不要在意这是一件大事还是小事。去吧，无论在那里遇到了什么，都记得要回来。”她露出一个揶揄的微笑，“难道你在启蒙中什么都没有学到吗？”

萨尔回想起自己在加拉达尔的启蒙仪式。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穿上了朴素的长袍，被教导一名萨满的平衡与自豪正是来自于他的谦卑。

拒绝守护者的要求，这绝不是谦卑的表现，他非常清楚这一点。

萨尔深吸一口气，屏息静坐了一会儿，才将这口气缓缓地呼出。

“我去。”

*  *  *

暮光教父看到红龙、蓝龙和绿龙这么快就四散纷飞，却感到有一点失望。他本以为他们会集结在一起，准备再战。不过，这反而让他的任务更加容易了。自然，教徒们对他的崇拜也只会更甚于以往。他们已经对他唯命是从了。总之，这是一件好事，尽管缺少了通过艰苦奋斗之后取得胜利的那种甘美味道。

他和那名少女一同看着这些巨龙飞走。有些龙只是孤身一个，有些成双结对，也有的组成小群。现在，除了直接听命于他的暮光龙以外，战场上只剩下了了无声息的尸体。

他已经派遣自己的副官们去召唤他的追随者。现在，暮光教徒都聚集到了他所在的山峰脚下，在寒风中打着哆嗦。他的追随者来自于各个种族：兽人、巨魔、人类和暗夜精灵——艾泽拉斯的各种族几乎齐集于此。但所有这些不同的生灵却对他显示出完全一致的崇敬与迷恋。

“我们漫长的征途早已开始，而我们还看不到它的尽头。但至少，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地方，让我们能够暂时停下脚步、聚集力量，变得更加强大。龙眠神殿曾经是龙族团结的象征，是他们强大力量的体现。据说，它是由泰坦亲自建造的。巨龙一直将它视为不可侵犯的神圣之地。今天，我们亲眼看到龙族将它抛弃——为首的正是他们的两名守护者。现在，现在只要我们愿意，这里就会成为我们的家园。这个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古老地方，以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欢呼声从千百个喉咙中爆发出来。暮光教父高举起双手，接受了信徒们的一波礼拜。

“这里已经有一部分残破了，这很适合于我们。”当骚动逐渐平息下去之后，他继续说道，“我们带来的是一切的终结。即使在我们取得辉煌胜利的时候也是如此。现在……让我们接收这份胜利的果实，让它为我们所用吧。”

一头一直在天空中盘旋的暮光巨龙这时驯顺地降落在地上，如同一只乖巧的宠物，在暮光教父面前伏低身子，将浅紫色的腹部贴到冰冷的岩石上，让暮光教父能够轻易爬上她的脊背。暮光教父迈步向前，那根锁住女孩的锁链被拽紧了。他转过身，神色显得有些惊讶。

那个女孩并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看着趴伏在眼前的巨龙，目光中混杂着憎恨与同情。

“好了，好了，亲爱的。”暮光教父慈祥的声音中渗透着嘲讽。“不要磨磨蹭蹭的。不过……”他从兜帽下面露出一丝冷笑，“我猜，这不是你想象中回家的样子，对不对？”

克莉苟萨，玛里苟斯的女儿，阿瑞苟斯的姐姐。她的视线从那头暮光巨龙转向暮光教父，一双蓝色的眼睛在轻蔑中眯起。自始至终，她都保持着冰冷的沉默。

到达龙眠神殿之后，克莉苟萨发现来到这里的并非只有暮光教父一拨人马。在她的下方，一架足以容纳数十个人的庞大雪橇正穿过雪原，迅速向龙眠神殿靠近。拖曳雪橇的是一群白色的雪落麋鹿。它们的体力显然都已经接近极限了。就在克莉苟萨眼前，一头麋鹿颓然栽倒在地上。雪橇停了下来，四名暮光之锤的侍僧跳下雪橇，解开了那头可怜的牲畜，用另一头麋鹿替换下它。精疲力竭的麋鹿被拽着缰绳，半走半爬地离开了自己的同伴。当它再一次跌倒下去，哀求般扬起头时，一名侍僧挥了一下手，几个兽人也从他们高大的黑狼坐骑上跳下来。那些狼都顺从地等待着，眼睛紧盯着自己的主人们，直到他们下达了命令。群狼整齐划一地跳起来，以惊人的速度扑向那头无助的麋鹿。在拼命挣扎的麋鹿身下，光洁的白色雪地突然泛起了一片血红。麋鹿的哀鸣很快就被狂野的狼嗥淹没了。

克莉苟萨向一旁转过头。毫无疑问，这样的处置方式要比将这头可怜的麋鹿抛弃在冻土荒原中，任由它被冻死仁慈得多。而且狼也需要食物。至少，它们都是服从自然规律的无辜生物，和他们的主人截然不同。

她将注意力转回到雪橇上。一大块帆布覆盖着雪橇顶部，只能看出雪橇上装载的是一件巨大笨重的物体。克莉苟萨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它的形状让她不由得感到……

“好奇吗，亲爱的？”暮光教父提高了声音，好压过身下巨兽拍动翅膀鼓起的风声，“等时机一到，一切都将昭然于天下。这正是我们来到此处的目的。你应该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聪明人绝不会只设计一个方案。”

他的声音让克莉苟萨感到不寒而栗。暮光巨龙载着她，稳稳地向高处的龙眠神殿飞去。克莉苟萨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逐渐从她的视野中消失的那架雪橇。如果雪橇上的货物就是暮光之锤的“另一个方案”，她绝对不会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暮光教父下了龙背，在龙眠神殿的嵌花地面上站稳。现在，这片地面上到处都是猩红的龙血和同心宝珠的细小碎片。克莉苟萨则继续保持着岩石一般的沉默。

暮光教父将克莉苟萨的锁链交给一名侍僧。他们全都知道如何控制这头巨龙：只要用某种简单的方式拽一下，施加一定的力量，就会造成深入骨髓的剧痛。这根锁链还能阻止她变化成自己的真正形态——那要比人类女性的形态难控制得多。

“确保她安静地待着，但不要只为了有趣就伤害她。”他对那名巨魔吩咐道。巨魔看上去很是失望。如果克莉苟萨受到太多折磨，也许就会变得对疼痛不那么敏感。巨魔牵着克莉苟萨走到一根柱子旁，强迫她坐在地上，然后就站在那里，等待着暮光教父的下一步命令。

暮光教父从斗篷下面拿出一颗小圆球，几乎是带着虔敬的神情将它放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那颗圆球立刻开始脉动，闪耀起黑暗的光芒，仿佛里面有一团黑雾在沸腾。突然之间，小球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内部强大的能量，碎裂开来。那团黑雾——不，不，不是黑雾，而是一股浓烟。它的气味辛辣，里面不断地闪动起橙红色的灰烬光亮。黑烟一直向上翻卷，变成一片比夜幕更黑，绝不属于自然存在的乌云。乌云依旧在剧烈地涌动着，直到最终显现出一个形体——两只凶恶的橙黄色眼睛瞪着暮光教父，里面流动着仿佛液体的火焰，射出的光芒又好像要将暮光教父刺穿。随后出现的是一副巨大的上下颚，看上去是用乌黑的金属铸就。黑色的下颚微微张开，就如同露出一个疯狂的、狡诈的微笑。克莉苟萨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死亡之翼！

暮光教父跪倒在圆球面前。“我的主人。”他谦卑地说道。

“你成功了？”死亡之翼直接问道。深厚的嗓音震撼着整座神殿，声波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身体，仿佛他真的来到了这里。

“从……某种角度上讲，应该是。”暮光教父答道。他在竭力抑制着自己微弱的口吃。“我们将包括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在内的巨龙都赶出了龙眠神殿。我为暮光之锤教派攻占了这个地方。现在，这里已经是您的堡垒了，伟大的主人。”

那双疯狂的大眼睛眯了起来。“这不是我的计划。”死亡之翼嘶声说道，“我的计划是摧毁那些龙，而不仅仅是占领神殿。你没能完成计划！”

“这……这的确是事实，主人。计划遭遇了……挫折，因为出现了某种我们不可能预见到的因素。”他迅速地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死亡之翼只是在沉默中倾听着，那种气势肯定要比他怒不可遏地大吼大叫要可怕得多。虽然形成他影像的黑烟还在不住翻涌，但现在他的面容已经变得非常清晰，甚至就连他残破的火焰翅膀的拍打声也隐约可辨。暮光教父的陈述完结之后，神殿上只剩下了漫长而令人不安的寂静。死亡之翼略歪过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依然没有改变任何事，你失败了。”

在寒风的吹袭中，暮光教父的脸上还是渗出了汗水。“我们的确未竟全功，伟大的主人，但也绝不是失败，只是一次暂时性的挫折。而且这一变故还有可能造成更好的结果。毕竟巨龙们因此而分崩离析，生命缚誓者——您最大的敌人显然已经心智失常了。”

“这和你的失败都没有关系。”死亡之翼发出隆隆的吼声，“你要立刻另找办法，实现我的目标。否则我就再找一个将军替换你，一个不会在这种重大事件上辜负我的人。”

“我……明白，伟大的主人。”暮光教父的眼神向克莉苟萨闪动了一下。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转回头看着死亡之翼。“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条件已经成熟，我会立刻展开行动。”

“不要想打断我，低等生物。”死亡之翼吼道。

在那双凶狠的龙眼注视下，暮光教父感觉到自己的面色一定像死人一样苍白。“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伟大的主人。我只是渴望着能够侍奉您。”

“当我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侍奉我。但在那以前的任何时候，都不要轻举妄动。明白吗？”

暮光教父只能点头。尽管死亡之翼在因为被打断而发怒，但他又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道：“也许……我又有了一个新的障碍。我本以为，只要你、暮光之锤教派和我们所寻求的那股力量联合在一起，就能一举粉碎龙族。我本来一直在期待着这样的胜利。你告诉我，伊瑟拉逃跑了。你不应该放她逃走。”

“主人？”暮光教父禁不住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因为你，她还活着。”死亡之翼发出了咆哮，“因为她还活着，她才有机会和一个注定会与我为敌的人建立联系。这个人的介入有可能会倾覆我胜利的天平。”

死亡之翼的话让暮光教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觉醒的伊瑟拉到底干了什么？她召唤来了什么人？还是什么力量？死亡之翼对此深感忧虑——这已经足以让暮光教父五内俱焚了。

暮光教父蠕动着干哑的喉咙，努力说道：“和她结盟的会是谁？”

“一个低等生物。”死亡之翼用苛烈沙哑的声音说道。

暮光教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得真切。“什么？但一个……”

“一个兽人！”

双方都陷入了沉默。这四个字已经告诉了暮光教父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很久以前，死亡之翼就曾经警告过他这个兽人的存在。他本来是低等生物之中最低贱的，却会向死亡之翼发起挑战，甚至有可能击败死亡之翼。只是没有人曾经真正在意过这个警告，暮光教父更是不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

而现在，暮光教父只想摆脱眼前这种尴尬的局面。“主人，众所周知，预言本就是神秘莫测的。您是强大的死亡之翼，这个世界都已在您的脚下四分五裂。我们的敌人是巨龙，不只是巨龙，而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们！只有那些足够强大的生物才有资格与我们为敌，而不是那些吃土的兽人。无论怎样强壮有力的兽人，都不能与您相比。”

“这个是不一样的。他一直都与众不同。他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足以应对各种问题。他和龙有着不同的想法和视角……正因为如此，他很有可能会拯救他们。”

暮光教父仍然对此表示怀疑，但他不敢让这种情绪显露出来。“请告诉我，这个短命的敌人具体的身份，我的主人。这样我就能将他毁灭。”

“你要做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毁灭。你必须彻底抹杀这个名叫萨尔的兽人。否则他就将毁灭我们，毁灭的干干净净！”

“我发誓，一切将如您所愿。”

“当然。”死亡之翼表示同意，“这件事必须做好。现在，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教父。”他露出一个可怕的、龙类的微笑——打开的下颚中显露出一簇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锋利长牙。“不过，不必感到绝望，我可以帮你一把。但要记住，也许我有着漫长的寿命，但我并没有无尽的耐心。等到有好消息的时候再和我联系。”

形成死亡之翼影像的烟尘开始消散，再一次变成了盘旋的黑雾。慢慢地，它落回到地面上，重新凝聚成为一颗黑球。片刻之后，就连这颗球的黑色光泽也消失了。它又恢复成一颗小水晶球的样子。暮光教父紧皱眉头，将这颗水晶球收好，站起身。

“你以为想让你的阴谋得逞很容易。”一个清澈的女性声音响起，“你以为你那个庞大臃肿、复杂过度的方案必定能取得成功。现在，你的主人说了，你已经没有时间来除掉这个萨尔了。现实是变幻莫测的，暮光教父，你只是在愚弄你自己。你的胡须已经尽数变成了灰色。你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继续侍奉他了。你不会赢的。”

暮光教父转向那个锁链中的女孩，向她走过去。女孩带着挑衅的眼神看着他，而他也只是久久地盯着她。

“愚蠢的小爬虫。”他最后说道，“对于我的计划，你知道得实在是太少了。萨尔只是一只跳蚤，很快就会被捏成你想都想不到的样子。来吧，”他伸手接过了锁链，“我有些东西要让你看。这样你就能知道，我是不是在愚弄自己……还是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他牵着克莉苟萨走到圆形小广场的边缘，向下一指。那架神秘的雪橇这时已经来到龙眠神殿脚下。完成任务的雪落麋鹿从雪橇上被解下来，成为狼群的食物。那些饥饿的食肉兽干净利索地完成了任务：除了骨头以外，麋鹿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完全消失了。侍僧们全都仰着头，等待着他们崇敬的教父下达命令。暮光教父举起一只手，猛地挥下，身披黑袍的教徒们立刻拽下了覆盖雪橇的帆布。

克莉苟萨倒吸了一口冷气，在恐惧中用手捂住了嘴。

那架巨大的雪橇上装载的是一头巨龙的尸体。但他又和一般的龙类不同。他非常巨大，甚至比巨龙守护者还要大上许多。而且他的样子非常丑恶骇人。暗淡无光的鳞甲呈现出一种难看的紫色，就像苍白皮肤上的淤伤。最让克莉苟萨感到恶心和恐怖的是，他畸形的脖子上不只是有一颗头颅。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以人类的眼睛，克莉苟萨还是能分辨出这具龙尸一共有五颗头，颜色各不相同——红色、黑色、金色、绿色和蓝色。

克莉苟萨很清楚那是什么。

“一头多彩龙。”她用窒息般的声音说道。

多彩龙是一种可憎的生物，一种违背了一切自然规律的邪恶造物。这种畸形的怪兽由死亡之翼的儿子奈法利安一手塑造而成。那是一头几乎像他的父亲一样邪恶的强大黑龙。他妄图创造一种全新的龙类，拥有其他全部五种龙族的力量，能够摧毁其他一切龙族。他的实验遭遇了惨败。许多幼龙在孵化之前就死了。大部分活着出壳的幼龙状况也都极不稳定，存在着各种畸形。只有极少数几头多彩龙在扭曲的魔法作用下，活到了成年。

现在克莉苟萨眼前的这头龙肯定是一头成年多彩龙。只是他丝毫没有能动弹一下的可能。

“我还以为他们根本活不了多久。不管怎样……这头龙也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要害怕一具尸体？”

“哦，克洛玛图斯的确是死了。”暮光教父神情自若地说道，“现在从技术角度来说，的确是如此。但他会活过来的。他是奈法利安最终的实验成果。相信你也知道，奈法利安经历过很多失败，但努力和失败正是经验最重要的来源，不是么？”

他的灰色胡须分开，露出了慈祥的微笑。克莉苟萨则只是用充满厌恶的目光盯着他。

“克洛玛图斯的身上集中了奈法利安在无数次试验中积累的一切知识。”暮光教父继续说道，“但不幸的是，奈法利安还没有来得及在克洛玛图斯身上激发生命的火花，就被杀死了。”

“没有什么事情能好过奈法利安被杀掉。那个怪物！”克莉苟萨喃喃地说道。

暮光教父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听到这个消息你也许会感到惊讶——就像你面前这个即将品尝到生命滋味的造物一样，他的创造者已经先一步活转过来。是的，奈法利安回来了……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这样。他现在是一个亡灵，但无疑相当活跃。而对于克洛玛图斯来说……我有另一个计划。”

克莉苟萨无法让自己的视线离开暮光教父。“所以说……这个东西……就是你做这许多事情的原因？”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你要让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怪物得到生命？”

“好了，克莉苟萨！”暮光教父带着嘲讽的意味责备道，“你应该表现出更多的敬意。也许，你在这个任务中将要充当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克莉苟萨睁大了眼睛。“不……不要再有什么实验了……”

暮光教父俯下身，贴近她，将手中的锁链递给那名急忙站直了身子的巨魔侍僧。“你要明白，亲爱的。”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唯一快没有时间的人……就是你。”

第五章

从大漩涡前往菲拉斯的旅程漫长而艰辛。萨尔本打算像他承诺的那样，给伊瑟拉一个答复。但他再没有见到绿龙守护者的影子。一开始，他感觉到困惑和气愤，随后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惭愧。毫无疑问，伊瑟拉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不可能一直等待一名普通萨满的回答。他被要求完成这个任务，而且他已经接受了，他就应该现在启程去完成它。不过他毕竟还是希望伊瑟拉能够想到留下一头绿色巨龙，让他可以尽快到达目的地。伊瑟拉并没有这样做，于是他只得利用双足飞龙、船只和座狼作为自己的脚力。

伊瑟拉告诉过他，梦游者栖地就位于高大的双塔山一座主峰的脚下。他骑着自己忠诚的丛林狼雪歌，沿两旁草木丛生的道路一直向前疾驰。这里的气候潮湿闷热，与他成年后回到的洛丹伦那种温和的气候和奥格瑞玛的干热天气都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的体力也被这种高温多水的空气融化掉了。

他首先是嗅到，然后看见了远方升起的烟尘，便急忙催促座狼加快速度。那种刺鼻的臭气和菲拉斯浓密茂盛的绿荫显得格格不入。

随着向目的地的迅速靠近，萨尔在得到这个任务时对伊瑟拉产生的愤恨和气恼也荡然无存了。这里的居民，以及这里的德鲁伊陷入了很大的麻烦，他们需要救助。无论绿龙守护者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肯定希望萨尔能够成为这些人的救星。

萨尔责无旁贷。

他绕过一个转弯，营地突然出现在了面前。眼前的情景让萨尔急忙勒住了坐骑。

猫头鹰的雕像……古老的废墟……一座月亮井……

“暗夜精灵。”他高声地自言自语着。伊瑟拉只提到了“德鲁伊”，她显然忘记了一个小细节——居住在梦游者栖地中的不是牛头人德鲁伊，而很有可能是与兽人敌对的暗夜精灵德鲁伊。这是一个陷阱吗？萨尔曾经是联盟的囚徒，一个没有自由的“货物”，因为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恩人，他才能够成为自由人。

萨尔下了坐骑，抬手示意雪歌等在原地。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缓步向那座营地靠近，想要探察一下营地中的情形。就像伊瑟拉对他说过的那样，梦游者栖地的确很小。而且看样子，营地中空无一人。也许这里的居民都赶去扑灭不远处的火灾了。

先祖在上，现在萨尔离营地已经足够近了。他甚至能看到营地对面的几棵树。营地之中只有几座深紫色的旅行大帐篷。就像觉醒的伊瑟拉告诉他的那样，这里的那片小树林看上去一定已经非常古老了。

萨尔能够真切地感觉到这里元素的愤怒与焦躁。这种剧烈的动荡几乎在冲击着萨尔的神经。他的眼睛更是被烟气熏出了泪水。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动……

萨尔感觉到某种锋利尖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颈，他的身子立刻僵住了。

“慢慢说话，兽人。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来找猛禽德鲁伊的麻烦。”这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语气相当严厉，听上去没有任何容许辩解的余地。

萨尔骂了自己一句。他的心思全部集中在元素的痛苦上，对周围的变化实在是太掉以轻心了。不过，至少这个精灵还能让他说话。

“我被派到这里来帮助你们。”萨尔说道，“我是一名萨满。如果你愿意，尽可以搜查我的包裹，你会找到我的图腾。”

背后的人冷哼一声。“一个兽人，来帮助暗夜精灵？”

“一名萨满，来帮助你们安抚和治疗愤怒的大地。”萨尔说道，“我是大地之环的一员。现在部落和联盟都在竭力寻找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德鲁伊的塞纳里奥议会不也和大地之环一样吗？我的包裹里有一只装着图腾的口袋。如果你愿意，尽可以去找找看。我只请求你能让我帮助你们。”

戳在他后颈的锋刃移开了。但萨尔并没有愚蠢到要发动反击。他身后肯定不止一个精灵。感觉到毁灭之锤从自己的背上被取走，他的肌肉再一次绷紧了，但他依旧没动一下。有两只手在摸索他的行囊，取走了他的图腾口袋。

“的确是图腾。”一个男性声音说道，“他还带着祈祷念珠。转过身来，兽人。”

萨尔依言慢慢地转过身，两名暗夜精灵紧紧地盯着他。其中一人显然是一名哨兵，有着绿色的头发和紫罗兰色的皮肤。另一个人是男性，剃光了胡须，绿色的头发在头顶上被结成发髻。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丰润的深紫色，一双眼睛闪烁着金色的光晕。两个精灵全都是满脸的汗水和泥垢，显然是刚刚救火回来。更多的暗夜精灵也正在向这里靠近。他们的脸上全都显露出谨慎却好奇的神情。

那名女性精灵正在审视萨尔的面孔。然后，她似乎是认出了萨尔。

“萨尔。”她难以置信地说道，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毁灭之锤，又抬起头看着萨尔。

“部落的酋长？”另一个精灵问道。

“不，不再是了。至少传闻说他已经不是了。”女精灵回答道，“我们听说他消失不见了，离开了酋长的位置。他到底去了哪里，哨兵们一直都没能得到相关情报。我是艾琳娜·柳芽，暗夜精灵哨兵。这位是戴沙林·绿歌，猛禽德鲁伊。我曾经因为外交活动去过一次奥格瑞玛。”艾琳娜一直高举手中的长刀，做出防御的姿势，现在她终于把武器放低了。“没想到像你这样重要的人物竟然会来到我们这个小营地，是谁派你来的？”

萨尔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本希望能够不必对自己的任务多做解释。“你们听到的传闻是真的。我离开了酋长的位置，为的是治疗艾泽拉斯在这场大灾变中所遭受的伤害。在大漩涡，我曾与大地之环的其他成员一同施法，之后觉醒的伊瑟拉找到了我。她告诉我梦游者栖地所遭受的灾难。你们没有萨满能够与狂躁的元素进行沟通。所以，你们急需帮助。”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事？”艾琳娜问。

“我相信。”戴沙林说道。艾琳娜转过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萨尔还是酋长的时候，就以持重稳健而著称。现在，他加入了大地之环。也许真的是觉醒者派遣他来到这里。”

“一头巨龙。”艾琳娜语带讽刺地说道，“恕我直言，还不是一头普通的巨龙，而是翡翠梦境的伊瑟拉。而他的背上还扛着毁灭之锤。”

“还有谁会比觉醒者更想要援助德鲁伊？”戴沙林说道，“而且毁灭之锤正是萨尔的随身武器，不是么？他可以带着它去任何地方。”哨兵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转向另一个刚刚走过来的暗夜精灵。这个精灵的一头绿发松垂在背后，下巴上留着一部短须，饱经风霜的面孔上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萨尔。

“这是你的营地，特拉隆。”艾琳娜满怀敬意地说道，“告诉我们，你打算怎样做。他是一个兽人，是我们的敌人。”

“他也是一位萨满，所以，他是元素的朋友。”特拉隆回答道，“现在元素已经陷入狂乱，所以我们更不能拒绝它们的朋友。大地之环的萨尔，让我们看看你能做些什么，来吧。”

萨尔跟随特拉隆走上靠近火场的山丘。营地周围的树木幸运地没有被火焰吞噬。萨尔能够看出来，这些树都浸透了水。地面上所有的小灌木都被剪除干净，只有古老的大树还存留着。

眼前的景象让萨尔感到心痛。

许多大树也被严重烧伤，显然是难以存活了；另外许多树刚刚被火燎过。愤怒而凶猛的大火蔓延得十分迅速，整片树林都危在旦夕。萨尔回想起那场遍及奥格瑞玛的大火，接着立刻从口袋中拽出火焰图腾，向前迈出一步，一双赤脚牢牢地插在肥沃的土壤中。他向天空举起双手，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和心灵向远方伸展开去。

火焰之灵，是什么让你们如此困扰？让我帮助你们。你们在伤害古老、罕见、不可取代的生灵。请让我帮助你们脱离这场灾难，让你们再度成为会呼吸的生灵获取温暖的源泉。

元素的回应中带有一种怪异的冷酷。这与数个月亮轮回之前，差一点毁掉奥格瑞玛的那颗火星中所包含的黑色怒意非常相像。而这个元素的性情中还有着某种决心。

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火焰有净化之责，这一点你很清楚，萨满。火焰会净化不洁之物，让污浊回归大地，新陈代谢，循环往复。这就是我的责任，萨满！

萨尔依旧紧闭着眼睛猛然抽搐了一下，仿佛遭受了重重一击。你的责任？当然，你需要选择你的责任，火焰之灵。而这些大树又发生了什么，让你认为它们需要被净化？它们生病了么？在传染瘟疫？还是遭受了诅咒？

我要净化的不是这些。火焰元素在萨尔的心中承认道。

那又是为什么？告诉我，我会尽力去理解。

火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变得更加炽热明亮。萨尔不得不转过脸，躲开迫人的热气。

它们……很困惑。它们出了问题。它们所知道的，它们却不明白。必须摧毁它们！

元素的反应让萨尔深感困惑。他很清楚，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灵。即使是石头，可能算不上真正的“生灵”；即使是火焰，只能在他的脑海和心中说话。但他不明白这个火焰元素所说的这段话到底指的是什么。

它们知道什么？萨尔问火焰之灵。

不对的事！

“不对”指的是违背自然？还是不正确？

不正确。

萨尔拼命地思考着。它们能够学会怎样才是正确吗？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萨尔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与火焰之灵的联系。这种等待让萨尔感到气恼、混乱，甚至让他想要发狂。如果火焰之灵不再与他沟通……

它们曾经知道正确的事。它们可以再次学会。

那么，火焰之灵，不要摧毁它们。我请求你收回力量。如果你一定要燃烧，就请作为照亮黑暗的火炬，或者是指引迷途的心灵之火。你还可以烹饪食物，温暖寒冷的身体。请不要继续伤害这些树，否则你将让它们永远没有机会学会何为正确！

萨尔等待着，全身的肌肉如同船缆一般紧绷。他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吁求没有偏差。而现在，他只能从火焰的反应中做出判断。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火焰在燃烧中吡啵作响，热气在被吞噬的树木上方翻滚。一棵棵大树变成了黑色。

然后：我同意。它们必须再次学会何为真实。必须有人教导它们。否则，我就要烧光它们。必须将它们烧光。

随后，火焰慢慢地消失于无形。萨尔向前踉跄了一步。他睁开眼睛，感觉到充盈在体内的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两只强有力的手扶住了他。这时，欢呼声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

“干得好，萨满。”特拉隆的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干得好！你是我们的恩人。今晚……请留在我们这里。我们要好好招待你这位尊贵的客人。”

长途旅行和过度集中精神之后的疲惫让萨尔接受了这些本应在白昼进入梦乡的精灵的邀请。那一晚，当他席地而坐，在雪歌的陪伴下与暗夜精灵德鲁伊和哨兵们一同享用饮食的时候，他一直在因为惊讶的心情而暗自摇着头。他回想起就在不久以前，十位德鲁伊——五名暗夜精灵，五名牛头人——还曾经就贸易线路问题进行和平的会谈，但他们却遇到伏击，惨遭杀害。牛头人大德鲁伊哈缪尔·符文图腾是唯一的幸存者。这一桩惨案同时激怒了联盟和部落。有传闻说，派出杀手的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但这种猜测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尽管加尔鲁什脾气暴躁，萨尔本人并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萨尔不由得哀伤地想到，如果那场会谈成功了，也许这样充满了歌声和故事的夜晚就会成为两个阵营之间常会发生的事情。也许会有更多的团结，双方能够凝聚起更大的力量来医治这个世界。

萨尔打算去睡觉了，暗夜精灵们则会继续向繁星歌唱。关于原野的歌声不住地飘入他的耳中。萨尔则已经用毛皮毯子裹住了身体，他的枕头就是自己的手臂。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

黎明时分，萨尔被一阵轻柔的晃动推醒。

“萨尔，”一名卡多雷正用音乐般悦耳的声音呼唤他，“我是戴沙林。醒一醒，我有东西要让你看。”

经过多年战争的磨炼。萨尔早已习惯于迅速从睡梦中醒来，立刻恢复到完全清醒和警觉的状态。他无声地站起身，跟随在这名精灵身后，小心地绕过正沉沉睡去的暗夜精灵们。他们走过月亮井和大帐篷，一直进入到老树林的深处。

“站在这里，不要动。”戴沙林悄声说道，“仔细听。”

那些躲过最严重火焚的树木正在晃动身体，枝干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树叶也在簌簌作响。萨尔继续等待了一段时间，向身边的同伴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听见。”

戴沙林露出微笑，低声道：“萨尔，这里没有风。”

突然之间，萨尔明白了这名卡多雷话中的含意。树林在摇动，仿佛有微风吹过，但空气是静止的。

“看看它们。”戴沙林说，“仔细看。”

萨尔照做了。他集中起自己全部的注意力，细心端详树干上的节瘤……然后是丫丫叉叉的树枝……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他在不期然间懂得了自己所看的是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当然，他以前就听到过他们的声音，却从没有注意过。

“他们是古树。”萨尔的声音中略带着一丝喘息。戴沙林点点头。萨尔用敬畏的眼神望向那些大树，对自己之前的漠然无知感到惊诧。他缓缓地摇着头。“我本以为，来到这里的任务只是为了拯救一片树林。他们看上去……就像普通大树一样。”

“他们在沉睡。是你唤醒了他们。”

“我？怎么会！”萨尔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那些古树。这些非常、非常古老的生灵往往保藏着无数个世代以前的知识。他们不断发出各种声音，看上去就像是在……交谈？

萨尔努力地思考着。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能够听懂这种深沉却又轻柔的话语。

“我们一直在做梦。令人困惑的梦将我们困在不安定的状态中。所以，当火焰袭来的时候，我们没有能醒来。直到我们听见了那古老的祷文，以及萨满和元素的交谈，我们才脱离了沉睡的状态。是你让我们醒来，是你救了我们。”

“火焰告诉我，它要将你们净化。它认为你们已……不再洁净。”萨尔回应道。他竭力回想着火焰对他说过的话。“它说你们陷入了困惑。你们知道，但你们不明白。而你们所知道的是不正确的。我问它，你们是否还能学会何为正确。火焰之灵认为你们还可以。所以它才同意不再烧毁你们。”

萨尔明白，火焰已经不会再威胁这些古树了—— 一些古树上重新出现了小动物。看上去，它们就像是生有精致翅膀的小龙。那些翅膀就如同蝴蝶的翅膀一样色彩缤纷。在它们明亮的眼睛上方，还生有羽毛一般的宽大触须。一只这样的小动物从树枝上飞下来，绕着两个人转了几圈，落在戴沙林的肩头，亲昵地用鼻子拱着那位德鲁伊。

“它们被称为小精龙。”戴沙林一边说话，一边爱抚着这只小动物。“它们并不是龙，但它们的确是翡翠梦境的魔法守卫者。”

萨尔完全明白了。他看着这些古树，这些纤小的魔法卫士，还有戴沙林的一头绿发。

“你是一头绿龙。”萨尔低声说道。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事实。

戴沙林点点头。“我的任务就是观察你。”

萨尔皱起了眉头，原先那种愤懑的情绪又回来了。“看着我？我是在受到测试吗？我是不是符合伊瑟拉的期待？”

“并非如此。”戴沙林说，“我们不是要对你的技艺进行评估。我要观察的是，当你帮助我们的时候，你的心里到底有些什么，你会如何应对这个任务。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萨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我们需要知道，你是否已经准备好踏上这条道路。”

古树又开始用他们那种奇怪的、充满森林感觉的语言说话了：“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为这个世界收藏记忆，照管早已被别人忘记的知识。但火焰之灵是对的。有些东西出了差错，我们所承载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混乱……失落。有些与时间本身相关的东西出了偏差。”

它们必须再次学会何为真实。必须有人教导它们。否则，我就要烧光它们。必须将它们烧光。

“这正是火焰之灵想要说的。”萨尔说道，“它知道，古树的记忆出现了错误，但它相信古树能够再次得到正确的记忆。这意味着希望依然存在。”

戴沙林点了点头，仔细思考着。“古树的记忆发生了错误。那些记忆和现实不符了。他们的记忆是不会改变的，除非是他们所记忆的现实本身发生了改变。这意味着，时间遭到了干扰。”他转向萨尔，表情中同时带着肃穆和激动。“这就是你将要踏上的征程。你必须前往时光之穴，查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并在那里纠正时光之路。”

萨尔惊愕地看着他。“时光之路……它们真的是存在的？我一直都以为……”

“它们的确存在。诺兹多姆和他的青铜龙族在管理着它们。你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我？他为什么会愿意和我交谈？难道让一头巨龙去告诉他不会更好吗？”萨尔几乎无法去思考这样的事情：在时间中回溯，改变或纠正历史。本来是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小任务，现在却变得如此关系重大。萨尔不由得扪心自问，是否能接下这样的重担。

“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一起去。”戴沙林说，“但守护者坚持认为，你才是真正重要的因素。请恕我冒犯，但我的确也像你一样，很奇怪为什么她会这样想。”忽然间，他展露出笑容，这让他显得年轻了许多。不过萨尔知道，面前这个生物的年龄很可能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至少，你的皮肤是绿色的。”

萨尔在惊讶之中有些想要生气，却发觉自己也笑了起来。“我很欢迎你能给我的一切帮助和指引。伊瑟拉竟然如此器重我，让我感到无比光荣。我会竭尽全力去完成这个任务。”他又转向那些古树，说道：“如果我能做到，我一定会帮助你们摆脱困境。”

古树窸窣作响。萨尔听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地上。那东西翻滚过有些倾斜的地面，停在萨尔脚边。

“这是给你的礼物。”戴沙林说。

萨尔弯下腰，捡起那样东西。这是一颗橡果。在萨尔看来，它和别的橡果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这颗种子的价值绝对非同寻常。他合拢手掌，将橡果握在手心中，全身不由得微微颤抖。然后，他才小心地把橡果放进口袋里。

“仔细照顾好它。”戴沙林的语音忽然变得极为严肃，“这颗橡果里收藏着它的母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正如同它的母树继承了来自于先辈的知识……一代接一代，直到一切开始的时候。你要将它种植在一个最适宜它生长的地方。”

萨尔点点头，这件礼物和它所代表的责任让他的喉咙感到哽噎。

“我会的。”他向古树们保证。

“好了，兽人朋友。”戴沙林抬起头，看着被太阳照亮的天空，“我们要向时光之穴进发了。”

第六章

在龙背上能体验到极快的旅行速度——戴沙林是这样说的。萨尔非常同意他的话。雪歌只能暂时被留在原地。特拉隆亲自向萨尔保证，它会得到很好的关照。“你与吉安娜女士的友谊尽人皆知。”那名暗夜精灵对他说，“我们会照料你的座狼朋友，并让它安全地回到你身边。雪歌是一头高贵的猛兽，值得我们尊敬。”当然，德鲁伊全都极为擅长照料动物，而吉安娜能够安排好雪歌随后的行程。在这件事上，萨尔非常放心。他最后搔了搔雪歌的耳朵，就转身向戴沙林走去。

已经变化出真身的戴沙林看着走过来的萨尔。

“能够与你一同旅行，是我的荣幸。”萨尔对绿色巨龙说道。

“你受领的是伊瑟拉的任务，”戴沙林回应道，“所以应该是我说荣幸才对。不必害怕，我会迅速平安地将你带往目的地。尽管相信我吧。就算是以生命为代价，我也不会辜负我的女王。”

“她发怒的时候非常恐怖吗？”

“当她愤怒的时候，可以成为极端恐怖的存在。她是一位守护者，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但她的心却异常温柔。”戴沙林说，“我们忠诚于她，并非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爱。我宁可形神俱灭，也不愿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戴沙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充满了尊敬和赞美的神情。伊瑟拉在绿色龙族中得到的忠诚深深触动了萨尔。

这注定将是一场奇特的冒险，但萨尔很高兴能接受这个任务。

他慢慢爬上巨龙的后背。随后，巨龙振起双翅，迎风而起——萨尔骑过不少坐骑，却还从没有体会过成为如此轻盈渺小的骑手的感觉。

当萨尔感觉到魔法能量从戴沙林体内迸发出来的时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绿龙的翅膀有力地拍打着空气，吹在萨尔皮肤上的风显得相当寒冷。在飞行的龙背上坐直身子并不算困难。当萨尔能够继续呼吸的时候，他几乎想要大笑一场。以前他也骑乘过会飞的坐骑。而现在，他觉得在飞翔的就是自己。

“你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你，关于其他巨龙的事么？”萨尔问道，“对你们，我有一些了解，但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哪些关于你们的传闻是神话，哪些又是事实。”

戴沙林笑了。一阵浑厚而温暖的笑声传进萨尔耳中。“好的，萨尔朋友。不过我能告诉你的大概也多是一些最近才发生的事。要知道，我一直都是在翡翠梦境里面，觉醒才刚不久。不过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守护者极少会和生命短暂的种族打交道。其他的巨龙？我们之中的许多同伴都对‘低阶种族’感兴趣——当然，这是一种傲慢、不礼貌的称呼。有时候，我们也喜欢变化成你们的形态。”

“比如说，一个卡多雷。”

“没错。”戴沙林表示同意，“虽然我可以任意变成所有种类的短命生物，但不同的龙类都有各自喜爱的形体。你会发现，每一个龙族都更倾向于变化成一种特定的短命生物。比如我们绿龙就喜欢变化成卡多雷，因为我们与伟大的德鲁伊玛法里奥·怒风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长久以来，他一直和我们分享着梦境。”

萨尔点点头。绿龙说得没错。

“我曾经观察过，红龙喜欢变化成辛多雷。而蓝龙经常会选择人类形体。至于说青铜龙，尽管他们的任务要求他们变化成为各类种族，但他们似乎格外喜欢变成……侏儒的样子。”

萨尔笑了。“不管他们天生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们喜欢弱小无害的外形。”

“也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

“我……不，我想我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你很聪明。”

“我的确有一点见识。你们有没有……”这样的话该怎么说呢，他耸耸肩，直率地说道，“在短命种族中占据掌握权势的位置？”

“一般来说，不会。不过死亡之翼曾经试过这样做。他的女儿奥妮克希亚则确实成功了。”戴沙林用隆隆的声音说道，“还有克拉苏斯。他曾经是……肯瑞托的一名掌握实权的成员。”

“曾经？”

“他的生命已经终结了。”戴沙林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很显然，这是一件他不愿多说的事情。

萨尔改变了话题。“我听说，除了五色巨龙之外，还有其他种类的龙存在。”

“确实，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只有黑龙算是他们的主人。”戴沙林说，“死亡之翼的儿子奈法利安曾经尝试制造过一种新龙，被称为多彩龙。他利用魔法实验，将所有龙类的特性融合为一体。幸运的是，这样的试验中产生出来的幼龙往往都是畸形的，活不了多久。现在世上已经没有活的多彩龙了。暮光龙更接近于原始巨龙。他们的创造者希奈丝特拉利用古代巨龙神器和虚空之龙的力量制造出他们。他们要比多彩龙更稳定，寿命更长……而且还能任意变幻成虚体。这让他们在战斗中具有格外的优势。”

“是一种很有挑战性的敌人。”萨尔说。

“非常有挑战性。”戴沙林表示同意，“尤其是当他们被黑龙军团控制的时候。”

萨尔看到绿意盎然的菲拉斯变成了千针石林沉没后形成的巨大水面。他摇了摇头。这片浩瀚水泊之上，只剩下了百十余个小岛。它们曾经是千针石林中一些最高石山的峰顶。这个世界改变了很多。这一点，萨尔非常清楚。他曾经查阅过无数份关于世界各地发生异变的报告，但从空中亲眼看到这番情景……萨尔很想知道，大地之环的兄弟姐妹们是否也像他一样见到过世界改变的现实景象。如果没有，他们是否也应该来亲自看一看。

这时，萨尔和戴沙林正迅速飞过塔纳利斯沙漠。萨尔能够看见锋利獠牙一般的岩石直刺天空，还有一片片丘陵——看上去，它们也可能是倾倒的建筑废墟。歪斜的塔楼、破碎的圆顶，还有标准的兽人棚屋。那里是……一艘帆具破烂的航船？再向远处眺望，萨尔能看到两头青铜巨龙正在空中盘旋翻转。

“这个地方，”戴沙林严肃地说，“就是时光之穴的广场。我要降落了。我们步行过去。他们一定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想来应该是如此。”萨尔说。

戴沙林落在地上，依旧保持着巨龙形态。萨尔想要跳下龙背，但戴沙林说：“不必下来，萨尔朋友。没有必要让你的两条短腿感到劳累。”然后绿色巨龙就踏在柔软的沙地上，向一座圆顶建筑走去。那座建筑物有一半被埋在萨尔刚刚从空中瞥过一眼的一座突兀石山中。几乎立刻，就有一头在空中盘旋的巨龙落到了他们身边的地面上。

“这里不是你的领域，绿龙。”青铜龙用低沉愤怒的声音说道，“走吧，快一点。这里没有你的事。”

“我的青铜龙兄弟。”戴沙林的声音中带有深深的敬意，“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的守护者女王有所嘱托。”

青铜龙的大眼睛眯了起来。他调转目光，瞥了一眼骑在戴沙林背上的萨尔，神情中显出一丝惊讶。然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戴沙林身上。

“你说，你们到这里来是因为伊瑟拉女士的命令。”青铜龙说道，他的声音显得不再那样严厉了，“我是克鲁纳里斯，时光之穴的守门卫士。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也许我能让你们进去。”

“我的名字叫戴沙林。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辅佐这名兽人。他是萨尔，曾经的部落酋长。现在，他是大地之环的一员。觉醒的伊瑟拉相信，他需要与诺兹多姆谈一谈。”

青铜龙轻声一笑。“哦，我知道萨尔。”然后，他径直转向绿龙背上的兽人，对他说道：“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是短命种族中相当有地位的一个人物。但我不认为你能找到诺兹多姆。现在，就连作为同族的我们也找不到他了。”

曾经执掌整个部落的萨尔并不会因为一头青铜龙知道他而感到惊讶。令他惊讶的是，诺兹多姆竟然失踪了。

“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也许他能够做到。”戴沙林友善地说道。

“她亲自找到了你？我是说，觉醒的伊瑟拉？”克鲁纳里斯好奇地问道。

萨尔点点头，向他讲述了自己与伊瑟拉见面的经过。整个讲述中，他没有对自己当时的状况有丝毫夸大。他承认，自己一开始只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小任务，直到不久以前，他才知道伊瑟拉要他挽救的是古树的家园，而这个任务实际上远比他的想象更加重要。他也告诉了克鲁纳里斯，当他恳求火元素停止伤害树林时，火元素做出了怎样的反应。克鲁纳里斯点着头，专注地倾听着。

“既然大家都找不到诺兹多姆，我其实也不知道。”萨尔坦率地说，“但我可以向你承诺，我会为此而竭尽全力。”

克鲁纳里斯思考着。“我们也曾经让其他人进入时光之穴，帮助我们维护真正的时光之路。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的行动有些讽刺的意味。戴沙林，如果你愿意，就跟着他吧。我会给你们两人引路。”

“讽刺？”萨尔问道。这时，两头巨龙踏上了一条沙路。这条路乍一看是通向山脚下的建筑，但很快萨尔就发现，这是一条进入石山内部的道路。

“确实。”克鲁纳里斯转回头，越过叠起的翅膀看了萨尔一眼，“就像我刚刚告诉过你的那样，我们有时也会允许特定的凡人帮助我们恢复时光之路的真实。最近，时光之路……遭到了攻击。敌人是一群自称为永恒龙军团的神秘家伙。青铜龙军团，尤其是时光之王诺兹多姆有责任维护时光之路，确保它们的真实。如果时光之路发生损坏或改变，你所知道的整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因为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永恒龙军团已经感染了不同的时光之路，正企图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而改变这些时光之路。萨尔，你逃离敦霍尔德城堡就是他们极力想要改变的时间段之一。”

萨尔盯着青铜龙。“什么？”

“如果你不曾逃离过敦霍尔德城堡，世界就不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你也绝不可能重建部落，从集中营里解放你的同胞。那样的话，你将无法在燃烧军团入侵的时候率领部队战胜那些恶魔。艾泽拉斯就会在那时被摧毁。”

戴沙林带着一种全新的敬意望向萨尔。“哦，怪不得守护者会认为你是那么重要。”

萨尔摇了摇头。“那时的经历并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有多么重要。正相反……我只感觉到自己的卑微。请……替我感谢那些为了保护时光之路而战斗的巨龙。还有……”他的声音变低了，“如果他们看到塔蕾莎，请让他们对她好一些。”

“如果他们看到了塔蕾莎，而且一切正常的话，你就会像以前那样，与她分别。”克鲁纳里斯说。

他们正逐渐深入到山脉内部。萨尔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场寻梦之旅，但他的意识非常清晰。在他的一旁，有一幢仿佛半嵌进洞穴石壁中的房子。又有一幢房子以怪异的角度显现出来。它上方的天空——天空？在一座岩洞里？但那的确是一片紫红交杂，还流淌着一股股奇异能量的天空。圆柱向上突起，柱顶没有支撑任何东西。树木在一片没有水和阳光的地方繁茂生长着。他们从一片坟场旁走过。萨尔有些想知道是谁被埋葬在这里，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在自己的另一边，他能看见形状不同的岩块飘浮在半空中。这里有一座兽人风格的塔楼；那里却是一艘船。

这里也有一些居民。萨尔意识到，他们很可能是青铜龙。他看到了几乎各个种族的孩子和成年人。有着双臂四足的金鳞龙人在道路上巡行，准备抵抗可能的入侵者。当然，他们头顶上方还有本体形态的青铜龙在无声地飞行。

萨尔回过头，发现巨龙留在他们身后的足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消失。

“这里的沙子和普通沙子不同。”克鲁纳里斯说，“我们在这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看。”

随着他的指点，萨尔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在前方的半空中盘旋着一个奇妙的装置。它的精巧结构很像是出自地精或侏儒之手。那是一个沙漏，却又和萨尔以前见到过的所有沙漏都有所不同。沙子正从三个容器中流洒下来，仿佛永远也不会有流尽的一刻。

还有三个容器在持续不断地向上方倾注沙子。

环绕这六个容器和它们基座的是一副盘曲缠绕的框架，但整个框架和容器没有任何接触的地方。这部仪器缓缓地转动着。沙子不断地朝上下两个方向倾泻。萨尔知道，那是时之沙。

“这是那么……”他一时间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形容面前的景象，只能惊愕地摇着头。

戴沙林停下脚步。萨尔知道，现在是他回到地面上的时候了。他离开龙背之后，绿龙便转为精灵形态，一只手轻轻按住萨尔的肩膀。

“龙以外的生灵很难把握这里的状况。”他一边说着，一边向萨尔露出一个笑容，“甚至就连青铜龙以外的龙族对这里也往往是懵懂无知的。不过不必担心，你的任务并不是要理解时光之路的运作规律。”

“幸好不是。”萨尔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点自嘲的味道，“我只需要找到时间之王。他肯定能理解时光之路的变化，只不过别人一时无法找到他而已。”

戴沙林又拍了一下萨尔的后背。“没错。”他笑着说道。两个人四目相视，萨尔笑了。他知道，自己很喜欢这头绿龙。见识过古怪的伊瑟拉和冷漠的克鲁纳里斯之后，戴沙林越发让他有一种亲近的感觉。

“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做。”克鲁纳里斯说道。

萨尔看着戴沙林。绿龙说道：“我想，也许应该用些时间，安静地思考一下我们该怎样做才能在这里帮上忙。毕竟水静沙方落。而且萨尔肯定也需要时间来消化他刚刚所见到的一切。”

克鲁纳里斯低垂下他金色的头颅。“如你所愿。你们可以在这里随意走动。但请注意——时光之路并非可以掉以轻心的地方，否则你们很可能在这里遭遇毁灭。无论你们要进入时光之路的哪一部分，都必须先通知我们中的一个。相信你们现在都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说。”

萨尔点点头。“我明白。感谢你接纳我，克鲁纳里斯。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们。”

“对此，我并不怀疑。”克鲁纳里斯说完这句话就跃上半空，身形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然后消失不见了。

“这是……？”萨尔惊讶地向戴沙林问道，然后才意识到眼前的情景是怎么一回事。作为操纵时间的大师，克鲁纳里斯只是加快了自己的时间，现在已经回到他的岗位上去了。萨尔不由得惊羡地摇了摇头。

他们开始从青铜龙群身边走开。看样子，这些巨龙都有各自紧迫的任务，就连那些孩子也不例外。萨尔轻易就能看出，那些并不是真正的小孩。他们的面容和身姿都显示出他们也担当着严肃的职责。这里到处都生长着树木。常绿树直接扎根在沙粒中，而这只不过是这里的奇异景象之一。萨尔耸耸肩，默然接受了这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松木的气味清新而略有些刺鼻。他在这样的气息中，仿佛瞬间回到了自己年轻时代，在敦霍尔德长大的时候。那时，他已经被允许走出囚笼外接受训练。他所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诧——气味竟然具有这样的力量，能够将过去的记忆带回给他，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曾经有一个女孩，为了解救他而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有一个“主人”，在喝醉的时候差一点将他鞭打致死……在希尔斯布莱德，萨尔第一次看到了另一名兽人，并将他的兄弟视作怪物。

“你很激动。”戴沙林低声说道，“如果我猜得没有错，让你激动的并非是你所见到的东西。”

萨尔不得不点了点头。“我想到了自己年轻时所在的地方。那些记忆并不都是愉快的。”

戴沙林也点点头。“好了，萨尔朋友，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安静下来，考虑清楚，再走进这些时光之路。我们和青铜龙不同，过去的对我们而言便已经过去了，不应该让那些事成为重压在肩头的包袱。不要再让令人不安的往事困扰自己了，我们要面对的挑战已经够多了。”

他们又在沉默中前行了一段路，戴沙林突然又停住了脚步。“这个地方似乎很安静。”他一边说，一边向周围张望，“我们在这里应该不会受到打扰。”他坐到一株大树下，将双手放在膝头。萨尔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去。

萨尔感到很紧张，不仅是因为自己刚刚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以及松树气息带给他的回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上一次与别人一同进入冥想状态时，犯下了严重的错误。绿龙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紧张情绪。

“你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萨满。”戴沙林说道，“你应该熟悉这种方式。为什么你会感到如此困难？”

“你是一头绿龙，你习惯的应该是睡眠，而不是清醒。”萨尔回敬道。

戴沙林并没有流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他只是用了一点时间，将长发在脑后梳理整齐。而萨尔则继续让自己镇定下来。绿龙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萨尔发现自己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戴沙林是对的，这样做对萨尔来说当然是非常熟悉的。但他依旧继续看着绿龙，并没有进入冥想状态，而是在重新回想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离开部落领袖的位置。前往纳格兰，遇到阿格娜。凯恩的死。撕裂世界，翻天覆地的大灾变。他的气恼和无法集中精神造成的失误。伊瑟拉的任务。与古树相逢……还有坐在他面前的这头龙。现在他看上去根本没有半点绿色巨龙的影子，完全是一位正在冥思中的暗夜精灵。

这个地方令人感到不安，甚至让萨尔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萨尔不想闭起眼睛，探索自己的内心。他想要探索时光之穴。

这是他很快就要做的事情。而在此之前，他需要为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尽可能做好准备。所以，他终于不情愿地闭起眼睛，开始放慢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切事情都发生得那么快。当利刃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向他发出示警，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戴沙林的头已经从肩膀上被砍了下来。

萨尔向一旁扑倒，翻了个筋斗，重新让双足立稳在地面上。他没有再向自己的新朋友瞥上一眼。戴沙林已经死了。如果萨尔不小心，他很快也会步这位友人的后尘。他伸手到背后，抓住毁灭之锤，以自己最熟悉的动作疾速轻捷地挥起战锤，向周围横扫了一圈。他的视线立刻就捕捉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敌人。这名刺客身材高大，但还比不上兽人，身穿沉重的黑色盔甲，臂肘、肩膀和膝盖的位置上都有长钉突起，戴着铁手套的手中攥着一把寒光闪闪、异常巨大的双手阔剑。萨尔本以为自己的战锤会结结实实地击中他的上腹部，就像砸在一只廉价的锡镴罐子上，但锤头只砸中了空气。

他的敌人及时躲闪，沉重的毁灭之锤从距离他只有一指宽的位置上扫过。萨尔在惊讶中耽误了宝贵的一秒钟，没有能及时带回锤头，再次发动攻击。他的敌人却已经趁着这个时候恢复了平衡，挥舞巨剑斩向萨尔。萨尔能看到剑刃上闪烁着魔法光芒。这一击的速度远比萨尔想象的更加迅疾——这个身经百战的兽人没有想到一个身披重甲的人能有这样的速度。萨尔感觉到心中掠过一丝恐惧。这个无名的敌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凶猛、迅捷、强壮……

凭借直觉，萨尔任由毁灭之锤的惯性将自己带出敌人攻击的范围。然后他举起另一只手，召唤来一阵强猛集中的气流。这名人类——萨尔根据敌人的身材和盔甲类型做出了这样的猜测——踉跄一下，差一点栽倒在柔软的沙地上。萨尔再次向空气之灵发出请求，几团沙子突然飞起来，扑向敌人的头盔。头盔给敌人提供了一定保护，但远远不够。沙子在萨尔的精确指引下，穿过头盔的眼缝，让敌人暂时失去了视力。一阵吼声从头盔里面传出来，是一名人类男性痛苦而愤怒的吼声。敌人再次举起剑，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击，而是要遮挡在脸前，进行防守。

巨剑上跃动着红色光晕，几乎就像它的主人的怒火。转眼间，那把剑又一次扑向了萨尔。

萨尔意识到，他面前的这名敌人不仅有着令人惊讶的敏捷和力量，而且还拥有一把很可能堪与毁灭之锤匹敌的强大武器。

戴沙林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遭到了攻击——这种事绝不应该发生。面前这名刺客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将自己的形迹隐藏得分毫不露，连一头绿龙和部落的前酋长都无法察觉？其他青铜龙又去了哪里？萨尔想要向他们求援，但他们距离他可能都太远了。他和戴沙林也许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他们找到的冥想场所实在是太偏僻了。

大地之灵，你愿意帮助我吗？

黑甲人类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窟窿。他踉跄一下，单膝跪倒。刚刚的嚣张与强横在眨眼间变成了笨拙的挣扎——他只能拼尽全力要把自己陷进窟窿中的那条腿拔出来。萨尔怒吼一声，举起毁灭之锤，狠狠砸了下去……

……毁灭之锤发出铿然一声，被双手巨剑挡了下来。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紧握住了那把剑。魔法能量沿着剑刃不断爆裂。那个人类的力量将萨尔猛然向后推去，就仿佛有一个巨人抓住萨尔，把他扔了出去。

人类刺客这时已经重新站稳。他来到萨尔面前，举起了光芒闪烁的巨剑，剑锋向下朝萨尔刺去。

萨尔滚向一旁。但他的速度还不够快。剑刃没能刺穿他的身体，却还是在他的肋侧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而萨尔也从地面上一跃而起。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从他们头顶落下。没等萨尔反应过来，一只巨大的爪子已经抓住了他。巨龙的动作实在说不上有多温柔。

“入侵者由我们来对付！”那头龙说道，“你的任务是找到诺兹多姆！”萨尔发现抓住他的巨龙正径直向一道如同漩涡般迅速转动的传送门飞去。那是一条时光之路的入口。而那条时光之路到底通向哪里，萨尔并不知道。

不等萨尔说出一个字——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从被压紧的胸口中吐出一口气，这头青铜龙就飞到了贴近地面的地方，一下子将他扔进了那道传送门。

但是，就在萨尔消失在传送门中之前，他听到了那个刺客用令他感到惊异的熟悉嗓音在背后喊道：“别以为能这么容易地逃走，萨尔！你不可能在那里躲藏很久。当你出来的时候，我会找到你！我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第七章

萨尔一直在向前奔跑，直到不断阻滞他脚步的沙子突然变成了坚实的地面和青草。他的头顶上方也不再是时光之穴的异象天空。他看到了松树、黑沉沉的夜幕，还有闪烁的星星。他放慢脚步，最终停下来，试图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熟悉的松树和泥土气息，略带有一些寒意的雾气让它们变得更加浓烈，也让萨尔确认了自己的位置。一条溪流在数尺之外淌过，萨尔看到一只狐狸的白毛尾巴。实际上，他并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但他知道这里——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他正在东部王国的希尔斯布莱德丘陵。

他不由得暗自思忖：我知道我在哪里，但更重要的是……现在是什么时代？

他做了一件几乎没有人做过的事，一件在不久之前，他还无法确定是否能够做到的事。

他是在什么时代？

他将沉重的身子靠在一棵树上，任由毁灭之锤滑落到身旁。刚才一段时间里，他只是在为戴沙林的突然死亡和杀手的凶猛攻击感到震惊。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戴沙林给了自己多少帮助，而他对此是多么的心存感激。

肋侧的伤口也急需治疗。萨尔将一只手按在伤口上，呼唤愈合的力量。他的手掌上泛起光芒，渗透出温暖的刺麻感，伤口随之开始闭合。他除下身上的长袍，在溪水中洗去身上的血迹，并把染血的长袍收进背包中，又拿出一件新袍子穿好。就在这时，一阵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是兽人的声音。

萨尔立刻又拿出旧长袍，尽量将太容易被辨认出来的毁灭之锤包好，也塞进了背包里。他一边用目光搜索着应该就在不远处的兽人，一边拼命想要杜撰出一个可信的故事。看到那群兽人的时候，萨尔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他很高兴自己及时地将毁灭之锤收进了背包里，让它能够避开这些人的目光。他认得那群兽人高举的旗帜——红色的旗面上绘着一座黑色的山峰。这是黑石氏族的旗帜。根据萨尔对这个世界历史的了解，这意味着两种可能：大部分黑石氏族的成员在萨尔看来，都是不值得尊敬的。尤其是当萨尔想起残忍跋扈的黑手和他的儿子——盘踞在黑石山中的雷德·黑手和麦姆·黑手的时候。但萨尔也知道，有一名黑石氏族的成员给这一整个氏族带来了救赎。那位兽人的名字是奥格瑞姆·毁灭之锤。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回到这位导师和挚友还活着的时代，萨尔不由得精神一振。那时，这位兽人伪装成一名普通的旅人，与萨尔并肩奋战。他也曾经诱骗萨尔，激起萨尔心中善良、诚实的兽人怒火……又高兴地接受了被萨尔击败的结果。是他向萨尔传授了兽人战法，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任命萨尔为部落酋长，将自己著名的战甲赠予这名年轻兽人……还有现在萨尔使用的毁灭之锤。

奥格瑞姆。萨尔突然非常想要和这位伟大的兽人——他的朋友再见一面。在这里，这种愿望并非绝无可能……就是现在。

向萨尔走过来的兽人抽出了斧头。“你是谁？”

“萨……萨卡什。”萨尔急忙说道。他不能说自己是一名萨满。在这里，在这个时代不行。他该怎么说？“我是一名术士。”

兽人卫兵上下打量着他。“你的袍子倒是很有趣。但你的骷髅和花哨布片到哪里去了？”

萨尔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向那名卫兵迈出一步。“在阴影中行动的人是不喜欢被别人注意到的。相信我，那些必须依靠黑衣服和骨头来炫耀自己是多么危险的家伙其实根本一无是处。真正有能耐的人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并不需要自吹自擂。”

卫兵后退了一步，小心地向周围环视一圈。“你是……被派来援助我们完成任务的？”

兽人卫兵的声音中有一种萨尔很不喜欢的紧张感。但萨尔需要尽快排除掉他对自己的怀疑。所以他点点头，回答道：“是的，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真奇怪，竟然会派一名术士过来。”那名卫兵嘟囔着，眯起了眼睛。萨尔任由他一遍遍审视着自己。最后，兽人卫兵耸耸肩。“嗯，好吧。我的工作可不是问问题，我只需要执行我的命令。我的名字叫格鲁卡。现在还不到时候，而且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跟我去帐篷那里烤烤火吧。今天晚上可真冷。”

萨尔点点头。“谢谢你，格鲁卡。”

跟着格鲁卡，萨尔走进了丘陵区。这里有一顶黑红色的小帐篷，帐篷口的帘子被放了下来。两名兽人守卫立在门口两侧，他们全都在好奇地望向萨尔。但既然萨尔是格鲁卡带来的，他们很快就对这个新兽人失去了兴趣。

“在这里等我。”格鲁卡低声说，“我很快就会回来。”萨尔点点头，走到了数尺以外的篝火旁。那里聚集着另外几名卫兵。他们都将手掌伸到篝火上，享受着篝火的热量。萨尔也仿效他们，同时尽可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在这时，萨尔听到了说话声。

说话的人应该只有一个。萨尔不可能听清那个人所说的每一个字，但他的确听到了“古尔丹”这个名字，这让他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古尔丹曾经出卖了兽人全族。那名术士与恶魔结盟，只为了增加自己个人的力量。他组建暗影议会，为的是操纵各氏族和他一起堕落。最可恨的是，他劝诱德拉诺最高等阶的兽人们饮下了恶魔之血。这种污染一直在困扰着兽人族群。就连那些没有参与那个邪恶仪式的兽人也发现，自己的心中出现了一种无可遏制的嗜血欲望。兽人的皮肤在这种污染的作用下变成了绿色。直到萨尔的朋友格罗姆·地狱咆哮杀死了恶魔玛诺洛斯——恶魔之血的源头，兽人才最终从这种污染中被解放出来。

但如果从萨尔所在的这个时间点来看，那场可歌可泣的战斗还要等到许多年以后才会发生。在这条时光之路中，古尔丹应该刚刚背叛兽人。那个说话的人应该正在劝说奥格瑞姆·毁灭之锤推翻古尔丹的统治。

终于，那个人讲完了这段残酷的故事。很长一段时间里，帐篷中再没有响起半点声音。

然后，萨尔听到了一个他从没有想象过自己能再次听到的声音。这个声音比萨尔记忆中的声音显得更年轻、更嘹亮一点。但萨尔立刻就认出了它，并且感觉到喉头一阵哽噎。

“我相信你，老朋友。”

是奥格瑞姆·毁灭之锤。

“我可以告诉你，为了我的同胞，我绝不会容忍古尔丹的阴谋得逞。我们会和你一起对抗黑暗。”

萨尔的心中突然升起一重疑问：在这次对话发生的时候，他出生了吗？是谁有勇气找到毁灭之锤，告诉他这些事……

但萨尔很快就知道了。一想到那个人，他立刻屏住了呼吸。

“我的一名亲卫将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这附近就有一条溪流。一年中的这段时间里，森林中也会有许多猎物。你们不会挨饿的。我会竭尽全力代你去把这件事做好。一旦时机成熟，你们和我就会并肩与叛徒古尔丹作战，联手将他消灭。”

但毁灭之锤现在所说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真正发生的事情是……

帐篷帘被掀起。三名兽人从帐篷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是毁灭之锤。他比萨尔记忆中更年轻，身材更健壮，也显得更加骄傲。但在他的脸上，萨尔还是能看到他终有一天会变成的那位兽人长者。就在不久之前，萨尔还急切地希望能再看一眼奥格瑞姆。而现在，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固定在另外两位兽人身上。

他们是一对夫妻，身上穿着在这个季节中显得过于厚重的毛皮衣服。跟随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一头高大的白狼——萨尔知道，那是一头森林狼。他们显得那样伟岸而又崇高。丈夫身材健硕，是一名标准的战士；妻子也丝毫不逊于自己的丈夫。

在妻子的臂弯里，还有一个婴儿。

萨尔认识那个孩子。

那就是他……现在，他面前的这对夫妻正是他的父母。

萨尔呆呆地望着他们，喜悦、震惊和恐惧同时在心中奔腾。

“来吧，杜隆坦、德拉卡。”格鲁卡说道，“萨卡什和我会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宿营。”

婴儿哭闹起来。那名女性……

妈妈……

她低下头，看着孩子。刚强高傲的兽人的面孔变得柔和起来，充满了爱意。然后，她回头看了萨尔一眼。他们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你的眼睛很奇怪，萨卡什。”她说道，“我只在这个小家伙的身上见到过蓝色的眼睛。”

萨尔想要找一些话说，但格鲁卡突然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我们要快一些了。要谈论眼睛的颜色，尽可以等你们到了安全的新地方再说。”

在一生之中，萨尔从没有过如此失落的感觉。他默默地跟随着格鲁卡以及自己的双亲，回到了他进入时光之路的那个地方。现在他的脑海中剧烈地翻腾着各种可能性。

他有可能救下他的父母。

他可以让自己免于遭受被俘的命运，不会被残酷而又可怜的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养育成为一名角斗士。他能够帮助他们与古尔丹作战，甚至能在地狱咆哮之前就帮助他们摆脱恶魔的污染。他还能拯救塔蕾莎。

他能救他们所有人。

他曾经听奥格瑞姆·毁灭之锤谈起过自己家人遇害的情形。尽管在时光之路中，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但对于萨尔，它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现在，那些讲述又清清楚楚地回到了他的耳边。

“是我的父亲找到了你？”萨尔那时问道。

“是的。”奥格瑞姆回答他道，“我最大的耻辱和哀伤就是没有能将他们保护好。我本以为当时的安排对我的战士和杜隆坦都有好处。早知如此，我真应该一直把他们留在身边。那时，他们带着你来找我，萨尔。是他们告诉我关于古尔丹的背叛。我相信他们……”

萨尔知道，自己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父母，这种样子很不自然，但他无法阻止自己这样做。这对他而言简直比停止呼吸更困难。他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这是他在长大的时候就应该得到的。如果他现在不出手，很快就会有悲惨的事情发生，彻底夺走他拥有这种体验的可能。

萨尔的父母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反常。杜隆坦似乎对他的举动感到好奇，不过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德拉卡则似乎觉得很有趣。她直接向萨尔问道：“看样子，你对我们很感兴趣，陌生人。你以前从没有见到过霜狼氏族的人吗？还是你喜欢这个蓝眼睛的孩子？”

萨尔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答话。幸好杜隆坦将他从窘境中解救了出来。他向周围查看了一番，认为这是一个理想的位置。的确，这个地方相当偏远，而且环境也很不错。他微笑着向德拉卡转过头，说道：“我就知道，我的老朋友是值得信任的。用不了多久……”

杜隆坦的话只说了一半，他的身子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不等萨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霜狼氏族的酋长已经发出战吼，伸手去拿腰间的斧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敌人一共有三个，分别扑向了杜隆坦、德拉卡和跃向前方要保护两夫妇的白狼。萨尔发出一阵怒吼，伸手去拿毁灭之锤。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救他的家人。

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拽开。“你在干什么？”那名卫兵喝道。这时，萨尔同时想起了毁灭之锤告诉过他的两件事。

“虽然我还不能确定，但我相信，正是那个被我信任，受命带杜隆坦去树林中隐居的卫兵叫来刺客，杀害了他们。”

这名卫兵真正的目的是杀害萨尔的父母，而他以为萨尔是他的同党。

萨尔意识到的第二件事就是，他错了。

他不能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除非他不打算保护时光之路的真实。

他的父母必须牺牲。他自己必须被布莱克摩尔找到，必须接受战斗训练。否则他就无法从集中营里解救出他的同胞，无法保护这个世界，让它免于毁灭。

萨尔停在原地，在剧烈的痛苦中挣扎着。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向他怒吼，要他去战斗，消灭刺客，拯救自己的父母。但他不能这样做。

德拉卡将小萨尔放在了地上，正在勇敢地战斗，保卫她的孩子和她自己。她用充满怒火、轻蔑和憎恨的眼光瞪了萨尔一眼。萨尔知道，他从这道目光中感觉到的痛楚将伴随他走进坟墓。随后，德拉卡就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了战斗之中。她大声咒骂着面前的兽人，也在咒骂萨尔的背叛。不远处，杜隆坦的腿上出现了一个喷涌鲜血的伤口。他正努力想要扼死那个即将杀死他的敌人。一阵尖利的号叫刚一响起又戛然而止，白狼倒下了。德拉卡还在苦战之中。

就在父母全力奋战的时候，小萨尔无助地躺在地上，只能在恐惧中等待着。

萨尔痛苦地看着这一幕，却又不能改变这段历史。这时，他濒死的父亲不知从何处聚集起一股新的力量，猛地折断了敌人的脖子。

而刚刚杀死白狼的刺客现在却转向了格鲁卡。那个叛徒面对这一变故，显得异常惊讶，甚至忘记了拔出自己的武器。

“不，”他高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和畏惧，“不！我和你们是一伙儿的。他们才是目标……”

一柄巨大的双手剑斩断了格鲁卡的脖子。叛徒的头颅飞起，鲜血一直喷洒到了萨尔的袍子上。现在，那个刺客又转向了萨尔。

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萨尔至少能做一件事：保护自己。他的时代必将到来，尽管并不是今天。萨尔发出战吼，向前猛冲过去，将心中全部的哀痛、恐惧和暴怒都灌注到了自己的战锤之中。面对这个狂暴的兽人，杀手大吃了一惊。不过，萨尔的敌人显然是一名战技高超的武士。他很快就恢复镇定，向萨尔发动了反攻。两个兽人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近身战。萨尔挥锤，伏身，跳向一旁，抬腿向敌人踹去。刺客劈砍，咆哮，闪身躲避。

虽然只是将精神集中在自卫的战斗上，萨尔的心依旧疼痛难忍。他看见德拉卡瘫软的尸体，听到杜隆坦痛苦的哭号。但这些没有能削弱萨尔，反而让他的体内涌出更强大的力量，让他的精神全然凝聚在他的猎物上。他的攻击速度越来越快，迫使心惊胆战的对手一步步后退，最终倒在了他的锤下。

萨尔立刻扑了上去，一只脚死死地将刺客踏在地上，高举起毁灭之锤。就在他打算一锤砸碎脚下这个兽人的脑袋时，却突然定住了身子。

他不能改变时光之路。如果这个可憎的家伙还有必要活下去，还要实现某一个他想象不到的目的呢？

萨尔怒吼一声，向那个兽人的脸上啐了一口，然后从他的身上跳下来，但还是用脚踩住了他的大剑。“滚吧，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的脸。明白吗？”

那名刺客完全没有心思问一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好运。他爬起身，飞一样地逃走了。确认过那个恶棍真的逃走了之后，萨尔转向了他的父母。

德拉卡已经死了。她的尸体几乎被砍成了碎片，而她的面容依旧保持着战斗时的勇武神情。萨尔又转向自己的父亲，却看到第三名刺客砍断了杜隆坦的双臂——只是为了让他在临死前也无法抱起自己的儿子。萨尔见到过许多惨无人道的暴行，而眼前的恐怖景象却让他僵立在原地，没办法动弹一下。

“带走……孩子。”杜隆坦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那名刺客跪到他耳边说道：“我们会把这个孩子丢给森林中的动物。也许你还能看着它们将他撕碎。”

后来，萨尔完全无法回忆起自己是如何从那片空地的一端冲到了另外一端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咙因为怒吼而变得像火烧一样疼。毁灭之锤化成一道幻影。他体内的一切都在燃烧，要让这个凶手化为血肉碎末，但他终于还是将最后一个凶手也放走了。当他恢复清醒的时候，他正用双手和膝盖撑着身子，吃力地喘息着，泣不成声。

“我的孩子。”杜隆坦低声说道。

他还活着！

萨尔爬行到那个婴儿身边，将他抱起来。他看着自己那双蓝色的眼睛，轻抚着自己的小脸。然后，他跪倒在自己的父亲旁边，将他翻过来，让他平躺在草地上。杜隆坦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呻吟。萨尔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杜隆坦的胸口上。襁褓上还绣着霜狼的图案。

“你没有了能抱起他的双臂。”萨尔说道。他的声音沙哑微弱，泪水充满了他那双如同那个婴儿一样的蓝眼睛，“所以，我把他放在你的心上。”

杜隆坦承受着萨尔无法想象的痛苦，却还是点了点头。“你是谁？你背叛了我们……你……你任由我和我的妻子被杀……但你却又赶走了杀害我们的凶手……”

萨尔摇着头。“你不会相信我的话，杜隆坦，加拉德之子。但我恳求你……以先祖的名义，我恳求你相信：你的儿子将会活下去。”

希望之光在那双渐渐暗淡的眼睛中闪烁着。

萨尔加快了语速，唯恐自己不能及时把话说完。“他会活下去，并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他会记得作为一个兽人的意义，同时成为一名战士和一位萨满。”

杜隆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实在是太快了。但他依旧坚持着，认真地听着这个陌生兽人说出的每一个字。

“我们的族人将摆脱古尔丹的黑暗力量。我们将会治愈过去的伤口。我们会建立起强大而令人自豪的国家。你的儿子会知道你和他勇敢的母亲，并以你的名字命名一片伟大的土地。”

“你……怎么会知道……？”

萨尔强忍住泪水，将一只手放在父亲的胸膛上，就在同样是他的那个婴儿旁边。父亲的心跳正在减弱。

“相信我说的话。”萨尔说道。他的声音在激动的情绪中颤抖着。“你们并没有白白牺牲。你们的儿子将活下来，并改变这个世界。我向你承诺，未来必将如此。”

这是从萨尔心底流淌出的话语。当萨尔说出它的时候，就知道这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绝对真实的。他活着，他改变了世界，解救了族人，与恶魔作战，让兽人有了新的家园。

“我向你承诺。”他重复道。

杜隆坦的面容稍稍放松了下来。他的唇边甚至有了一点微笑。

萨尔抱起父亲的尸体，将他紧紧抱在胸前，久久不曾松开。

那个婴儿终于睡着了。萨尔整夜抱着他，在臂弯里轻轻摇着他。他的脑海和心中充满了各种情绪，他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听别人讲述自己的父母临死前依旧在奋力保护他，和亲眼见证他们的牺牲——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当他还是一个只知道吸吮拇指的婴儿时，他被心疼、被深爱着，但他并不需要为此而做任何事。这个婴儿没有赢得过成就，没有拯救过生命，没有参加过战斗，没有打败过恶魔。他得到爱，只是因为他是他，是一个流着眼泪和鼻涕，会哭又会笑的小家伙。

拯救自己的父母——这是萨尔一生中最大的心愿。但时光之路是冷酷无情的。发生的事情必须发生，否则青铜龙就会来将异变纠正。

“纠正”——让好人和无辜的人死去。这同样也是“纠正”。这太残忍了。这是彻彻底底的灾难。但萨尔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抬头瞥了一眼，瑟缩一下，急忙让视线离开自己被杀害的家人。然后，他又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在溪流的水面上留下了倒影——那是闪光的金色鳞片。

萨尔想要看清楚这个倒影来自于何方，但周围什么都没有。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树、土地和天空。他没有看到自己期待中的巨龙，于是他抱着婴儿，再一次向水中望去。

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诺兹多姆？”这条溪流太窄小了，不可能容得下时间之王。这一定是倒影，但是……

萨尔集中起来的注意力被一阵忽然响起的啼哭声打散了。婴儿萨尔醒了，而且他饿了。萨尔将注意力转向那个孩子，竭力说着一些安慰的话，然后又向水中望去。

倒影消失了。但萨尔相信，他刚才的确见到了诺兹多姆。他又望向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类的声音打破了森林中的寂静。“圣光在上，这是什么声音！”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显得极为恭敬，而且充满了歉意，尽管婴儿萨尔的哭声根本和那个说话的人没有半点关系。“也许我们应该回去，中将。这么大的声音显然把有价值的猎物都吓跑了。”

“难道我教给你的事情，你一件都没有学会吗，塔米斯？能够离开那座该死的城堡和能够带回晚餐一样重要。就让那个猫叫声继续下去吧。”

萨尔认得这个声音。他听过这个声音祈祷，但更多的时候，他听到的是这个声音发出愤怒或轻蔑的咒骂。正是这个人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萨尔的命运。也正是因为他，萨尔直到现在还背负着“萨尔”这个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兽人曾经有过怎样的身份。

说话的人是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

布莱克摩尔和他的同伴——那一定是塔米斯·福克斯顿，布莱克摩尔的仆人和塔蕾莎·福克斯顿的父亲——随时都会出现在这片空地上。布莱克摩尔将会找到萨尔臂弯里的这个婴儿，将他带走，抚养长大，训练他战斗和杀戮的技艺，以及军事策略。然后，终有一日，萨尔会杀死他。

萨尔轻轻将婴儿放在地上。他的手在那颗生着黑发的小脑袋上又停留了一会儿，摩挲了一阵那个还不算旧的襁褓。

“真是个温柔却又奇怪的时刻。”

萨尔猛转过身，握紧毁灭之锤，将自己挡在婴儿和那个声音的主人之间。

那名在时光之穴中攻击他的神秘刺客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萨尔本以为青铜龙会干掉这个家伙。但看样子，尽管他先前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萨尔逃走，随后却成功地避开了青铜龙的攻击，并想办法进入这条时光之路，找到了萨尔。

萨尔依然无法摆脱这个人给他的那种怪异的熟悉感。这副盔甲、这个声音……

“我认识你。”萨尔说道。

“那么，就说出我的名字。”在头盔中引起共鸣的声音流露出愉悦和讥讽的意味。

萨尔低声吼道：“我还说不出你的名字，但你的身上……”

“说实话，我应该谢谢你。”那名刺客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的主人交给我一个任务——杀死强大的萨尔。你已经从我的指缝中溜走过一次了。而且我也没有信心能够保证你在下一次不会溜走。但你忘记了一样……小……东西……”

每一次停顿，那名刺客都向前迈出一步。萨尔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攥紧了毁灭之锤，站直身子。这个人类在他的种族中算是很高大了，但仍然无法和兽人相比。

“别想伤害这个婴儿。”萨尔低吼道。

“哦，我想我可以。”裹着黑甲的人类说，“知道吗……我知道谁刚刚从这里走开。那是你不想伤害的人，否则时光之路就会受到干扰，就像你让自己的父母活下来一样。你知道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会来到这里，会捡起这个绿色的婴儿，将他养育成一名角斗士。而你肯定不希望当他遇到这个婴儿的时候，你也在场。”

这个应该被诅咒的怪物，他是对的。萨尔不能让布莱克摩尔看见自己。他更不能与布莱克摩尔作战，那样他将有可能打伤，甚至杀死布莱克摩尔。

现在还不行。

“所以，你需要离开这里，但你也必须保护年幼的自己。如果我的工作是杀死你……将一个婴儿砍成两段显然要比杀死一个成年兽人容易得多。当然，成年兽人我也杀过不少。不管怎样，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那个声音怎么一直停在这里，动也不动。”布莱克摩尔抱怨着。现在他距离这片空地更近了，也许不过几步之遥。

“可能是一头受伤的野兽，长官，连爬也爬不动了。”塔米斯猜测道。

“那就让我们找到那头野兽，让它不要再痛苦下去了。”

神秘杀手笑了。萨尔知道他想要干些什么。

虽然灵魂渴望着发出战吼，萨尔依旧只是默不作声地向敌人发动了攻击。这一次，他的武器不是战锤，而是他孔武有力的身体。人类杀手显然没有料想到这种攻击方式，甚至没有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萨尔一头撞倒。强烈的冲击力让两个人一同栽进了湍流不息的溪水中。

“什么东西掉进水里去了？”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中将向嘴里猛灌了一口酒。

“也许是这里特有的那种大乌龟，长官。”塔米斯说。已经有些微醺，正迅速把自己灌醉的布莱克摩尔点点头。他的坐骑夜歌突然停住了脚步。布莱克摩尔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三具成年兽人和一头高大白狼的尸体。

然后，他才发现一个兽人身上有东西在动弹，并忽然意识到那种可怕的噪音到底是什么。那实在是他见到过最丑陋的东西——一个兽人婴儿，包裹在一个毫无疑问是兽人风格的襁褓里。

他下马，向那个婴儿走去。

第八章

龙眠神殿发生爆炸之后，已经过去了几天时间。卡雷苟斯本以为当玛里苟斯死后，龙族终于能得到某种治愈，某种和平与团结。他的想法也许愚蠢，但绝对很真诚，所以他满怀希望地前去参加那一天的会议，却只看到了不止他一个人的梦想破碎。

全部龙族在一瞬之间失去了那么多龙卵，而凶手正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卡雷苟斯怀疑他们之中的任何一员都不可能真正从这场劫难中恢复过来。考雷斯特拉兹曾经是卡雷苟斯的朋友，是他能够完全彻底信任的人……卡雷苟斯摇摇头，哀伤地垂下了自己的长颈。

伊瑟拉已经觉醒，但依旧显得神思恍惚，似乎搞不清当前的状况。根据卡雷苟斯从绿龙那里得到的消息，他们的守护者一直在四处游荡；诺兹多姆失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阿莱克丝塔萨则因为克拉苏斯的背叛而彻底心碎，同样不见了踪影；玛里苟斯被杀；死亡之翼则继续在这个世界上行凶作恶，谋划着将龙族彻底摧毁。

就算是最年长的巨龙们也不得不承认，自从死亡之翼最初背叛时起到现在，龙族还没有如此绝望和混乱的时候。

每一族的巨龙都收缩回本族的领域，不再试图相互联系。卡雷苟斯在其他龙族中有不少朋友，但现在和他们交流都变得尴尬而且紧张。尽管绿龙、红龙和青铜龙都不清楚他们的守护者去了哪里，但他们至少都还有守护者。而蓝龙连守护者都没有了。最近这几天，蓝龙一族一直在商讨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蓝龙们全体聚集在魔枢。这里一直都是他们的家园。在他们冰冷的洞穴中，蓝龙进行过无数的讨论、分析和推理，对各种魔法方案进行研讨。虽然这些方案中只有极少一部分被真正实行过。

卡雷苟斯相信，他的族人们更感兴趣的一定是关于产生或选举一位新守护者的理论依据，而不是真正选出一位守护者。对此，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感到惊讶。蓝龙最喜欢的莫过于智力挑战。只是出于对“低等种族”的蔑视，蓝龙们才没有像克拉苏斯那样，变化成其他种族的样子，混入到那些种族的魔法使用者之中，比如肯瑞托法师，研习他们使用魔法的艺术。冰冷和最需智力支持的奥术魔法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力量。感谢泰坦决定让魔法守护者玛里苟斯来到这个世界。而那些年轻的种族确实不应该参与到魔法的使用中来——蓝龙一族中的许多成员都抱有这种看法。这一点一直都让卡雷苟斯感到很不舒服。

关于如何产生或推选新的守护者，蓝龙们提出的方案几乎和蓝龙种群的数量一样多。也许实际数量还不止于此，也许就像卡雷苟斯一边喷着鼻息一边想的那样——就像每一头蓝龙身上的鳞片一样多。

幸好，一种曾经在蓝龙全族范围内蔓延的恐惧心理已经迅速平息了下去。这种心理可以被归纳为一头年轻蓝龙忧心忡忡地提出的问题：“如果我们无法再拥有新的守护者呢？是泰坦让玛里苟斯成为魔法守护者的。如果只有泰坦才能创造出另一位守护者呢？其他龙族是否会认定我们不能再有守护者了？”

年长的巨龙们纷纷摇头，对此全然不感到担心。“我们全都知道，泰坦是无比强大而睿智的。”他们之中的一位说道，“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泰坦在创造守护者之初就已经预见到了这样的事终有一天会发生。我们的学者对此非常确定。只需要有足够的研究，他们就能知道，为了产生新的魔法守护者，我们都应该做些什么。”

卡雷苟斯也相信这种观点。他相信泰坦的智慧。正是他们在很久以前创造出了所有守护者。而其他蓝龙相信的则是蓝龙一族超凡绝伦的能力。他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失败。蓝龙绝不会缺乏指导行动的理论。

根据传说，当守护者刚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月亮出现了罕见的交汇景象。而就在几天之后，同样的月之拥抱现象又将出现在天空中。这是许多个世纪都不曾一见的奇景。一个受到广泛承认而且相当激动人心的理论就是：这种天象正预示着他们必须完成眼前这个重大的任务。有一些蓝龙相信，这种天象是“让一头普通蓝龙转变成为守护者，维系整个世界的魔法正常运作至关重要的因素”。而其他蓝龙都确信，至少这是一个好兆头。

对于月之拥抱天象没有太大信心的蓝龙都希望，至少要有绝大多数蓝龙出席推选新守护者的仪式。“不管以何种方式，我们都将得到一位新的守护者。”一名更加注重实际的蓝龙学者这样说道，“如果双月汇聚的天象并不会让我们的新守护者发生质的转变，至少我们作为龙族之一，能够决定谁将是吾族最合适的领袖。”

“伟大的玛里苟斯虽然去世了，但他的血脉依然留存了下来。”阿瑞苟斯这样说道，“我就是他的亲生血裔和主要助手。守护者的能力必然也会在血脉中流传。我们必须考虑这个重要的因素。”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卡雷苟斯说道，“守护者们最初也并非只来自于一条血脉。”他不喜欢阿瑞苟斯的态度，而且他知道，玛里苟斯的儿子已经认为他这个“僭越者”对自己构成了威胁。如果说五色龙族发生了分裂，那么蓝龙内部也一样发生了分裂。玛里苟斯的幽灵仍然滞留在他们之中。有许多蓝龙都像阿瑞苟斯一样，愿意跟随守护者的脚步，尽可能远离这个世界。另一些蓝龙则有着和卡雷苟斯相同的想法：他们要留在这个世界上，与其他龙族建立联系，继续战斗下去。只有这样，蓝龙一族才能强大兴盛起来。

在暮光龙发动攻击之前，蓝龙内部这样的分歧并不明显。但现在，持有不同见解的蓝龙之间拉开了越来越大的鸿沟。卡雷苟斯不喜欢这样，更不会幼稚地假装对此视而不见。

他完全不喜欢这种“投票选举”的新概念。这样的话，守护者就变成了一个空洞的头衔，其中不再包含任何真实的力量。守护者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们的历史要比除了古树之外的任何人或物的记忆都更加长久。而蓝龙现在却要把它变成一场辩论的结果，一个最能够煽动起族人情绪的蓝龙所赢得的锦标……

卡雷苟斯愤怒地摇了摇头，从争论的圈子中退了出去。阿瑞苟斯注意到他的反常举动，便喊道：“卡雷苟斯！你要去哪里？”

“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卡雷苟斯回过头说道，“对我来说，这里实在是太拥挤了。”

*  *  *

那个裹在重甲中的人类虽然奋力挣扎，却依旧像石块一样沉到了溪水中。他松开了手中的巨剑，用一只戴铁手套的手抓紧了萨尔的长袍。他们一同沉了下去。萨尔想要用战锤击打他的手臂，却受到水流的阻碍。于是，他抓住那个人类的手，用自己过人的力量将他的手指逐一掰开。

气泡从那个人的头盔中冒出来。他抓不住萨尔的长袍，便伸出了另一只手。但萨尔狠狠踢了他一脚。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了。

这时，萨尔察觉到这条溪流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萨尔从没有想过一条小溪能够如此深不见底。他从眼角处瞥到一点异动，便急忙转过头去。

那是一头青铜巨龙鳞甲上闪烁的金光。正是萨尔刚刚看见的那头龙。萨尔发觉，刚刚还在因为缺少空气而仿佛被火烧一般的肺部已经没有了任何不适。这一定是时光之路中的魔法。他知道，并接受了它。他紧盯住了那片鳞甲泛起的光亮，用力向那里游去。

他身边的水开始闪烁。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令人悸动的温暖拥过自己的全身。鳞片消失了。他冲上水面……

……他在大海上。他向周围望去，想要确认自己的位置。他看到了几艘船，或者至少是船只的残骸。

那些是他、格罗姆·地狱咆哮和其他兽人从人类那里偷来的船。那时候，一位奇怪的先知敦促他们离开东部王国，到卡利姆多去。于是他们便偷来了这些船。

萨尔爬上了海岸。他又望了一眼漂浮在水面上的船只残片，抓住一只箱子，把它也拖上了岸。当他把箱子在海滩上放好的时候，有人向他发出呼唤。

“酋长！”他已经有多久不曾听到过人们这样叫他了？不管怎样，萨尔还是转过了身，看到一个兽人大步走了过去……

“我。”萨尔喃喃地说道，“那是我……”就像他刚刚看到的那个婴儿一样。现在他看到的是另一个时代的自己。他倾听他们的交谈，同时竭力避免这条时光之路中的萨尔注意到自己。这种感觉要比他在时光幻境中看到另一个自己要怪异得多。这一次，他就实实在在地站在距离自己只有几尺远的地方。

“我们的船在通过狂暴的大漩涡时遭受到了严重损伤。”那名兽人报告道。

又是一种怪异的心痛感觉向萨尔袭来。大漩涡……他刚刚离开的地方。那里被死亡之翼撕裂，而大地之环正在竭尽全力要治愈那道伤口。萨尔惊诧地摇了摇头。仅仅几年之间，这个世界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它已经无法挽救了。”兽人用粗噶的声音继续说道。

这条时光之路中的萨尔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们能确认自己的位置吗？这里是卡利姆多吗？”

“我们按照你的命令，一直向西前进。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卡利姆多。”

“很好。”

萨尔偷眼旁观眼前的一幕。同时也在回想八年以前那段时光给自己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

“有格罗姆·地狱咆哮和其他船的消息么？”时光之路中的萨尔问道。

“没有，酋长。我们分开以后，就一直没有能再联系上。”

“嗯，准备出发，如果我们的同伴也抵达了海岸，我们应该能在海岸地带找到他们。”

萨尔转过头，看着漫长的沙质海岸线。

他看到一点金光闪烁。那是转瞬即逝的一道闪光，也许只是阳光反射在沙滩上。但萨尔知道，自己不会看错。

兽人们正在忙着从破损的船上收集物资，运送到海岸上。他们很快就会建起营地。萨尔知道，过去的自己能够处理好这里的一切。

他向西走去，去追踪那一点鳞片的闪光。

这一次，他在地面上找到了一个野兽巢穴大小的土洞。在其中盘旋的……是萨尔现在已经熟悉的，时光之路传送门的闪光。

诺兹多姆真的被困住了？萨尔带着满心的好奇迈步向前。或者他只是在引领萨尔经历某种旅程？土洞变大了，刚好能够容纳萨尔。萨尔一跤跌了进去。还没等他来得及惊呼一声，就已经从传送门的另一端出来了。他爬出洞口，看到一只巨大的黑鸟正坐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侧过头，用闪光的红眼睛盯着他。

然后，这只鸟张开了尖喙：“你好，杜隆坦之子。我知道，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是麦迪文！这位伟大的法师曾经出现在萨尔的梦中，要他跟随自己。萨尔听从了他的要求。而麦迪文也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但萨尔明明记得，当麦迪文与他交谈的时候，是会变回成人形的！

萨尔竭力回忆自己在那时说过的话。“我在梦境中见到过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认识我？”

那只乌鸦又侧过它乌木颜色的头。“关于你和你的族人，我知道许多，年轻的酋长。比如说，我知道，你正在寻找诺兹多姆。”

萨尔惊愕地张大了嘴。

“从许多方面来讲……你已经没有时间了。要知道，我已经见到了未来，见证了燃烧的暗影吞噬你的世界。在关于未来的浮光掠影中，我也见到了其他可能性。我会告诉你一切能够让你知道的。剩下的，就只能由你自己去完成了。”

萨尔突然笑了。他有些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感到吃惊。毕竟，这是麦迪文，无论他的真身是什么，在时间中跳跃对他来说肯定不是问题。

“我曾经因为听你的话而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萨尔说道，“我相信，这一次你还会给我正确的指引。”

“你熟悉编织么，萨尔？”

这个问题让萨尔吃了一惊，他回答道：“我……见到过织布机工作。但我肯定没有亲手尝试过。”

“你不需要拥有技巧才能理解它。”这只不是乌鸦的乌鸦说道，“那些经线和纬线的缠绕，花纹的变幻。在梭子的穿行中，你便可以理解本不存在的东西怎样被创造出来。一架织机就是一个微缩的世界。你应该知道，要拆散一片编织，你只需要拽掉一根松开的线。”

萨尔缓缓地摇着头。“法师，你让我感到困惑。不久以前，我亲眼看到了我的父母遇害。我还和一个陌生的人类殊死拼杀——他很可能是永恒龙军团派来的刺客。我正在寻找时间之王，但他却仿佛在引领我进行一场毫无收获的追逐。而你给我的建议就是让我去想象一块布是怎么织出来的？”

那只鸟似乎是耸了耸肩——它低下头，提起了肩膀。

“是否愿意听我说话，是你的自由。我知道你在追逐什么，但你要小心，一定要选择正确的目标。这个地方充满了幻象。你只有一条道路能够找到真正的目标——只有一条道路，能让你找到你自己。再见，高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

那只鸟扬起翅膀，几秒钟之后，就彻底从萨尔的视野中消失了。

萨尔感到一阵失落。一段话从他的嘴唇间冒出来，话的内容让他吃了一惊。“虽然可能很无稽，但万物之灵告诉我……我应该信任他。”

当他第一次遭遇麦迪文之后，他也说出了这段话，一个字都没有差。而且他惊讶地意识到，现在这段话就像他第一次将它说出口时一样真实。万物之灵都在告诉他，他应该相信这位法师。他闭上眼睛，然后又以另一种方式睁开，向大地、空气、火焰、流水之灵望去，还有最后的一种灵，一直存在于他心中的风之灵。

他并不真的明白这位法师话中具体的意思。也许这些话根本就帮不到他。但当萨尔逐渐冷静下来的时候，他明白了，等到时机来临，他终究会懂得这其中的意思。

指引我，他向元素之灵发出吁求。我想要帮助这个世界，这是我真实的愿望。而我却找不到那个伟大的生物。我捕捉到了他稍纵即逝的影子，他的蛛丝马迹，但每一次我追过去，我只是落进了自己过去的生命轨迹中，他却依旧远在天边。

他睁开了眼睛。

诺兹多姆就站在他面前。或者不如说，是时间之王的一个透明的影子。伟大的龙王张开嘴说着什么，萨尔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你的愿望是什么，时间之王？”萨尔呼喊道，“我正在努力寻找你！”

诺兹多姆伸出一只龙爪，爪心向上，仿佛在召唤萨尔过去。兽人拔腿向前飞奔……

诺兹多姆的青铜鳞片上开始闪烁起太阳般的光芒，一次比一次更快——青铜龙王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急。看样子，这里并不是萨尔此时应该到达的时间。

萨尔回忆起凯恩在很久很久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命运……它在合适的时候就会找到你……”

“那么，哪里又是正确的时间？”萨尔想要这样叫喊道。他迫不及待地追逐着这个神秘的幻影，甚至因此而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的痛苦。而这个影子却仿佛只是在不断地戏弄他，让他落进一条又一条时光之路。

每一次，时间之王都会将他带到他的生命历程的某一个点上——其中一些时光会让他高兴，但另一些却完全相反。但每一个时间点都是他人生中的关键时刻，也是对整个世界都有着深远意义的时刻。每一次，萨尔都会看见诺兹多姆。萨尔一直警惕着那名神秘的刺客再次出现。不过，那个对他锲而不舍的人类这一次似乎是彻底消失了。萨尔希望那个杂种淹死在那条溪水中，被他那副让萨尔产生出怪异熟悉感的沉重盔甲拖进那个看不到底的深渊里去。不过，萨尔并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

当萨尔从传送门中踏进一座光线昏暗的森林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太长时间不曾进食和入睡了。而这里让他觉得很熟悉……太熟悉了。

“又是希尔斯布莱德。”萨尔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揉搓着面孔。至少他熟悉这一片地方。和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相比，森林多少有了一些变化——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咕咕作响的肚子和疲惫的身体告诉他，他在时光之穴中已经度过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这里的树比他印象中显得更加苍老。这提醒他……见到父母遇害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而且现在的季节也有所不同。这个时间点正值盛夏。这意味着树林中会有足够的猎物与浆果能够让他充饥。所以，他至少不会在等待自己再次现身的时候饿肚子。

他很快就设好了捉兔子的陷阱，然后开始寻找其他食物，同时享受着这个安静而漫长的黄昏。他的一个陷阱成功地捉到了猎物；接着他熟练地升起一小堆篝火，开始烤熟他的小收获。许多兽人都喜欢吃生肉，不过萨尔更愿意将肉烤熟。然后，他躺倒在篝火旁，开始了自己迫切需要的睡眠。

过了一段时间，他醒了过来，而且立刻恢复了完全的清醒和警觉。但他依然躺在原地，纹丝未动，某种带有金属质感的冰冷物体正抵在他的喉咙上。

“愚蠢，肮脏的兽人。”一个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名女性，而且语调有些含混，仿佛这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说过话了。“如果不是你将会带给我的钱，我早就杀掉你了。”

钱？她一定是在说某种赏金。现在联盟在悬赏他的头颅吗？这个女人在黑暗中就能把他认出来？不，那样的话，她就会称呼他的名字，而不只是泛泛地管他叫兽人了。

“我不会伤害你。”萨尔尽可能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女人顶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杆大口径火枪的枪筒。萨尔估计了一下自己是否能抢在女人开火之前挪动身体，将枪管抓住，推向一旁。但估计的结果很不乐观。

“哦，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会把你的脑子打出来。现在听我说：站起来，动作放慢一点。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但不要以为我会为了避免赏金减少而容忍你惹麻烦。”

萨尔听从了吩咐，依照女人的命令缓缓站起，将双手一直放在女人能够看见的地方。

“到左边那棵树边上去，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女人继续命令着。

萨尔依言而行，慢慢转过身……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身材瘦削得几乎像是一捆干柴。她的浅色头发被剪得很短。看上去，她还只有三十来岁，穿着结实的长裤、靴子和衬衫。月光让她的面孔显得苍白憔悴，在她的颧骨和眼眶下面都留下了黑色的影子。但萨尔不觉得她在阳光下会更好看一些。也许，她曾经有过美艳姣好的面容。实际上，萨尔知道她过去正是一个美人。

“塔蕾莎。”萨尔喘息着说道。

第九章

塔蕾莎眯起了眼睛，用火枪指住萨尔宽阔的胸膛。“别以为我不会用枪。”她说道，“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片刻之间，萨尔完全困惑了。然后他才明白个中的原委——他一定走进了一条错误的时光之路，一条青铜龙族正在竭力修复的时光之路。他知道这个痛苦的事实——塔蕾莎·福克斯顿，他儿时唯一的朋友在活到中年以前就已经香销玉殒了。

“也许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恳求你能够相信我。”萨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尽可能显得理智。

塔蕾莎挑起一道眼眉。“作为一个恶心的绿皮，你倒是很会说话。”

听到塔蕾莎说出这种话，萨尔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她一直都将萨尔视作她的弟弟。但面对她的恶言相向，萨尔并没有任何激动的反应。

“这是因为我……受到过人类的教育。”萨尔答道，“我由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大人养育长大，并被训练成一名角斗士。是他让我学会了读写，甚至还有战术战略。你的母亲克兰妮娅救了我的命，塔蕾莎。当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是她哺育了我。我的名字……是萨尔。”

那杆枪摇晃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了稳定。萨尔能够从塔蕾莎的站姿判断出来，她对火器并不陌生。

“你在说谎。”她说道，“那个兽人只过了几天就死了。”

萨尔的意识感到有些混乱。那就是说，在这条时光之路里，他曾经存在过，但在婴儿时期就死亡了。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很难让这个塔蕾莎接受，但他还是又试了一次。

“塔蕾莎，你有听说过龙吗？”

塔蕾莎哼了一声。“不要侮辱我的见识。我当然听说过。他们又和一个兽人有什么关系？快点说，我已经对这个兽人失去耐心了。”

萨尔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如此凶恶，如此充满仇恨，但萨尔还是说了下去。“那么，也许你知道，有一种巨龙被称为青铜龙。他们的领袖是诺兹多姆。他们的责任是确保时间能够正常流动，维护一条条时光之路的真实。而在另外一条时光之路中，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样，我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一名角斗士——就像布莱克摩尔所希望的那样。你会在书中夹藏纸条，用这种方式和我交谈。你成了我的朋友。”

“和一个兽人交朋友？”因为不相信萨尔的话，塔蕾莎提高了音量，“这不可能。”

“这是很不可思议。”萨尔表示同意，“也许这是世上最难以置信的事情，但也是最美好的一件事。你一定还记得你的母亲喂养过的那个婴儿，你喜欢他——他就是我。而且你痛恨他们对我做的一切。我们刚刚相遇，我却已经知道了你的不少事情。我相信，你不喜欢看到无力自卫的人被施加暴力。”

火枪第二次发生了晃动。塔蕾莎的目光向一旁闪动了一下，然后才转回来，死死地盯着萨尔。萨尔的心中充满了希望。无论这位温柔的女孩有过怎样的遭遇让她变得如此冷酷凶悍，萨尔还是能够感觉到，那个可爱善良的塔蕾莎依旧深藏在她的内心中。如果她还是那个塔丽，也许萨尔就能说服她，能够帮助她，以某种方式，某个办法、在这条时光之路中，做到他在自己的时光之路里无法做到的事情。

“你帮助我逃出布莱克摩尔的控制。”他继续说道，“后来我从集中营中解救出我的族人，打败了布莱克摩尔，削平了敦霍尔德。再后来，人类、兽人和其他种族联合在一起，打退了被称为燃烧军团的恶魔大军对我们的世界的入侵。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塔丽。我的时光之路全都是因为你才得到了拯救。”

“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我从没有想到过一个兽人能够聪明到讲出这样的故事。”塔蕾莎说，“但你在撒谎。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而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世界。”

“如果我能够证明给你看呢？”萨尔说。

“这不可能！”

“但……如果我可以做到呢？”

塔蕾莎依然保持着警惕，但萨尔能感觉到，好奇心正在她的心中滋长。“你要怎么做？”她问道。

“你见到过那个兽人婴儿。”萨尔说，“你还记得他眼睛的颜色吗？”

“蓝色。”塔蕾莎立刻说道，“在那以前，从没有人见到过蓝色眼睛的兽人。”

萨尔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塔蕾莎。我也从不知道还有别的兽人生着蓝色的眼睛。”

塔蕾莎哼了一声。“难道你以为我会在这种黑夜里贴到你面前，去看你的眼睛吗？想得倒美。”她将头向左侧一摆，“走吧，绿皮。”

“等等！还有一件事……能够向你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我已经听够了。”塔蕾莎说。

“在背包里。”萨尔坚持说道，“看看我的背包。那里面有一只小口袋。在那里面……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一样你认得的东西。”

他祈祷自己的话能够有效。那只小口袋里只装了不多的几样东西。他的图腾、古树赠予他的那一粒松果、一个便携祭坛，上面描绘了每一种元素的样子，还有……一样珍贵的东西。一样他曾经失去，却幸运地又再次得到的东西……他会将它一直留在身边，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如果你敢耍什么花招，我就在你的身上打出一个大窟窿……”她嘟囔着，双眉紧皱，依旧显得疑心重重，但最后她还是小心地跪到地上，开始翻检萨尔的背包。“我要找的是什么？”

“如果我说的是实话……你看见它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她又嘟囔了一句，将火枪交到右手，用左手翻检萨尔的背包，摸出一样又一样东西，显然没有找到对她而言有任何意义的物品。

“我只看到了一块石头、一根羽毛、一……”

塔蕾莎的话音止住了。她的手中捧着一件在月光下闪烁的小首饰。此时此刻，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萨尔。那只捧着银项链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一轮新月缀在银色的细链上。她抬起头，看着萨尔，张开了嘴。她那美丽的面庞已不再因为畏惧和憎恨而扭曲，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还有好奇。

“我的项链。”她的声音轻柔低弱。

“你把它送给了我。”萨尔说，“在你帮我逃走的时候。你让我藏在一棵倒下的大树里，就在一块龙一样的大石头旁边。”

塔蕾莎不再看萨尔。她慢慢放下了枪，右手伸进破旧的亚麻衬衫中，拿出了一根一模一样的项链。

“我年轻的时候，在它上面留下了一个凹痕。”她说道，“就在……这里……”

两条项链上有着完全一样的凹痕：新月的底角稍有一点弯曲。

塔蕾莎抬起头，看着萨尔。这时，萨尔又见到了他记忆中的塔蕾莎。他慢慢地走向她，跪倒在她的面前。

塔蕾莎的手握紧了第二条项链。然后，她将手伸向萨尔，松开五指，项链轻轻地落进萨尔宽大的绿色手掌中。她看着萨尔，脸上没有半点畏惧，只有一丝微笑。

“你的眼睛。”她轻声说道，“是蓝色的。”

萨尔非常高兴，不过并不感到惊讶。塔蕾莎相信了他。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故事听起来无比荒谬，但他有着不容辩驳的证据——塔蕾莎绝不会有所怀疑的证据。也许他面前的这名女子和萨尔记忆中那个温柔、真诚的年轻姑娘已经有了许多不同，但她依旧是塔蕾莎。

他们交谈了很长时间。萨尔向塔蕾莎描述了他的世界。不过他并没有告诉塔蕾莎，她在那个世界中的结局。如果塔蕾莎问起，他不会欺骗她，但她并没有问。萨尔还和塔蕾莎讲了他的经历，还有伊瑟拉委托他完成的任务。

塔蕾莎一边拨着篝火，一边向萨尔讲述了一些这条新的、扭曲的时光之路中发生的事情。

“哦，布莱克摩尔在这条时光之路上活得太好了。”当谈话转移到这个可憎的家伙身上的时候，塔蕾莎的声音中多了一重苦涩，“我想，我应该更喜欢你那里的布莱克摩尔。”

萨尔哼了一声。“一个狡诈、自私的醉鬼，想要训练出一支兽人军队，用来对抗他自己的同胞。”

“在这条时光之路上，他是一个狡诈、自私，但非常清醒的将军。他也不需要一支兽人军队来对抗自己的同胞。”塔蕾莎说道：“按照你和我说的故事……”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萨尔强壮的身躯，“……你是一个强大的战士。我相信你的话。听起来，布莱克摩尔非常依赖你和他的秘密计划。而你死掉之后，他就只能自己来完成这些工作了。”

“通常，亲力亲为都是一项令人钦佩的品质。”萨尔说。

“通常是如此，但他……很难以通常的标准评价。”塔蕾莎将目光转向一旁。

她的表情有一些很不自然的地方引起了萨尔的注意。那是一种只关系到个人的愤怒，还有……羞惭？

“他……你在这条时光之路中也是他的情妇。”萨尔说，“我很难过。”

塔蕾莎发出粗噶的笑声。“情妇？一个情妇应该能参加他的舞会，萨尔。她会得到珠宝、衣服，能够与她的主人一同狩猎。她的家人能够得到很好的照料。我可没有能像情妇那样得到尊敬。”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消遣品。他很快就厌倦了我。至少这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你的父母……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受到了惩罚。”塔蕾莎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但这笑容丝毫没能触及她的眼睛，“因为他们‘任由’你死掉。在那之前，我们刚刚失去了我的弟弟法拉林。父亲失去了他的地位，被命令去做下贱的活计，比如清理马厩。母亲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死了。那个冬天，布莱克摩尔甚至不让她看医生。父亲在几年之后也死了。后来，我带上他们仅有的一点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不过那时布莱克摩尔也没有时间管我了。他只是在忙着统治他的国家。”

“统治他的国家？”萨尔惊讶地看着她。

“当然，没有人认为他有权占据洛丹伦的王座。但也没有人敢将他的统治推翻。”

萨尔坐了下去，竭力想要搞清楚这里的状况。“具体情形是怎样的？”他的声音显得很空洞。

“他的办法很成功。他先从自己的部下开始，不断训练他们，让他们成为完美的士兵。”

萨尔想到了自己被迫进行的无数次角斗士拼杀。虽然和自己的经历全然不同，但这听起来的确是布莱克摩尔的作风。

“然后，他召集雇佣兵，用同样的办法训练他们。在黑石塔战争之后，就再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他的障碍了。”

“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在一对一的决斗中杀死了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塔蕾莎冷冷地说着，又抓起一把萨尔之前采摘的浆果。

萨尔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布莱克摩尔？那个酒气熏熏，曾经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懦夫？竟然和部落酋长奥格瑞姆·毁灭之锤进行决斗，而且还赢了？

“那场决斗的失败彻底摧毁了绿皮的士气——抱歉，是兽人们。”塔蕾莎立刻纠正了自己，“他们都成为了奴隶，萨尔。他们的精神崩溃了。他们甚至不再像你说的那样，建立营地，聚居共守。流窜在荒野中的兽人受到王国的追缉，最终无非是被捉获，成为奴隶；或者是因为反抗而被杀。”

“所以你想要活捉我。”萨尔低声说。

塔蕾莎点点头。“如果我捉获一个野兽人，得到的赏金足够我活上一年还要多。这……这就是我的世界的规矩。萨尔，这里一直都是这样。但……”塔蕾莎皱起眉头，“……我一直都觉得……嗯，我一直都觉得这样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萨尔明白她想说的话。“你觉得这样不对，因为它的确是不对的。”萨尔坚定地说，“这条时光之路发生了错误。布莱克摩尔死了。兽人们有了自己的土地。我也在人类中结交了朋友。”他露出微笑，“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

塔蕾莎也微笑着摇了摇头。“这真奇怪，但……我现在觉得，你所描述的世界才是正确的。”她犹豫了一下。“你似乎从没有提到过，我在另一条时光之路中怎样了。”

萨尔瑟缩了一下。“我本希望你不会问起这件事。不过……你终究还是会问的。”

“我，嗯……我想，我大概不会像你说的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那样有着辉煌的成就。”塔蕾莎尝试着让语气轻松一些，却失败了。

萨尔若有所思地看了塔蕾莎一眼，然后，非常郑重地问道：“你真的想要知道吗？”

塔蕾莎皱起眉头，又拨弄了一下篝火，然后将手中的树枝塞进篝火堆里，坐直身子。“是的，我想要知道。”

她当然想要知道。塔蕾莎不会因为不安的感觉就放弃对这个问题的探寻。萨尔希望自己所说的事情不会让塔蕾莎成为自己的敌人，但如果不把绝对和完全的事实告诉塔蕾莎，那就是他的错误。

萨尔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塔蕾莎并没有打扰他。现在他们唯一能听到的只有篝火的吡啵声和夜行动物轻微的奔窜声。

“你死了。”萨尔终于说道，“布莱克摩尔发现是你帮我逃走的，当你出来找我的时候，他派人跟踪了你。所以，当你回去的时候……他就杀了你。”

塔蕾莎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着。然后，她以平静得令人惊讶的声音说道：“那么，我是怎么死的？”

“确切情形，我并不知道。”萨尔说道，“但……”他闭起眼睛，又陷入了沉默。先是亲眼见到父母的死亡，现在又要亲口向朋友告知她的死讯，“布莱克摩尔砍下了你的头，把它放进袋子里。当我回到敦霍尔德，要求他释放兽人的时候……他把那只口袋扔给了我。”

塔蕾莎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以为这样就会让我的精神崩溃。从某种角度说，他做到了——但并不是以他所希望的方式。”萨尔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个时刻的情景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怒火烧光了我的理智。为了他所做的事情，为了他向我展示的邪恶本性，我绝不会在给他任何仁慈。他必须为了你的死亡付出相同的代价。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并自问是否能有任何办法拯救你。很抱歉，我那时没有那样的能力，塔蕾莎。我非常抱歉。”

塔蕾莎依旧用手捂着脸，当她终于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沙哑而又模糊。

“告诉我一件事。”她说道，“我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吗？”

萨尔无法相信塔蕾莎竟然会这样问。难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她全不明白？

“塔蕾莎，”萨尔说道，“正是因为你的善良仁慈，我才能明白，人类是可以信任的。所以我才会愿意和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结盟——否则我甚至根本不会考虑这种事。正是因你，我才会相信我不只是……不只是一个绿皮怪物。所以，我的族人——所有的兽人——都不应该像野兽那样被对待。”

他将一只手放在塔蕾莎的肩膀上。塔蕾莎抬起头，望着萨尔，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从女孩的面颊上滚落。

“塔蕾莎，我亲爱的朋友。”萨尔的声音颤抖着，“我灵魂的姐妹。你所做的并不是什么没有意义的事情，是你开启了一切。”

让萨尔感到困惑的是，塔蕾莎却只是给了他一个虚弱的微笑。

“你不明白。”塔蕾莎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我从没有做过任何重要的事情。从没有人真正在意过我。我从没有能改变过任何事，任何人。”

“你的父母……”

塔蕾莎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的那个世界中塔蕾莎的父母一定比我的父母更懂得关心孩子。我是个女孩，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用处。我们全都要为活下来而拼尽全力。你所说的学习——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不识字，萨尔，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萨尔无法想象塔蕾莎竟然会是一个文盲。正是书籍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没有塔蕾莎的纸条，他也许永远不会从敦霍尔德逃出来。他本以为，塔蕾莎在真实的时光之路中遭受的命运非常残酷，认为一个这样伟大而善良的女性不应该遭受如此厄运。但从某种角度讲，塔蕾莎在这里的人生有可能更加糟糕。

阿格娜曾经陪伴萨尔一起进入他的萨满幻境。从某种角度讲，她也“遇到”过塔蕾莎。

“她不应该死。”萨尔曾经在那段灵魂的旅程中这样说过。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她的宿命？也许她在这段人生中，已经完成了她此生的使命？”阿格娜曾经这样回答他。“是否对自己的人生满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萨尔心中一颤。他明白了。这两条时光之路上的塔蕾莎都知道。

“听到你告诉我这些事，知道我曾经对别人、对国家，对……对这个世界的历史那么重要……你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在乎会不会死，我也不在乎会怎样死掉。至少，我有存在的意义！”

“你是重要的。现在，你同样是重要的。”萨尔急切地说道，“你也许不曾改变这个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现在不能这样。”

“如果我捉获一个野兽人，得到的赏金足够我活上一年还要多。这……这就是我的世界的规矩。萨尔，这里一直都是这样。但……”塔蕾莎皱起眉头，“……我一直都觉得……嗯，我一直都觉得这样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萨尔眨了眨眼。“你这样说过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情况，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塔蕾莎要把它重复一遍。

塔蕾莎一皱眉头，“说过什么？”

这里的空气……感觉有些不同。萨尔站起身，捡起塔蕾莎的枪。刚才一直镇定若素的塔蕾莎也突然站起身，贴到萨尔身边，一双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树林，仿佛是想要确定某种危险的存在。“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你是重要的。现在，你同样是重要的。”正坐在她身边，“你也许不曾改变这个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现在不能……”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然后，他明白了。

“这条时光之路是错误的。”萨尔说道，“我们全都知道这一点。它的错误和缺陷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甚至无法正常地向前流淌。事情开始……发生重复。许多事甚至有可能就此解体。”

塔蕾莎听到他的话，面色变得煞白。“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这个世界就要终结了？”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萨尔实话实说，“但我们需要想办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并让我能够脱离这条时光之路。否则，你的世界中的一切和我，还有许多其他人和物都将被毁灭。”

塔蕾莎显得非常害怕。她低头看着火焰，咬紧下唇，努力思考着。

“我需要你的帮助。”萨尔低声说。

塔蕾莎抬头看着他，露出微笑。“我会帮助你。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再一次改变它。”

第十章

世界一片寂静。

这里没有愤怒的呼喊，没有痛苦，没有欢乐，甚至连低微的呼吸声也听不到，更没有翅膀的扑击声或者心跳声。像眨眼和植物将根茎深入土壤这样几乎无法听到的声音，同样也不存在。

不，这里并非是完全寂静的。大海在活动，他们的波涛不断拍击着海岸，又向后退去。只是现在海洋中已经空无一物。风在吹，掠过变成黄色的草地，掀动着房顶的瓦片。但房子里看不见一个居民。

伊瑟拉也在移动。她是这个地方唯一的生命。不安的感觉搅动着她的内心，变成忧愁，变成担心，变成恐惧。

暮光审判到来了。

她的爪子落在已经不再承载生命的大地上。这片大地上将不会再有生命了。她的翠绿幼雏也不会再有一口呼吸。她走过每一块大陆，全心希望着在某个地方、某个角落里，还能有幸存者。

死了，全都死了。巨龙、人类、精灵、兽人、鱼、鸟、树，草、虫，无一幸免。伊瑟拉一次又一次迈出充满痛苦的步伐，走在一座巨大的坟墓之中。

她怎么会活下来？

这个问题让伊瑟拉颤抖，让她不敢去寻求答案。她只能继续前进前行。

藏宝海湾、奥格瑞玛、雷霆崖、夜色镇、凄凉之地——到处都是尸体。腐烂的尸体却引不来食腐的鸟兽，因为它们也全都在腐烂着。望着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伊瑟拉感觉到疯狂正在轻抚自己的神经，她急忙用力将它推开。

我们的神殿……

她不想去看，但不得不去看……

于是，她站到了神殿脚下。她曾经睡意沉沉的一双大眼睛现在完全睁开了。

这里有翅膀的拍动，还有呼吸声，甚至有充满恨意的胜利呼号。这里的空气充满了躁动。是暮光龙，站在这个世界的尸体上的最终生存者和胜利者。在龙眠神殿的脚下，躺着强大的守护者们的尸体：阿莱克丝塔萨被活活烧死，焦黑的肋骨从她的胸腔中一直戳出来。一头蓝色的守护者在极度痛苦的抽搐中被冻结了，伊瑟拉看不清他的脸。时间之王诺兹多姆现在被牢牢地封锁在时间里面，如同一块岩石般没有了动作。而她自己的尸体上生满了曾经是绿色的植被。现在，就连那些勒死她的藤蔓也都枯死了。每一位守护者都死在了自己独特的能力之下。

但这还不是让伊瑟拉心胆欲裂的恐怖。

觉醒者伊瑟拉死死地盯住了那具庞大的躯体。诺森德昏暗的天空下，那具躯体几乎无法被暮光照亮。它虽然巨大，却显得那样软弱无力，难以动弹一下。

以肿胀的橙红色夕阳作为背景，伊瑟拉能看到，他已经被龙眠神殿高耸的尖塔刺穿了。

伊瑟拉落在地上，颤抖着，只想将视线移开，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死亡之翼。”她悄声说道。

她让自己跌回到现实之中。虽然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幻境而颤抖，她的意识却早已完全清醒了。她摇摇头，悄声说着：“不，不，不……”

这是她所见到的未来。不过她知道，这个未来还不是注定会发生的，依然是一个可以改变的未来……但能够改变它的，只有一个兽人。

萨尔，我知道你必须扮演怎样的角色，我恳求你……请不要，绝对不要失败。

不要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寂静。

*  *  *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该如何让时光之路恢复正常？

“告诉我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我死的时候开始。”萨尔说。

“那可是……很多很多事。不过，没关系。”塔蕾莎回答道，“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布莱克摩尔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目标之中。他训练和培养自己的部下，然后是雇佣兵。在黑石塔战争之后，他并没有解散自己的私人军队。实际上，他和投降的兽人达成了一个秘密交易。这个交易让整个联盟都感到恐慌。只要加入布莱克摩尔的私人军队，攻打泰瑞纳斯王和其他君主，将他们全部杀死，兽人们就能活下来。猜猜他们是怎么做的？”

萨尔点点头。“他们当然会这样做。那样他们相当于还是在与原先的敌人作战。所以，泰瑞纳斯死了。”

塔蕾莎点点头。“乌瑟尔·光明使者和安度因·洛萨也死了。”

在萨尔的时光之路中，洛萨死于黑石塔战场与毁灭之锤的战斗中。“瓦里安王子呢？”

“瓦里安和泰瑞纳斯的儿子阿尔萨斯都还太年轻，无法参战。他们两个逃走了，并且都活了下来。”

阿尔萨斯，那名堕落的圣骑士……巫妖王。

“这片土地上有没有爆发某种奇怪的瘟疫？是否出现了有毒的谷物被大范围传播的情况？”

塔蕾莎摇摇头。“没，没有这种事情。”

萨尔仿佛被狠狠打了一拳。在这个世界里，布莱克摩尔活了下来。这绝对是一件坏事。但塔蕾莎活了下来……还有数不清的无辜民众，不曾变成天灾怪物和被遗忘者。

“你知道克尔苏加德吗？”萨尔又问道。克尔苏加德，达拉然统治议会的成员。在萨尔的时间线中，他为了寻求更强大的力量而走上了黑暗之路，在生命与死亡之间的缝隙中进行他的试验。经过一系列成功的阴谋推动，克尔苏加德经由阿尔萨斯的手变成了一名巫妖。

“哦，是的，”塔蕾莎面色一沉，“他是布莱克摩尔的首席顾问。”

就是说，克尔苏加德在这条时间线中同样在贪婪地求取着力量与权势。只是在这里，他的目标是凡间的政治势力，而不是古老的邪恶学识。

“安东尼达斯和达拉然切断了与他的一切联系。”塔蕾莎继续说道，“他们要表现出一副中立公平的样子，但有谣传说，虽然他们位于洛丹伦境内，但他们真正的盟友是暴风城，而不是我们。”说到这里，她耸耸肩，“我可不知道这种谣传有多准确，我只是在进入南海镇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人们的一些议论。”

这条时光之路中，达拉然也还存在着。安东尼达斯还是法师们的首领。那座美丽的城市并没有化成废墟，也没有在诺森德重建。

“阿尔萨斯和瓦里安去了哪里？”

“瓦里安统治着暴风城，阿尔萨斯和他在一起。他们就像是一对兄弟。瓦里安还是阿尔萨斯的婚礼上的伴郎。”

“新娘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萨尔低声说。

塔蕾莎点点头。“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乌瑟尔王子。”

这个世界没有瘟疫，没有巫妖王。至少现在还没有。阿尔萨斯成为一名丈夫，一位父亲。洛丹伦首都没有变成幽暗城——被遗忘者的大本营，却成为布莱克摩尔的堡垒，见证了另一场恶棍取代善良君王的悲剧。

“没想到他竟然控制了这个世界。”他喃喃地说道。

“但更让人感到诡异的是，他突然间就失踪了。”塔蕾莎说。

“失踪？”

“是的，他的臣僚们一直企图掩盖这个事实。他们说他去完成某个使命——消灭更多兽人、猎杀巨龙、签订和平条约，或者诸如此类的谎话，只看你愿意相信哪一条。但他肯定是失踪了。”

“也许有人杀了他。”萨尔说。他露出一点微笑。“肯定有不少人是这样希望的。”

“如果是这样，那个刺客一定会对自己的成就大加炫耀。”塔蕾莎毫不客气地扑灭了这种希望，“而王位上也会出现新的国君——或者是合法继承人阿尔萨斯，或者是杀掉布莱克摩尔的那个人。不，这件事非常奇怪，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了。我相信，阿尔萨斯和瓦里安已经在计划对洛丹伦发动进攻。他们的间谍肯定早就把这里的情况向他们报告了。”

塔蕾莎是对的。也许她在这条时光之路中没有受过教育，但她依然是一位拥有非凡智慧的女子。暴风城的眼线肯定遍布洛丹伦，而阿尔萨斯和瓦里安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采取行动，绝不会错过这个神秘“失踪”给他们带来的大好时机。

萨尔停了一下，努力地思考着。他知道，自己必须修复时光之路，否则一切物质存在都将解体。也许，布莱克摩尔的失踪会是一件好事情，也许这条时光之路能够自我修复，消除以前发生的错误。

但……这也意味着将会有巨大的悲剧发生。

天灾瘟疫将横扫整片大陆。成千上万的人会变成尸骸，或者落得更加恐怖的下场。

阿尔萨斯也必须变成巫妖王。想到这里，萨尔突然冒出一身冷汗：如果布莱克摩尔成为这个世界的巫妖王，又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在他身边出谋划策的可是克尔苏加德。

安东尼达斯一定会死，达拉然必将毁灭，还有奎尔萨拉斯。

而塔蕾莎……

萨尔用手掌撑住前额，就这样呆了很久。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他至少先要找到一头青铜龙，将这里的情况告诉巨龙，说明这条时光道路上将会发生什么。就算是绿龙或者红龙应该也能帮上忙，毕竟同为巨龙的他们知道青铜龙在这里的工作，他们会相信时光之路出了问题，至少是在理论上会相信。

“你……你相信我们能改变这里吗？”塔蕾莎低声问。

萨尔发出有些无力的笑声。“我认为，我们需要找到一头龙。一头愿意先听听一个兽人会说些什么，而不是立刻把我消灭掉的……”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我们能在哪里找到一条。”

*  *  *

克拉苏斯正坐在他的私人书房里，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这个房间很温暖，但不宽敞。以他在肯瑞托中的地位，完全可以拥有一间更加宽大的书房，不过这里的布置很舒适。现在，这里的每一块能放东西的平面，包括书桌、边桌和一只书箱上面都摆满了摊开的书籍或者其他物什。如果说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让他的心中充满欢乐，那就只有在他的爱侣阿莱克丝塔萨身边了。与阿莱克丝塔萨分离，无论是否有必要，都会让他感到难过。但没有人能比生命缚誓者更懂得何为“责任”。她理解克拉苏斯在肯瑞托中间的工作，对红龙一族有着重大的意义。而对克拉苏斯的爱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克拉苏斯在这里的工作对整个艾泽拉斯都是有利的。与克拉苏斯共事的人类、高等精灵和侏儒也许会认为，像龙这样寿命漫长的生灵，彼此共同生活了那么久，多少都应该会有一些倦怠感，会想要分开一些时间。

他们大错特错了。

一颗水晶球就悬停在克拉苏斯身边不远处。绿色、褐色和蓝色光晕在其中闪烁，呈现出一幅即时变化、极为精确的艾泽拉斯地貌图。像这样的魔法工具、宝物和其他无价之宝也在这个房间里摆得到处都是。现在，克拉苏斯正忙着将一部非常古老的典籍誊抄到新的牛皮纸簿上。如果对这部原书不多加爱护，它恐怕很快就会变成碎屑了。现在，它由魔法力量维持着完整。但克拉苏斯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他知道，将原著中的关键内容另外抄写一份副本将有效地弥补时间和逆向破坏法术可能造成的严重损失。这个任务也可以交由学徒去完成，但克拉苏斯更愿意亲自动手。重温这些古老的学识，能够让他爱好魔法且深具学者气质的灵魂得到莫大的享受。

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进来。”克拉苏斯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克拉苏斯大人。”说话的是戴薇，一名年轻的高等精灵法师学徒。

“谁要见我，戴薇？”克拉苏斯问道。

“是一位年轻的女士，还有她的奴隶。那位女士坚持要我把这个交给您。但……我能多说一句么？”

“有话就说吧，”克拉苏斯微微一笑，“我从没有轻视过你的建议。请讲。”

“那位女士看上去……有些问题。我对她并没有恶意，但……”戴薇摇摇头，稍稍皱起了眉，仿佛仍然在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扰，“她要我把这个给您。”

学徒的反应立刻引起了克拉苏斯的警惕——戴薇在看人这件事上有着敏锐的直觉。这时，她已经走到克拉苏斯身边，将一枚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褐色小东西放进克拉苏斯伸出的手掌中。是一枚普通的橡果。

克拉苏斯猛吸了一口冷气。

知识——这么多的知识！无数个世代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沧桑变化都被收藏在这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橡果中，透过克拉苏斯的手掌，刺激着他的神经。克拉苏斯合拢五指，将它握进掌心之中，久久不愿松手。

戴薇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导师。当然，她还是一名学徒，还不可能明白自己交给克拉苏斯的是什么——一枚古树的橡果。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敏锐双耳仔细倾听，才能知道它在低声叙说着什么。

“谢谢你的谨慎观察，戴薇。现在，请那位女士进来。”克拉苏斯并没有向学徒透露任何信息。

“您还应该知道，她坚持要把她的兽人奴隶带在身边。”戴薇说。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坚持这种事？”

戴薇侧过头，分析道：“大人，说实话，我也说不出是为什么。那个兽人只是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而那个女人说这非常重要。我不认为他们打算伤害您，但我又猜不出还有什么可能。这实在是太令人困惑了。”紧皱的双眉破坏了这名深色皮肤的高等精灵姣好的面容——戴薇不喜欢解不开的谜题。

“那么，也让那个兽人进来。我想，一个女孩和一个精神崩溃的兽人应该奈何不了我。”看着导师的眼睛，戴薇露出了笑容。其他人也许会认为这名心直口快的精灵学徒在导师面前的表现有失礼仪，但克拉苏斯很喜欢她不会在自己面前畏首畏尾。

“我这就去，大人。”戴薇答道。

一株古树的橡果。克拉苏斯伸开自己纤长的手指，再一次仔细端详它。这真是一件罕见的宝物，美丽而且强大。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有这样的东西？

屋门再一次打开，戴薇将他的客人带进来，鞠了一躬，便关好门离开了。克拉苏斯站起身，用探询的目光看着这名浅色头发的年轻女孩。

这个女孩身材苗条，如果不是长期严酷生活的折磨，她本应该是一个美艳的女郎。她身穿粗布长裙，披着斗篷。衣服很干净，但显然缝补过不止一次了。她的脸洗得很干净，手上却生满老茧，有几个指甲也裂开了。她将腰身挺得笔直，显得非常紧张。看到克拉苏斯，她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

“克拉苏斯大人。我的名字是塔蕾莎·福克斯顿。感谢您愿意见我们一面。”

这个名字没有给克拉苏斯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女孩用的代词引起了克拉苏斯的兴趣。

“‘我们’？”克拉苏斯温和地问着，走到他们面前，双手交握在背后。确实，这个兽人要比他身前的人类更加引人注目。他比大多数兽人都更加高大，拥有极为健壮的肌肉，却只穿着一条样式朴素的褐色长袍。他的两只手上同样布满老茧，但那都来自于挥动武器，而不是在田间耕作。克拉苏斯见过足够多的凡人战士，一眼就能分辨出握剑的手和握锄头的手。而且，这个人其实并不像他的绝大多数同族那样颓废消沉。现在，他正平静地注视着克拉苏斯。

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真是令人吃惊啊。”克拉苏斯喃喃地说道，“你是谁？”

“我的名字，”那个兽人说道，“叫萨尔。”

“果然是一个奴隶的名字。但说实话，我认为你并不是一名奴隶。”克拉苏斯说道。他伸出依旧握着那枚橡果的手。“你们用这个引起了我的兴趣。这非常聪明。你们知道，我能够感觉到蕴藏在其中的知识。你们是怎样得到这样珍贵的一件宝物的？”

塔蕾莎将目光转向萨尔，寻求答案。克拉苏斯对此并不感到吃惊。

“我有……一个故事要对你讲，法师。”萨尔说道，“或者，也许我应该称你为……巨龙大人？”

克拉苏斯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惊诧感已经传遍了他全身上下。极少有人知道考雷斯特拉兹的真实身份是阿莱克丝塔萨的配偶。而在这个兽人出现以前，他绝对相信自己知道所有了解这个秘密的人。

“今天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克拉苏斯勉强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说道，“请坐，我会让人拿些吃的过来。我怀疑你要讲给我听的故事绝不会很短。”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塔蕾莎和萨尔坐下来——后者的动作非常小心，尽管他的椅子是这个房间里最大的。他们开始讲述。这个故事在三个人进餐的时候被打断了一次——餐点只有简单的茶水和蛋糕，但那个可怜的女孩吃得却像饿狼一样。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打扰。当故事讲完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黄昏。其间克拉苏斯偶尔会打断一下，问些问题，或者确认一些事情。绝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认真地倾听着。

这太疯狂、太荒谬了，简直不可理喻。

但也极为符合逻辑。

在绵延数千年的岁月中，考雷斯特拉兹听过无数疯狂的故事。这些故事中都能找到漏洞，证明它们并非事实的。这个奇怪的，名叫萨尔的兽人所说的一切都那么不像是真的，但考雷斯特拉兹知道，它们多半不是虚言。就像克拉苏斯一样，萨尔知道睡梦之龙伊瑟拉和她的族群。萨尔说，依旧被克拉苏斯握在手中的那枚橡果是一件礼物。克拉苏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颗橡果散发出一种安详的气氛。如果它是被这个兽人偶然捡到，或者用暴力夺取，就绝不会让他有这种感觉。这个兽人更清楚时光之路的运作，他甚至还知道考雷斯特拉兹和他的女王的青铜龙朋友的名字。

兽人奴隶不可能知道这样的事情。

当萨尔讲完的时候，克拉苏斯吮了一口茶，继续端详着手心里珍贵的橡果。然后，他将这件礼物递还到萨尔的手中。

“这不是给我的礼物，”他低声说道，“对不对？”他的语气是肯定的，并非疑问。

萨尔看着他，摇了摇头，将橡果收回到口袋里。“我要把它种植在正确的地方。我觉得达拉然并非这个地方。”

克拉苏斯点了点头。他从橡果中感觉到了同样的情绪。

“我打心底里不喜欢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巨龙法师继续说道，“几乎所有人都不喜欢他，除非是那些从他那里领取薪饷的人。我打赌，即使是那些人，爱的也只是钱，而不是布莱克摩尔。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就算是他被砍成两截，我也不会为他哀悼。但这种事并不能纠正任何错误。尽管我理解恢复时光之路真实性的必要，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找不到什么人会认为你的世界要比他们自己的世界更好。瘟疫，巫妖王，达拉然被毁又被重建，兽人拥有了自己的国家——你在进行一场处于严重劣势的战争，我的朋友。”

“但我们应该这样做，”萨尔说，“如果不纠正这个错误，我的时光之路——那条真实的时光之路，就会被摧毁！而这一条时光之路已经注定要毁灭了！”

“这一点我知道，你知道，我的一些肯瑞托同事们知道，青铜龙肯定也都知道，但你所说的是囊括了整个世界的剧变。”他向显示出艾泽拉斯的水晶球指了指。

萨尔站起身，走到那颗水晶球前，看着一缕缕细小的白云飘过水晶球的表面。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这颗球，不过并没有伸手要碰它的意思。

“这……是真的，对不对？”萨尔问道。塔蕾莎也好奇地离开椅子，来到他身边。当她开始仔细端详这颗缓缓转动的水晶球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从某种角度讲，可以说你是对的。”克拉苏斯说，“但你不可能通过一拳把它砸碎来抹杀这个世界。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件事的话。”

“我问的不是这个……但如果真能这样，问题也就简单了，不是吗？”萨尔带着一点挖苦的意味说道。

“也许。”克拉苏斯表示同意，他饶有兴致地翘起了嘴唇。

“这上面……我们在这上面吗？或者，这上面能够显示出我们的位置吗？”萨尔问。

“是的，就在这里，”克拉苏斯说，“我们的……灵魂映象——或者还有更确切的表述方法。无论那是什么，可以在这上面被找到。”

“你能找到阿尔萨斯，或者瓦里安么？”

“不能找到他们的确切位置。我知道我们在哪里，是因为……嗯……我本就知道我们在哪里。但……”他睁大了一双黑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死人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么？”

“会的，”克拉苏斯说，“你想要我寻找布莱克摩尔。”

兽人点点头。克拉苏斯挑起一道眉弓，然后抬起手，轻轻伸开手指，让手掌悬停在旋转的艾泽拉斯的白色云絮上方约六寸的地方。他皱起了眉头，缓缓地绕着水晶球走动，让手掌滑过艾泽拉斯表面的所有地方。最后，他放下手，转向萨尔。

“你的预感是正确的，”克拉苏斯说，“我在这个世界中已经找不到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了。”

“这意味着什么？”塔蕾莎悄声问道。

“嗯，这有几种可能。”克拉苏斯说，“他可能找到办法藏了起来。或者他的灵魂被偷走了。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过。也有可能是他确实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们全都知道，这个世界可能存在通向其他世界的传送门。”

克拉苏斯说话的时候向萨尔瞥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个兽人突然显得非常不安，费了一番力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萨尔，出什么事了？”

萨尔没有回答，却向塔蕾莎转过身，将一只大手温柔地按在她的肩膀上。“塔丽……你说过，布莱克摩尔在决斗中打败了奥格瑞姆·毁灭之锤。”

塔蕾莎点点头。“是的。”

“他……有没有夺走毁灭之锤？或者是奥格瑞姆的铠甲？”

“战锤在战斗中碎裂了——大家都这么说。”塔蕾莎说道，“那副铠甲对他来说太大了。”

萨尔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点，似乎是卸下了一个非常沉重的顾虑。“当然，他不可能穿得上那么大的铠甲。”

塔蕾莎又点了点头。“所以他只拿走了上面几块最具象征性的甲片，将它们安装在一套专门为他设计的新铠甲上。”

兽人的手从塔蕾莎的肩头垂落下去。他紧盯着塔蕾莎。

“萨尔？”塔蕾莎忧虑地问道，“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兽人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个旋转的艾泽拉斯模型。很长时间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终于，他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我知道布莱克摩尔出了什么事。”

塔蕾莎和克拉苏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待萨尔继续说下去。

“他不在这里，是因为他已经不在这条时光之路上了。他逃走了，摆脱了时间的束缚。他已经不必再遵从时间法则了。现在，他有一个目标，一件他必须做到的事情。”

萨尔转过身，面对着另外两个人。“这个目标就是杀死我。”

第十一章

“这样就说得通了。”克拉苏斯喃喃地说道，“你能够穿越这些时光之路，但你必须非常谨慎，因为你很容易被困在幻象之中。”

“我的确能穿越时光之路，”萨尔表示同意，“但我并没有完全离开我自己的时光之路。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只是连续到达了那条时光之路上不同的点。布莱克摩尔则完全离开了他的时光之路，这是因为他得到了帮助。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应该是永恒龙军团。只有这样，这种诡异的局面才能得到解释。所以古树才会如此困扰，所以他们的知识才出现了偏差。”

克拉苏斯揉搓着额角。萨尔专注地看着他。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多么希望这位红龙法师能够给他指明一条解决问题的道路。

“如果他杀死你，又会发生什么事，萨尔？”塔蕾莎的这个问题是同时问给面前这两个人的。

“想知道我的猜测是什么？毁灭。”克拉苏斯直白地说道，“在真实时光之路中的萨尔将会死在另一条时光之路中的布莱克摩尔的手中。无论这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现在的情况。对于他的时光之路，萨尔是影响未来发展的关键因素。消除他就意味着将有许多事物解体。不仅是我们的时光之路会瓦解冰消，我相信所有的时光之路都将如此，因为我们都是真实时光之路的影子。”

“那么，有办法避开这场毁灭么？”塔蕾莎问。

“实际上，这条时光之路是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它毕竟只是一个影子——考虑到这一点，恢复平衡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克拉苏斯抬起一只手。“我不是青铜龙，你们应该明白这一点。我只是按照逻辑进行叙述。而我的逻辑基础只是我有限的一点知识。”

“我要离开这条时光之路。”萨尔低吼着。他的两只手不停地攥成拳头，又松开。“我必须找到诺兹多姆，结束这一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坐回到椅子里，将头埋进手掌中。他彻底迷失了。他辜负了龙族和伊瑟拉，辜负了阿格娜和大地之环，辜负了他的世界。一只小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他一下。他握住了那只手。他也辜负了塔蕾莎，亲爱的，命运多舛的塔蕾莎——她甚至连活着的可能性都不应该拥有。

萨尔想到了那闪光的鳞甲。正是那片金光在吸引他进入了另一条时光之路，经历了另一种可能性。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答案——他知道是谁在追杀他。只是这个答案对他的震撼要远远超过他愿意承认的程度。

“伊瑟拉的世界观和……大多数人都不同。”克拉苏斯低声说道，“但其中所包含的真实要比清醒世界中的人们所看到的更加深刻。萨尔，我相信，她会认为你在这些任务中如此至关重要，肯定是有道理的。”

萨尔却因为过于沮丧，已经无力和克拉苏斯进行争论了。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在时光之路中一次又一次引诱他的闪光鳞片、不应该存在的刺客、巨龙所掌握的神秘世界——他的思想在黑色的大海中游动，竭力想要找到能够追寻的线索。塔蕾莎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给他实在的感觉，但那也不是真实的。这是一个梦么？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才是……

突然之间，在一阵柔和的微风和一股爆发性的力量下，萨尔明白了。

他再一次想到了黑鸟麦迪文对他说的话：“这个地方充满了幻象。你只有一条道路能够找到真正的目标——只有一条道路，能让你找到你自己。”

还有克拉苏斯的话：“但你必须非常谨慎。因为你很容易被困在幻象之中……实际上，这条时光之路是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它毕竟只是一个影子……”

时光之路并非充满幻象。这条时光之路也不是幻象。

幻象是时间本身。

历史学者和先知们对于过去和未来都有很多表述。关于过去的战争、策略、历史事件和它们对世界进程的影响，都有连篇累牍的卷宗进行记录。各种预言、愿景、希望、遐想和推测，无论是对于五百年之后，还是对于五分钟之后，也都充斥在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

但真正是真实的，只有现在。

学者们也许会气愤地斥责他过于把眼光拘泥于现在，但在萨尔的意识中，这一切混乱的局面突然间变得简单、明确了。真正存在的时刻只有一个。

此刻。

所有过往的时刻都只是回忆，已经消失。所有未来的时刻，无论是希望还是恐惧，都还没有成形。

只有现在，这一个时刻是存在的。当它滑入到过去的时候，未来才会成为此刻。

这种感觉是如此简朴，如此令人感到平静安宁。萨尔发现自己放开了许多他只能勉强理解的东西。它们从他的肩头滑落。对过往的迷恋，对围栏的忧虑，就像是一只沉重的包裹落在地上。

但他依然需要对未来进行计划，需要对过去感到遗憾——智慧告诉他，即使是在此刻，这样的事情也都是必须做好的。理解过去，才能够以最好的状态对待现在；预想未来，才能塑造好下一个此刻。

但是，当他终于明白的时候，这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许多——变得如同羽毛一样微不足道，他仿佛有了洞悉这一切的魔法，或者这一切本就可以一眼看穿。

他被困在了时间之中，这一点没有错——无论是在他没有穷尽地回顾过去时，还是他刚刚瞥到了一种可能的未来时。

但他需要做的只是走出循环，真正进入此刻。而诺兹多姆……

萨尔眨了眨眼，因为理解而感受到的强大冲击让他全身都在震颤。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他在时光之路中的流浪总是和他自身的经历纠缠在一起，为什么他在每一段时光之路中都能看到诺兹多姆的影子。萨尔只是被困在一个时刻内——一个属于他的过去的，至关重要的时刻。强大的时间之王则被困在了时间的全部时刻之内。

但在理解而产生的平和中，萨尔知道，自己现在能够找到那位伟大的巨兽了。

克拉苏斯在向他微笑。萨尔知道，这头红龙在真正的时光之路中已经死去，但在这里，他的死亡不是真实，也不是现实。在这里，塔蕾莎同样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萨尔几乎能感觉到她将空气吸入肺中的声音，听到她的每一声悦耳的心跳，仿佛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存在的心跳。

真实就在这里。

“你明白了。”克拉苏斯说道。他的嘴唇上露出一点微笑。

“是的。”萨尔说。他转向塔蕾莎，微笑着望向她的眼睛。“很高兴能够和你共度这段时光。”

这种喜悦并非只属于回忆，而是他现在的，实实在在的感受。

萨尔闭上了眼睛。

*  *  *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到了一个完完全全脱离了时间的地方。他在飘浮，已经完全不受重力的束缚。周围的黑暗中，只有无数个传送门闪动的微弱光亮。从每一道传送门里，萨尔都能够看到金色鳞片的闪烁。

这是一幅令人震惊而不安的场景。萨尔被万物包围，却只是飘飞在彻底的虚空盒子中，但他只感觉到内心中的安宁。他用平静而敞开的意识拥抱着某种拥有不应该超过片刻的东西，但他知道，现在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片刻。一直以来，他需要的只是这个。

然后，他的身体轻轻落在一片柔软的细沙上。他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时光之穴。他睁开眼睛，望向时间之王。

他看到的是一头辉煌壮丽的巨兽，但又绝非仅仅如此。诺兹多姆的每一片鳞甲都在闪烁。正是这些闪光引领萨尔经历了一段段惊心动魄的旅程。而现在，萨尔从它们之中看到了无数个时刻。

他的时刻。

萨尔人生中所有伟大的事迹都在时间之王的鳞片上演进——他穿上了奥格瑞姆·毁灭之锤的盔甲；他在与凯恩·血蹄并肩作战，保护牛头人的大型村镇；他平生第一次召唤出元素；他站在格罗姆·地狱咆哮身边。数不尽的时刻让他成为英雄，成为传奇。就是在那些时刻里，他一次又一次改变了世界。

“你看到了吗？”

这个声音如同远方的沉雷，比萨尔听到过的任何巨龙的声音都更加深沉悠远。它隆隆地涌过萨尔的血管，渗透了他的灵魂。

“我……看到了。”萨尔悄声说道。

“你看到了……什么？”

“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萨尔说道。他的视线从一个时刻转移到另一个时刻。这么多经历，他几乎无法将它们逐一回想。但只是当下这一个时刻，就足以将它们容纳。

“这些改变了历史的事件。”诺兹多姆说道，“我将它们尽行收纳。所有重大的事，所有生活于其中的人，但还不仅于此。”

看到所有这些舞动的、美丽的景象，萨尔感到一阵狂喜，他的心中渴望着要一头扎进这些时刻之中。但他只是悄然压抑下这种渴望，在沙地上站稳了脚跟。此刻的萨尔，看着此刻的诺兹多姆。

萨尔的目光集中在巨龙的脸上，那双闪耀着太阳光泽的眼睛中容纳了几乎无法想象的古老智慧，却又显得如此年轻、强大，远远超出了萨尔的理解能力。而这一切的一切，让萨尔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美。

“一个生命并非只有伟大的时刻，并非只有世界能看到他的那一面。”诺兹多姆继续说道，“而这些，必须由你自己来看到。”

萨尔看到了：发现塔蕾莎的第一张关心的字条；依然只是一个女孩的塔蕾莎向他挥手；激战之后，营地中安静的夜晚，在篝火边饮酒欢笑，讲述故事；与元素交流，化成幽魂之狼疾奔。

“那只被我握住的手，温暖而又强壮。”萨尔喃喃地说着。记忆中阿格娜的褐色手指始终不曾放开过他。

“我们因此而被接纳，因此而理解，懂得。这是我们的立足之地。而荣耀、战斗、伟大的时刻，则是我们为这个世界开拓的道路。我们不可能只有给予，从不接受；不可能不先融入，就会分享。正是呼吸之间的宁静、行进空隙的驻足，才让我们成为我们，给我们力量，能够走完自己的道路。”

阿格娜。

时刻在闪烁、停止，现在萨尔看到的只有时间守护者美丽的金色鳞片——不多，也不少。他意识到，时光之穴中并非只有他和诺兹多姆。他们的周围默默地出现了许多欢欣快慰的青铜龙，其中也有时间之王的儿子——阿纳克洛斯。

诺兹多姆逐一望向他们，然后又将目光转回到萨尔身上。“我欠你许多，多到我不知该怎样偿还。你带我回来了。这之前，我无所不在，也因此无处可寻。我忘记了我的第一课。我，是时间之王。”他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半是自嘲和自责，半是懊悔和气恼。“也许别人会以为，被时间之沙包围的我，应该能记得这样的小事情。”

你的手中那只强壮的手。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听到诺兹多姆这样说，萨尔忽然感到有些胆怯，而时间之王只是继续说了下去。“或者说……你来此的全部理由，虽然其中有一些也许并非那样必要。说吧，我的朋友。”

萨尔从伊瑟拉来访开始，逐一讲述随后发生的事情。听到古树的遭遇时，诺兹多姆的鼻翼翕张，一双大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们同样在以他们的方式守护着时间。”诺兹多姆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萨尔继续讲述了下去，很快就说到了那名神秘刺客和他在时光之路中的各种经历。“我知道，追杀我的人很可能是我最大的敌人，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 一个强壮、狡诈、意志坚定的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

“而且，”诺兹多姆叹了口气，“他还是永恒龙军团的爪牙。”

“你怎么会……？”

诺兹多姆威严地抬起一只前爪。“在某一个时刻中，我听过了你的故事，知道所有这些之后……我得到了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结论。”这时，他说话的对象已经不只是萨尔，而是包括了周围所有的青铜龙，“一个非常难以接受的结论。但我们必须接受它。我的孩子们……一切都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

青铜龙们交换着眼神。“你是什么意思，父亲？”阿纳克洛斯问道，“我们知道，扰乱时光之路会造成可怕的反弹效果。”

“不，不，这一次的影响严重得多……范围也要大得多……情况几乎无法估计。这样的影响和我们龙族息息相关。我虽然被困在每一个时刻，被囚禁在时间的幻象之中，但这样至少让我有了一个收获。我见证了一种异变的萌芽、成长和实现。我要告诉你们，现在的所有事件都绝非偶然。”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看着一众青铜龙和萨尔。

“在这个千年之中，所有伤害守护者和龙族的时间……都不是巧合，不是随机事件。时光之路的改变，由布莱克摩尔生出的怪物，伤害了无数人的翡翠梦魇，暮光龙族的进攻，玛里苟斯的疯狂，甚至是奈萨里奥——它们全都有着内在的联系。也许，它们是同一架黑色竖琴上一组完整的琴弦。”

片刻之间，没有人说话。那么多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都是一个大规模异变的一部分？这个异变竟然会持续千年以上，才逐渐露出端倪？

终于，萨尔打破了沉默。“最终的结果会是怎样？”他问道。时间之王所说的这些事件，有相当一部分他甚至根本一无所知。这些事情的规模都太过庞大，太难以理解了。

“守护者和龙族彻底的毁灭。一切秩序和稳定再不可能存在。”

他转向萨尔，将自己巨大的头颅低垂到兽人的面前，迷人的金色眼睛里充满了哀伤。

“我曾经在时光之路中迷失，萨尔，被困在每一个时刻中。你是否知道，我为什么会进入那里？”

萨尔摇了摇头。

“我进入时光之路，是为了了解一个黑暗的东西是如何形成的，该如何阻止它。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永恒龙军团是创造和解放布莱克摩尔的幕后主使。”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头，避开了萨尔蓝色的眼睛。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是我派他去追杀你的。”

第十二章

“什么？”萨尔一开始以为时间之王是在开玩笑，是一头巨龙失败地尝试了凡人的幽默。但诺兹多姆的表情非常严肃。萨尔心情激荡，思绪却彻底陷入了混乱。就连其他青铜龙也纷纷后退，开始窃窃私语。

诺兹多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在时光之路中知道了我死去的时刻和方式。我绝不会改变它。但我的命运之路中，有一条是必须被纠正的。在一个正逐步成形的未来中，我成为永恒龙军团的首领。所以，我迷失在了时光之路中，萨尔。我在试图理解这样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一只担负着重大的职责，恪守荣誉，深受泰坦信任，从而得以执掌大权的龙——怎么会堕落到如此程度。”

萨尔点点头，但他依旧感到万分惊讶，心中的警惕也没有松懈分毫。

“你……有没有发现该如何阻止这件事发生？”萨尔问道。

诺兹多姆缓慢地摇着巨大的头颅。“很不幸，直到现在，我对此都还一无所获。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全部龙族必须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即将降临的恐怖未来。伊瑟拉是对的：你有一种能力，你的思考方式、你的说话方式，可以对其他人产生深刻的影响。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但我必须请求你付出更大的力量。”

为永恒龙军团未来的领袖做事？萨尔犹豫着，但他在诺兹多姆身上感觉不到半点邪恶，至少现在还没有。充满在他心中的只有忧虑和愤懑。

“为了伊瑟拉，尤其是为了在帮助我寻找你的旅途中牺牲的戴沙林，我会帮助你，时间之王。但我需要知道得更详细一些。我在黑暗中摸索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既然是伊瑟拉找到了你，你会有这样的困惑并不让我感到惊讶。”诺兹多姆的语气亲切中带着揶揄，“她很少能有完全清醒的时候。萨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我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我们会把我们能告诉你的尽量向你解释……但你只能单独完成这个任务。关于未来的可能，以及与之相关的推理——我必须知道更多一些，才能真正懂得我们必须怎样做。不必担心，我不会忘记你让我牢记的事情。我不会第二次迷失在时光之路中了。我给予你的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但只要完成它，众生都有可能得救。你必须找到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让她从现在的哀痛中解脱出来。”

“出了什么事？”萨尔问道。

“我当时不在场，不过我知道。”诺兹多姆回答道。萨尔点点头。如果诺兹多姆被困在了所有的时刻中，他就理应知道。“不久之前，各色龙族在龙眠神殿中进行了一次机会。这是自玛里苟斯死亡，魔枢战争结束之后龙族第一次进行这样的集会。”

“阿莱克丝塔萨的配偶考雷斯特拉兹，也就是你所认识的克拉苏斯在会议进行时仍然留在红玉圣殿之中。每一个守护龙族都有一个这样的庇护所，一种……只属于这一龙族的封闭空间。这次会议被暮光龙军团的进攻打断了。暮光巨龙是死亡之翼和暮光之锤教派培养出来的邪恶龙种。”

萨尔皱起眉头。“我知道这个教派。”他说道。

“在战斗中，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爆炸。所有龙族的庇护所都被摧毁了。克拉苏斯也随之失踪……一同消失的还有每一个龙族庇护所中的龙卵。他将所有那些幼龙都杀死了。”

萨尔盯着这头青铜龙，回想着自己见到的克拉苏斯：镇定、聪慧、关心他人。“他……他杀害了幼龙？所有幼龙？”

“看样子，确实是如此。”阿纳克洛斯恨恨地说道。他眯起了眼睛，尾巴如同鞭子一样甩来甩去。

萨尔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相信。这一定有着什么原因，有着我们不知道的……”

“生命缚誓者完全崩溃了。”诺兹多姆打断了他，“想象一下她的感受。想象一下，她最爱的人或者是疯了，或是与暮光之锤教派狼狈为奸——这足以摧毁她的精神。红龙失去了守护者，将无法再为对抗暮光教派而贡献力量。没有了红龙，我们绝不可能赢得胜利。一切都将步入毁灭。”

他用硕大的龙眼盯住萨尔，以异常严肃的口吻说道：“你必须让她明白她的责任，帮助她重新拾起心中关爱他人的能力，即使她的心刚刚受到重创。你能做到这件事吗，萨尔？”

萨尔对此没有半点头绪。不管怎样，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望而却步的任务。难道就没有一头巨龙能够完成这个任务吗？萨尔和生命缚誓者没有任何私交可言，他怎么可能说服一位守护者放下如此巨大的悲痛，重新投身于惨烈的战场？

“我会试一试。”这是萨尔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  *  *

阿莱克丝塔萨不记得自己过去几天都是怎样度过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只是向前飞着。痛苦和逃离痛苦的渴望让她失去了方向感，只是任由翅膀将自己带去不知何处的地方。

她飞过了空旷的灰色海洋，飞过精灵的土地，飞过腐败的森林和冬季荒原，一直到了这个像她一样孤独、破碎和空虚的地方。她决定，这里就是她最后的宿命之地。凄凉之地，一个很合适的名字，她苦涩地想道。

她改变了形态，用双脚从石爪山向南走去，经过一处部落和联盟交战的战场，却没有朝那里多看一眼。就让那些短命的种族把自己摧毁吧。她已经不再关心他们了。她经过一座伤痕累累的山谷。从大地的伤口中喷涌出的岩浆散发出只有黑龙才能忍受的高温。她漠然地对那些伤口一瞥而过。就让这个世界摧毁自己吧。她的爱已然消逝——曾经拥有她的爱的人可能背叛了她，还有她为之奋斗的一切。

阿莱克丝塔萨诅咒自己，诅咒她的龙族，还有其他龙族。她诅咒泰坦，是他们将如此沉重的包袱压在她的肩头。她并没有要求接下这副重担，而现在，她明白自己根本无力扛起它。

她除掉了脚上的靴子，想要感觉到脚下坚硬、死亡的土地，全然不理会柔嫩的脚心磨出的血泡。她的脚下是一条愈发坚硬崎岖的岩石道路，道路两旁的土地已经丢失了对草原的记忆，变得灰暗沉郁。疼痛难忍的脚下渐渐出现了一层尘埃，感觉上终究要比粗糙的岩石舒服一些。她在这里感觉到了腐蚀的能量，但她依旧满不在乎地向前迈步。一步接一步，鲜血凝成的足印被她留在了身后。

这里已经死了。她看到数不清的科多兽和其他动物的枯骨已经因为岁月的磨蚀而变得苍白。它们散落在这片荒原上，就如同其他地方成片枯死的树林。她所见到的生物似乎都在以死肉为食，无非是一些土狼、秃鹫。阿莱克丝塔萨神情迟钝地看着一只秃鹫在自己的头顶盘旋，想知道它以前是否尝过龙肉。

很快它就会尝到了。这个地方很适合她。她不会离开这里了。

慢慢地，被世人奉为生命缚誓者的巨龙女王登上了一座兀立的尖峰，俯视这片死寂的戈壁。她不会再进食、饮水，或者睡眠。她会坐在这座山峰的顶端，等待着死亡到来。然后，她的痛苦就能彻底结束了。

*  *  *

萨尔几乎错过了她。

即使骑在强大的青铜龙背上，他也不可能看清所有东西。他在寻找一头红龙，在这个空旷的地方，这么巨大惹眼的目标本应该是不难发现的。但他没想到自己的目标会变成一名身材窈窕的女性精灵，孤独地蜷缩在一座石峰的顶端。

“我在那附近把你放下。”缇珂说道。她是守卫时光之穴的巨龙之一，自愿背负萨尔到他需要去的地方。他们的第一站就是这片死亡之地。“我想，她大概不会喜欢看到我这个同族的出现。”

缇珂这样说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任何敌意，只有深深的遗憾。萨尔相信，所有龙族全都对生命缚誓者的遭遇感同身受。他同样也相信，任何还有感情的生物都会为她的遭遇感到伤心。

“我想，这样最好。”萨尔说道。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萨尔能够进一步看清那个纤小的形体了。他还看不清阿莱克丝塔萨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身体紧紧地蜷成一团，膝盖贴在胸前，头枕在上面，红色的长发垂挂下来。她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发出痛苦和绝望的呻吟。

青铜龙落在了一段距离之外，伏低身子，让萨尔能够跳下来。

“准备好离开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她对萨尔说道。

“我希望阿莱克丝塔萨能够和我一起回来。”萨尔说。

缇珂郑重地看着他。“准备好离开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她就一跃飞上了天空。

萨尔叹了口气，向那座山峰看了一眼，便开始了攀爬。

“我听说过你，兽人。”当萨尔刚刚爬上半山腰的时候，阿莱克丝塔萨就开口说道。她动人心弦的美妙声音显得疲惫而消沉，就像是一尊美丽的玻璃雕塑被不小心丢在地上，摔成碎片的声音——依旧轻灵，依旧可爱，却已经变成了碎屑。

“我没有想要偷偷溜过来。”萨尔答道。

精灵女郎没有再说一句话。萨尔终于爬到山顶，坐到了她身边的一块硬石头上。她甚至没有再瞥萨尔一眼。

过了一会儿，萨尔说道：“我知道你是谁，生命缚誓者。我……”

她将视线转向萨尔，一张秀美绝伦的茶色面孔上满是怒容。她向萨尔露出了牙齿。“不许这样叫我！永远也不许！我和生命没有缚誓，再也没有了。”

阿莱克丝塔萨爆发的怒火显得非常突然，但并不令萨尔吃惊。他只是点点头。“好吧。我是萨尔，曾经的部落酋长，现在是大地之环的成员。”

“我知道你是谁。”

萨尔稍稍感到一些挫败，但还是继续说道：“无论我用什么名字称呼你，我要找的终究还是你。”

“是谁派你来的？”阿莱克丝塔萨问道。她的声音和面孔再一次变得冷漠而迟钝了。她的目光也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面前那片空旷、丑陋的土地。

“伊瑟拉，还有诺兹多姆。”

红龙女王的脸上闪过一点稍纵即逝的兴趣，如同在幽深的池塘底部掠过的一道影子。“他回来了？”

“我找到了他。就像我找到你一样。”萨尔说，“他了解到了很多事。而且他相信，你需要知道这些事。”

阿莱克丝塔萨没有回话。热风掀起她酒红色的发卷，让散乱的发丝在她的两鬓飘摆。萨尔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把话说下去。他本来准备要应对红龙女王的痛苦和愤怒。而现在，他看到的只有麻木和死一般的绝望……

他还是向阿莱克丝塔萨讲述了在此之前发生的种种变故，并希望让自己的讲述听起来像是一个故事。如果他能引起红龙女王的一些兴趣、一些好奇，无论是什么，只要等打破她的这种可怕的、岩石一样了无生气的面具，萨尔一定会感到欢欣鼓舞。他提到了伊瑟拉，还有想要摧毁古树的火元素。强风吹袭着他们两人，带来残酷的炽热，而阿莱克丝塔萨依旧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就好像她自己也变成了一块石头。

“古树告诉我，”萨尔说着，“他们的记忆发生了混乱。有人破坏了时光之路。”

“我知道。”阿莱克丝塔萨冷漠地说道，“我知道青铜龙正在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在召集凡人去帮助他们纠正错误。你和我说的都不是什么新鲜事，萨尔。为了这些，我不可能回去。”

阿莱克丝塔萨的言辞和声音全都显得那么怨恨深重。不过萨尔知道，红龙女王的怨恨并非是针对于他。她恨的是她自己。

萨尔再一次进行了努力。“诺兹多姆相信，有许多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它们的发生不是独立的。守护者承受的全部可怕灾难——永恒龙军团的神秘攻击、翡翠梦魇，甚至是死亡之翼和玛里苟斯的疯狂。在诺兹多姆的眼中，它们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一个攻击守护者和巨龙一族的庞大阴谋。这个阴谋要逐步削弱龙族，击败他们，甚至会造成他们自相残杀。”

阿莱克丝塔萨只是轻轻嘟囔了一句：“谁会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哪怕诺兹多姆猜得没错？”

萨尔立刻收到了这一点点好奇的谷粒。“诺兹多姆需要更多时间来搞清楚这一切。而现在，他相信永恒龙军团已经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了。”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阿莱克丝塔萨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要我找到你……帮助你。帮助你治疗自己的伤口。”要生命缚誓者相信萨尔这渺小的兽人萨满竟然要帮助自己治疗伤口，这肯定会让她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感到遭受了羞辱。要知道，生命缚誓者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治疗者。萨尔做好了遭受拒绝和责骂的准备，但阿莱克丝塔萨只是静静地坐着。萨尔便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能恢复过来，其他许多人和事也就都能得到治疗了。我们将一同前往魔枢，同蓝龙交谈，帮助他们看清当前的局势。然后……”

“为什么？”

这句简单而唐突的问话直接甩到了萨尔的脸上，让他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因为……这样能帮助他们。”

“我再问一遍：为什么？”

“如果他们得到了帮助，那么他们就能加入到我们之中。我们可以发现这场劫难的症结所在。搞清楚这一点，我们就有了拨乱反正，扭转局势的机会。我们能够同暮光之锤教派作战，打败他们。我们还能洞悉永恒龙军团的动机，一劳永逸地制止死亡之翼……拯救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

阿莱克丝塔萨盯着萨尔，目光仿佛一直穿透了萨尔的身体。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都没有说。

“你不明白。”她终于开口了。

“我不明白什么，阿莱克丝塔萨？”萨尔以极为温和的口吻问道。

“这些事，都不重要。”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得到了情报。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巨大、复杂阴谋的一部分。这个阴谋已经持续了超过千年！我们也许能阻止它！”

阿莱克丝塔萨只是缓慢地摇着头。“不，这不重要。即使这些事之间都有关系也不重要。这些事持续了有多久也不重要。我们是否能阻止它，也同样是不重要的。”

萨尔盯着她，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

“孩子们，”生命缚誓者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都死了。考雷斯特拉兹死了。我的全部都死了，最后剩下的一点，很快也会死去。希望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突然之间，萨尔感觉到火热的愤怒。塔蕾莎的死依旧是他心头隐隐作痛的伤口。如果时光之路没有出错，她的死就是一种必然。但萨尔不会忘记她，现在不会，以后永远不会。他回想起塔蕾莎曾经多么希望自己能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能够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的存在。她感觉到自己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但她依然会竭尽全力。生命缚誓者只要稍稍用些力气，就能做到塔蕾莎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而她却待在这里，说什么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有很多事都是重要的。塔蕾莎很重要，艾泽拉斯很重要，无论承受过什么苦难，阿莱克丝塔萨也没有资格让自己只是在痛苦中沉沦。

萨尔压下怒火，换之以对阿莱克丝塔萨真切的同情。“失去那么多龙卵，这的确是一个悲剧。整整一代巨龙几乎全部泯灭了。我无法想象你的痛苦，并且也为你失去了爱人而感到难过——尤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失去了他。但……我无法相信你会在那些需要你的人面前转过身去。”怒气渐渐渗进了他的声音，“先祖在上，你是一位守护者。这正是你存在的意义。你……”

坐在萨尔身边的阿莱克丝塔萨以萨尔的眼睛无法捕捉的迅疾速度飞上半空，转眼之间，一头巨大的红龙已经盘旋在萨尔的头顶。死亡的土地化成灰色尘埃被气流搅起，落在阿尔的皮肤和长袍上，让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萨尔跳起身，迅速后退了一步，不知道随后将要发生什么。

“是的，我存在的意义即是如此。”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她的声音深沉、苛烈，充满了怒火和苦涩的痛楚。“我被塑造成生命缚誓者，却并不真正懂得这代表着怎样的责任。而现在，我已经无法继续担负这样的责任了。我付出了牺牲，我不断地给予、援助和战斗，我得到的奖励却只有更多痛苦、更多要求，还有我的一切挚爱的死亡。我不想杀人，但兽人，如果你继续烦扰我，我将不会在乎任何事！任何事！滚吧！”

萨尔再次作出努力。“求求你，”他说道，“请考虑那些无辜的……”

“滚！”

阿莱克丝塔萨仰起头，拍动翅膀，张开巨大的下颌，露出剃刀般锋利的牙齿。萨尔逃走了——一股激烈翻涌的橙红色火焰烧焦了他刚刚坐在上面的石头。萨尔听到红色巨龙再一次吸气的声音，半跌半跑地从那座石山上逃了下来。

凝重的空气中充斥着一声咆哮，那其中混杂着愤怒和痛苦。萨尔为悲伤的守护者感到心痛。他希望自己能够找到某种方式接近阿莱克丝塔萨的心灵。想到红龙女王将要一个人死在这里，因为饥饿和干渴，最重要的——因为一颗破碎的心，萨尔就感觉到悲从中来。他无法想象，也许有一天，旅人会在这里看到阿莱克丝塔萨的尸骨，就像这片荒原中的其他枯骨那样古老苍白。

萨尔一直下到了山底，全身都是淤痕擦伤，心情更是沉重无比。他迈着迟缓的步伐，走到缇珂和他约好见面的地方。青铜龙在他的头顶上方盘旋了一会儿，然后便落下来，哀伤地看着他。

“我该带你去哪里，萨尔？”她低声问道。

“我们去魔枢，就像我们计划的那样。”萨尔的声音显得很是疲惫，“我们要去说服蓝龙与其他龙群联合起来，就像诺兹多姆说的那样。”

“那么……只有我们两个。”

萨尔点点头。“只有我们两个。”他回头瞥了一眼那头巨大的红龙。阿莱克丝塔萨依然不时会拍一下翅膀。现在她扭转脖颈，将头枕在了后背上。也许，如果红龙女王看到了其他巨龙在行动，她的心也会有所触动。“暂时是这样。”

就在他们向北方飞去的时候，透过缇珂拍动翅膀的声音，萨尔听到心碎的生命缚誓者发出了一声无比哀痛的长啸。

*  *  *

就像阴影在黄昏的大地上伸展，某种黑暗的东西也从藏身的孔穴中爬了出来。他和目标保持着一定距离，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同时又能盯紧目标。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国王骑在一头暮光龙背上，跟踪在萨尔后面。

疾风将他的黑色长发吹到脑后。他的容貌相当英俊，只是面孔的根根棱线都显露出残酷的意味。一部修剪整齐的山羊胡上方是两片薄嘴唇。精致的黑眉下几乎紧连着一双蓝色的眼睛。

第一次刺杀失败之后，布莱克摩尔决定不再跟踪萨尔穿越时光之路。他的猎物太过狡猾，很可能会将他引向歧途，让他的狩猎无果而终。

等待才是更好的战术。他有的是时间。而且他知道，萨尔最终会出现在哪里。

萨尔，他已经听够了关于萨尔的事，现在他只想用一把小小的匕首了结掉这个兽人的性命。萨尔，将要杀死他的兽人。仅仅是这个兽人的存在，就会让他变成一个可怜的、酗酒的懦夫。萨尔，他率领一支兽人军队对抗敦霍尔德。不，他得到的将是一场快乐的享受。这个绿皮的确是一个有难度的挑战，而这只会让他的胜利更加甜美。

飞走吧，兽人，他在心中暗自说道，薄薄嘴的唇扭曲成一个微笑。尽管飞走吧，但你已经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我会找到你，我还杀死你。然后，我也会出一份力，摧毁你的世界。

第十三章

萨尔不得不承认，当他逐渐靠近蓝龙军团的大本营时，心中感到很不舒服。和这些强大巨兽的接触从不曾让他对他们的敬畏有半分减少。实际上，对巨龙了解越多，他就越对这种辉煌的生灵有着更多的惊叹。绿龙、青铜龙，伟大却已心如死灰的生命缚誓者——人们都说她是全艾泽拉斯力量最强的巨龙，但即使是他们之中力量最弱的一个，也只需要一扫尾巴，或者拍一下爪子，就能将他置于死地。

巨龙让萨尔感觉到的力量并不仅仅来自于他们超凡的肉体和魔法。他们的精神和“短命”种族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思虑会涵盖广阔的地域和漫长的时间。无论自己的寿命能有多久，萨尔知道，仅仅是巨龙生涯中的一段残片，就足以让他的人生相形见绌。伊瑟拉即使在觉醒的时候，依然继续着她的梦境，并在那其中看到了其他生灵无法企及的景象。诺兹多姆的一片鳞甲上，就有无数生命之路在编织、延伸；而当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怜悯与慈悲的时候，那份随之而来的痛楚……

现在，萨尔和缇珂正径直飞向刚刚为世界带来诸多祸患的龙族——他们的守护者选择管理这个世界的奥术魔法。玛里苟斯陷入疯狂，然后又在恢复清醒时变得更加可怕，制造出了比他发疯的时候更加恐怖的灾难。萨尔并没有走进过翡翠梦境，但他曾经与戴沙林谈笑风生，曾经竭尽全力帮助过精神崩溃的阿莱克丝塔萨，甚至能够唤醒迷失的时间之王。

而这些蓝龙……

他们对于“低等种族”没有任何好感。这一族巨龙掌管着奥术魔法，生活在蓝白色的冰寒极地。据传说，他们的心也像他们的家园一样冷酷无情。

萨尔想到即将开始的会面，不由得苦笑一声。“也许我本就应该留在家里。”

“如果你这样做。”缇珂喃喃地说道，“时光之路就会发生更加严重的扭曲，我们一族恐怕就要被繁重的工作压垮了。”

萨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虽然这头青铜龙的语气很郑重其事，但她还是在尝试着表达出短命种族的幽默。萨尔笑了。

蓝灰色的冰寒海面在他们身下延展。在很长一段的旅途中，萨尔能看见的只有这个。不过，现在海面终于变成了白色和灰色的峭壁。萨尔一生中见到过许多令人目眩神迷的奇景，但魔枢依旧让他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都黯然失色。

蓝色是这里无所不在的基调，其中间杂以银色和白色的影子。环绕魔枢主体，在半空中悬浮着数只平整的圆碟。当缇珂逐渐飞近的时候，萨尔能够看到，这些圆碟实际上是一些平台，它们上面能看到闪光的镶嵌花纹。为数不多的几座平台上生长着美丽的水晶树。它们的树枝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叶片上挂着寒霜。

看上去魔枢分为许多层，每一层都以奥术能量形成的魔法甬道与上层连通。这是萨尔见到过的最美丽的事物之一。几头巨龙正懒洋洋地在魔枢上方的天空中盘旋，他们的身躯闪耀着不同的蔚蓝、海蓝或者钴蓝色泽。

萨尔和缇珂立刻就被发现了。四头蓝龙向他们飞来。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挑战气势并非针对萨尔，而是针对萨尔身下强大的青铜龙。萨尔暂时还处在被完全忽略的位置上。

“向我们的青铜龙姐妹问候。”一头蓝龙围绕缇珂飞了一圈，他的神态显得颇为轻松，但胁迫的意味早已昭然若揭，“不过，魔枢并非是需要你去探索的时光之路。为什么你要来到我们的圣地？没有人邀请你到这里来。”

“来找你们并非是我，而是我背上的这位兽人。”缇珂说道，“委托他来至此地的同样不是我。他的委托人首先是觉醒者伊瑟拉，随后是时间之王诺兹多姆。他的名字叫萨尔。”

蓝龙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短命生灵应该是一个信使。”一头蓝龙说道。

“萨尔。”另一头蓝龙念出这个名字，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东西，“部落酋长。”

“已经不再是了。”萨尔说道，“我现在只是为大地之环工作的一名萨满。我的任务是治愈这个世界被死亡之翼造成的深重伤害。”

这句话一出口，萨尔便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那些蓝龙立时变得怒气冲冲。一头蓝龙冲向远方，盘旋了一周才飞回来。他显然是在用这样的动作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个叛徒非要将我们一族彻底摧毁才肯罢休。”一头蓝龙咆哮着，他的声音就像他所栖息的蓝色冰山一样冰冷。“我们会将你的来意告知同族。等在这里，直到我们允许你靠近，或者命令你离开。”

随后，蓝龙就飞走了。在蓝紫色的天空中，他们碧蓝的身体清晰可辨。让萨尔感到惊讶的是，他们并没有落在魔枢周围的飘浮平台上，而是一直向下，飞向了魔枢脚下的冰雪。

*  *  *

卡雷苟斯叹了口气。又变成这样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凝视着覆盖巨型会议厅的寒冰穹顶。

蓝龙们进行了大量的交谈。每天都有更多的蓝龙来到魔枢，让这个一直显得空旷孤寂的地方也渐渐热闹了起来，但他们依然没有能达成任何有意义的结论。

大多数蓝龙同意，两颗月亮的交汇是一种吉兆。有一两头蓝龙想借助太古法术对这一天象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但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就现在的状况而言，能够在数日之后的天象异景中让他们推举的人选在仪式中成为守护者，这一点已经足够让蓝龙们满意了。但这其实只是满足了他们想要得到领袖的情绪。从逻辑角度来讲，并不能证明蓝龙一族推选的领袖就一定会是真正的守护者。

阿瑞苟斯一直在强调他的血统，认为新一任的守护者非上代守护者的子嗣莫属。而从各个方面考虑，他也是最合适的人选。卡雷苟斯早就听说过这种论调，现在他已经无心再就此进行争论了。他向魔枢以外瞥了一眼，看到又有两条蓝龙向这里飞来，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

飞来的并非是新到的蓝龙，而是两名魔枢卫士。他们落到了阿瑞苟斯身边，打断了正在发言的阿瑞苟斯，低声向他说了些什么。

阿瑞苟斯看起来相当气恼。“没工夫理他！”他冷冷地说道。

“纳里苟斯，”卡雷苟斯喊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阿瑞苟斯飞快地说道。然后，他转向纳里苟斯，用凶狠的语调说：“杀死他。”

“杀死谁？”卡雷苟斯没有理会阿瑞苟斯声音中警告的意味，迅速来到了阿瑞苟斯和那两头蓝龙面前，“纳里苟斯，到底出了什么事？”

纳里苟斯分别瞥了阿瑞苟斯和卡雷苟斯一眼，然后说道：“有一个陌生人来找我们。他是一个低等种族，一个兽人，曾经作过那个被称为‘部落’的低等种族集群的酋长。他的名字叫萨尔。有一头青铜龙让他骑在身上。那头青铜龙说，是伊瑟拉和诺兹多姆派遣他来见我们的。”

卡雷苟斯的耳朵竖了起来。“诺兹多姆？他回来了？”

“看样子是的。”纳里苟斯答道。卡雷苟斯立刻将目光转向阿瑞苟斯。

“杀了他？”卡雷苟斯重复了一遍阿瑞苟斯的命令，响亮的声音中尽是惊讶和难以置信，“你要杀死两位守护者派来的使者？而且还有一头巨龙愿意当他的坐骑？”

几乎所有蓝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阿瑞苟斯的面色更加阴沉了。

“好吧，那么，就不要伤害他。”阿瑞苟斯说道，“但一个低等种族在这里是没有地位的。我可不想见他。”

卡雷苟斯愤怒地转向阿瑞苟斯。“我会去见他。带他来。”

“就算他是泰坦亲自背来的，我也不会在乎。我不可能在吾族的庇护所中接见一个短命种族！”

阿瑞苟斯也生气了。他来回踱着步，巨大的尾巴不停地抽搐着，翅膀在激动中收起又张开。看到他们两个之前发生了争吵，其他蓝龙也纷纷开始插话。

“但……派遣他的可是伊瑟拉和诺兹多姆！”纳里苟斯也表示反对，“这绝不是一件小事。伊瑟拉总是在做梦，几乎不会干涉现实事务，而诺兹多姆就连他自己的青铜龙族也一直无法找到。而且，听听他说什么应该不会有害处！”

“也许有人会瞧不起低等种族，”卡雷苟斯说道，“但他们常常会证明自己拥有非同寻常的能力。我们对他们显然远远不够重视。而现在的情况就是：两位守护者派遣他一个人来见我们。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明白该怎样去做了。我的建议是，带他到这里来，听听他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

“你当然会这么说。”阿瑞苟斯发出冷笑，“你最喜欢的莫过于和低等种族一起玩泥巴。我从来都看不透你，卡雷苟斯。”

卡雷苟斯伤心地看着阿瑞苟斯。“我也从来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吾族以外的人向我们提供帮助和信息。为什么你那么仇恨他们？正是短命种族将你从安其拉的千年囚禁中解放了出来！我认为你应该为此而感激他们。”

不等阿瑞苟斯喊嚷出愤怒和攻击性的回答，另一位年纪更长的蓝龙特拉里苟斯喝道：“肯定不会有人比我们更懂得吾族的事务！”

“确实！我们需要关心的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卡雷苟斯，难道你忘记了？”阿瑞苟斯说道，“再过几天，推选新一任守护者的仪式就要开始了。我们应该为此做好准备，而不是任由一个兽人在我们面前胡说八道！”

“杀死他，结束这场闹剧。”特拉里苟斯喃喃地说道。

卡雷苟斯转过身。“不，我们不是屠夫。而且，难道你想要去告诉伊瑟拉和诺兹多姆，你杀死了他们特意派遣来见我们的使者？无论觉醒的伊瑟拉有多么不问世事，我都不想去对她说这种话。”

巨龙之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卡雷苟斯看到不止一个蓝龙在点头。

“让兽人到我们面前来，陈述他来此的理由。”卡雷苟斯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不喜欢他说的话，我们可以把他赶走。但至少，我们应该先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阿瑞苟斯低吼了一声，但他也能看出，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赞成卡雷苟斯，而不是他了。“看样子，伊瑟拉和诺兹多姆对蓝龙军团的影响要比我们自己更深。”他嘟囔着。

“你还不是守护者，阿瑞苟斯。”卡雷苟斯严厉地说道，“如果你被推选为守护者，你才有最终决定权。在那以前，我们尚无领袖，多数人的意志就是蓝龙军团的决定。”

阿瑞苟斯转向纳里苟斯。“带他进来。”纳里苟斯点点头，跃上天空。当阿瑞苟斯转回身的时候，立刻又皱紧了眉头。卡雷苟斯已经变成了一个半精灵；另外一些蓝龙也纷纷变成不甚具有威胁性的人类或者精灵形态——他们在无形中已经向这名使者表示了礼貌。阿瑞苟斯并没有模仿他们，他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巨龙身躯。

卡雷苟斯向周围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对于蓝龙以外的种族显然极不适合。他集中精神，挥了挥手。

巨大的洞窟中出现了两只火盆，毛皮覆盖了数尺方圆的地面。一只用猛犸牙和皮制成的椅子上，厚重的毛皮覆盖住了它弯曲的扶手。一张小桌上摆放着食物和饮料：肉类、仙人掌果和大杯冒着泡沫的啤酒。岩洞的石壁上出现了各种装饰品——动物头标本、斧子、长剑和样式特别的匕首。

卡雷苟斯微微一笑。他对于联盟种族更加熟悉，但他去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所以他相信自己在蓝龙庇护所中营建的这个小地方完全符合部落的风格。

片刻之后，一头青铜龙出现在蓝龙们的视野中。跟随在她身边的是另外四头蓝龙。她从低空中向这里飞来，但这个地方非常广阔——毕竟它是为了巨龙而设计的。卡雷苟斯认得这头青铜龙。她名叫缇珂，是守卫在时光之穴入口处的青铜龙军团卫士之一。如此高贵的一位青铜龙竟然愿意为萨尔充当坐骑，这本身已经证明了这名兽人的重要性。这时，缇珂也正在望向卡雷苟斯。这名蓝龙点点头，向她表示问候。缇珂以优雅的身子降落下来，伏低身子，让背上的兽人能够跳下来。

卡雷苟斯专心打量起他们的兽人客人。萨尔的身上只有一件朴实无华的褐色长袍。在地上站稳之后，他郑重地向聚集于此的蓝龙鞠躬行礼。而当他站直身子的时候，他威严的身姿和蓝色眼睛里镇定而敏锐的光芒都显示出他曾经是一位深具智慧与力量的领袖。卡雷苟斯热情地微笑着，张嘴想要说话。

“你能够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两位守护者派遣你来见我们，萨尔。”阿瑞苟斯抢在卡雷苟斯前面发出了声音，“我建议你有话快说。你不是我们的朋友。”

兽人微微一笑。“我并没有这种奢望。但我来到这里，是因为相信我的任务是重要的。我会尽快说明我的来意。不过，也许我的讲述时间要比你预料得更加长久。”

“那就快点开始吧。”阿瑞苟斯毫不客气地说道。

萨尔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告诉了蓝龙们伊瑟拉向他提出的要求、困惑的古树、在时光之路中的迷失和重新寻回自我，还有诺兹多姆。尽管阿瑞苟斯依旧保持盛气凌人的态度，但蓝龙们还是认真倾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这些巨龙是魔法的大师，是聪慧的学者，任何知识，哪怕来自于一个兽人，都是他们的美酒佳肴。

“诺兹多姆相信，所有那些事件、那些悲剧、那些对龙族造成的伤害，都是相互关联的。”萨尔最终说道，“他怀疑这是永恒龙军团在暗中作祟。等他搜集到更详细确切的情报之后，就会来找你们。他要我先找到生命缚誓者，带她同来此地。但……阿莱克丝塔萨已经深深陷入哀痛之中，依旧无法拾起精神，与我一同前来。所以，缇珂同意先带我来这里。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我会尽量做出回答。我会尽心竭力帮助你们。”

卡雷苟斯盯着这名兽人，感到内心无比震撼。“这实在是……太过不同寻常了。”同时，他也看到许多蓝龙的表情中流露出和他一样的关切与担忧。

但并非所有蓝龙都如此重视萨尔的讲述。阿瑞苟斯和他的亲信们似乎对这些异变完全无动于衷。“我很尊敬伊瑟拉，但她在翡翠梦境中沉睡数千年之后，显然还有太多事情需要了解。她自己也承认，她现在非常……困惑。她不知道何为真实，何为梦幻，何为她自己的异想天开。至于说诺兹多姆，你说他一直被……困住了？被困在他自己的时光之路里？而帮助他逃出来的竟然是你？那就请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做到的？”

听到阿瑞苟斯语气中明显的挑衅与怀疑，萨尔的面颊微微有些发青，但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依旧保持着平静。

“我明白你的怀疑，阿瑞苟斯。我自己曾对此深感疑虑，但伊瑟拉的预见显然是清晰而且正确的。我已经为两个龙族做了一些事情——尽管我还没有能帮助阿莱克丝塔萨。如果你是在暗示诺兹多姆因为他在时光之路中的经历而头脑有些混乱，那么我建议你和缇珂谈一谈，看看她是怎样想的。我个人认为时间之王的清醒与睿智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害。你问我—— 一个渺小的兽人是怎样将时间之王拽出时光之路的？这……其实很简单。”

蓝龙群中响起一阵气愤和充满敌意的议论声。萨尔抬起了一只手。“我这样说，并不代表我想要贬低任何人。‘简单’并不意味着‘容易’。我已经明白，看似最简单的事情常常却是最有力量的。到最后，往往也是最重要的。当我遇到诺兹多姆的时候，他被困在了所有的时刻中。那时我明白了：只有一个时刻是真实的，就是此刻。”

阿瑞苟斯不以为然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任何人，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能把他救出来？”

“任何人都可以。”萨尔表示同意，“但没有人曾经这样做过。这是一个简单的想法：当下才是真实的。只是我必须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才能明白。”他谦逊地笑了笑。一些蓝龙脸上的怒容消失了，更多蓝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件事本身很简单，但要明白它的过程绝对不轻松。一件事，也许只有亲身经历过，才可能真正地明白。不管怎样，如果我能够为两位守护者一尽绵薄之力……也许我同样可以帮助你们。”

“我们没有守护者。”阿瑞苟斯说，“我相信，如果这个问题对我们而言是陌生而且令人困惑的，你一样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对我的确也是陌生而令人困惑的一个问题。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平等的。”

笑声在蓝龙群中传扬开去。就连那些阿瑞苟斯的盟友也笑了。

“兽人，你作为我们一族的客人来到这里，”阿瑞苟斯的声音中明显带有警告的意味，“你最好说些有用的建议，而不是嘲讽我们。”

卡雷苟斯叹了口气。在陷入疯狂之前，玛里苟斯曾经以幽默感和游戏之心而著称。这两种品质在他的儿子身上却完全不见了踪影。

“阿瑞苟斯，他没有嘲讽我们。他只是以轻松的态度指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这是一个极为动荡的时期。我们要面对许多新的问题，也发现了许多新的道路。我们将要以守护者都不曾经历过的方式开创新的历史。萨尔已经得到了两位守护者的认可。让他听一听我们的讨论，提供一下意见又有何不可？”卡雷苟斯伸开双手，“他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对此，他非常清楚。所以，他不可能对我们造成任何直接影响，除非我们愿意接受他的建议。他也许会注意到我们忽略的一些事。我认为，如果我们不让他留下，观察我们的讨论，以他的角度提供建议，将是我们犯下的一个严重错误。”

阿瑞苟斯的身子晃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用盛气凌人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半精灵。

“你当然可以给每一个低等种族一张软床，还有能塞满他们肚子的食物，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他冷笑着说。

卡雷苟斯露出温和的微笑。“我看不出这会有什么害处。他只是一个兽人。我不相信你会害怕他。”

这句话击中了阿瑞苟斯的要害。他猛地抽下尾巴，显露出受到冒犯的神情。“害怕？我？我可不会害怕一爪子就能拍死的小兽人！”

“那么，”卡雷苟斯继续微笑着，“他留下来就不应该有什么问题，不是么？”

阿瑞苟斯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他将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久久地盯着卡雷苟斯。

“我不害怕这个低等种族，但我们在这里将要做出的决定对于蓝龙一族会有长远而巨大的影响。我不知道，让一个低等种族见证这一事件是否合适，更何况你还打算让他参与进来。”

卡雷苟斯抱起胳膊，重新打量起这个兽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里需要萨尔，不仅仅是因为蓝龙一族需要对守护者们表达敬意。如果这个世界确实面临诺兹多姆所说的危险，那么蓝龙就绝对不能忽视任何一种智慧的思想，无论它来自于什么人。更重要的是，巨龙不能自以为拥有与众不同的高贵血统，更不能因为这个错误的想法而变得傲慢无知，彻底隔绝于其他生灵之外。他将敏锐的目光转向缇珂，带着询问的神情挑起一道眉弓。青铜龙平静地看着卡雷苟斯的眼睛。卡雷苟斯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不可动摇的决心，这与他心中的想法正相吻合。

卡雷苟斯做出了决定。他将要进行一场赌博，但他从骨子里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

“萨尔要留下来。”卡雷苟斯平静地说，“否则我就离开。”

一阵不悦的窃窃私语声响起。阿瑞苟斯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尾巴抽搐了一下。

“我尊敬你的父亲，并以他为荣。玛里苟斯，他无论是作为蓝色巨龙，还是魔法守护者，都是我们一族的骄傲。但他的选择是错误的，这个错误不仅危害他人，同样也贻害于我们。也许我们也会走上这条错误的道路。但只要我的体内还有呼吸和生命，我就不会在能够察觉到问题存在的时候依然走上这条路。萨尔应该留在这里，他为龙族作出的贡献完全不亚于我们巨龙本身。我重复一遍：如果他走，那么我也走。还会有其他同伴和我一起走。”

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威胁，但如果阿瑞苟斯不惜让蓝龙陷入分裂，那么就让这件事在此时发生好了。卡雷苟斯不会单独离开魔枢。阿瑞苟斯承受不起他离开对蓝龙一族造成的影响。现在有太多事情无法确定了。

阿瑞苟斯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他蓦然既然突然冲到萨尔面前，低垂下头，双眼一直逼近到距离兽人只有数寸的地方。

“你在这里是一名客人。”阿瑞苟斯发出雷鸣一般的声音，重复着他刚刚说过的话，“你必须保持敬意和礼仪，服从我们的意志。”

“我是一名使者。”萨尔说道，“我明白这一点。我曾经与许多使者打过交道，阿瑞苟斯。我明白，我需要保持敬意和礼仪。”

当萨尔说出“我”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中或多或少带出了一种强调的意味。阿瑞苟斯翕动着鼻翼，然后转向那头随萨尔一同前来的青铜龙。“缇珂，这里不再需要你了。现在萨尔由我们负责。”

缇珂微一扬头，显露出一副轻蔑的样子，然后她随意地向阿瑞苟斯点了点头。

“那么，我会回到我的龙族中去。照顾好这个人，阿瑞苟斯。”

阿瑞苟斯看着她飞走，然后转头望向蓝龙们。“据我所知，我们得到了关于这一……仪式……将如何产生作用的新消息。让我们听听刚刚回来的法师怎样说。”

结果，刚返回的蓝龙并没有带来多少信息。就像许多过分注重于奥术的细枝末节的蓝龙一样，他们因为发现了一点可能与新守护者的产生有关的细节信息而兴奋不已，但他们的确没有得到任何具有决定意义的答案。蓝龙们立刻陷入到议论和争辩之中，其间还有一头蓝龙突然爆发了。他大吼大叫着，差一点对卡雷苟斯的一个朋友发动了攻击。最后，众蓝龙终于达成一致——他们必须继续进行研究，看看是否还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萨尔安静地坐在卡雷苟斯为他准备的小待客区中，享用着小桌上的美食，倾听着，观察着。除了有一次，他被要求澄清某件事以外，他几乎什么话都没有说。随后的时间里，他只是靠在椅子中，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蓝龙们的一举一动。

当会议结束的时候，有一些蓝龙立刻就离开了，但还有许多双眼睛向兽人这边瞥了过来。不过绝大多数蓝龙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会场。阿瑞苟斯是他们之中最后一个走出去的。他在洞窟门口停了一下，抬起头，绕过宽大的肩膀，恶狠狠地瞪了萨尔一眼。他什么都没有说，但萨尔也没有因为他愤怒地瞪视而有任何反应。终于，阿瑞苟斯眯起眼睛，转回头走掉了。

卡雷苟斯长吁了一口气，变出第二把形制粗大的椅子，重重地坐了进去。他将臂肘撑在桌面上，揉搓着疲惫的双眼。

“我感觉到了会议中紧绷的气氛。”萨尔说。

卡雷苟斯笑了笑。他挥挥手，变出一杯葡萄酒，吮了一口。

“你能一眼看穿纷乱的时局，这应该是你的一种天赋，萨尔朋友。单单是今天下午，我就已经有三次准备面对彻底公开的暴力了。也许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才让阿瑞苟斯保持了最低限度的文明。在他父亲的事情之后，他格外不想在那两位守护者的眼线面前表现出失去理智的样子。只为了这一点，以后我就要在某个你最意想不到的小酒馆里请你喝上一杯。”

然后，他笑了，一双蓝眼睛里闪烁着愉悦的光彩。萨尔发觉自己也在微笑。他喜欢卡雷苟斯。这个年轻的蓝龙在他的半精灵身体中似乎显得很是惬意。卡雷苟斯让萨尔想到了戴沙林。想到那头因自己而亡的绿龙，萨尔愉悦的心情中渐渐生出了苦涩，脸上的微笑也渐渐褪去了。

卡雷苟斯没有忽略萨尔的表情。“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旅途中遇到过另外一头龙。他非常像你。他的名字是戴沙林。他是……”

“一位绿龙。”卡雷苟斯接口道，他的神情也变得肃穆起来，“已经过世了。”

萨尔点点头。“在旅途中，他对我帮助良多。是他带我去了时光之穴，并在那里遇害。杀死他的凶手本打算在我们进行冥想的时候将我们两个全都干掉。”

萨尔无法压抑自己声音中的怒火，卡雷苟斯点了点头。“非常有效的战术……但只有卑鄙怯懦的人才会使用。”

萨尔沉默了一段时间。“是的。我在把我困住的最后一段时光之路中发现了他的身份。你可能不知道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这个名字——正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我会感到非常高兴。在我们的这条时光之路中，他的影响非常有限。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当我还是婴儿的时候，他找到了我，并将我训练成角斗士。他的目标是让我成为他的兽人大军的头领。而他将指挥这支军队彻底征服联盟。”

“很显然，他没有成功。”卡雷苟斯说道。

“在这条时光之路里，他的确没成功。但在那条时光之路里……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死了。布莱克摩尔不得不亲自指挥那支军队。”

“真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可能。”卡雷苟斯说，“但你说过，他在那条时光之路以外攻击过你。他是怎么……？”卡雷苟斯在这时忽然明白了萨尔话中的意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一定是永恒龙军团将他从时光之路里拖了出来，让他去猎杀你。”看到萨尔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道：“想到他们能做出这种事，实在是让人……感到困扰。”

“自从我开始这段旅程之后，我所了解到的一切都在让我感到困扰。”萨尔盯着自己的杯子，“只除了这杯美味的魔法啤酒以外。”然后，他举杯向招待自己的主人敬酒，再一次露出微笑。

卡雷苟斯仰起头笑了起来，一头蓝色的秀发也随之飘摆。

*  *  *

今晚的月亮已经接近满月，但月神的速度还是太慢。阿瑞苟斯已经等不到下一个夜晚来推进他的计划了。就像所有蓝龙一样，他丝毫感觉不到极地的寒冷。他的翅膀稳定地扇动着，带着他穿过清澈而凛冽的诺森德夜空。星星看上去就像是点缀在天空中的冰屑。

阿瑞苟斯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确保不会有人跟踪。他一边频频回头观望，一边向东方飞去，一双翅膀拍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考达拉犬牙交错的山峰变成了稍稍平缓一些的原野。高温水流从艾泽拉斯的核心处喷涌而出，冒起大量蒸汽，伴随着响亮的啸吼。间歇泉、蒸汽喷泉、水流冲积形成的原野——他对所有这些奇异的景象全都视而不见，只是一心想着自己的目的地。

龙眠神殿的尖塔如幽影一般出现在月光之下。它们都已经遭到了严重的损毁。但现在那里面却是暗影憧憧，黑色、紫色、靛蓝色的影子正在其中缓缓移动。另外还有许多影子趴伏在神殿的角落中，已经沉沉睡去。两个影子正懒洋洋地俯卧在神殿顶端的平台上，如同生有皮翼的巨型蜥蜴。

他被发现了。

几头负责守卫神殿的暮光龙一直在神殿周围盘旋。他们全都向阿瑞苟斯扑了过来。这时，一个找不到源头的声音仿佛从所有地方传出来。

“阿瑞苟斯，玛里苟斯的儿子。”这个声音曾经在不久之前那个改变了许多巨龙命运的一天嘲讽过阿莱克丝塔萨和她所率领的一众巨龙。

“是我。”阿瑞苟斯高声应道。

他落在了神殿的最高一层，谦恭地向暮光教父低下了头。

第十四章

克莉苟萨本来已经睡着了。她紧紧蜷缩着身子，做着飘忽不定的梦，却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当她听到自己弟弟的声音，片刻间，她觉得自己已经落入了又一个噩梦之中。随后，她又一次发现现实比梦境更加可怕。

她在锁链的限制范围内尽量直起身——现在锁链的另一端被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她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她的弟弟阿瑞苟斯。她的弟弟正在向那个要杀光巨龙的杂种行礼。克莉苟萨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这时，阿瑞苟斯已经抬起了头。他的视线落在了姐姐的身上。“克莉苟萨，看到你还活着，真是让人又惊……又喜啊。”

“如果我能恢复成我的真身，我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克莉苟萨吼道。

“好了，好了，”暮光教父打断了她。听口气，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不错，“我可不愿意看到姐弟之间斗嘴。”

克莉苟萨咬紧了牙关。一定是阿瑞苟斯出卖了她，才让她落进这个……这个……

她怎么会这样天真？她对自己的弟弟非常了解，早就知道阿瑞苟斯极其崇拜他们的父亲。但是，当阿瑞苟斯一天晚上在私下里找到她，告诉克莉苟萨，他已经改变了心意，要克莉苟萨帮助他的时候，克莉苟萨却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

“跟我来吧，”他那时这样说道，“你和我……我们肯定能制定出一个计划来。我爱父亲，克莉，不管他做过什么。我们应该能找到办法，结束这场战争，同时又不会让他丧命。”

那时，已经有许多巨龙在战场上丧生，其中也包括他们的母亲莎拉苟萨。她选择站在玛里苟斯一边。她的死让他们全都伤心不已。但克莉苟萨已经下定决心，必须阻止玛里苟斯的行动。

“你真的这么想？”克莉苟萨问道。她是那么想要相信她的弟弟。

“是的。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对的。让我们一起好好思考一下，看看我们到底能做些什么。如果我们有一个足够好的计划，生命缚誓者也应该能被我们说服。”

于是，克莉苟萨跟着弟弟走了。那时的她热切地信任着弟弟，心中充满了希望和爱，身体中还孕育着蓝龙族群的未来。而阿瑞苟斯却将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们像擒获的猎物一样献给了暮光教父。

激烈的言辞在克莉苟萨的喉头涌动，相互挤撞，想要冲出克莉苟萨的双唇，却反而让她一时为之语塞。他到底给了你什么样的力量？向你承诺了怎样的谎言？你是否早就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交出我的时候，你有没有过片刻犹豫？

但克莉苟萨不会让阿瑞苟斯享受自己的痛苦。所以，她硬生生地把这些苦涩的话语咽回到了肚子里。

看过姐姐现在的样子，确认过暮光教父依然很喜欢自己献上的这名囚徒之后，阿瑞苟斯将全部注意力转回到了自己主人的身上。

“讨论进行得如何？”暮光教父问道，“你越早确定还需要些什么，对我们的行动就越有利。”

“进展……不算顺利。”阿瑞苟斯不得不承认，“我们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走，毕竟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没有人做过。”

他的声音显得毫无信心。克莉苟萨从没有听到过他这样说话。他想要得到承诺，克莉苟萨明白弟弟的心思。他想要听到自己的行动得到了肯定，他想要取悦这个怪物。想到这里，克莉苟萨感到一阵恶心，但她依然保持着沉默。她在这里听到的一切都将对卡雷苟斯有所帮助……如果她能想出办法逃出魔掌。

“你向我保证过，你会找到办法让蓝龙推选你为新一任的守护者。”暮光教父提醒他，“否则你要怎样将他们献给我，就像你承诺的那样？”

“我相信我一定能够被选上，无论他们要以怎样的方式进行选举。”阿瑞苟斯急忙说道。

克莉苟萨很清楚弟弟的信心。在父亲死后，五色龙族中只有蓝龙没有了守护者。但他们真的要推选出另一位守护者？这怎么可能？是泰坦认命了守护者。难道完全无法和泰坦相比的龙族也能做这种事吗？

“我们需要你们。要战胜龙族，我们的最强战力必须被唤醒，而且他必须拥有一支军队。”

“他们必败无疑，我发誓！”阿瑞苟斯的声音中充满了渴望，“我们将要打败他们，摧毁这个世界。当暮光之锤落下的时候，一切都将化为齑粉！”

一支军队，一支由克莉苟萨的族人组成的军队……

克莉苟萨紧闭住眼睛，努力抑制着泪水。阿瑞苟斯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已经丧心病狂了。

“我会把蓝龙献给您。克洛玛图斯必将醒来。”阿瑞苟斯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的肌肉因为欲望而绷紧。

暮光教父露出了微笑。

“他们和我都将供您驱使，为您赢得这场伟大的战争，暮光教父。但是……我需要先得到他们，才能将他们献与您。”

“你说‘但是’？”

暮光教父和克莉苟萨同时捕捉到了阿瑞苟斯心中的犹疑。希望的花朵在克莉苟萨心中痛苦地开放着——敌人的计划进行得很不顺利。

“您警告我要提防的那个兽人。他来了，正像您所担心的那样。”

萨尔！克莉苟萨躲在阴影中，努力将头转向一旁。她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微笑。

暮光教父咒骂了一句。“这可不会让我们的主人高兴。我被告知，布莱克摩尔将会阻止萨尔。告诉我，那个萨尔到现在为止都造成了怎样的妨碍……为什么你还没有杀死他。”

阿瑞苟斯仰起头，气愤地说道：“我一听说他来就打算杀死他，但卡雷苟斯阻止了我。而且毕竟那时所有蓝龙都在场。”

“萨尔只是一个兽人！”暮光教父喝道，“你可以在他人表示反对之前轻松地干掉他！”

“是两个守护者派他来见我们的！如果我在那时动手，肯定会招致许多同族的怀疑和敌意。如果我要成为守护者，就必须得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支持！”

“难道我必须像教一个婴儿一样教你吗，阿瑞苟斯？”听到暮光教父的斥责，这头强大的巨龙也是一阵瑟缩，“安排一场意外！”

“你只是安全地待在这里，没有敌人在时刻窥伺你的弱点。”阿瑞苟斯气恼地回道，“光是用嘴说说什么意外之类的话当然会很轻松，处在风暴核心的又不是你。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肯定是我！”

“隐藏自己真的那么困难吗？难懂你以为我会不清楚这种事？”暮光教父仰头大笑，“我一直在我的族类之中活动，就像你在你的族类中一样。但没有人能够看穿我真实的计划。这是一种你需要掌握的技巧，年轻的蓝龙。”

“有许多蓝龙都听从了卡雷苟斯的煽动，我不能让他们怀疑我为什么要这样坚持处死一个普通的兽人！”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兽人！”暮光教父的眼睛狠狠地盯着阿瑞苟斯，“你不明白吗？萨尔将会摧毁你，除非你抢先将他毁掉！这就是我的意志，也是死亡之翼主人的意志！难道你会只因为害怕受到指责而违抗你的主人？我认为你根本没有弄清楚什么才是最可怕的！”

“卡雷苟斯已经将他藏到了自己的翅膀下面。”阿瑞苟斯嘟囔着，但他还是低垂下了头颅，“我现在没办法对他下手，但我们至少知道了他在哪里。我们可以监视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有干掉他的机会。不过，很快这些就都不重要了。我将成为新的守护者。然后，我就能为所欲为了。”

“你见到他了吗？”

暮光教父显然是改变了话题。这个突兀的问题让与他对话的和正在旁边偷听的蓝龙都感到了困惑。

“看见谁？”阿瑞苟斯问。

“那就快飞过去。”暮光教父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飞到西北方去，看看他，然后再回来见我，快去。”

阿瑞苟斯点点头，重新飞进夜空中。暮光教父大步走到平台的边缘，看着飞远的巨龙。低温让他呼出的空气变成了一股股白烟。

克莉苟萨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现在她知道阿瑞苟斯要去看的是什么了。

克洛玛图斯——多头巨龙，绝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巨龙，她的亲弟弟与之结盟的巨怪。当暮光教父的视线落在克莉苟萨身上的时候，她不由得感觉到了一阵刺痛。

“他会死去。”暮光教父以平静如常的口吻说道，“你一定也知道这一点。”

“阿瑞苟斯？当然。”克莉苟萨要激怒暮光教父。

“我还不想走过去折磨你。”暮光教父说，“卡雷苟斯会死去，你也是一样。没有人能够对抗克洛玛图斯和死亡之翼联手的力量。即使是整个世界，也会在他的酷刑折磨中哀号。”

“卡雷苟斯也许的确会死。”克莉苟萨不得不承认道，“我也可能会死。但总会有人站出来对抗死亡之翼和他的儿子制造出来的畸形怪物。”

克莉苟萨为卡雷苟斯感到骄傲。她不知道卡雷苟斯是否已经在怀疑阿瑞苟斯背叛了他们，还是只想要保护萨尔的安全，让他免于遭受任何原因导致的伤害。蓝龙军团内部肯定有不少对他保持敌意的人。

一只手伸向了锁住克莉苟萨的那条纤细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银链，另一只手摸向了她的下腹部。熟悉的苦难和哀伤的感觉在克莉苟萨心中升起。她任由这种感觉从体内拥过，然后无声地将它呼出体外。她一直没有在他们的折磨中屈服。现在，她更不能垮掉。无论克洛玛图斯的五颗头颅和死亡之翼多么可怕，她似乎已经再一次看到了希望。

寂静的夜幕中响起了翅膀拍击的旋律。阿瑞苟斯回来了。短短的一去一回之间，他的气势削弱了很多。暮光教父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头巨龙。

“你要把你承诺的事情做好。”暮光教父的声音非常，非常轻。

他面前的巨大蓝龙颤抖着。

*  *  *

“再和我说一说这个天象吧。”萨尔说道。

“当然，众所周知，艾泽拉斯有两个月亮。”卡雷苟斯说道，“不同的文明也许给过他们不同的名字，但通常他们都会被认定为一对母子，因为白色月亮比蓝色的要大很多。”

萨尔点点头。“我的族人称他们为白色女士和蓝色孩童。”

“没有错。当他们完美地融为一体的时候，通常会被称为‘月之拥抱’。因为那看上去就像是作为母亲的白色月亮将蓝色的孩子抱进了怀中。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现象——大约四百三十年才会出现一次。我从没有见证过这种天象。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候，我唯一能庆幸的只有这个天象的发生。”

“所以，你同意那种看法——必须在这个天象之下选出守护者？”萨尔问道，“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刻，蓝色巨龙才能再一次得到守护者的力量？”

“在传说中，泰坦就是在融合为一体的月亮之下创造出了守护者。”卡雷苟斯说道，“如果说有哪个时刻最合适于我们一族将守护者的称号授予一头普通巨龙，那就非此莫属了。”

“称号？你不认为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会发生吗？”

卡雷苟斯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发。“未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必须有一位守护者，萨尔。如果在全体投票之后，我们同意称某一个族人为守护者，那么也就只能如此了。”

萨尔点点头。“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篇伟大的乐章安静地结束了。”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想到的说法，“但守护者应该是那种无比强大的存在……而且你们蓝龙是魔法的守护者，你们掌握的是那么辉煌夺目，那么具有想象力的力量。如果新一代的守护者只是来自于简单的投票……”萨尔没有说完自己的看法，他不必再说下去了。

卡雷苟斯低声说道：“我对于领袖的权力并没有特别的野心，萨尔，但我要告诉你：我在为我的种族，为这个世界担心。如果阿瑞苟斯成为蓝龙守护者，我的担忧恐怕就要变为现实了。”

萨尔微微一笑。“并非全部成为领袖的人都需要对权力有野心。我就没有。我只是迫切地想要救助我的人民，要解放他们，为他们找到一个能够安身立命的家园，保护他们，让我们的文化能够再度繁荣昌盛。”

卡雷苟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从现实来看，你实现了你的愿望。就连一些联盟的成员也都敬佩你是个英雄。而且我相信，在当下的世界中，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你。而你却来到了这里，成为一名与世无争、谦恭有礼的萨满。”

“我正在执行另一个使命。”萨尔说，“就像你说过的那样……这个世界需要我，甚至比我的族人更急迫地需要我。我要帮助的是我的世界。因为非常奇特的命运转折和因缘巧合，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帮助这个世界。现在蓝龙正要决定出下一任守护者的人选。卡雷，这是一个巨大的责任，虽然我对你们的观察极为有限，但我至少可以相信，你才是守护者最佳的人选。我只希望你的同族也能够看清这一点。”

“除非别无选择，否则我是不会去争夺这个位置的。”卡雷苟斯说，“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还不知道需要准备得到些什么：一个空洞的守护者头衔？还是一名真正拥有守护者力量的领袖？对我来说，这其中有着巨大的差别，绝不能等闲视之。而且这也是我从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没有人曾经遇到过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萨尔仔细地端详着说话的卡雷苟斯。他相信，他明白了。

卡雷苟斯在……害怕。

“你认为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你就会被改变。”萨尔的话并非是在提问。

卡雷苟斯静静地点点头。“在这个古老世界的大多数生灵看来，我已经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生物了。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你可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可以承担起这份责任。但……我真的能承担守护者的责任吗？”

这个蓝龙的目光转向一旁，仿佛在望着非常遥远的某个地方。“萨尔……一位守护者并不只是一头有着特别强大的力量的龙。他和一般的巨龙完全不同。他是……”卡雷苟斯在努力搜索着合适的词汇，“这将会彻底改变我，一定会的。但……五位守护者之中，有两位发了疯；阿莱克丝塔萨也许同样正在走向疯狂；诺兹多姆几乎在他自己的时间王国中永远迷失了自己。而守护者的身份又会让我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恐惧是有道理的。当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倒下，任命萨尔为他的继承人时，他也曾经面对过类似的恐惧。他并不想扛起酋长披肩的重量，但他还是接受了它。于是，他不再只是他自己，不再只是简单的萨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他成了酋长。这份责任被他担负了数个年头。就像阿格娜以她那种坦率得令萨尔又爱又恨的方式所说的，他已经成为了部落的“萨尔”。

卡雷苟斯一旦成为守护者，就再也不可能放下这份责任，而且他的寿命要比一个渺小的兽人漫长得多得多。

这会改变卡雷苟斯，而卡雷苟斯将再也无法改变回来。他将是蓝龙守护者卡雷苟斯，而不会再是朋友们口中的“卡雷”。他又该如何面对这种改变？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的朋友。”萨尔低声说道，“你不知道这对你将有怎样的影响。但有些事，就算是巨龙也不可能想得到。你只能根据你知道的一切做出判断。你的心、你的头和你的肚子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你需要问的问题并不是这会对你造成什么改变。实际上，你已经问出了正确的问题。”

“如果阿瑞苟斯成为守护者，会对我的族人造成什么改变？”卡雷苟斯说。

萨尔点点头。“明白了吗？你已经知道了问题。你只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你很清楚，你必须选择接受这份责任，而不是将它拱手献给阿瑞苟斯。”

卡雷苟斯沉默了半晌。“阿瑞苟斯的血统让他占有很大优势。”最后他说道，“但他不明白的是，我们整个蓝龙族群，整个龙族，应该是一个大家庭。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阿瑞苟斯思考问题的方式对我们没有益处。这种思想从来都是错误的。如果蓝龙追随他，他们就会变成孤独的，被隔绝在龙族之外的蓝龙。他们的结局很可能会是惨死，甚至更糟。”他露出一点笑容，“这就是我的头、心和肚子告诉我的。”

“那就是说，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我依然心怀畏惧。这种感觉让我成为一个懦夫，但我还无法摆脱它。”

“不，”萨尔说，“它只是在让你变得睿智。”

*  *  *

时间到了。

萨尔将身上沉重的毛皮斗篷拽紧了一些。他正在魔枢最高处的一座巨大平台上。在这里，他能够清楚地看到辽阔的天空。一些化成人形的巨龙站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些巨龙只是不停地在空中盘旋着，等待着。也许是因为天空格外清澈，这个夜晚的风显得比平时更加凛冽。星星在乌木一般的天空中闪烁着。萨尔很高兴能看到晴朗的天空，虽然这也意味着空气会更加冰冷。他希望能亲眼见证一场罕见而壮丽的天象奇景，尽管蓝龙早就向他保证过，无论天空中是否有云层覆盖，月之拥抱天象所蕴含的能量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两颗月亮已经非常接近了。白色女孩和蓝色孩童很快就会拥抱在一起。蓝龙们都保持着安静。萨尔完全不记得他们还有这样平静的时候。虽然蓝龙喜爱的环境几乎能把萨尔冻僵，但这一支龙族给萨尔的印象却是生机勃勃、活力四射。青铜龙总是思考多过言谈和行动。毫无疑问，每一个字和每一个动作在时光之路中造成的影响都会对青铜龙施加不同程度的压力。绿龙似乎也是一个趋向于平静的龙族。他们往往会用千年的时间沉浸在他们的梦境中。而蓝龙在萨尔看来则像魔法的爆鸣和火花一样活跃多变，也许这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内在品质。他们的思想如同剃刀一般锐利，像疾风一般迅捷；他们的情绪像水银一样不断地流动，变化；他们的行动迅速而且有力。看到他们全都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立着，或者周而复始地在天空中盘旋，一双双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天空——这种景象本身就足以让人神经紧绷了。

就连卡雷苟斯也显现出不同寻常的肃穆神情。他像许多同伴一样，显露出他的巨龙形态。虽然萨尔一开始觉得半精灵形态的卡雷苟斯更容易接近和交谈，但现在，他已经可以从容地接受这位年轻蓝龙的任何形象——卡雷苟斯对他而言，只是卡雷苟斯而已，无论他选择成为什么样子。萨尔向卡雷苟斯靠近了一步，伸出一只安慰的手，按住这头强大蓝龙的前腿——他也只能碰到卡雷苟斯身体的这个部位了，现在他的动作大概相当于按住卡雷苟斯的肩膀。卡雷苟斯低下头，瞥了他一眼，目光中闪烁着感谢的微笑。然后，他重新仰起巨大的蓝色头颅，注视着天空中月球的轨迹。

萨尔思考着眼前看到的景象，以及这景象所代表的意义。月之拥抱—— 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他想到了玛里苟斯。根据他的听闻和观察，他已经知道，在疯狂降临在玛里苟斯的头上之前，蓝龙守护者曾经像卡雷苟斯一样乐观幽默、胸怀宽广。死亡之翼对他，对蓝龙，对全部龙族，对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萨尔哀伤地摇摇头，不禁为过去那一连串的灾难感到惋惜。如果命运之路不是那样残酷无情，也许今天蓝龙一族就没有必要举行这种令人忐忑的仪式了。

现在，蓝色孩童正向母亲移动。萨尔露出一丝微笑。正当他在凄寒清澈的夜色中瑟瑟发抖的时候，月亮的拥抱开始了。这是一个应该平静下来，思考一下爱与魔法的时刻。曾经相隔万里的两轮圆月拥抱在一起。他们似乎在告诉世人，任何隔阂都不是绝对无法跨越的。

现在已经不是发表个人意见，进行逻辑辩论证明阿瑞苟斯是多么危险，卡雷苟斯才是最佳人选的时候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每一头巨龙都将表达自己的意愿，做出自己的选择。萨尔想到了诺兹多姆、时间的本质，还有这个决定在做出之前就已经注定的因素。无论希望还是畏惧，在此时此刻都是没有意义的。

重要的只有这个时刻。站在寒夜之中的群龙身边，看着眼前美丽罕有的变化。这个时刻也将随之演变，成为另一个时刻。它将被度过，被永远保存在记忆之中。但现在，只有这个时刻是真实的。

蓝色孩童缓慢地移动着，然后，他们等待的景象出现了：漫长的期盼和守候让这个时刻显得如此缓慢，但它终究是发生了。白色的大月亮“抱住了”蓝色的小月亮。萨尔感觉到无言的喜悦和完全的静瑟将自己包裹在其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冷冽平静的气氛突然被打碎了——阿瑞苟斯跃上半空，一双有力的翅膀拍打出强劲的气流，将他支撑在空中。他抬起头，高声喊道：“让我统领我的族人！给我守护者的祝福！我是我父亲的儿子，这是我应得的！”

在萨尔身边，卡雷苟斯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他悄声说道，“他会把我们全部毁掉……”

阿瑞苟斯的大胆行动引起了很大程度的关注。巨龙们纷纷转过头，目光从空中的异象转移到他身上。几乎每一头巨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吼吓住了。

阿瑞苟斯则继续激动地向他的族群吼叫道：“是的！我代表了最真实的我们——魔法的掌控者，有责任指引奥术力量的生灵！你们知道我的能力，虽然我还不是一位守护者，但我是我父亲真正的儿子。我相信他为之奋战的信念，相信我们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们应该充分使用奥术魔法，因为这是为我们准备的工具，是我们取得自身利益的手段！一切为了蓝龙！这就是魔法存在的意义！”

母亲和孩子紧紧拥抱在一起，全不在意下方魔枢中发生的骚动。他们继续散发出柔和的光亮。蓝白色的光线落在雪地上、光滑如镜的蓝色鳞甲上，又被反射回空中照亮了他们。这是一种极端美丽，令人难忘的情景。萨尔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不再被那个大喊大叫，在风中扇动翅膀的巨兽所吸引，他的心依旧沉浸在此时此刻的平静安宁中。

慢慢地，其他巨龙也一个接一个地转回了头，不再理会阿瑞苟斯和他要将魔法作为工具的宣言。他们继续心醉神迷地望着这个令人震撼的奇景——两轮月亮交叠成完美的同心圆，甚至忘记了将冰冷的空气吸入鼻腔之中。

萨尔意识到，这是一种选择：一方是阿瑞苟斯和他对于往日荣耀的宣扬，对于辉煌未来的承诺；另一方是寂静无声的月之拥抱。在这个时刻，蓝龙们全都选择了后者，这种寂静……这种魔法……

阿瑞苟斯还在喊叫、吹嘘、求告，但蓝龙似乎并不想听。他们如同雕像一般，在蓝白双月的月光之下，忘我地欣赏着月之拥抱。他们似乎……完全被这美丽的景象惊呆了。

萨尔觉得，融合在一起的蓝白色月光似乎在这些一动不动的巨兽身上投下了两轮月亮的魔法幻影，让他们的身体散发出一种细腻优雅的光亮。这种光是如此吸引人，以至于萨尔在不知不觉间将观察双月的视线转移到了这些巨龙身上。

然后，这片光发生了变化。它似乎变暗了，穿过阿瑞苟斯，将整个蓝龙族群笼罩在其中。萨尔知道，他自己也被包容在了这片柔和的光线之中。然后，光线又慢慢地从他们身上褪去了。

但它没有离开卡雷苟斯的身体。

这时，萨尔明白了。

这个仪式并非是智力的考验，也不是蓝龙一同投票，选举他们认为最合适的候选人。这根本无关乎守护者的“头衔”。任何巨龙都不可能将这个头衔作为一种工具，无论是用来为他自己牟利，还是为了他的族群。

这种天象被称为“月之拥抱”。它所关系的是蓝色巨龙的心，而不是他们的脑子。新的守护者绝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的谋划而获得力量。泰坦已经做了他们认为是正确的事。所以，现在，在这个时刻中，有资格继承守护者责任的蓝色巨龙也要做出他们认为是正确的选择。

萨尔终于明白了，曾几何时，当他和卡雷苟斯发言的时候，巨龙们并不只是在用他们的理智，更是在用心倾听他的话。他们已经看到了萨尔注视他们的目光，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而且，他们肯定也听到了萨尔希望他们听到的一切——关于生活在这一时刻，关于审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能力，因为审视自己而感到的惊奇。而更重要的是，当一件真正富有魅力而充满魔法的事物出现在眼前，显示出罕有的美好，哪怕其中没有半点权威或力量，蓝龙们依旧会将全副身心转向它，就像花朵朝向太阳。他们的心已经离开恐惧，正向希望开放，离开封闭，向这个世界敞开。

这时，蓝色孩童已经离开了母亲慈爱的怀抱，天空中和巨龙身上的光晕正渐渐褪去，只有卡雷苟斯身上的光却越来越强。

卡雷苟斯很快就恢复了呼吸。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突然间，他飞向空中。萨尔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以免自己的双眼被新生的守护者放射出的灿烂光华刺痛。明亮的卡雷苟斯就如同一颗无法直视的灿烂星辰——不，是太阳，被美丽而动人心魄的光辉包围着。现在，他成为奥术魔法最终的主人，赐予他这种力量的是希望、爱和信任，是他的族群，是天空中的母亲和孩子，是漫长岁月中泰坦意志的回响。

突然之间，当他拍动的翅膀仿佛要将天空撕裂，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卡雷苟斯笑了。

充满喜悦的声音从他口中倾泻而出，如同冰雪般晶莹明亮，如同羽毛般轻盈，如同母亲的爱一样纯粹。这不是胜利者得意的嗤笑。这是无法抑制的快乐，是强大、鲜活、真实的魔法，是必须与世界分享的礼物。

萨尔发现自己也在欢快地大笑着。他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飞舞在夜空中的那头蓝白色巨龙身上移开。洪钟一般的巨龙笑声带着令人惊异的甜美感觉，在他身周响起。萨尔的心中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满足感。他环顾四周，感觉到伟大的巨龙们在这一时刻传达给他的友谊与关爱。他看到喜悦的泪水同样在他们的眼中闪烁。他的心与巨龙的心一同感受到了轻松和安宁。他觉得，如果自己跳起来，也许同样能飞上高空。

“你们这些蠢货！”

阿瑞苟斯声音中的愤怒、侮辱和惊骇将这个时刻打碎成万千碎片。“你们这些愚蠢之极的东西！是你们背叛了吾族，而不是我！”

没等萨尔仔细思考这句话的意思，阿瑞苟斯已经仰起头，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声。萨尔感觉到那吼声几乎像铁拳一样砸在自己的身上。这吼声中不止有音波和空气，更有阿瑞苟斯的魔法力量。它震颤着萨尔的血液和骨骼，让他无力地跪倒在地。

是你们背叛了吾族，而不是我……

萨尔抬头看了一眼卡雷苟斯，新的蓝龙守护者。他盘旋在空中，身上依旧散发出璀璨的奥术魔法的光芒。和曾经与他不相上下的对手相比，现在的卡雷苟斯显得更加辉煌雄壮，而阿瑞苟斯则仿佛失去了英武的气势，变得更像是夜空中的一块污渍。光辉耀眼的卡雷苟斯已经不再满心喜悦，而是变成了一位驱逐邪恶的神明。他收起双翼，向阿瑞苟斯扑了过去。

“不，阿瑞苟斯！我不会让你毁灭我们！”

转瞬之间，天空中充满了恐怖的声音：那是数十对强有力的翅膀拍动的声音。萨尔瞪大了眼睛，看着暮光龙军团迅速逼近。在此之前，这个兽人从没有见过一头暮光龙，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们如同黑暗的幽灵，生存在巨龙形状的影子里，向蓝龙的堡垒发动了猛攻。

身躯庞大的蓝龙们立刻以令萨尔吃惊的迅捷速度展开行动。还没等萨尔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如同火山爆发般跃入空中，冲向敌人。夜空立刻被白色和浅蓝色的冻气和奥术能量的爆炸点亮了。萨尔的视线则只是集中在激战正酣的卡雷苟斯和阿瑞苟斯身上。

“卡雷！”萨尔喊道。他怀疑新一代的守护者根本不可能在战场的喧嚣声中听到他的喊声，但他必须试一试，“小心！”

随后的短短一瞬之间，萨尔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开始，卡雷苟斯仿佛并没有听到他的喊声，但在最后一刻，守护者摆脱了阿瑞苟斯的纠缠，向左侧闪去。三头暮光龙径直扑向阿瑞苟斯。令萨尔瞠目结舌的是，他们在即将撞上阿瑞苟斯的时候同时变成了幽灵，毫发无伤地穿过了他们的蓝龙同伙，然后又转身加入了战团。

萨尔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巨龙。他猛地转过身，抽出毁灭之锤，用双手紧攥住锤柄，咬紧了牙关。为了保护这些他已经开始喜爱并尊敬的巨龙，他不惜将自己的热血泼洒在敌人的头顶。他的战斗一定能治疗这个世界的创伤。

他将用生命保卫这个世界。

扑到他面前的暮光龙非常美丽，也极为恐怖。她张开嘴，露出几乎像萨尔的身体一样长的獠牙，前爪也已经伸展过来。如果不能一口吞下萨尔，她就会用两只巨爪将这个兽人撕成碎片。

“为了部落！”的战吼冲到萨尔口边，但他并没有发出喊声。现在，他不只是为了部落而战，他将为这个世界的一切而战，无论是联盟、大地之环、塞纳里奥议会，还是残破不堪的巨龙族群。

他要为艾泽拉斯而战。

他高举起战锤，暮光巨龙的利齿已经落下。

突然之间，萨尔升到了空中五十尺高的地方。一股强大、不可违抗，却又让人安心的力量撑住了他的身体。他向下瞥了一眼，看到一只龙爪正将自己握在其中。卡雷苟斯的声音冲进他的耳中。“到我背上来，快！这样你才不会有危险！”

萨尔知道卡雷苟斯说得没有错。卡雷苟斯将萨尔放到自己连接着巨大翅膀的肩头，松开爪子。萨尔纵身一跃，在空中滑行了一两秒，才落在卡雷苟斯宽阔的脊背上。

蓝龙喜好冰冷的魔法，但卡雷苟斯的身体却让萨尔感觉到温暖——这种温暖甚至超过了在戴沙林和缇珂背上的感觉。如果说在另外两头巨龙背上飞翔的乐趣像是在吹口哨，那么骑在蓝色守护者的背上肯定就像是在狂喜中放声高呼。魔法火花汇聚成的能量流过萨尔全身。萨尔紧紧抓住卡雷苟斯的脊背，跟随他一同上下翻飞，俯冲疾升。卡雷苟斯盘旋到两头暮光龙之间，吐出一口致命的冰寒气体。暮光龙痛苦地号叫着，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但只有被卡雷苟斯的气息冻成硬块的血肉无法变化。卡雷苟斯转回头，甩动尾巴狠狠抽在一头暮光龙的身上，将她冻结的前腿打成了碎块。另外一头暮光龙的翅膀被冻住了，她慌乱地掉落了下去，僵硬的翅膀再也无法鼓起一丝气流。

兽人和守护者形成了一对完美的战斗组合。萨尔仿佛焊在了卡雷苟斯的背上，随同这个伟大的生灵急坠、侧转，迅猛调头。卡雷苟斯用魔法进行战斗，召唤出幻影吸引一头暮光龙，他则趁机向另一头暮光龙发动袭击，同时贴近第三头暮光龙，让萨尔能够进行攻击。

“后脑！”卡雷苟斯喊道。

萨尔一跃而起，保持着和卡雷苟斯完美的同步。他甚至没有多想一下，便已经落在了一头暮光龙的脖子上，同时举起毁灭之锤，砸中了卡雷苟斯告诉他的目标。这头怪兽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遭受这样的突袭，根本来不及变幻形体，就成为一具死尸，向地面栽去。卡雷苟斯折了回来，平稳地向萨尔滑行。

萨尔从那头巨龙背上跳回卡雷苟斯背上。守护者扇动翅膀，他们迅速向上攀升，准备继续战斗。兽人向周围瞥了一眼。现在他全身都处在巅峰状态，呼吸甚至都还没有变得粗重，而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微笑。

蓝龙正在赢得战斗。

第十五章

蓝龙胜利了！

他们的数量不如敌人，但他们漂亮地赢得了这场战斗。新的守护者让他们士气高涨。拥抱之月治愈了他们的创伤，泰坦的祝福因为他们谦卑的祈求而到来。巨大的喜悦和慰藉为他们提供了新的力量和决心，要为保护蓝龙一族而战。

这种事本不应该发生的！

阿瑞苟斯浑身流着血，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被冻成冰块，一只翅膀因为卡雷苟斯准确的打击而受伤。他勉强坚持着战斗，但已经感到虚弱、恐惧——这两种情绪都让他感到极不适应。

情况怎么可能变得这样糟糕？

像所有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一样，阿瑞苟斯的心里只剩下了惶恐和厌恶，而他现在想要的只有安全—— 一个巢穴，一个能够恢复、休息和思考的地方。他知道，这样的地方的确有一个，在那里，他可以平静下来，甩掉像黑雾一样缠绕在他神经上的恐惧。

他狂乱地寻找着卡雷苟斯。那个浑蛋在那里，看上去是那样巨大、骄傲、光辉灿烂，全身放射出本应该属于阿瑞苟斯的能量。而卡雷苟斯宠爱的那个兽人竟然还骑在他的背上，就像一只站在牛背上的蒺藜球，挥舞着他的锤子，打碎了一颗又一颗暮光龙的头颅——那可都是阿瑞苟斯的暮光龙。

永恒之眼。他必须去永恒之眼。他将在那里思考，重整部队，制定新的计划。那里是魔枢的核心，他的父亲隐居和避难的地方。在阿瑞苟斯心慌意乱的时候，它向阿瑞苟斯发出了召唤。只是想到那里，阿瑞苟斯立刻感觉到了某种程度的镇定。他以巨龙不该有的方式呜咽着，摆动双翼向下飞去，离开惨不忍睹的空中战场，像一块石头从魔枢的巅峰跌落。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张开翅膀，滑翔着穿过魔枢的入口，飞快地在魔枢内部迷宫一般的走廊之中穿行。惶恐将寒冰一般的利爪刺进他的内心，让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如同迷雾漩涡一般不断旋转的传送门，门对面就是永恒之眼。阿瑞苟斯疾速向那里飞去，穿过传送门，进入到一片夜空之下——这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小型维度空间，在过去还曾经有过一个蓝灰色的魔法平台。巨龙能够在那上面休息，沉思盘旋而过的各种奥秘。魔法符文在这里翩翩起舞，如同轻轻飘飞的雪花一样，时隐时现。这片黑色的夜空点缀着冰冷的星星，不住地扭曲变幻。夜空中的一部分是一片徐徐旋转的蓝白色星云。

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了平台。在夺取了父亲生命的那场战役中，魔法平台也变成了飘浮的碎片。这样一块碎片上还摆放着封闭的魔法水晶球——聚焦之虹。玛里苟斯曾经利用自己的血将这颗水晶球激活，并控制了已经沉睡千年的这件神器。打开聚焦之虹，玛里苟斯就能引导强大的湍流之针，利用湍流之针吸取艾泽拉斯魔网的奥术魔法，将魔法能量引导进入魔枢。而正是一把久已被遗忘的钥匙打开了聚焦之虹上的一道细缝，让玛里苟斯投入了他的最后一战。

虽然这里难免会让阿瑞苟斯回忆起自己生命中那个可怕的时刻，但它毕竟还会让他感觉到舒适和熟悉。阿瑞苟斯感到自己放松下来。他伏身到一块缓缓移动的平台残片上，将双翼收在巨大的身躯旁，张开下颌，大口地喘息着。

“阿瑞苟斯？”

蓝龙张开眼睛，伸展翅膀，迅速恢复了警惕。是谁竟敢……？

“布莱克摩尔！”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真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希望我也能这样说。”这个人类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前走过来。他站在另外一块平台碎片上，大胆地望向那头飘浮在上方的巨龙。然后，他脱下头盔，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一双闪烁不定的蓝眼睛直盯着阿瑞苟斯。“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对于守护者的事情知道得不多。不过……我猜你没能成为守护者。”

阿瑞苟斯打了个哆嗦。“是的，他们选了……卡雷苟斯。”他恶狠狠地说出了这个名字，这个让他感到极度愤怒、极度委屈的名字。“那个愚蠢的兽人……他鼓动蓝龙们背叛了我，夺走了本应属于我的东西！”

布莱克摩尔皱起眉头，喃喃地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阿瑞苟斯愤怒地用尾巴抽了一下平台，平台随即发生了危险的倾斜，“这全都是萨尔的错。如果你能够做好你该做的事，将他杀掉……”

那个人类眯起了眼睛。“是的。而如果你按照原先的计划，成为守护者，我们也就不必进行这场愉快的谈话了。”他的声音仿佛劈开空气的鞭子，“但我们都还没有实现我们的目标。所以，我们最好将怒火放到一旁，想一想该如何将事情做好。”

这个人类是正确的。阿瑞苟斯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需要集中精神，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

“也许，我们可以通过合作来实现我们的心愿。”阿瑞苟斯说，“这样，暮光教父和死亡之翼才会对我们感到满意。”

布莱克摩尔看着他，说道：“继续。”

“我们两个想要的都是萨尔的命。我们也都想让我成为守护者。和我一同返回战场吧，布莱克摩尔国王，完成你的复仇。如果你杀死了那个兽人，卡雷苟斯就会明白，不可能万事都合他的心愿。如果卡雷苟斯失败了，蓝龙的忠诚就会动摇——那些卑鄙的家伙。不管怎样，那时卡雷苟斯就会变得脆弱不堪，我就能杀死他。”

阿瑞苟斯越说越兴奋。这就是他的计划。他能看到这个计划得以实行的每一步。“一旦卡雷苟斯被干掉，蓝龙们一定会急切需要领袖来指引他们。那时，他们的忠诚心就会转向我，我也会获得守护者的力量，这才是应该出现的结果！到那时，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对此，你能肯定吗？”布莱克摩尔质问道。

“不……还不能很确定。但那股能量还能到哪里去？我是唯一向卡雷苟斯发起挑战的人。如果我让那些蓝龙看到了他的软弱，他们自然都会倒向我。”

布莱克摩尔用被甲片包裹的手指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认真地考虑着。“我不喜欢现在的力量对比。我只是一个人类，却要对抗一头，甚至数头巨龙，也许……我们的敌人是一整支巨龙军团？”

“相信我。萨尔如果再见到你，肯定会彻底崩溃。”阿瑞苟斯催促着他。他不喜欢这样哀求，但他需要这个人类。“只要萨尔一死，蓝龙定会遭受沉重的打击。天空中还有许多暮光龙，如果我们将力量合并起来，就一定能取胜！”

这个人类点点头，说道：“很好。这是一个很冒险的计划，但人生没有不冒险的，对不对？”他突然笑了，露出白色闪光的牙齿，就如同一头食肉兽在微笑。

“不会冒多大险。”阿瑞苟斯说，“而我们将实现伟大的成就。”他的心情比自己预想中更放松。他清楚这个人类的历史，知道他对萨尔有多么憎恨。布莱克摩尔想要那个兽人的命，就像阿瑞苟斯想要卡雷苟斯的命。阿瑞苟斯飞向那个人类所在的平台，让身子悬停在平台旁边稍低一点的地方，以便于布莱克摩尔能够方便地爬上他的脊背。

他们能够实现这个目标。阿瑞苟斯很清楚这一点。然后，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他将成为守护者，就像他一直渴望的那样。

他调转过头，向那个漩涡样的传送门飞去。每扇动一次翅膀，他的精神便会更振奋一点。在他的下方，平台碎片缓缓地转动着。阿瑞苟斯及时地低下头，看到一个平台碎片翻转过来，在他的正下方露出了聚焦之虹。

疼痛感爆发得突然而剧烈。仿佛一根白热的钢针刺进了他的颅骨底部。布莱克摩尔的大剑刺进了他的脖子。阿瑞苟斯之后又活了一会儿，让他能看到自己的一滴血沿着彻底刺穿了他的脖颈的剑锋掉落在聚焦之虹上，看到聚焦之虹骤然张开。当他开始急速下坠的时候，他看到布莱克摩尔从他的脊背跳到了一块缓缓转动的平台碎片上。阿瑞苟斯，玛里苟斯的儿子，他知道自己被出卖，就要死了。

*  *  *

萨尔一只手握着毁灭之锤，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闪电撕裂天空，化成一道灼热的死亡之链，在不少于四头暮光龙之间爆炸开来。猛烈的打击让他们暂时陷入了混乱，烧焦了他们的一侧身体，并且烧毁了他们的皮翼。他们痛苦地尖叫着，滞留在物质形体中，让萨尔有足够的时间从卡雷苟斯的背上跳起，落在一头暮光龙的身上。他挥起毁灭之锤，狠狠地砸在这头龙的颅骨上。但他这一击还是打歪了，让暮光龙趁这个时候变成了虚体。萨尔骤然向下跌落，看到雪白的地面向他猛冲过来。突然之间，他又看到了卡雷苟斯宽阔闪亮的蓝色脊背。他重重地跌在龙背上面，不过并没有受伤。

萨尔正打算抬起头，寻找下一个敌人，这时魔枢突然开始晃动起来，炽烈的光芒从那里面的所有地方爆发出来。就连强大的守护者也不得不转过头，向远处飞去。萨尔只能紧紧地抓住卡雷苟斯的脊背。

“出什么事了？”萨尔喊道。

“奥术魔法发生了爆炸！”卡雷苟斯答道。他细长的脖颈低垂了下去，让萨尔能够清楚地看到下方魔枢的情况。魔法能量还在不断从那里涌出来，如同渐渐沉寂下去的焰火。“我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暮光龙！” 在卡雷苟斯低头俯视的时候，萨尔还在警惕着周围，“他们逃回神殿去了！”

“蓝龙！跟我来！”卡雷苟斯高声喊道。他的声音洪亮深沉，萨尔的全身的筋骨仿佛也因之而震颤，“我们的敌人正在逃走，局势现在对我们很有利！消灭他们，不要让他们逃回到主人那里去！”

萨尔一直认为卡雷苟斯的飞行速度是极为迅捷的。而现在，他才知道什么是快——他用尽全力抓住巨龙的脊背，几乎已经无法呼吸。暮光龙发疯般想要逃跑，根本无心再与守护者作战。他们全都已经变成了虚体。作为应对之策，蓝龙们开始用纯粹的魔法攻击。空气中充满了白色奥术能量的炸裂声和寒冰风暴的怒吼声，到处都闪烁着冰霜的光芒。又有几头暮光龙掉了下去，但大部分还是逃脱了。

蓝龙们穷追不舍，不尽数消灭这些敌人，他们誓不罢休。

*  *  *

克莉苟萨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恐惧，只希望她所看到的事不会成功。

她感觉到了弟弟的死亡，感觉到他的生命能量——遗传自玛里苟斯的血——受到控制和引导。而这种被引导的方式令克莉苟萨感到熟悉却又困扰。毫无疑问，暮光教父是从死亡之翼那里得到了情报，现在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的弟弟死去之后不过数秒时间，一场风暴就出现在龙眠神殿上方的天空中。紫黑色的浓云愤怒地翻滚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震耳欲聋的能量爆裂声让克莉苟萨尖叫着，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可怜的人类耳朵。天空被撕开了。

灼目的白色强光同时向上方和下方射去，如同长矛刺穿了眼睛看不到的天穹和大地。克莉苟萨意识到，这是一根湍流之针，一种完全由奥术能量形成的工具，一种充盈着强大能量的工具。玛里苟斯曾经利用这种工具从遍布整个艾泽拉斯的魔网中汲取奥术魔法，将它们输送进魔枢。

而在天与地之间，位于湍流之针正中心的是克洛玛图斯。

这一股强大到无法想象的魔法能量所汇聚成的长针刺穿了五头巨怪庞大而死寂的杂色身躯。克莉苟萨看着眼前这一切，颤抖着，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依稀感觉到自己苍白肌肤上针刺刀割的印痕。她知道，自己也是面前这一幕恐怖情景之所以会发生的原因之一。这让她感到无比恶心。他们利用她来进行试验，而她现在还能活着只有两个原因：她的血统和她的性别。

“你很幸运，亲爱的。”暮光教父在她身边说道，“在所有巨龙之中，唯独你有幸见证了了这个奇迹……甚至还参与了创造这个奇迹的过程。”

“看样子，我的弟弟作出的贡献更大。”克莉苟萨说道。她的声音中流露出了痛苦和颓唐，这让她更加气恨自己了。“这就是暮光之锤奖励效忠者和有功者的方式吗？为了你，阿瑞苟斯背叛了他的整个族群，实际上，他背叛了整个龙族。而你却把他杀了！”

“我杀了他，是因为他失败了，而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忠心。”暮光教父不动声色地说道，“你说得不错，这就是暮光之锤奖励失败者的方式。”

“死亡之翼似乎对于你的成绩也很不满意。”克莉苟萨不顾一切地怒喝道，“也许我可怜的、被欺骗的弟弟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暮光教父拽了一下锁链。克莉苟萨的话音变成了一阵痛苦的呜咽，锁链猛烈地灼烧着她的喉咙。“小美人，看样子以后我要更加谨慎地决定该说些什么了。”

克莉苟萨终于能再次呼吸了。在绝望中，她觉得就算是暮光教父用来威胁她的死亡也要比她现在的生命更加甜美——现在的她只不过是暮光教父手中一件用来伤害巨龙一族的工具。她刚刚张开嘴，想要狠狠叱骂这个恶棍，却听到下方的暮光教徒们发出一阵狂野昏乱，却又无比兴奋的咆哮。即将脱口而出的言辞生生僵死在她的喉咙里。

克洛玛图斯动了起来。

畸形巨龙的动作极为轻微，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的一只爪子的确稍稍张开了一下，又合拢起来。他身体其余的部分依然像死尸一样僵硬，但很快，他的尾巴又抽搐了起来，动作同样轻微得难以分辨。然后，他的一颗头——那颗黑色的——猛然开始抽动。

暮光教父跑到圆形平台的边缘。“他活了！他活了！”

暮光教父将戴着手套的双手紧攥成拳，高举到空中。神殿下方人群的欢呼声立刻变得更加响亮。

湍流之针在一下一下脉动着，其中的能量源源不绝地注入逐渐复活起来的尸体中。每一分一秒，克莉苟萨都觉得这个怪物在变得更加强壮。现在他所有的肢体都开始抽搐了。一个接一个，五颗骇人的头颅全部抬了起来，就像一头深海巨兽的粗大腕足，在来回摇摆、舞动，只是这些腕足的顶端都生着明亮的双眼和布满利齿的巨颚。现在，他的十只眼睛都睁开了，完全一致的眼睛颜色成了这头巨怪混乱杂驳的身体上唯一统一的特征——这些眼睛全都闪耀着夺目的紫色光芒。克洛玛图斯的确活了过来，像生物一样在移动，甚至也许能与别人对话。但他的身躯仍然是极不完整的。在他身上的一些地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骨头。原本黏附在他身上的许多鳞片都剥落了，露出健康或者腐败的皮肤。每一颗头颅都有或多或少的缺陷：少了一只耳朵，或者不断渗出液体的眼睛……

“克洛玛图斯！”暮光教父喊道，“到我这里来，我赐予生命的儿子，看着我！”

一只红色的耳朵抖动了一下。绿色的鼻翼在翕张。青铜色的头颅在脖颈上缓缓转动。一个接一个，笨拙的、从没有挪动过的头颅纷纷动了起来，十只眼睛一同望向了暮光教父。

“我们的……父亲。”青铜头颅开口说道。这声音几乎能震撼整座神殿，只是发音还显得非常笨拙。蓝色头颅上的一双紫眼睛眯了起来，然后，那道目光落在克莉苟萨身上。阴沉的笑声透过蓝色头颅的喉咙，如沉雷般响起。当那颗头颅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却显得异常甜美，只是他也还无法流畅地选择言辞。

“不要害怕，小蓝龙。你的弟弟还活着——就在我的体内。你感觉不到我们亲密的关系吗？”其他头颅也都转过来，似乎对这颗蓝色头颅的话感到很有趣，“你们同样也都会来侍奉我。”

“绝不！”克莉苟萨尖叫着。想到被迫亲眼见证的这一切恐怖，她的意识几乎要崩溃了，“蓝龙绝不会侍奉你！卡雷苟斯才是他们的领袖！”

她预想到自己脖子上的锁链会被狠狠拽一下，早已挺直身子，准备承受那种锐利、炽烈的痛苦，但暮光教父却笑了。“难道你不明白吗？我本以为蓝龙都是很聪明的！”

克莉苟萨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也不想“明白”任何事情，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问道：“明白什么？”

“他被制造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克莉苟萨强迫自己盯着克洛玛图斯。她看到的是一头外形可怖的彩色巨龙，那五颗头颅比她见过的任何怪物都更加可怕。他……

“不，”克莉苟萨悄声说道，仿佛被狠狠揍了一拳，“不……”

“看样子……你终于明白了。”暮光教父满意地说道，“很辉煌，不是吗？一切都将毁灭，只有这一点是注定不变的。蓝龙是不是有了新的守护者，根本就不重要。伊瑟拉醒来，诺兹多姆回归，这些都不重要，甚至就算生命缚誓者能够再度振作起来，也已经毫无意义了。”他将嘴唇贴到克莉苟萨的耳边，仿佛在亲昵地和她分享某个最为隐私的秘密，“克洛玛图斯活了……守护者们就只能去死。”

克莉苟萨失去了对自己的最后一点控制。她扑向暮光教父，尖叫着、抓挠着、撕咬着，但她软弱的人类形体根本无法与暮光教父的魔法——或者是脖子上这根锁链的力量抗衡。她只能拼命呼喊着一个无用的字眼，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不可避免的劫难。

“不！……不！……不！……”

“安静！”暮光教父高喊着，用力拽了一下银链。克莉苟萨重重地跌倒在地，全身都在痛苦中剧烈抽搐着。

“好了，好了。”克洛玛图斯的黑色头颅说道。这颗头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点气声，像丝绸一样光滑细腻，却又冰冷无情。克洛玛图斯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变得越来越灵活——他已经发现控制身体的窍门了。“就让这头小蓝龙继续胡言乱语吧。她的话很快就会变得更甜美了。她将会……”

红色的头颅打断了黑色头颅。克洛玛图斯转向西方，他对于自己的躯体还是有些不适应。“他们来了。”红色头颅用清晰、强壮的声音喊道，“我却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你都干了些什么，父亲？”

克莉苟萨笑了。她听到自己的笑声，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歇斯底里。但那笑声依旧连续不断地从她的喉头涌出来，仿佛突然冲出地面的泉水一般源源不绝。她举起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些正全速向神殿飞来的暮光龙。还有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穷追不舍的，她那些勇敢的蓝龙同族们。

“你的美梦做不成了！”克莉苟萨高声喊道，“‘伟大’的暮光教父，你的计划也许很高明，但你的龙跑得太快了。我的龙族将会消灭他们，还有你和你的亡灵怪物！你现在有什么计划，聪明的白痴？”怒火中烧的暮光教父甚至没有使用锁链，他戴着手套的拳头狠狠砸在克莉苟萨的面颊上，让这名女子的头猛地向一旁甩去。但克莉苟萨还是大笑着，挥舞起双臂。

“卡雷苟斯！卡雷！”

他来了！

克莉苟萨的心也飞翔了起来。卡雷苟斯的智慧和仁慈终将赢得胜利。他在天空中翱翔，魔法守护者的身形远远大过了其他巨龙，全身闪动着明亮的光。在他的背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终于，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忐忑等待之后，克莉苟萨终于看到如此宝贵的力量被她信任的巨龙得到，而不是继续留在疯狂之人的手中，或者成为一个叛徒复仇的工具。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她在喜悦地抽泣着。

卡雷苟斯不会从空中坠落，其他守护者也都不会。他们现在就会发动猛攻，而不是等到克洛玛图斯掌握他全部的毁灭性力量。

在神殿下方，克洛玛图斯扬起五颗巨头，疯狂地吼叫着。所有那些声音——光滑细腻、强壮有力，亦或是优美动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恐怖的交响乐。然后，那头怪物跳入半空，踉跄一下，但他的翅膀很快就变得越来越有力量。他开始发动攻击了。

克莉苟萨曾经有过噩梦，尤其是在她成为囚徒的最近这几个月里。她每天都在遭受折磨，被囚禁在人类的躯壳之中，相信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种痛苦。是的，她有过很多噩梦。

但所有这些噩梦都无法与她现在看到的恐怖事实相比。

五色巨龙仍然在空中僵硬地移动着，仿佛一只木偶，一个从不应该出现在这世上的怪物。他比任何龙都更加庞大，甚至比守护者卡雷苟斯还要大。他非常笨拙，但他的速度却比所有敌方和己方的巨龙都要快，攻击也更加致命。

他所依仗的还不止是超凡的力量和敏捷。白色的奥术魔法和令人作呕的暮光龙紫色能量中还夹杂着其他各色巨龙的攻击——猩红色的烈焰和翡翠毒云。克洛玛图斯正在用所有远古龙族的力量作战。

克莉苟萨能够听到暮光龙发出胜利的号叫。他们的士气再一次被激发了出来。片刻之前，他们还在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但现在，他们全都发狂般向蓝龙军团猛攻不休。

仅仅是看到这头亵渎万物的怪物飞翔在天空中，已经足以令人心胆俱裂。但他还是不可动摇地占据着克莉苟萨的视野，喷吐火焰、操纵幻术，以笨拙却又极其残忍而高效的手段夺取一头又一头蓝龙的生命。

转眼之间，已经有数个克莉苟萨的同族被克洛玛图斯杀害。其他蓝龙全都被吓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这头多彩龙，无从去理会依然充塞天空的暮光龙。就在克莉苟萨眼前，一头蓝龙试图从后面靠近克洛玛图斯，却被那头怪兽随意甩起尾巴，一下子扫断了他的脖子。眨眼之间即已丧命的蓝龙和一众牺牲的同胞一样，从天空坠落。克莉苟萨痛苦地将目光转向一旁，遮住自己的脸孔。这时一只凶狠的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它们拽开。克莉苟萨转过充满泪水的眼睛，盯着暮光教父，却几乎看不清那张藏在黑色兜帽里面的脸。

“是谁能笑到最后呢，小蓝龙？”暮光教父发出粗噶的笑声，“是你的那些蓝龙心肝们？他才刚刚苏醒，看看他是怎么做的！看啊！”

暮光教父将克莉苟萨拽到平台边缘，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像铁箍一样，将克莉苟萨的双臂在她的体侧勒紧。“看啊！”

至少，克莉苟萨心碎地想着，他不能强迫我睁开眼睛。

*  *  *

萨尔能够感觉到蓝龙军团中弥漫着失败的情绪，甚至他也已经被这种情绪所俘虏了。

那是一头龙，同时又可以说是连被遗忘者都想象不到的噩梦造物。他至少有五颗头，每颗头似乎都有着不同的颜色。五根脖颈从同一副肩膀上生长出来。当他发动攻击的时候，僵硬摇摆的样子和腐烂的身躯正如同那些天灾怪物。但它是活着的，并非亡灵。他的每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都在发动强猛无俦的攻势，让一个刚刚还将胜利紧握在手中的巨龙军团在转眼间就陷入慌乱与恐怖之中。

“这是什么？”他向卡雷苟斯喊道。

守护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忙着抵挡两头暮光龙的进攻。片刻之后，他也喊道：“一头多彩龙！”

萨尔回忆起戴沙林向自己讲述的这种怪物的样子。多彩龙是一种用五色巨龙的躯体残片拼凑起来的畸形怪物。戴沙林说过，现在没有一头多彩龙还活在世上。

但这个怪物显然是有生命的。

萨尔盯着那头怪兽，竭尽全力去理解这是一头怎样的怪物，他正在对蓝龙军团干什么，他又要对蓝龙军团的新守护者卡雷苟斯做什么。他只愣了短短一瞬，但这一眨眼的震惊还是太久了。

那头怪物冲向了他们。五颗头都张开了血盆大口。烂肉的臭气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几乎让萨尔窒息。卡雷苟斯跃出了他的冲击路线。萨尔用尽全力抓住守护者的鳞甲。他觉得自己安全了，直到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他的上腹部，将他从守护者的背上扫了下去，仿佛他只不过是一只趴在狼背上的跳蚤。他意识到，虽然卡雷苟斯高超的飞行技巧让他躲过了多彩龙的直接攻击，但巨怪随意挥动的尾巴却打中了他。

这就是我的结局了，萨尔想道，从一位守护者的背上落下，在山岩的利齿上变成碎块。

他闭上眼睛，将抓住毁灭之锤的手按在胸口。他很高兴自己牺牲的时候手中还握着武器，同时又有些好奇，当自己的脊骨或头颅跌碎的时候，他是否能感觉得到。

第十六章

这两种痛苦萨尔都没有感觉到。他的身体所遭受的冲击要比预想中轻柔得多。这肯定不是石头，他的下坠并没有停下来，只是速度缓慢了许多。片刻之后，当他终于停顿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周围湿漉漉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几乎无法呼吸。然后，他明白自己是落在了积雪之中，是松软的新雪救了他。他还活着。他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剧烈抖动着，肺吃力地吸着气……但他还活着。

他闭住眼睛，不再去理会周围的现实。

充盈在他脑海中的景象是他坐在一座岩石山峰的顶端，身边是一位悲痛欲绝的美艳佳人。阿莱克丝塔萨看着他，全身都散发着令人心碎的悲伤和麻木的绝望。

“你不明白。”那时她这样对萨尔说。

“我不明白什么，阿莱克丝塔萨？”

“这不重要。即使这些事之间都有关系也不重要。这些事持续了有多久也不重要。我们是否能阻止它，也同样是不重要的。

“孩子们都死了。考雷斯特拉兹死了。我的全部都死了，最后剩下的一点，很快也会死去。希望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时，他并不明白。那时他刚刚解救出诺兹多姆，心中充满了希望。后来，卡雷苟斯的乐观精神和宽广胸怀更是激励着他奋战不息，即使面对恐怖妖异的暮光巨龙，也不曾有过半分畏惧。

但阿莱克丝塔萨是对的。这些都不重要。

卡雷苟斯敌不过这个令人胆寒的巨怪。向他发动攻击的蓝龙就像是微不足道的蜜蜂，被他轻而易举地击退。暮光之锤将取得最终的胜利。他们首先将奴役这个世界，然后将它彻底摧毁。

他是否能继续呼吸下去，这又有什么关系？大地之环坚持不懈地努力工作，对世界的未来深感担忧，为了找到治愈世界的方法而废寝忘食地进行研究——所有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这全都不重要了。

除了……

在他的心中，生命缚誓者凄美的面容被另一个人所取代。那个人有着一张更刚硬、更有棱角的脸，深褐色的唇边露出獠牙的小尖。但一看到这张脸，萨尔的心突然就开始跳动起来，疼痛的感觉立刻随之而来，仿佛他这时才苏醒过来。

也许这个世界将被暮光教派摧毁，也许一心想着救治大地的大地之环的萨满们真的只是一群笨伯，只能见证这个世界的毁灭。

但在这一片凄凉之中，在无尽的绝望和黑暗之中，萨尔还知道一件事。

考雷斯特拉兹死了。阿莱克丝塔萨这样对他说道。红龙女王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爱人、伴侣、朋友和战士；再也无法伸出充满爱意的手指轻抚他的面庞；再也看不到他的微笑。

但阿格娜并没有死。而从天空坠下的萨尔，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重新恢复感觉之后，强烈的疼痛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用力吸气。他僵硬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阿格娜……”

是她鼓励萨尔接下这个任务。那种下命令式的鼓励实在是非常直率和生硬，但在那个“命令”后面蕴藏的深厚爱意，萨尔直到现在才渐渐明白。阿格娜要萨尔离开，并不是为了她，这是为了萨尔，为了他的世界，尽管阿格娜也是这个世界中的一员。萨尔回忆起她聪慧的头脑和一针见血的话语曾经让自己多么气恼。她会明白地说出心中的想法和感觉。萨尔又回忆起在自己的幻境任务中，她那出人意料的温柔保护和引导。还有他们一同度过的那一个个充满柔情蜜意，又狂野不羁的夜晚。

萨尔想再见到她，在万事万物终结之前。

凄凉之地的阿莱克丝塔萨是绝望而孤独的。那种死亡的空旷正反映出她已经成灰的心……而萨尔，他能够再见到自己的爱人。

他很冷，身体正在迅速变得麻木，但和阿格娜在一起的心愿是那样强烈，那样充满生命力，那样温暖和真实。它赶跑了萨尔体内的消极和怠惰。萨尔强迫自己的肺继续工作，用尽全力吸进清冽的空气，同时尽量激活在他体内进入休眠状态的生命之灵。

萨满就是用这种方式与元素沟通，与万物沟通，与自己沟通。万物有灵，而唯有萨满理解这一点，能够利用这一点。但萨尔非常担心自己会失败。他以前一直都无法与生命之灵沟通。在大漩涡的时候他就失败了，辜负了大地之环的其他成员。那时他的心中有太多杂念，让他无法集中精神，深入到自己的内心，将那深沉而丰饶的知觉呼唤出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分神，没有心烦意乱。他的眼中只有阿格娜，如同在关于未来的未知黑暗中得到了一支火把。他闭起双眼，看着她，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微笑着望进她金色的眼眸中，手中握着她的手。

你的手中那只强壮的手……

哦，他想念她，并且知道这种思念是正确的，是完全可以信任的。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思绪，却要比他心中一切对于死亡和毁灭的恐惧更加强大。

就在萨尔向阿格娜和自己内心深处的生命之灵敞开自己的时候，另一个幻象出现在了他眼前。

这个幻象无关于阿格娜，也无关于萨尔的生死。如同一幕舞台的布景，它在萨尔的意识中逐渐展开：英雄、恶棍、令人惊骇的黑白翻转、灾难，还有误解。他的心中充满了对阿格娜的渴望与思恋。现在，另一种感情让他疼痛难忍，那不是同情，而是有过共同经验之后的移情和理解。

他理解了……阿莱克丝塔萨……

“她必须知道，”萨尔悄声说道，“我必须找到她，告诉她。”到最后，这些联系才是最重要的。到最后，它们才是唯一重要的。它们是激励灵魂的歌声和画面：对家园，对文化和信念，对某个人的爱。正是它们激励人们英勇奋战。正是这种感觉让心脏能继续挑动，将群山移动，塑造了这个世界。透过这两个幻象，萨尔知道，他和那位深陷于悲痛之中的女士都爱得真实而深湛。他们爱一个人，因为她或他就是那个人，而不是因为他们能做些什么，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头衔或掌握的力量。

阿格娜爱萨尔，同样只因为他就是他，正像他爱着她一样。

阿莱克丝塔萨也是在这样爱着。需要有人让她想起这一点。萨尔深切地知道，要去点醒她的人正是自己。

生命之灵也向他敞开了自己。它在萨尔体内流过，给他带来温暖、安慰和力量。能量在几近冻僵的肢体中奔涌。萨尔开始扒开积雪，向上爬去。他依照自己呼吸的节奏做出动作，在吸气的时候休息，呼气的时候移开雪团。他平静、清醒，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他的心中充满全新的启示，他需要需要与别人分享。

这并不容易，但生命之灵给了他力量——强壮而又温柔的力量。终于，他将自己拽出了雪洞，坐到地面上，吃力地喘息着。然后，他慢慢站起身，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他的长袍已经湿透了。他需要温暖，需要一堆篝火。他还必须马上脱掉浸湿的衣服，否则他就会被这身衣服杀死。他向天空抬起头，希望能看到正在寻找他的蓝龙。但天空中除了云朵和偶尔飞过的鸟雀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已经有多长时间。战斗显然是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

先要找到容身之处，然后是生火。萨尔寻找着合适的地点。不远处的岩壁上似乎是有一处洞穴，或者至少是一个凹陷。在灰色的岩壁上，那里只能看到一片深色的影子。

转瞬之间，他救了自己一命——这并非是因为他的知觉，而是缘于他集中的精神，他明净的心。

萨尔猛转过身，毁灭之锤已经扬起。在最后一刹那挡住了跟踪他已久的影子发动的攻击。

布莱克摩尔！

布莱克摩尔披挂着萨尔现在已经完全认出来的甲片，挥舞着光芒闪烁，几乎比他还要大的巨剑，以仿佛完全超越人类的力量向萨尔猛攻而来。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类。

这名黑暗刺客第一次从阴影中蹿出来，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攻击砍掉了戴沙林的头。那时萨尔曾经大吃了一惊。当布莱克摩尔跟踪他穿越时光之路，要对婴儿萨尔下毒手时，这个兽人因此而心慌意乱。当萨尔发现这个神秘的刺客的真实身份时，他感到异常沮丧。

布莱克摩尔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这让萨尔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萨尔无从逃避的道路，他的一切成就，都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现在，萨尔咬紧牙关，拒绝让恐惧削弱自己。他的身体已经被生命之灵治愈，只是依旧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严寒的影响。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动作过于缓慢，甚至连自卫的能力都不够。他必须得到帮助。

生命之灵，帮帮我，让我能够战胜这个本不应该存在的敌人，让我能够将你的启示带给那些必须知道它的人！

暖意流过他的血管，温柔却强悍，将精力和灵活送到他的肢体上。萨尔依稀感觉到，就连他的衣服也变得干燥了。能量同时让他的意识感到舒适和警惕，向他的肌肉中灌注力量。萨尔没有怀疑，只是心怀感激地接受。他发动了攻击，甚至不需要思考。日积月累的作战经验指引着他的双手，毁灭之锤一次又一次地向穿着偷来的铠甲的布莱克摩尔轰击着。这个人类惊骇地向后跃去，缩身摆出防御姿势，将巨剑举在身前。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想要训练你了。”布莱克摩尔冷笑着说道。现在，萨尔也认出了他被头盔捂得发闷的声音。“作为一个绿皮……你很优秀。”

“你训练我的决定曾经导致你的死亡，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你现在会因此而再死一次。你不能愚弄命运。”

布莱克摩尔笑了，沉闷的笑声中显示出真实的愉悦感。“你从一个几乎不可能让你生还的高度上掉下来，兽人。你受了伤，只是勉强活了下来。我相信，命运将安排你死在这片北方的冻土上，而不是让我被你杀死。不过你的精神依然值得钦佩。慢慢将它摧垮一定会给我带来不少乐趣。只是，恐怕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没时间在这里耽搁了。血肉撕裂者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品尝生命的味道，我很快就会满足它。”

他着重强调这个名字，仿佛是要将恐惧钉进萨尔的心里。这个兽人却反而笑了。布莱克摩尔皱起眉头。“你在死前会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趣的是你。”萨尔说，“你给你的剑起的名字让我觉得好笑。”

“让你觉得好笑？你不应该有这种想法。在我的手中，它的确撕裂了许多人，让他们变成尸体！”

“哦，当然。”萨尔说道，“但这名字实在是太直白，太过野蛮和粗鲁了。就像那个真实的你，就像是那个你极力想要遮掩的你。”

布莱克摩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高声吼道：“我是国王。兽人，记住这一点。”

“你只是个窃国蟊贼。而且你别想把我变成尸体！”

怒不可遏的布莱克摩尔再一次冲过来。刚刚幸免一死，身上带伤的萨尔再一次挡开了他的攻击，并且发动了反击。

上一次布莱克摩尔死亡的时候曾经说过，萨尔是他——布莱克摩尔一手塑造而成的。这句话让兽人从心底里感到恶心。每次想到这个人也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萨尔就会由衷地感到寝食难安。德雷克塔尔曾经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为他解开了一部分心结。但现在，当锤剑撞击在一起，迸溅出一簇簇火花的时候，萨尔意识到，他从来都没有能摆脱掉布莱克摩尔抓住他灵魂的那双肮脏的双手。

站在萨尔面前的这个人，用强有力的臂膀挥舞巨剑，显示出定要置于他死地的决心。他是萨尔的暗影一面。在这片阴影下，萨尔曾经感到过彻底的软弱无力。他用人生中大部分时间决定自己不会再有这种无助感。现在，透过清明的心境和对自己的两面进行的观察，萨尔意识到，布莱克摩尔表现出了他一直以来在自己的内心中与之奋战不休的一切黑暗的部分。

“我曾经害怕过你。”萨尔低声说道。他用一只强有力的绿色大手攥紧毁灭之锤，举起另一只手，伸出五指。他张开口，正义的怒吼震荡着冰寒的空气。一股旋风随着他的召唤而出现，舞动着卷起地上的冻雪，变成一股冰晶龙卷风。龙卷风迅捷而精确地落在布莱克摩尔头顶，将他提起来送上高空。随着萨尔一挥手，布莱克摩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条胳膊弯曲在胸前。萨尔快步跑到了他面前。

他盯着这个无力站起的身躯，眯起了眼睛。他一边说话，一边缓慢地将毁灭之锤高举过头顶，做好了施行死刑的准备。

“你是我所痛恨的一切……你是个软弱的人，因为幸运而窃据高位。你让我对自己感到痛恨，对自己……”

布莱克摩尔猛地跪立起来，举起血肉撕裂者向萨尔暴露的躯干刺来。萨尔向后跳开，但剑尖还是击中了他。剑刃刺进他的肚子约有两寸深。他吸了一口冷气，倒在雪地里。

“想说些什么就说出来好了。”布莱克摩尔说道，“但你终究还是要去见你的先祖们了。”

布莱克摩尔的声音也比刚才稍稍虚弱了一些。他挥剑的力量也不如先前。萨尔对他造成的损伤一定比他所想象的更严重。

萨尔怒吼一声，挥起毁灭之锤，击中了敌人的双腿。布莱克摩本以为他会挣扎着站起来，所以并没有准备好攻击依旧躺在地上的萨尔。毁灭之锤击中了他，让他发出一声长嚎。他腿部的护甲挡住了大部分攻击的力量，但凶狠的打击依旧让他倒在了地上。

这个家伙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半点高尚的东西。就像塔蕾莎在那条腐败变异的时光之路中依旧在心中保留了真正的她，布莱克摩尔也没有任何实际的变化。他也许不再酗酒，或者不会再错误地依赖别人的力量。但他依旧是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一个精神猥琐的人，一个习惯于欺凌弱小，最擅长背叛和操控他人的人。

而萨尔也还是他自己。

布莱克摩尔也许在萨尔年轻的时候威吓、控制过他，也许以仿佛比以往更加强大的形象重新出现在萨尔面前，让萨尔感到惶恐不安。尽管萨尔只穿着长袍，他却有了新的铠甲；尽管他依然挥舞着熟悉的毁灭之锤，他却有了新的武器。他能感觉到对阿格娜的爱在自己的灵魂中燃烧。这种燃烧不会分散他的精神，而是一种稳定的光与热，恒久而且真实——比在雪地上疯狂挣扎的这个人类让他心中生出的憎恨更加真实。他还妄图用两条伤腿站起来，用正在迅速衰弱，很快就将毫无用处的手臂拖着一把剑。阿格娜的爱就是萨尔的盔甲和武器，保护他、遮挡他，帮助他以好的自己去战斗——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

以自己以前从不知道的一种方式，萨尔明白了，布莱克摩尔取胜的那些时刻，他让萨尔心惊胆战的那些时刻，从根基上摧垮萨尔决心的那些时刻，让萨尔错误地以为自己渺小软弱的那些时刻——都已经一去不返了。

也许在那些时刻中，萨尔是没有力量的。但萨尔此时所在的是这一时刻。在此刻，萨尔无所畏惧。

在此刻，布莱克摩尔不会取胜。

该结束这一切，将布莱克摩尔送还给他的命运了，他将再一次死在萨尔手中。萨尔必须将所有的怀疑、不安和畏惧都送到它们应去的地方：真实的，永远的过去。

萨尔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流血，本属于他自己的红黑色的液体浸透了他的长袍。但疼痛感能帮助他集中起精神。萨尔开始以武器大师的风范挥起战锤——这才是真正的他。这时，布莱克摩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战锤将血肉撕裂者砸到一旁。布莱克摩尔软弱的手臂已经挥不动那把巨大的武器了。萨尔一只手离开锤柄，向天空举起。一阵巨大的爆裂声随之响起。

一根巨型冰柱从它垂挂的山岩上掉落下来，如同一只技艺高超的手掷出的匕首，直刺布莱克摩尔。虽然它只是冻结的水，它不可能刺穿钢甲。但它像一只重拳，干净利索地把那个人砸倒在地。一声痛苦而尖锐的号叫从布莱克摩尔的口中逸出。他跪倒在雪中，手中没有了武器，几乎被冰柱砸得失去知觉，哀求一般地向萨尔抬起双手。

“求求……”这个声音沙哑而且虚弱，但在寂静的雪原上，萨尔能够清楚地听到，“求求你，饶了我吧……”

萨尔并非没有同情心。但他很清楚，自己更需要做的是恢复平衡，实现正义——无论是对生出这个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的扭曲的时光之路，还是萨尔自己的，这个人类不应该存在的时光之路。

萨尔将战锤高举过顶。他看见的不是这名人类哀求的样子，而是他身上闪光的甲片——它们曾经在奥格瑞姆·毁灭之锤的身上闪烁着同样的光芒。而他——萨尔——也曾经穿戴过它们，直到不久之前才将它们放下。

蛇在长大时会将旧皮蜕下，心灵也会成长得更加纯净和强壮，但要将过去的自己抛下，却似乎要用一辈子的时间。而现在，萨尔已经准备好抛下这个人类加在他身上的一切痕迹。

他摇着头，内心感觉到了平静。无论喜悦还是复仇，都已不在他的心中。这样的事情里没有任何值得喜悦的地方，但他感觉到了自由，感觉到了解脱。

“不，”萨尔说，“你不应该在这里，布莱克摩尔。你不应该存在于任何地方。这一锤，我是为了纠正错误而挥。”

毁灭之锤落下，砸开了金属头盔和头盔中的头颅。布莱克摩尔倒在锤下，立刻就死掉了。

萨尔杀死了他的阴影。

第十七章

布莱克摩尔直到死，都没有再说出一个字。他身体下面的雪很快就变成了红色的泥泞。萨尔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蹒跚地走到和那具尸体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重重地坐了下去。从高处跌落和随后的战斗造成的伤痛开始拥了上来。萨尔知道，此刻他受了非常重的伤，但他却同时察觉到自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闭上眼睛，请求得到治疗。很快，回应的暖流拥过他的身体。他实在是累坏了，身上所有地方都痛得要命，但最重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他会活下来。

当然，他不会再去想关于放弃的事。过了一会儿，他打起精神，忍着疼痛站起身。他仍然需要一个庇护所，需要升起一堆篝火，找到一些食物。他不会死在这里，他还要回到阿格娜的身边去。而且，还有另一个人正需要他的帮助。

他在雪地上迟缓地走了一段时间。这时一个影子落在了雪上。萨尔抬起头，眨动着结了冰的眼睑，看到一个巨大的身躯盘旋在他的头顶。因为阳光直射入眼中，他无法看清那个身躯的颜色。他的身体几乎麻木了，连再迈出一步都感到困难。但他还是举起了毁灭之锤——他不打算让一头卑劣的暮光龙挡住他去找阿格娜的路。

“别激动，兽人朋友。”穿入萨尔耳朵里的声音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让我背你到有炉火和食物的地方去吧。我承认，我此行的目的本来是要带你回去接受一场英雄的葬礼。不过，现在守护者肯定要感谢我了。”

是蓝龙！萨尔全身都松弛了下来。他立刻感觉到双腿没办法再撑住身子。在失去知觉以前，他最后知道的事情就是两只强有力的爪子轻轻地握住了他。

一个小时以后，萨尔发现自己回到了已经颇为熟悉的魔枢蓝龙集会大厅。他坐在椅子里，身上裹着温暖的毯子，手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饮料的味道又甜又香，他每喝下一口，力气仿佛就恢复了一点。

他面前的火盆中跳动着明亮的火焰。萨尔将手伸到火上。今天，他不止一次接近死亡——而且并不止是肉体的死亡。但他拒绝了死神，终于回到这里，依然拥有着生命，并为此感到欣喜，心中充满了对温暖的火焰和友好的蓝龙的感激。蓝龙们在已经失去了希望的时候，仍然没有放弃对他的寻找。

“萨尔。”

兽人站起身，向他的朋友卡雷苟斯问好。变化成半精灵的蓝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出两只手，抓住萨尔的胳膊。

“你在我们这里已经变成最受欢迎的人物了。”卡雷苟斯说，“你能够活着回来，对我们来说，不啻为这个阴霾日子中的一道阳光。告诉我，你是怎么被找到的？当你掉下去的时候，我的心仿佛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但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你。”

萨尔露出一丝微笑，目光却显得格外严肃。“积雪接住了我，但也把我埋住，让你看不到我。看样子，先祖还没有准备好让我加入他们的行列。”

“是纳里苟斯找到了你。他告诉我，离你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具尸体。”卡雷苟斯说道。

“是布莱克摩尔。”萨尔说。他本以为自己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又会变得怒不可遏，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中并没有愤怒或者憎恨。布莱克摩尔已经被他彻底打败了。萨尔不仅在这个布莱克摩尔早已不应存在的时光之路中消灭了他，更从心中消除了他的影响。他对萨尔的一切控制都已经随着他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

卡雷苟斯点点头。“纳里苟斯向我描述那具尸体的样子时，我就怀疑是他。很高兴你赢得了胜利。而且，请恕我直言，你的胜利让我感到万分惊讶。无论是高空跌坠、极度严寒，还是杀手的袭击，都没能杀死你。嗯，看样子你们兽人要比我想象的更加强悍。”

“我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萨尔低声说，“但我知道，现在有一个人是孤独的。”

卡雷苟斯好奇地看着萨尔。萨尔开始向他解释道：“我依照伊瑟拉的命令，离开大漩涡，也离开了一个人。我要再见到她，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要回到她身边。”

现在，蓝龙点了点头。“我明白。希望你心愿得偿。”

“我会的，对此我很确定。”他看了卡雷苟斯一眼，“但我觉得……你并不是很确定。”

卡雷苟斯皱起眉头，转过身，开始来回踱步。“你当时掉了下去，萨尔。你没有看到随后发生的事情。”说到这里，他陷入了沉默，萨尔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那个怪物，那个克洛玛图斯——我听到暮光教父是这样叫他的……你明白他是什么吗？”卡雷苟斯问。

“你说他是多彩龙。戴沙林和我说过这样的怪物。他说，他们全都已经死了。”

卡雷苟斯点了点头，亮蓝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摆动。“我们也是这样以为的。萨尔，多彩龙不是自然的产物，他们是被制造出来的，我以前从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头多彩龙。但他很显然是奈法利安最成功的实验品，是他最强大的武器。我从没有见过生有五颗头的这种怪兽。”

“五颗头。”萨尔喃喃地说道，“每一颗头对应五色巨龙中的一种。”这真是一种可怕的想象，无论萨尔怎样努力，都无法压制自己内心中的恐惧。

“五颗头，”卡雷苟斯重复着，萨尔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和自己相同的恐惧，“正是如此。萨尔，多彩龙从来都无法存活太久。但也许奈法利安已经洞悉了这个问题中蕴藏的秘密：五颗头，五个大脑。也许正是这一点让克洛玛图斯如此强大，即使……即使他看上去很虚弱。”

萨尔终于隐藏不住自己的困惑了。“虚弱？”

卡雷苟斯转向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虚弱。”蓝龙守护者重复了一遍，“他的动作很不协调，常常出错。有时候，他的翅膀甚至无法支撑住身体，但我的军团还是无法与他和暮光龙对抗。萨尔，他打败了我。现在我已经有了守护者的力量，也许这样说会显得我很傲慢，但除了其他守护者之外，应该没有任何一头龙能够战胜我。而在那场战斗中，我不得不下令撤退，否则克洛玛图斯就会杀死我和全部蓝龙军团。我们已经用尽一切力量和他对抗，而且他还处在虚弱的状态中。”

萨尔了解卡雷苟斯。这位新守护者总是会看到事物积极的一面，从不会轻易陷入到愤怒或绝望之类的负面情绪中。但萨尔还是从他现在的神情和声音中发现到了沮丧与忧虑。

萨尔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他还没有获得完全的力量。如果他的身体恢复正常……”

卡雷苟斯的蓝眼睛中深藏着无限的忧虑，他低声说道：“看样子，任何力量都不可能阻止他。”

“是的。”萨尔表示同意，他也陷入了沉思，“如果把不同的力量集中起来呢？”

“当我们最需要团结的时候，却陷入了彻底的分裂。”卡雷苟斯说，“克洛玛图斯率领的暮光龙军团……如果我和我的军团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第二次发动进攻，他一定会打败我们，并将我们彻底消灭。”

“伊瑟拉和诺兹多姆会来支援你。”萨尔对此很有信心，“他们和他们的军团都会来的。”

“这还不够。”卡雷苟斯有些无力地说道，“我们需要红龙。不……不只是红龙军团，我们需要生命缚誓者。我的军团士气已经陷入了低谷，萨尔。我承认，就连我也是如此。看到那个怪物，你就会明白什么是无法战胜的绝望……”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们需要生命缚誓者给我们带来希望，但现在她自己也把希望彻底放弃了。我已经开始真正相信，我们赢不了这场战争。”

“我会再和她谈谈。”萨尔说。

“上一次，她根本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卡雷苟斯说道，冷静而现实的苦涩感扼杀了他素来乐观的声音，“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们失败了，萨尔，而且……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是守护者，我拥有了……新的视野，理解这个世界的全新的能力。这很难解释。我和以前有了很多不同，不过在很多地方，我又和原来是一样的。面对克洛玛图斯，我感到自己依然只是卡雷苟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萨尔走到自己的朋友身边，将一只绿色的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是你内心中的谦逊诚恳让你的族人们归心于你。你拥有了魔法守护者的全部力量，但这并不会改变你的内心。我知道你的勇气，卡雷苟斯。我也知道，这是一场看似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战争，但……就在我深埋在雪中，飘浮在生与死之间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我看到了一个幻象。我从心底知道，那是真实的，并不是一个濒死兽人最后的一点希望。”

卡雷苟斯点点头，他完全信任萨尔。“你看到了什么？”

萨尔却在摇头。“我不能告诉你，现在还不行。这件事我必须最先告诉阿莱克丝塔萨，所以我认为，也许我能帮助她找回自己。有了生命缚誓者和她的红龙军团，嗯，我相信克洛玛图斯应该会感到一点不安了。”

他们对视而笑。

*  *  *

暮光之锤教徒们一直在忙碌着。

克洛玛图斯已经得到了生命。尽管他的躯体依旧在持续腐烂下去，看上去是那样令人作呕。他作战非常凶猛，虽然刚刚获得生命，身体还非常虚弱，却已经赢得了辉煌的胜利。现在，他正趴伏在神殿外面的雪地上，贪得无厌地大吃大嚼。暮光教徒们不断将新鲜的血肉送到他面前，让他的每一张嘴里都塞满了食物。

暮光教父站在他旁边。突如其来的胜利让他有些轻飘飘的感觉。死亡之翼肯定不会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找他的麻烦了。布莱克摩尔干掉了令人失望的阿瑞苟斯，利用那头蓝龙罕有的血液实现了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完成的任务。而且，已经有一头暮光龙向他报告，萨尔从卡雷苟斯的背上跌落了下去。布莱克摩尔现在正去他跌落的地方查看情况，以免那个兽人还没有死透。暮光龙击退了蓝龙，而最重要的是，克洛玛图斯得到了生命，而且在刚一苏醒，尚无法完全控制身体的时候就打败了由新生的守护者卡雷苟斯率领的蓝龙军团精英，将他们像一群苍蝇一样赶走了。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克洛玛图斯几乎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大嚼着刚刚猎杀并运送过来的雪落麋鹿。现在，他终于停了下来，抬起了巨大的黑色头颅。

“还要更多。”他含混地说道。

“要多少都可以，克洛玛图斯。”暮光教父向他保证，“我们会一直给你送鲜肉过来，除非你愿意亲自捕捉猎物。”

“很快我就能自己去猎食了。”黑色龙首用深厚的声音说道。那声音更像是被暮光教父感觉到，而不是听到的。“活的东西才香。”

“你说得没有错。”暮光教父表示同意。克洛玛图斯又低下黑头，继续进食；同时抬起了红头，侧面对着暮光教父，转动着一颗巨大的眼睛，觑着这个人类。

“那些龙不会自动把喉咙翻过来，让我咬碎他们的喉咙。他们还会杀过来的。”

暮光教父没有听出红色龙首声音中警告的意味。“如果他们再杀过来，那就只能说明他们有多么愚蠢。而且我相信，现在他们一定已经连做这种傻事的力气都没有了。伊瑟拉仍然不见踪影，她的军团群龙无首。诺兹多姆也许已经被找到，但他还没有要率领青铜龙前来支援的意思。阿莱克丝塔萨像个人类女孩一样只知道哭泣。没有了她，她的军团就连最基本的任务也无法完成。你已经让蓝龙知道了你的强大。他们的守护者是个软弱的家伙，不可能再有效地控制他们。而他们眼中的那个英雄萨尔或者是已经死在了雪原上，或者很快就会被布莱克摩尔的剑砍掉脑袋。我认为，你尽可以先痛快地休息一下，我的朋友。”

红色龙首用仿佛在燃烧的紫色眼睛瞪着暮光教父，眼神中尽是恶意。“我不是你的朋友，暮光教父。”他的声音很轻，但其中的某种东西让与他对话的人类心脏骤停了一下，“我也不是你的孩子或者你的仆人。我们全都在侍奉伟大的死亡之翼。是我的父亲让我必须效忠于他。这是我们唯一的共同点。”

暮光教父没有显露出害怕的神情，但他怀疑这头龙能够嗅到他的气味。他又停顿了一会儿，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颤抖。

“当然。克洛玛图斯。我们全都对他保持着绝对的忠诚。”一双巨大的龙眼眯了起来，但克洛玛图斯没有再追究这一点。“你不是一头龙，你不懂得他们，但我懂。他们也许刚刚四散奔逃，但他们会再来的。他们会一直杀过来，直到全部死在这里。”

“当然。”蓝色龙首低声笑着说道，“他们可能等到下次战斗之后，就不会再来了。不管怎样，如果你放松警惕，那愚蠢的就是你。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等到他们再次发动攻击的时候，我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弱。”他又停了一下，低下蓝头，张开大口吞下了一整只成年母鹿。“玛里苟斯的女儿还活着，是不是？”

暮光教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件事。“是的，她还活着。不过我们已经使用了玛里苟斯后裔的血，激活了湍流之针。”

黑色龙首用嘲讽的眼神看了那个人类一眼。“现在重要的是她的血统，而不是她的血。”

“是吗？”暮光教父说道，然后，他似乎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哦，那么，我现在是否要带她来见你？”

“我的父亲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试验。”青铜龙首说道，“而我是他唯一成功存活的孩子。也许，我们一族需要一种更加稳定，更加……传统的手段来产下多彩幼龙，这样才能保证他们足够强壮，能够生存下去。我是父亲，而让玛里苟斯最后的一个孩子来充当母亲是否合适？是的……我们的孩子将更加强大。但我必须首先休息一下，过几个小时再带她过来。不必担心她摘下项链以后会怎样，我会事先做好准备。即使变回巨龙形态，她也无法与我相比。”

暮光教父转头看着自己的一名助手。“三个小时以后，带那个蓝龙囚徒来见克洛玛图斯。我现在要去见我的主人，向他报告我们的胜利。”

“您的命令就是我的生命。”那名助手话一说完，就立刻跑去执行命令了。克洛玛图斯的绿头又吞下一只麋鹿，一边咬碎麋鹿的骨头，一边看着那名暮光教徒跑远。然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喷出一股浓烈的生肉臭气，俯卧在雪地上，闭上了十只眼睛。但在沉沉睡去之前，那颗黑头对暮光教父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的命令，就是你的生命。”

暮光教父跪倒在水晶球前，那里面充满了黑暗和危险。

“死亡之翼吾主。”他谦恭地说道。

水晶球裂开了，释放出午夜一样黑的浓烟，迅速凝聚成一个双眼仿佛在喷出烈火的巨大黑龙。“你最好能说些好消息给我听。”黑龙守护者用雷霆般的声音说道。

“我有好消息。”暮光教父立刻说道，“是最好的消息。克洛玛图斯活过来了！”

一阵低沉、喜悦的笑声充满了整个空间，算是对暮光教父的报告作出的回应。暮光教父感觉到身子下面的地面也在微微晃动。“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很高兴你成功了！再告诉我更多好消息。”

暮光教父犹豫了一下。很不幸，这一次他还是有坏消息要报告。不过，就算是这个坏消息里面也有好的地方。“阿瑞苟斯辜负了我们，但他终究还是有用的。他代替了那个雌性蓝龙。他的血被用来激活了聚焦之虹。利用聚焦之虹，我们能够控制整个魔枢的奥术能量！我们创造出一根湍流之针，将所有这些辉煌的能量直接注入到了克洛玛图斯的体内。”

随之而来的寂静比死亡之翼的怒火更加恐怖。很长时间里，暮光教父听不到半点声音。他觉得这种情形似乎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

“那就是说，阿瑞苟斯没有被选为守护者。他没能把蓝龙献给我。”死亡之翼的声音很平静，实在是太平静了。但暮光教父知道，这个疯狂的守护者从没有真正平静过。

“没有，我的主人，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们是如何产生出守护者的。看样子，似乎他们也不是真的明白。不过，守护者的力量的确被另一头蓝龙占有了。”

“卡雷苟斯。”死亡之翼缓缓地说出这个名字，仿佛满腔憎恨都被注入其中。

“是的，主人。阿瑞苟斯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守护者之位以后，就立刻召唤暮光龙军团发动进攻。然后，他单独逃进了永恒之眼，在那里被布莱克摩尔杀死。他的血被注入了聚焦之虹。而蓝龙军团在卡雷苟斯的率领下立刻对我们发动了反攻。但是，我的主人，克洛玛图斯虽然刚刚苏醒，还很虚弱，却已经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一旦他能够控制自己的全部力量，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他抗衡了。所以，请您放心，就算卡雷苟斯成为蓝龙新的守护者，也无碍大局。我们终将赢得胜利！”

他等待着主人的反应，感觉到汗水在自己的腋窝下凝聚。他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本来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要亲自来做好这些事。”死亡之翼的声音中流露出警告的意味。

暮光教父用了很大力气才掩饰住自己放松的心情。“不必，伟大的主人。您已经看到，我足可以为您分忧解难。”

“这……确实让我感到安心。在我的计划中，现在已经进行到了一个关键阶段。如果我不得不来这里处理你的问题，那么我一定会非常愤怒。依照你的报告来看，你的确值得褒奖。那么萨尔呢，他死了吗？”

“他在战斗中从卡雷苟斯的背上掉了下去。”暮光教父说，“他很可能已经摔死了。就算他还有一口气，布莱克摩尔也已经去寻找他了。”

“那么，你认为他已经死了？”

“是的。”

“我不这样认为。”死亡之翼说，“我要看到尸体。只要没找到尸体，就继续给我找下去。否则，我只能认为他还活着。”

“如您所愿，我这就去办。”

“克洛玛图斯在完全恢复力量之前，还需要好好照看。不能让他受到任何损伤。”

“绝对不会。实际上，克洛玛图斯已经瞥到了未来的变化。他要求得到克莉苟萨。等到克莉苟萨为他生下龙卵的时候，我相信，多彩龙短命的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了。”

“克洛玛图斯是睿智的。这样很好，很好。她应该得到成为未来之母的荣誉。”死亡之翼诡异的金属下颚微微张开，露出一个接近于笑容的表情，“这让我感到高兴。虽然经受了挫折，但你做得依然很好，教父。继续好好干吧，你会得到奖励的。”

凝聚成死亡之翼的黑烟再一次消散成盘旋的浓雾，落在地面上，收缩成一颗黑色圆球，恢复成了原先的样子。暮光教父颓然倒在一旁，擦抹着湿漉漉的眉毛。

*  *  *

他们有一间相当完整的实验室。克莉苟萨早就对此心知肚明。她知道那里每一只冒泡的烧杯，每一个小火炉，每一只瓶子，每一根针，还有每一个被装在贴着标签的洁净扩口瓶中的“标本”。她知道那个地方的气味和声音，她也知道那些药剂师们使用的工具。

在那里，她知道了何为痛苦，何为羞辱，以及无可忍受的悲痛。但她一直都知道，哪怕她偶尔也会在心中希望得到死亡的救赎，其实她并不真的想要去死。她也知道，他们不会杀死她……除非他们已不再需要她。

而等他们在那里把她利用完之后，他们也就不会再需要她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他们在紧紧地盯着她。过去，她曾经用牙齿和指甲与他们拼争，在他们开始折磨她以前为自己争取到一点小小的满足感。毫无疑问，他们现在也以为她会更加猛烈地反抗他们。但她只是面容憔悴地站在那里，她的力量早已耗干了，现在他们甚至可以轻易就让她流出眼泪来。

“这个蓝龙已经不再反抗了？”一个人说道。他似乎半是在刺激克莉苟萨，半是感到惊讶。

“反抗又有什么用？”克莉苟萨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的反抗没有得到过任何结果。而我也不再希望能被救出去了。”她抬起充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那个说话的人。“但这一次，我不会被拖走、被忘记，直到你们再次需要我的时候，对不对？”

另外一个名叫祖乌祖的女性巨魔摇了摇头，发出尖利的笑声。“我猜，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一次你要去哪里。”

冰冷的恐惧触须缠住了克莉苟萨的肠子。“我……以为你们要带我去实验室。”

两名暮光教徒对视一眼，露出残忍的微笑。“不，你这个聪明的小龙女。”祖乌祖说道，“你要去见克洛玛图斯。”

“什……什么？”克莉苟萨惊骇地喊道。他们不可能是想让她……不可能是那个有五颗脑袋，全身都在腐烂的怪物……

“他认为你们两个能够生出稳定的多彩龙后代。”说话的人是约萨，一个身材高大健壮，有着金红色头发的人类，“我警告你，不要期待一场浪漫的烛光晚餐。”

两个暮光教徒放声大笑。祖乌祖发出嘎嘎的刺耳笑声；约萨的笑声则更像得意的牛吼。

克莉苟萨很想杀死他们。她想要将他们撕成碎片，想要逃走，想要飞出这座牢狱。哪怕被暮光龙杀死，接受死亡的刑罚，承受任何其他命运，都会比她即将面对的结局要好。

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将获得一个以前从不曾出现过的机会。她压抑下充塞在喉咙中的窒息感觉，强迫自己不要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并皱起眉头，做出思考的样子。

“如果我们真的生出了后代，那我就有很大的价值了。”

“当然，”祖乌祖说道，“因为你的血统，你可能是唯一能够让克洛玛图斯得偿所愿的人选。”

想到其他龙族女性也有可能被献给克洛玛图斯，以满足他的欲望，克莉苟萨又开始想要发抖。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点点头。“那么我就会成为王后。”

“也许暂时会是这样，”约萨说道，他已经走到了克莉苟萨和祖乌祖的前面一点，“但万物的终结即将到来。即使是你也不可能幸免。”

祖乌祖的手里拽着银链。但克莉苟萨注意到，在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这个巨魔攥住锁链的手放松了。她还注意到了巨魔的武器：插在她腰间刀鞘中的两把匕首。他们正在接近一道环形楼梯。这是通向地面的路径。克洛玛图斯正在那里等着她。约萨已经开始从楼梯上向下走了，他们的队列很快就会变成一条直线。

就是现在。

克莉苟萨用右手将银链猛地从巨魔放松的手中拽出来，左臂勒住了祖乌祖的脖子。祖乌祖的手指立刻抓住她的手臂，要将这个阻止她呼吸的东西掰开。巨魔的指甲在克莉苟萨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道血槽。克莉苟萨完全不理会这点疼痛，而是迅速加大了手臂上的力气，直到巨魔翻起眼珠，身子瘫软下去。然后，克莉苟萨将身子伏在地上，同时迅速地拔出了祖乌祖的匕首。

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约萨什么都没有察觉，还在继续着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对话。“我希望我能够活着看到那一天的到来。”他几乎是由衷地说道，“要知道，那将是一切的终结。但我们的命运要我们必须按照暮光教父的命令去死。也许他更想让我们……”

他的话语在一阵困惑的咯咯声中结束了。克莉苟萨将祖乌祖的匕首插进了他的喉咙，同时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让那种可怕的声音没有能传播出去。随后，克莉苟萨就将他放到了地上，让他继续和祖乌祖做伴去了。

现在，克莉苟萨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她的心脏飞快地跳动着，呼吸也越发急促。她在约萨的长袍上尽量揩干净手掌和匕首上的血，一双耳朵警惕地搜索着周围一切声音。不过，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用自己的一只手握住锁链。现在她还是被这根锁链束缚的软弱人类，但至少已经没有敌人握住锁链的另一端了。

她没有地方能够藏起这两具尸体。龙眠神殿是一个开阔空旷的空间，其中极少有角落和隔断。用不了多久，当暮光教徒们发现她迟迟没有出现的时候，他们就会来寻找她，并在这段楼梯上看到血淋淋的尸体。

但如果运气好的话，克莉苟萨那时应该已经逃出去了。

她跑下阶梯，动作迅捷而且安静，穿着靴子的双脚只发出了最细微的一点声音。幸运的是，现在太阳已经落下，她至少还有阴影可以躲藏。

但即使夜幕已经降临，暮光教父并没有允许他的奴仆们去休息。雪地上插着许多火把，橙红色的火焰赶走了蓝紫色的阴影。克莉苟萨到达神殿底层，将身子贴在一道拱门旁的墙壁上，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

如果她能还原成巨龙形态，振翅飞走就好了！但敌人早已对这种可能有所防备。克莉苟萨用手指摸索着脖子上的银链。她需要某种坐骑。暮光教徒会使用各种各样的牲畜，不过其中大多数是驮运货物的大型牲畜。躲在阴影中的克莉苟萨能看到，不远处就有一些这样的巨兽在打着瞌睡。这些外形如同梦魇一般的恐怖怪兽似乎刚刚从货车上被解下来。

不过这里也有一些供人骑乘的牲畜。它们属于一些高等级的暮光教徒，让这些人不必像普通教徒那样，被迫徒步走过诺森德艰险的旅程，来到龙眠神殿。有几匹这样的坐骑就被系在和火把光亮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克莉苟萨看到那里有几头座狼、毛皮厚实的马、夜刃豹，甚至还有几头麋鹿和几头双足飞龙。这些坐骑中肯定有一些只会允许他们的主人骑上它们。

但应该有一些坐骑能够接受陌生的骑手。

但她还面临着一个问题：如果要到达一头双足飞龙身边，她必须走过那正在熟睡的克洛玛图斯。

克莉苟萨犹豫着。那个恐怖的怪物……如果他醒来了……

如果现在不过去，你终究只能在他面前俯首帖耳。而如果你真的能走过去……

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她走不过去，她毕竟还有匕首，可以用它杀死自己，也总好过向这样一头可憎的怪兽屈服。

克莉苟萨将晃动的锁链收进自己的亚麻衬衫里，同时抓紧了匕首，缓步向前走去。但要和面前这头巨兽对抗，这实在是一件太过可怜的武器。

空气不断被克洛玛图斯巨大的、非自然的肺吸进又呼出，形成了一股股阵风。还处在人类形态中的克莉苟萨就像是老虎面前的一只老鼠，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和快速的心跳声会把巨怪吵醒。熟睡的克洛玛图斯并不是将身体蜷曲起来，而是将五颗头颅在面前伸展开。每一次呼吸，他的身体都会轻微地上下移动。

克莉苟萨很想要拔足狂奔，但她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安静平稳地迈着步子。她一直走过了这个色彩斑驳的巨型躯体。克洛玛图斯的身上散发出浓烈的体液味道和臭气，仿佛血肉腐烂的气味已经在他的身体上浸染了太长时间，就算是生命火花也没办法把这种恶臭赶走。突然之间，恨意充满了克莉苟萨的胸膛。激烈的情绪给她的身体带来热量，让她再一次下定了决心。

这一场逃亡的成败所关系的将不再只是她的生命。她已经被暮光教父囚禁了太久，知道了许多情报。其中一些情报是她瞒着暮光教父偷偷掌握到的。如果她能返回蓝龙军团，见到卡雷苟斯，她就能告诉他们一些重要的事情，这肯定会有助于他们发动进攻。

不管怎样，蓝龙军团一定会再次进攻龙眠神殿的。克莉苟萨了解自己的族群。这一次，她想要和他们在一起，而不是一个人软弱无助地被脖子上的一根锁链困住。

克洛玛图斯动了一下。

克莉苟萨停住脚步，全身僵硬，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难道多彩龙感觉到了自己因为憎恨而突然激动的情绪？还是嗅到了她的气味？或者，她是不是在无意间踩到了积雪下面的一根树枝？

克洛玛图斯蠕动着身子，抬起巨大的青铜头颅，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重重地叹了口气，提起尾巴，又将头垂了下去。然后，他便没有了动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表明他再一次陷入了昏睡。

克莉苟萨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神宁静下来。然后，她小心地走过这头熟睡的多彩龙，向拴束坐骑的地方移动过去。她的视线也从克洛玛图斯丑陋巨大的身躯上移向了将会驮着她飞向自由的双足飞龙。

座狼和夜刃豹对于主人往往都很忠诚，不是随便能够偷取的。麋鹿对这里的极地环境非常熟悉，可以作为雪地行进的理想工具，但这里的麋鹿并没有受过骑乘训练，同样不能使用。而且，这些食草动物闻到克莉苟萨身上的血腥味，肯定会受到惊吓。双足飞龙是部落常用的飞行坐骑。克莉苟萨发现，它们是一种天性平静得出奇的猛兽。而且龙眠神殿前的双足飞龙非常少，所以它们往往会被训练成可以接受任何骑手的通用坐骑。

当然，骑手首先也要懂得如何驾驭双足飞龙。克莉苟萨再一次赶走心中的恐惧，告诉自己她很幸运，现在神殿前有两头双足飞龙。

她挑选了其中一头，走过去，不住地轻声对那头猛兽说着话。双足飞龙将头转向她，目光中显示出探询的意思，同时像蝙蝠一样的皮翼也伸展开来。它没有上鞍，克莉苟萨也没有时间去找鞍子。警报随时都有可能响起，她需要在那以前尽量逃得远一些。

克莉苟萨曾经见过短命种族骑乘双足飞龙，但她自己从没有骑过这种猛兽。她小心地抬起一条腿，跨上这头雄性双足飞龙的脊背。双足飞龙咕哝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她。很明显，它已经感觉到骑在自己背上的是一个新手。

克莉苟萨不停地抚摸着双足飞龙的鬃毛，希望这样是安抚双足飞龙的正确方式。然后，她抓起缰绳，让双足飞龙的头向天空仰起。这果然是一头温顺而且训练良好的坐骑。转眼间，它已经跃起到空中。克莉苟萨惊呼一声，急忙紧紧地趴在双足飞龙背上，用力抓住它的毛皮。不过双足飞龙很快就恢复了平衡，开始在空中盘旋，等待下一步命令。克莉苟萨拽起缰绳，让双足飞龙向西方转过头去。那里是考达拉和魔枢所在的方向。现在她只能在心中祈祷，卡雷苟斯和蓝龙军团还在那里。

她贴近双足飞龙的耳朵，召唤出在银链的束缚下她还能使用的一点点魔法力量。双足飞龙平静了下来。

“我们全都知道如何飞翔。”克莉苟萨悄声说道，“教我如何成为一名驭风者，我的朋友。”

这也许是她的想象，但她觉得，双足飞龙赞同地向她低吼了一声。

第十八章

萨尔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到这里，尤其是只过了短短几天时间。但在纳里苟斯的背上，萨尔感觉到自己和上次去见生命缚誓者时相比，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阿格娜在他心中，如同一团温暖的火焰平静地燃烧着，给予他支持和抚慰。他曾经见证了蓝龙重新发现他们心灵的道路，甚至在这一过程中充当了关键的角色。蓝龙因此而得到了最适合他们的守护者：同时具备强大的力量、怜悯之心和过人的智慧，真正会为蓝龙族群考虑。

“我上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萨尔指点着方向。蓝龙风驰电掣般地向那座石峰飞去。靠近石峰的时候，萨尔心痛地看到，阿莱克丝塔萨还在那里，就像萨尔离开时一样坐在峰顶，双腿并在胸前，全身都散发出痛苦的气息。萨尔怀疑她在这几天中根本就没有动过一下。

“在这里把我放下吧，不要再靠近了。”萨尔说，“我想，她现在可能不愿见到任何人。不过如果只是见到我，情况还会好一些。”

“听你的。”纳里苟斯以优雅的动作落在地上，伏低身子，让萨尔能更方便地跳下去。萨尔跳到地上，转过身看着蓝龙，说道：“感谢你把我带到这里。但……也许你不应该在这里等我。”

纳里苟斯歪过头。“如果你没能成功地说服她……”

“如果我没能成功说服她。”萨尔平静而诚挚地说道，“那么我就算回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纳里苟斯理解地点点头。“那么，祝你好运，也祝我们全都能有好运。”他用硕大的龙头亲昵地轻轻顶了萨尔一下，然后就挺身展翼，跃向天空。萨尔看着他消失在远方，才转身向生命缚誓者走去。

就像上次一样，阿莱克丝塔萨很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的声音暴躁沙哑，几乎不像人声。

“竟然还敢来找我。在我见过的兽人里，你或者是最勇敢的，或者是最愚蠢的。”

萨尔微微一笑。“有不少人都这样说过，尊敬的女王。”

“那些人，”阿莱克丝塔萨抬起头，闪电般的犀利目光几乎要把萨尔刺穿，“不是我。”

萨尔是一名久经沙场的勇将，但他依然感觉到自己在红龙女王的声音中开始发抖。他知道，阿莱克丝塔萨是对的。如果她决定将萨尔抹杀，萨尔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你是觉得折磨还不够多吗？”她问道。萨尔不知道阿莱克丝塔萨的意思是萨尔会给她带来折磨，还是正相反。也许，两者都有。

“我希望能够结束你现在的状况，或者，至少能够减轻你的痛苦，女王。”萨尔平静地说道。

阿莱克丝塔萨的怒火又燃烧了一段时间。然后，她向一旁转过头，再一次变成了一个绝望的孩子，而不是最强大的守护者。

“只有死亡能结束我的痛苦。或者，就连死亡也不可能。”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她的声音中只剩下了绝望。

“我的知识非常有限，所以我无法判断是应该赞同还是反对你。”萨尔说，“但我必须做出自己的判断。”

阿莱克丝塔萨深深地叹了口气。萨尔仔细地端详着红龙女王。她要比他们上次分别的时候更显清瘦，一对细俏的颧骨现在已经从面颊上完全突了出来。在她的眼窝周围，出现了浓重的阴影。看上去，仿佛一阵强风就能将她吹走。

萨尔明白她的心境。

他坐在了阿莱克丝塔萨身边的石头上。阿莱克丝塔萨并没有挪动身子。“我们上次交谈的时候，”萨尔继续说道，“我曾经请你和我一起去魔枢，去和蓝龙沟通，去帮助他们。”

“我没有忘。我也没有忘记我是怎样回答的。”

这不重要。即使这些事之间都有关系也不重要。这些事持续了有多久也不重要。我们是否能阻止它，也同样是不重要的。

孩子们都死了。考雷斯特拉兹死了。我的全部都死了，最后剩下的一点，很快也会死去。希望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也没有忘。”萨尔说，“但其他人并不知道，也不会相信这些都不重要。他们还在顽固地坚持着。比如蓝龙。他们已经选出了新的守护者：卡雷苟斯。他们还有了新的敌人：一条名为克洛玛图斯的多彩龙。”

当萨尔提起克洛玛图斯的时候，红龙女王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最轻微的惊讶，只是她的目光依旧晦暗麻木。

“每一场胜利，都伴随着一场失败。”她喃喃地说道。

“我在那场战斗中从空中跌了下去，”萨尔自顾自地说道，“从卡雷苟斯的背上。那时他飞得很高。我跌进了雪里，差一点把自己交给了死亡和绝望。但那时出现了一样东西，是它让我想要挪动僵硬的手脚，让我爬出了积雪，活了下来。随后，就有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敌人向我发动了偷袭。”

阿莱克丝塔萨依旧没有动作。她似乎完全忽略了萨尔。但至少，她没有愤怒地站起身，要将萨尔杀掉。就像上一次那样。这意味着她也许正在听萨尔说话。

先祖们，请指引我，告诉我这样做是对的。我只是在听从我的心灵，我只能这样做。

他伸出一只手。阿莱克丝塔萨微微转过头，用麻木的眼神看着他的手。他又将手向红龙女王伸了伸，示意她应该握住这只手。阿莱克丝塔萨只是缓缓地转回头，凝望着地平线。

萨尔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柔软无力，没有抗拒，也没有接纳。萨尔小心地将那只柔嫩的小手握进了自己粗大的绿色手掌中。

“我看到过一个幻象。”他努力保持着声音的轻柔，仿佛是在害怕惊扰一只胆怯的林中小鹿，“实际上，是两个幻象。这……实在是一种宝贵的礼物。两个幻象都可以看做是一种祝福。尤其是，我可以将它们与另一个人分享……这更是一种我不曾想到的荣幸。”

萨尔饱含着真诚与谦逊说出了这一番话。他很清楚，尽管自己的力量已经有所增长，自己与元素的联系变得更加深厚，但他必须谦卑地接受所有这些祝福。“其中一个幻象是关于我的。而另一个……是我必须要告诉你的。”

他闭上了眼睛。

*  *  *

卵正在孵化。

幼雏出生的地方非常宁静，是一个在巨大帐篷下面临时搭建的实验室。帐篷外,风暴正在咆哮，而幼雏还在努力地凿击着坚固的蛋壳。

有许多人正在看着幼雏的出生。其中一个看上去是人类，他披着斗篷，用兜帽遮住了面孔。其他人身上的长袍表明他们都是暮光教徒。所有人都带着愉悦的神情看着这只即将出世的幼雏。

戴着兜帽的人类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拴住了他身边一名女子的喉咙。那是一名相貌姣好的女性，有着一头蓝黑色的长发。和在场的其他人不同，她的脸上显露出无比痛苦的表情，一只手捂住下腹部，另一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  *  *

“克莉苟萨！”

这个名字被阿莱克丝塔萨用低微却尖锐的声音喊了出来。她的声音无比急迫，不过只有萨尔能够听到。这个幻象和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完全一样。阿莱克丝塔萨喊出的名字却让萨尔感到一阵痛楚。就是说……这就是阿瑞苟斯姐姐的遭遇。巨龙们一直没有能找到那位女士。她的确是失踪了，但并没有死去，现在还没有。她的面容已经告诉了萨尔需要知道的一切。

*  *  *

那个小东西不停地又推又砸。一片蛋壳落了下来。他张开了嘴，仿佛在进行呼吸。

他的样子非常可怕。

他的全身泛着蓝色、黑色和紫色，还有着青铜金色、红色和绿色的奇异斑点。他的一根前肢上没有爪子。头上只有一只眼睛，眼珠上各种颜色交杂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样子。现在他正用这只眼睛看着见证他出壳的人们。

克莉苟萨只发出一声凄惨的抽泣，便转过了头。

“不，不，亲爱的，不要移开你的视线。看看我们让你那单调的蓝色孩子变成了什么。”那个人类幸灾乐祸地说道。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捧起那只多彩龙幼雏。幼龙无力地趴伏在他的手心上，细小的胸部起伏不定。他的一只翅膀还粘在体侧。

披斗篷的人类退开两步，将幼龙放在地上。“现在，小东西，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为我们长得更大一些。”

一名暮光教徒迈步上前，神色谄媚地弓下腰。人类伸出双手，一只手擎着一件散发出浅紫色的能量光芒，看上去似乎有些残缺的神器，另一只手的手指抖动，应该是在施法。他念诵出一段咒语，一股白色的奥术能量从那件神器中激射而出，缠绕住那条幼龙，如同一根魔法绳索。金色的生命能量被从那条小龙的体内抽吸出来。小龙发出痛苦的尖叫。

“不！”克莉苟萨尖叫着，向前扑去。那名人类用力一拽锁链，克莉苟萨便跪倒下去，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幼龙长大了。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微弱的尖叫，同时整个身体都开始抽搐。萨尔几乎能够听到他生长时骨节摩擦，皮肤拉伸的声音。那个人类的魔法抽取着他的生命能量，让他迅速老化。没过多久，幼龙的尖叫声变得越来越低沉沙哑，最终变成了凄厉的吼声。他的一只翅膀疯狂地拍打着，另一只翅膀仍然站在体侧，只是在不停地抖动。

然后，多彩幼龙瘫倒了下去。

那个人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他几乎就要长到小龙的尺寸了。”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用脚趾碰了碰幼龙的尸体，“不管怎样，情况更好了，加胡戈，的确是更好了。她体内的守护者之血让她的孩子比绝大多数幼崽都更强壮，更能够经受修正。不过，情况还不算完美。把他抬走，仔细解剖，尽量多取得一些情报。下次要做得更好。”

“如您所愿，暮光教父。”加胡戈说道。另外四名暮光教徒走上前，开始将死亡的多彩龙拖走。

“你对我的孩子们做了什么？”

克莉苟萨的声音在她的胸腔中显得格外低沉，但它很快就变成了疯狂的怒吼。她知道自己即将承受新一轮的剧痛，但她依然向那个被称作暮光教父的人猛扑过去。

*  *  *

“哦，天哪。”阿莱克丝塔萨悄声说道。萨尔知道，红龙女王也看到了折磨和试验在克莉苟萨身上留下的印记。而且，萨尔从阿莱克丝塔萨的声音中察觉到她似乎也承受过和克莉苟萨同样的痛苦。但这痛苦的声音让萨尔看到了希望。无论怎样的伤痛与恐惧，也比麻木和空虚要好。

*  *  *

“我正在让他们变得更完美。”暮光教父一边说，一边再一次拽紧了锁链。

克莉苟萨痛苦地哆嗦着，久久无法呼吸。“我很高兴，我并没有多少孩子可以牺牲在你秽恶的手段中。”她恨恨地说道，“我的伴侣已经死了。我不会再给你我的孩子了。”

“啊，但你依然是玛里苟斯的女儿。”暮光教父说道，“谁又能知道，命运——或者是我——会不会再给你找到一个配偶呢，嗯？”

*  *  *

幻象开始晃动。萨尔的眼睛依旧紧闭着。幻象还在他的脑海中演进。他能够感觉到阿莱克丝塔萨的手——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但她给他的感觉非常遥远，就像是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他知道他们随后会看到什么，他知道这或者会彻底摧毁阿莱克丝塔萨，或者会激发她的力量，让她能够拯救自己。

无论怎样，他都会和她在一起。

*  *  *

这是一处庇护所。萨尔立刻就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虽然他从没有亲眼见到过红玉圣殿。结束不久的战斗对它造成的伤害还没有能得到完全修复，但这里美丽的森林、阳光明媚的草原、窸窣作响的大树和从树下淌过的小溪正在慢慢治愈它的每一道伤口。这是红龙女王真正的家园，红龙一族的心灵归属。它本就拥有着这种神奇的能力。

一头巨大的雄性红龙趴伏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在全身放松的时候，他显得相当笨拙，仿佛他很少会纵容自己如此安逸闲适。同时，他还透过半闭起的眼睛，看视着一簇簇龙卵。

*  *  *

她的喘息声显得激烈而吃力，其中充满了深深的思恋和痛苦。

“考雷斯特拉兹。”生命缚誓者悄声说道，“哦，我的爱……萨尔，我必须看到这个吗？”

她一定已经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对于这个兽人，她没有再发出命令或斥责，却仿佛是在心碎地哀求。萨尔不知道是因为绝望还是希望——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似乎将自己完全放进了他的手心。

“是的，女王。”萨尔让自己浑厚的声音尽可能显得温柔一些，“还请坚持一下，一切都将呈现在你的眼前。”

*  *  *

突然间，考雷斯特拉兹警惕地撑起四足，仰起头，嗅着空气，抖动耳朵捕捉周围一切最微小的声音。仅仅是一次心跳的时间之内，他已经飞起在空中，以迅捷而优雅的姿态在圣殿上空巡行，双眼不住搜索地面。

他瞪大的眼睛眯了起来。随着一声为了保护而战的怒吼，他收起翅膀，向下扑去。转瞬之间，萨尔和阿莱克丝塔萨都看到了考雷斯特拉兹所见到的东西——来自不同种族的许多入侵者。他们唯一一致的地方，只有代表暮光之锤教派的深栗色和黑色长袍。

考雷斯特拉兹没有喷吐烈火或者使用魔法。这些闯进圣殿的敌人已经分散在珍贵的龙卵之间。他只能伸出巨大的利爪，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暮光教徒抓起，捏碎，就像萨尔捏死一只虫子。而那些暮光教徒却没有发出一声畏惧的呼号。萨尔看着这一切，既愤怒，又恶心——这些邪教徒在死亡的时候竟然还都面带微笑。

邪教徒的威胁似乎结束了，考雷斯特拉兹降落到一簇龙卵旁边，低垂下闪动着点点磷光的头颅，轻柔地用鼻子拱了拱那些蛋。

一颗龙卵裂开了，一团丑恶的赭红色烟雾从蛋中飘散出来。克拉苏斯睁大了眼睛，盯着一头扭曲的多彩幼龙，一步步向后退去。

*  *  *

“不！”阿莱克丝塔萨尖叫着。萨尔感觉到了她的心境。看到克莉苟萨受难，已经足以让生命缚誓者感觉到心痛欲裂。而知道同样恐怖的命运也落在了她的孩子的头上……

*  *  *

考雷斯特拉兹惊恐万分地伸出爪子，试探着碰了碰那只小怪物。随着一阵阵细微的碎裂声，越来越多龙卵在破开。从里面爬出来的都是不断尖叫着，畸形变异的多彩幼龙。

这时，考雷斯特拉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立刻惊呼了一声。他的前爪从尖稍处开始变黑了。黑化的速度很慢，但一开始便不再有任何停止的迹象，很快就从他的爪子传染到了前臂上。

一阵低沉的笑声响起，虚弱却又充满了胜利的得意。考雷斯特拉兹向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现在，所有龙崽子都变成了那个疯子，那个强大的死亡之翼的龙崽子。”一名暮光教徒喃喃地说道。他是一个巨魔，皮肤呈现出深蓝色。考雷斯特拉兹捏碎了他的肋骨，鲜血正从他嘴里流出来，沿着獠牙滴落在地上，但他还活着。“你们全都……会属于他……”

考雷斯特拉兹盯着自己被感染的前肢。他将爪子紧攥成拳，按在自己的胸口。他闭上眼睛，低垂下头。

“不，”考雷斯特拉兹低声说道，“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将毁灭我自己和……我的孩子们。他们绝不会被你们任意扭曲。”

暮光教徒又笑了。他的笑声很虚弱，并开始咳嗽，吐出带着气泡的血和将空气染成粉色的血沫。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那我们还是赢了。”

考雷斯特拉兹盯着他，突然又想起了他的话。“你说‘所有的龙崽子’是什么意思？”暮光教徒不再说话，只是向克拉苏斯冷笑着，吃力地喘着气。“到底有多少龙卵被感染了？告诉我！”

“全部！”巨魔发出得胜的号叫。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狂热的光，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所有的龙卵！所有的庇护所！你现在知道已经太晚了！它们现在全都开始孵化了。你根本无力阻止。”

考雷斯特拉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眯起眼睛，侧过头，思考着。

“不，”他平静地说，“我可以阻止。”

*  *  *

“所有的蛋。”阿莱克丝塔萨悄声说道，“所有的……我们的……”

“这是一个可怕的选择。”萨尔低声说道，“他知道，很可能不会有人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龙族会将他视为叛徒，甚至就连你也将不再信任他。”

萨尔听到阿莱克丝塔萨的抽泣与呜咽，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拯救了我们……他从没有背叛过。他拯救了我们……！”

他们在沉默中站起来，紧闭着双眼。考雷斯特拉兹聚集起自己的全部能量与魔法力，将它们在自己体内折叠，挤压。他稳稳地深吸了一口气，悄然说出一个词：“我的爱。”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  *

萨尔睁开眼，阿莱克丝塔萨也睁开了眼，茫然地盯着前方。她的脸上没有了半点血色。她的手紧紧攥着萨尔的手，让萨尔感觉到一阵疼痛。

“他……他用他生命的能量连接起了传送门。”阿莱克丝塔萨悄声说道，“他摧毁了庇护所中所有的龙卵，结束了传染的蔓延。我不明白，那时，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那里还会留下那么多葱翠的颜色……现在，我懂了。我明白了。他是用生命造就了死亡……为了保护其他的生命。”

“生命之灵要告诉你我无法让你看到的事情。”萨尔平静地说道，“所以，我必须来见你。考雷斯特拉兹不是叛徒。他是一位英雄。他死得壮烈，死得心甘情愿。他不仅仅救了红龙，还救了所有龙族。在他最后离去的时候，心中想的是你。”

“他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阿莱克丝塔萨悄声说道，“他从没有辜负过我，没有辜负过任何人。我……是我辜负了他，是我迷失了，犯了错误。但他没有。我的考雷斯特拉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仰起头，盯着萨尔，“我很高兴能够知道他有多么勇敢。我为他感到骄傲。但现在……既然知道了事实，我又该怎样才能承受没有他的人生？告诉我，短命的生灵，你是否能理解我失去了什么？”

萨尔想到了阿格娜。“我的生命也许如萤火般短暂易逝，但我能够理解。我懂得爱。我知道，如果我像你一样失去了我的挚爱，我也会有和你一样的感觉。”

“那么，如果失去了这份爱，你要怎样继续走下去？继续走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萨尔看着阿莱克丝塔萨，大脑中突然一片空白。所有那些想法、那些主意、那些安慰的陈词滥调都已经涌到他的嘴边，却又显得那样空洞虚伪，全无意义。当这样的爱失去以后，一个孤独的未亡人还有什么理由能够继续走下去？

然后，他想到了。

他依然用右手紧握着生命缚誓者的手，将左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看似平淡无奇的东西。

这是古树送给他的橡果。戴沙林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仔细照顾好它。这颗橡果里收藏着它的母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正如同它的母树继承了来自于先辈的知识……一代接一代，直到一切开始的时候。你要将它种植在一个最适宜它生长的地方。”

克拉苏斯知道，这颗橡果不是给他的礼物。但他真的很想要得到它。萨尔有些怀疑，也许那位肯瑞托大法师已经预料到这样东西对他的爱人将有怎样的意义。萨尔衷心希望会是这样。

兽人翻过阿莱克丝塔萨的手，将橡果放在她的掌心，又轻轻合拢她的手指。

“我告诉过你菲拉斯的梦游者栖地的事情。”萨尔轻声说道，“还有那里遭遇危险的古树。但我没有告诉你，他们……给我的感觉。岁月与智慧的力量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在他们面前，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感觉到我的心中充满敬畏与惊奇。”

“我……知道古树。”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她的声音很小。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这颗橡果，然后又将手张开。

橡果在她的手中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是如此轻微，让萨尔觉得它似乎只是在精灵掌心的凹凸处晃动了一下。然后，一道小小的裂纹出现在它光亮的褐色底部。裂纹向上延伸，一片细小的绿色嫩芽从裂纹中钻了出来。它大约只有一寸长，叶片从芽尖上向两侧分开。

阿莱克丝塔萨发出一声近似于啜泣的惊呼。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心口。她单薄的胸膛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次，两次，三次。伤心欲绝的呜咽声在她的喉头响起。她努力按压住自己的心脏，仿佛感到那里很痛。片刻之间，萨尔很担心所有这些激烈的情感会让她无法承受，会将她杀死。

然后，他明白了。生命缚誓者已经封闭了她的心，让它与痛苦隔绝开来，让它不再感觉到失去挚爱的折磨，让它不再因为悲悯而碎裂。

而现在，就像这颗橡果的外壳，就像春天河面的冰封，她的心再一次裂开了。

“我就是我。”她盯着手中发芽的橡果，悄声说道，“无论喜悦抑或痛苦，我就是我。”

又是一阵啜泣让她的全身颤抖。她恸哭起来，泪水涌出她的眼眶。她在哀悼自己失去的爱人，她在泼洒曾经被封锁在心中的热泪，她在治愈自己枯槁的心。萨尔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她扑倒在兽人宽阔的胸膛上。伟大的生命缚誓者曾经被兽人折磨和奴役，不得不违背本心侍奉他们。现在，她蜷缩在这个兽人的怀中，尽情地哭泣着。

她的泪水仿佛没有尽头。这就是生命缚誓者的泪水。萨尔觉得，这泪水并不只是为了克拉苏斯而流。生命缚誓者在为所有逝去的生灵哭泣：在为那些无辜者，为那些罪行，为玛里苟斯和死亡之翼，还有被他们伤害的一切生灵而哭泣；她在哀悼那些被腐化的孩子们，他们从不曾有机会得到一个真正的生命；她怜悯死者和生者，在与所有那些承受苦难，尝到过腮边苦涩盐水的生物一同哀伤。

现在，她的泪水再不会受到任何压抑。她的哭泣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而单纯。泪水从她的面颊滚落，滴在她手中的橡果上面，滴在他们脚下的泥土中。

雨滴如同泪水一般轻柔落下。一阵小雨慢慢滋润了这片干结的土地。

萨尔难以置信地向周围望去。在他的眼前，大地正以超越他想象万倍的速度发生着变化。他看到了植物出现，各种色彩的花朵争相开放。幼芽长高成青翠、茂密、柔软的草丛。他甚至能听到万物生长的声音。那是一种生机勃勃、充满喜悦的跃动和细微爆裂。

萨尔回忆起德鲁伊曾经费尽心力想要将生命带回到这个地方。他们的努力能够取得效果，却总是无法持久。但萨尔的内心深知，现在他见到的这些崭新而繁盛的生命不会随时间消退，因为它们被生命缚誓者的泪水浇灌过。这泪水代表着阿莱克丝塔萨再一次觉醒的怜悯与爱。

阿莱克丝塔萨在萨尔的怀中动了一下，轻轻从他胸前挪开。萨尔抬起抱住她肩膀的手臂。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微有些不稳定地迈开步子，随后便跪倒在地上。萨尔没有去扶她。他感觉到阿莱克丝塔萨不想让他这样做。她伸出手，轻轻挖开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壤，将橡果深深地按了下去，又仔细用土将它盖好。然后，她站起身，转身面对着萨尔。

“我……得到了磨炼。”她平静地说道。她的声音中依然充满伤痛，但又多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安宁。“你让我想到了许多事。在我的痛苦中，我曾把它们尽数忘记。那是……他永远不会希望我忘记的事情。”她露出了微笑。那是哀伤和苦难的微笑，却也是真挚和甜美的。她的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通红，但它们更是一双清澈有神的眼睛。萨尔知道，阿莱克丝塔萨的伤口愈合了。

萨尔的判断没有错。阿莱克丝塔萨后退一步，向天空高举双臂。她美丽的面庞上燃烧起了正义的怒火。她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她的哀痛绝不会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但萨尔知道，她终将度过这个难关。

而且，现在不是可以哀伤的时刻。生命缚誓者在用她的痛苦刺激自己，让自己行动起来，而不是继续落泪。萨尔几乎有一点要可怜那些即将尝到红龙女王怒火的生物了。

但他们罪有应得。

这一幕场景萨尔已经见到过一次：红龙女王跃上半空，从婀娜多姿的美艳精灵变化成为最强大的守护者——甚至也许是全世界最强大的生物。但这一次，萨尔知道自己完全不必害怕眼前这壮丽辉煌的巨龙。

阿莱克丝塔萨低头看着萨尔，眼神和蔼而友善。她伏低身子，让兽人能够爬上她宽阔的脊背。

“我们要去与我的兄弟姐妹汇合，你是否想和我一起去？”她低声说道。

“非常高兴能够效劳。”萨尔回答道。虽然心中没有恐惧，但这头尽显生命奇迹的红色巨龙还是让他的心中满是谦恭与敬意。他小心地爬上了阿莱克丝塔萨的脊背，在红龙的颈根处坐稳。“蓝龙战败之后，我相信他们已经尽数撤往魔枢了。”

“也许。”阿莱克丝塔萨回应道，“我们或者会在那里找到他们，或者卡雷苟斯会和其他龙族军团汇合，在龙眠神殿附近列阵。”

“那样的话，暮光龙会看到他们。”萨尔陷入了思考。

“是的。”阿莱克丝塔萨一边回应，一边开始展翅翱翔，“他们会看到的。那又怎样？”

“那样就收不到奇袭的效果了。”萨尔回答。

“我们不需要奇袭。”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她的声音强壮而且平稳。听着她的话音，萨尔发现自己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这时，红龙女王继续说道：“决定我们成败的因素比军事策略或者战术优势要重要得多。”

红龙女王的翅膀有节奏地鼓起强劲的气流。同时，她向后探过头，看着萨尔。“现在该是艾泽拉斯的龙族们放下一切争执，团结一致的时候了。否则，恐怕我们全都难逃灭亡。”

第十九章

阿莱克丝塔萨是对的。当她和萨尔飞到距离龙眠神殿只有几里远的时候，他们看到蓝色和绿色的巨龙有的飞翔在空中，有的屹立在陆地上。当然，他们也看到了阿莱克丝塔萨。几头龙立刻以向他们飞来。萨尔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们已经到了面前。

“生命缚誓者！”纳里苟斯欢快地喊道，“这是一个黑暗的时刻，我们的心已被阴影笼罩。但你给我们和这个时刻都带来了光明。萨尔！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纳里苟斯朋友。”阿莱克丝塔萨的声音中充满暖意，“我看到了我的妹妹伊瑟拉和新的守护者卡雷苟斯，还有他们的军团。我的红龙军团在知道我已到达这里以后，定会尽快赶来。”

“那么，我会立刻去找他们，生命缚誓者。”一头绿龙说道。萨尔很想知道，绿龙怎么会掌握红龙军团的位置。也许伊瑟拉能够告诉他。对于巨龙，他还有很多事情有待了解。

“那么，我们现在还没有诺兹多姆的消息吗？”阿莱克丝塔萨问道。

纳里苟斯和其他巨龙都跟随在她身后，在上方和下方护卫着她，陪同她向龙眠联军的阵地飞去。

“还没有。”纳里苟斯飞快地瞥了一眼萨尔，“我们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你呢？”

“他也没有和我联系过。”萨尔答道，“我只能认为，他还在进行调查和探寻。”

“知识就是力量。”一头巨大的绿龙表示同意，“但如果他在得到有价值的线索时，我们已经被克洛玛图斯杀光了，那么知识也将没有用武之地了。”

“不要这样说，洛索斯。”阿莱克丝塔萨严厉地说道，“时间之王没能赶来不是这位兽人的错。我们……全都在做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甜美而又哀伤。萨尔知道，她想到了考雷斯特拉兹。她的爱人做了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也为此而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洛索斯向萨尔投去致歉的目光。“我很抱歉，我的朋友。但你已经见到了我们的战况。当我们再次投入战斗的时候，我非常希望诺兹多姆和他的青铜龙能够和我们在一起。”

“不必道歉，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而且我也同意你的看法。”萨尔诚恳地说道。

他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请先行一步，召集起所有巨龙。”阿莱克丝塔萨向洛索斯说道，“我有……一些事情必须让大家知道。”

“关于克洛玛图斯的消息吗？”洛索斯满怀希望地问。

阿莱克丝塔萨摇摇头。“不，但我希望这能给予大家勇气，以及新的希望。这些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武器。”

片刻之后，他们降落了。杂乱却无比悦耳的巨龙欢呼声充满了冰寒的空气。萨尔微笑着从阿莱克丝塔萨的背上滑下来，落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上。

“萨尔！”

萨尔转过身，看到卡雷苟斯喜出望外地站在他身后。这位伟大的守护者伸出爪子，非常轻柔地将萨尔握住。萨尔没有一丝担忧，只有重新见到朋友的喜悦。

“我绝不能再低估你了。”卡雷苟斯将兽人捧到面前，“你所说的事情全都做到了。你为我们带回了生命缚誓者，而且还让她彻底走出了消沉。”他回过头，又看了阿莱克丝塔萨一眼。生命缚誓者正在用鼻子轻轻抚触着向她围拢过去的绿龙和蓝龙。“我不知道你使用了什么样的魔法，但我对此深表感激。”

“只是心中的魔法而已。”萨尔说道，“她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并和她分享的一切。我们全都应该知道这些事。”

伊瑟拉仰起头，看到了说话的萨尔，便向他们跑来。她垂下了柔美的脖颈，以此向萨尔表达敬意。

“你是我的梦境的一部分，是最美好的那一部分。”她对萨尔说道，“为了援助我们，你做了这么多。我为戴沙林的牺牲感到哀伤，但我很高兴你能逃过一劫。”

“如果我那时能够救下他就好了。”

伊瑟拉点点头。“暮光审判正等着我们。”她抬起头，向周围望了一圈，彩虹色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亮，“我看到了绿龙和蓝龙聚集在一起。这样很好，杜隆坦之子，这样很好。但，啊，我们的红龙兄弟和姐妹也来加入我们了！”

萨尔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没过多久，就看到了那些红色巨兽的身影，听到了他们拍动翅膀的声音。数十头红龙陆续降落在集结地。萨尔惊奇地注视着这一幕壮观的景象，然后又转过头。三位巨龙守护者和他们的军团已经到齐。萨尔回想起蓝龙军团对抗暮光龙的战斗，开始感觉到希望在心中升起。现在，巨龙部队的数量已经是那时的三倍，而且还有生命缚誓者统率他们……

阿莱克丝塔萨飞上半空，红龙们簇拥到她身边，上下翻飞，虔诚地用鼻子轻触她，然后才满怀敬意地向后退去。她的脸上洋溢着萨尔从不曾见过的喜悦——在经历过这么多苦难与悲伤之后，她终于又和她的军团在一起了。在为了庆祝重聚而进行的一番优美动人的空中飞舞之后，阿莱克丝塔萨轻轻降落在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上，让所有巨龙都能够看到她。巨龙们恢复了安静，急切地等待着红龙女王开口说话。阿莱克丝塔萨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头颈缓缓转动，目光扫过每一头巨龙。

“我的兄弟和姐妹们。”她说道，“我们正站在一场恐怖战争的边缘。我们的敌人拥有无法想象的可怕力量。但有一些事情，我必须在制订计划以前让你们知道。我希望，这些事能够让你们有更多的理由投身于这场战争。这是一场为了保卫你们自己、你们的族群，以及你们尚未孵化的幼雏而进行的战争。”

巨龙们静静地倾听着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但还是有一些巨龙在不安地耸动身体，仿佛他们忽然回忆起阿莱克丝塔萨的配偶曾经在一瞬之间毁掉了那么多龙卵。

卡雷苟斯轻柔地将萨尔放到自己的肩膀旁边。这名兽人按照已经熟悉的方式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蓝龙守护者的身上。卡雷苟斯腾身飞到了阿莱克丝塔萨的身边。当生命缚誓者向巨龙们讲述起萨尔与她分享的幻象时，卡雷苟斯以这种方式给予了她无言的支持。伊瑟拉落在了阿莱克丝塔萨的左边，同样支持着她的姐姐。

一些巨龙，也许是最了解考雷斯特拉兹的那些龙，他们似乎都对阿莱克丝塔萨深信不疑。他们被鳞甲覆盖的面孔和闪烁着柔和光芒的眼睛中都显示出了深深的同情。而另一些巨龙，尽管没有公开表示异议，却明显流露出怀疑的神色。萨尔相信他们只是因为生命缚誓者的回归而太过高兴，不想在这个时候质疑她的故事。

看到卡雷苟斯也对阿莱克丝塔萨坚信不疑，萨尔很高兴，但并不感到惊讶。不管怎样，他很喜欢这头蓝龙。当阿莱克丝塔萨讲述克莉苟萨的遭遇时，许多蓝龙发出了愤怒而低沉的吼声。但卡雷苟斯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脸上满是痛苦。阿莱克丝塔萨讲述完之后，是卡雷苟斯打破了沉默。

“现在，我们的疑问已经得到澄清。我们知道了一头多彩龙的出现。但真正令我感到恐惧的是得知克莉苟萨遭到了……如此恐怖的折磨。她还活着，这让我感激万分。当庇护所被摧毁的时候，我们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在我们看来，考雷斯特拉兹做出这种事实在是毫无理由。但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理解了。”

“无论这是否属实，”一头年纪更大的蓝龙说道。萨尔认出他是特拉里苟斯，一名阿瑞苟斯的坚定支持者，“我们所有的只不过是这个所谓的幻象。它的真实性根本无法得到证明。”

“她是阿莱克丝塔萨。”纳里苟斯说道，“她是一位守护者……是生命缚誓者！”

“所以她能顺理成章地宣布他看到了幻象。不，等等，是那个兽人及时出现，告诉了她一个能为她的配偶洗脱罪责的幻象。”那头年长的蓝龙继续说道，“如果我看到一个幻象，表明阿莱克丝塔萨编造了这一切，你又该怎么说？或者阿莱克丝塔萨已经疯了？也许失踪的克莉苟萨只是……”

“我可以证明生命缚誓者所说的一切。”一个嘹亮清脆的声音响起。另一头蓝龙飞落下来，他的背上驮着一位人类女孩。

萨尔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女孩。他已经在自己的幻象中不止一次见到了克莉苟萨。

“克莉！”卡雷苟斯喊道。萨尔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去。卡雷苟斯变成半精灵，向刚从龙背上下来，身形依然不稳的克莉苟萨跑过去，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克莉苟萨向他和簇拥过来的巨龙们露出虚弱的微笑。她的身体看上去疲惫而且极度憔悴，但她显然非常高兴又回到了同胞之中。

“你还好吗？”卡雷苟斯关心地问道，“他们……把你伤得怎样？”

“我已经自由了，我不会有事的。”克莉苟萨靠在卡雷苟斯身上说道，“就像我说的……萨尔在幻象中所见到的关于我的事都是真的。我相信他关于考雷斯特拉兹的幻象也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向她露出慈爱微笑的红龙女王。“女王，我为您故去的爱人感到哀痛。”

“谢谢你，克莉苟萨。”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她的声音浸透了哀伤，但已经不再有分毫绝望，“我也为你感到哀痛。”

忧虑的神色再一次袭上卡雷苟斯的眉头。“你知道阿瑞苟斯如何了吗？”他低声问克莉苟萨。

克莉苟萨点点头。“是的，他受到了暮光教父的利用，被一个名叫布莱克摩尔的人类刺客杀死了。我知道，这个布莱克摩尔的首要目标是你，萨尔。”她转向在场唯一的兽人，“看到他还没有成功，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暮光教父和死亡之翼都很害怕你。我很高兴你能在我们的阵营中。”

“来吧，坐下休息一下。”卡雷苟斯说道，“吃些东西，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

“这根锁链……”克莉苟萨拿起脖子上看似平淡无奇的细长银链，卡雷苟斯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我想尽办法要弄断它……”

“我知道。”卡雷苟斯温和地说道，“达尔坎也曾经将这样一副枷锁套在我的脖子上。我很清楚你的恐惧和挫败感，亲爱的姐妹。一个我很在意的人解救了我……现在，让我来解救你。”

他轻轻将那根锁链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量拽了一下。锁链在蓝龙守护者的手指间悄然断裂，仿佛它只是一根普通的项链。克莉苟萨喜极而泣。其他巨龙都微笑着向后退去，给克莉苟萨流出空间，变回自己真正的形态。萨尔微笑着看到克莉苟萨升入空中，虚弱却又兴奋地飞翔着，再一次获得了自由。

克莉苟萨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萨尔对她进行了治疗；卡雷苟斯则为她变化出肉和饮料；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以精灵形态站在她身旁，不住地抚慰着她。萨尔惊讶地看到了伊瑟拉真正喜爱的变化形态。她曾经以暗夜精灵的样子出现在萨尔面前。现在，她依旧保持着深紫色的皮肤和卡多雷的长耳朵，但她的绿色长发中多了一对华丽的长角，表明了她的真实身份。此外，还有几头巨龙，或者变成人形身体，或者保持着巨龙形态，聚集在他们周围，倾听克莉苟萨讲述她的可怕经历。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希望这能对你们有所帮助。”她对巨龙们说道，“只是这些情报……说实话，并不让我能有更多希望。”

“你逃出来了，这本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卡雷苟斯说道，“我在这件事中已经看到了巨大的希望。”

克莉苟萨竭力露出微笑，但她的内心中显然充满了忧虑。“感谢你这样说，但……嗯，你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从最开始说起吧。”阿莱克丝塔萨说道，“你怎么会被俘虏的？”

“在失去了我的伴侣嘉瑞苟斯之后……阿瑞苟斯欺骗我去了敌人的大本营，将我交给了那个被称作暮光教父的人类——据我所知，他的确是一名人类。暮光教父和阿瑞苟斯与暮光龙军团沆瀣一气。他们的主人是死亡之翼。”

三名守护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他们的第一次攻击中，”阿莱克丝塔萨说道，“那个嘲弄我们的人类正是自称为暮光教父。”

“继续，亲爱的。”伊瑟拉温柔地说道。

“他们囚禁了还是巨龙形态的我，直到我的龙卵平安降生。然后，他们给我套上了那条锁链。”克莉苟萨回想起那时的情景，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你在人类形态会更容易控制。”卡雷苟斯说，“我知道。”

她点点头。“那时，他们开始试验，对我进行试验，对我的孩子进行试验……”她的声音停滞了片刻。阿莱克丝塔萨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克莉苟萨虚弱地向她笑了笑，继续说道：“生命缚誓者，这就是考雷斯特拉兹所遭遇的阴谋。他们通过对我的孩子进行试验，提高了产生健康多彩龙的几率。似乎因为我是玛里苟斯的子嗣，我的孩子也会更强壮。考雷斯特拉兹消灭了他们煞费苦心制造出的军队，让他们承受了沉重的打击。给他们的另一个打击是阿瑞苟斯没有能够成为守护者——他曾经承诺会将蓝龙军团交到暮光教父的手中。”

“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当阿瑞苟斯达成这个交易的时候，神智是否还健全。”卡雷苟斯平静却充满怒意地说道，“现在，就让我们希望那时他已经不再清醒了吧。”

克莉苟萨点点头，似乎是努力在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肯定已经投靠了暮光教派。对于他，我所知道的仅限于此。”

“他对你做的事……”

“已经过去了，结束了。”克莉苟萨立刻说道。萨尔意识到，虽然她承受了诸多苦难，但现在是她在安慰卡雷苟斯。她的勇气实在是难以言喻。

“所以，他们的计划遭受了两次打击，但他们还有克洛玛图斯。”克莉苟萨的语气变得无力起来，但她显然是在努力保持着平静。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找到了他。那些暮光教徒将他一直运到了诺森德。他们知道，他们需要极为巨大的奥术能量才能激活他的生命。为此，他们需要用玛里苟斯子嗣的血创造一根湍流之针。”

“那么……请原谅我这么说。”萨尔说，“但……为什么他们不用你的血，更早地实现这一目标？”

“我相信他们是想等到阿瑞苟斯先带来蓝龙。”克莉苟萨回答道，“这样他们更能制造出震撼性的效果：克洛玛图斯率领一支规模庞大的巨龙军队出现在他的敌人面前。我想，暮光教父一开始并不打算杀死阿瑞苟斯。但当我的弟弟失败之后，暮光教父就给他派上了别的用场。他也安排好了我的新用途。我在他们……在他们要强迫我和那个怪物交媾之前逃了出来。”

萨尔大吃了一惊。两头女性守护者都已面无血色。萨尔知道，如果暮光教父现在出现，卡雷苟斯很可能会痛快淋漓地将他撕成碎片。萨尔一定会帮他实现这个心愿。

“这可能会有效的。”克莉苟萨继续说道，“我本来会成为一个新怪物军团的母亲。克洛玛图斯是奈法利安最后的实验品。就我所知，奈法利安现在也被复活了。不过和克洛玛图斯不同，他并没有得到生命的火花。”

“那么说，奈法利安就是一个狂暴的亡灵了。”就在克莉苟萨开始讲述的时候，其他巨龙也渐渐聚拢过来。其中一头巨大的红龙站在了阿莱克丝塔萨和克莉苟萨身后，仿佛要保护她们。这两位女性的身心都遭受了重创，但她们都很刚强。现在说话的正是那头红龙：“他也到这里来了吗？”

克莉苟萨摇摇头。“没有，我相信死亡之翼对他有另外的安排。用克洛玛图斯来对付我们就足够了。卡雷苟斯……他上一次和你作战的时候，还没有做好准备，那时他刚刚活过来。即便如此……”克莉苟萨的声音低了下去。

“即便如此，他仍然打败了我的整个军团。”卡雷苟斯替她把话说完。

“你们不再孤单了，卡雷苟斯。”阿莱克丝塔萨安慰他道，“三个巨龙军团已经团结在一起。他也许能战胜一个军团，但三个呢？我们进行过许多战斗，我不相信仅仅一头龙就能与我们对抗，无论他有多么强大！”

红龙女王的话却似乎让克莉苟萨感到很不安，她握住阿莱克丝塔萨的手。“生命缚誓者，他……他是为了对付你们才被制造出来的。”她同时也在看着卡雷苟斯和伊瑟拉，“他拥有的能力可以杀死你们所有守护者。他绝不只是一头力量格外强大的多彩龙。他被制造出来有一个特殊的目的：摧毁守护者！”

萨尔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反驳，但他又把嘴闭上了。他见过克洛玛图斯，见到过这个怪物的能力。如果他的身体进入巅峰状态，能够使用每一种巨龙的能力……

“她说得没有错。”伊瑟拉看上去同样非常困扰，“我的幻象不会有错。”

阿莱克丝塔萨向伊瑟拉伸出另一只手，恳切地说：“说吧，妹妹。”

“我本来希望……我是错的……”伊瑟拉闭起眼睛，发出一种充满梦幻感觉，吟咏一样的声音。这不算是一个法术，但绿龙守护者描绘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幻境。萨尔几乎能够在自己的脑海中看到她所说的一切：除了暮光龙之外万物的死亡。没有植物，没有鸟兽，没有文明。除了他们，没有任何生物在呼吸。每一个守护者都僵死在龙眠神殿之下。

就连他们之中最黑暗、最残忍的那一个，那个授命制造出克洛玛图斯的守护者也没能幸免。

死亡之翼。

萨尔哆嗦了一下，感觉到冷汗淌遍了全身。惶恐的感觉仿佛要攥紧他的喉咙。他周围的巨龙们都因为恐惧、愤怒和见证了严酷的现实而高声议论。但有一个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一只耳朵。

“这不是我们的末日！”

这个声音属于生命缚誓者。她挺直了身子，只是依然保持着精灵的形态，依然伸手牵着她的妹妹和饱经折磨的克莉苟萨。她的脸上放射出决心和激情的光芒。“我们已经阻挠了死亡之翼庞大的计划。阿瑞苟斯失败了，克莉苟萨逃出囚笼。蓝龙在多彩龙缺乏准备的时候就向他发动了进攻。不，未来还没有被刻在石碑上。是的，伊瑟拉的幻象从来都有着重要的意义，但梦境的意义来自于对它的阐解。妹妹，这是不是一个警告？让我们知道，如果不奋力一战，世界将会怎样？”

伊瑟拉扬起她生角的头颅。“是的。只有诺兹多姆知道有什么事真的会发生。我只能告诉大家我看见了什么。”

“那么，就让我们现在下定决心。”阿莱克丝塔萨说，“然后我们就要倾尽全力去战斗。每一个蓝龙、每一个绿龙、每一个红龙，你们在此战斗，不是为了你们自己的生存，而是为了全部生命，一切的一切。我们会消灭掉那个所谓的守护者杀手。我们会让暮光教父和死亡之翼看到，我们不是懦夫。无论我们失去了什么，或者必将失去什么，我们绝不会失去我们的世界。克洛玛图斯终将灭亡！”

萨尔感觉到自己内心中的希望是如此真实，如此热烈。他能够体会到它的滋味。他情不自禁地让兽人最嘹亮的吼声加入到震撼天地的战吼声中。

第二十章

尽管还没有从过去的创伤中完全恢复过来，克莉苟萨仍然积极地加入到了制订进攻计划的工作当中。萨尔注意到，就算是那些曾经支持阿瑞苟斯的蓝龙也完全相信了她的讲述。从卡雷苟斯在双月的光辉下成为守护者的喜悦开始，到克莉苟萨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公之于众，蓝龙族群终于完全归心于新一代的守护者。

三位守护者、萨尔、克莉苟萨和各军团中的几名代表，除了萨尔之外全都变换成人形，开始专心制订计划。他们全都熟知龙眠神殿的布局结构。克莉苟萨还能够确切地告诉他们那里现在的状况。她向众人指明了克洛玛图斯休息和恢复体力的地方，同时严肃地警告他们，这头多彩龙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增加”；还有暮光教父一般所在；所有驮兽和坐骑被安置在另一个地区。她还提供了暮光教徒和暮光龙大概的数量。

“他们有什么弱点能够供我们利用吗？”红龙托拉斯塔萨问道。

“暮光教父只是一个人类。”克莉苟萨答道，“他的年纪相当大，脸上已经有了很多岁月的痕迹，胡子也是灰色的。而且他极为傲慢。我知道他在暮光教派中有很大的权势，那些教徒只效忠于他，但并不知道他效忠的是谁。”

“他是一个首领？”萨尔问道，“也许同样是一名军事指挥官？”

“我相信他有很强的军事指挥能力。”克莉苟萨说，“不过我承认，我对于人类知道得很少。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很害怕死亡之翼。”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害怕他。”伊瑟拉喃喃地说着，哀伤地低下了头。

“这也许会让他过于自负。”托拉斯塔萨陷入了思考，“他也许会犯下愚蠢的错误。”

“既然有克洛玛图斯这样的盟友，无论怎样自负，我们对他也许都无可奈何。”萨尔说，“你们没有亲眼见过他对抗蓝龙的战斗。现在我们的兵力更强，还有不同的攻击手段，但我们不应该低估他。”

“而且，那些邪教徒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他赴死。”克莉苟萨说，“他们会战斗到死。”

“暮光教父能够依靠的只有克洛玛图斯和那些暮光龙吗？或者他还有别的武器？”阿莱克丝塔萨问道。

“无论陆战或是空战，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毁灭性武器。”克莉苟萨说，“但仅仅是他们的暮光龙军团，就足够我们对付的了。还有克洛玛图斯的五颗头——每一颗头里都包含着与其对应的巨龙族群的全部技能。”

所有人都在这段简单却强有力的陈述中陷入了沉默。

“我们对敌人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阿莱克丝塔萨最后说道，“克莉苟萨，克洛玛图斯是在暮光教父的控制之下么？”

蓝龙女士摇摇头。“不，他只听自己的。对于死亡之翼而言，他非常宝贵，他是死亡之翼的骄傲，也是那头黑龙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那么，他就是我们三个守护者的主要目标。”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无论他们拿出什么东西来和我们作战，我们只需要把力量集中在他身上。巨龙军团负责掩护我们，应对敌人其他的攻击。如果死亡之翼这么重视他，那么他的死就不再只是一次战术上的胜利。我们可以在此战之后暂时撤退，重新集结力量，从容应对暮光教父和他的教徒。但克洛玛图斯现在必须就死。”

萨尔和所有与会的巨龙都点头表示赞同。

克洛玛图斯必须被杀死。否则，寻求万物毁灭的暮光教徒们很快就会看到他们的愿景成真了。

*  *  *

暮光教父命人将祖乌祖和约萨的尸体拖走，并命令全部暮光教徒接受鞭刑。当然，教徒们以绝对服从的态度完美地执行了他的命令。而他也在连续不断的哀号中得到了一丝安慰。

这些蠢货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克莉苟萨只有一个普通的人形身体，力量也不会超过一个人类。她根本不可能打倒任何一个目光教徒，更不要说同时干掉了两个。那个看管双足飞龙的蠢货又是谁？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敢承担这次严重失职的责任。

“我们失去了繁育未来的机会。”克洛玛图斯在从暮光教父那里得到这个坏消息之后，咆哮道，“而且，如果她还活着，她就会把关于我们的情报带给敌人。这有可能会对我们造成妨碍。”

暮光教父已经想到了这件事，但他只是带着习惯性的信心说道：“她能告诉他们什么事？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并且也知道你的存在。也许这会是一件好事。她知道，你在迎战蓝龙的时候身体还很虚弱，但你却彻底打垮了他们。我相信，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她带给他们的情报只会进一步打击他们的士气。当我们赢得这场战争的时候，如果她还活着，你依旧能生育一整个多彩龙军团出来。”

克洛玛图斯看了一眼这个渺小的人类。“这倒是有可能。但我们让他们赢得的一切战略优势都是不应该的。我相信，死亡之翼听到这件事一定会非常不高兴。”

听到这句话，暮光教父一言不发。

他们在黄昏时分到来了。

已经变暗的天空在他们的遮蔽下变成了黑色。数百头巨兽拍动翅膀的声音震动着空气。那些愚蠢的巨龙正在迅速逼近。

暮光教父很兴奋。克洛玛图斯的警告显然是有些言过其实了。借助夕阳的余晖，他能看到三种不同颜色的巨龙冲向神殿。看样子，青铜龙依然畏缩不前，他们的首领也不见踪影。这样就更好了。

他的暮光龙军团也迅速飞上天空，翅膀扑击空气的声音完全不亚于敌人。在他们身后，是懒洋洋地飞行着的克洛玛图斯。

暮光教父无法压抑住自己的笑容。就让他们来吧。他们早晚要迎接自己的毁灭。克洛玛图斯将要碾碎他们，暮光教父今晚就能向主人献上不少于三颗守护者的头颅。

*  *  *

这一次，萨尔没有骑在卡雷苟斯的背上。托拉斯塔萨——阿莱克丝塔萨在军事行动上的左右手——同意背负萨尔参加战斗。守护者们需要集中精神对克洛玛图斯发动攻击，他们不能为了担忧萨尔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安危而分心。

萨尔完全明白守护者们的苦心。他会尽全力做出最大的贡献，同时不让任何守护者浪费时间来担心他。

当龙眠联军再一次冲向神殿的时候，萨尔依旧位于战阵的最前沿。他们遭遇了第一波暮光龙的反击。这些兼具美丽和恐怖的家伙径直扑向了三位守护者。但巨龙们立刻给予了他们沉重的打击，让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守护者身上移开。绿龙喷吐毒雾，而他们更可怕的能力则是引导敌人的精神进入噩梦——萨尔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他看到两头暮光龙突然尖叫着落荒而逃，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恐怖正在追逐他们。

红龙和蓝龙的配合战术极为有效。蓝龙使用寒冰魔法冻结或迟滞敌人，红龙则用烈火攻击处在物质状态的暮光龙。天空中，龙眠联军的数量是暮光龙军团的四到五倍。而暮光龙们自以为能够伤害，或者至少可以牵制守护者的攻击，在他们面前无异于蚊蝇的滋扰。

而巨龙们在看见克洛玛图斯之前，就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

“卡雷苟斯，你又回来自讨苦吃了！”黑色龙首发出深厚的吼声，震动着巨龙们的骨骼，甚至血液。萨尔打了个哆嗦，然后紧紧咬住牙关。“死亡之翼早就想要灭绝你的族类。”蓝色龙首开口道，“你竟敢再一次来找我的麻烦，看来你一定是认为你们一族都不该再活下去。我看见你把你的小朋友们都带来了。”红色龙首用嘲讽的语调说道：“生命缚誓者，不再哭鼻子了？”绿龙首则说道：“你终于醒了，小伊瑟拉？”

这些言辞中充满了恶毒和轻蔑，但它们没有起到半点恫吓的效果。曾经的沉睡者现在完全觉醒了，她像卡雷苟斯和阿莱克丝塔萨一样迅捷有力地挥动着翅膀。生命缚誓者的身上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绝望。萨尔知道，爱人的牺牲让红龙女王有了赢得这场战争的力量。萨尔很想大声告诉克洛玛图斯——他是多么愚蠢，竟然想用这种下流的方式嘲弄他们。但萨尔不是龙，他的喊声根本透不过强劲的气流。

守护者们只是专心准备迎接战斗。多彩龙的侮辱如同滑过他们鳞甲的雨点，没有半点效用。对于这次战斗，他们早已进行过操演，所以他们很快就如行云流水一般摆好了攻击阵形。

萨尔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场无比优美的舞蹈：卡雷苟斯、伊瑟拉和阿莱克丝塔萨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克洛玛图斯。阿莱克丝塔萨从他头顶飞过，向多彩龙喷吐橙红色的烈焰。卡雷苟斯从下方攻击，同时发动了寒气喷吐和多种法术。伊瑟拉在广阔的空间中疾速游走。她灵活多变的特性让克洛玛图斯完全不可能掌握到她在下一个瞬间会从哪里出现。

当三位守护者在开战之前进行战术操演时，就曾经让萨尔惊讶得瞠目结舌。他们那时让红龙、蓝龙和绿龙们扮演克洛玛图斯，以本族所擅长的手段向他们发动攻击，并逐一构想出应对之法。

看样子，守护者们将赢得胜利。

根据伊瑟拉的描述，每一位守护者都会被克洛玛图斯以自己最擅长的魔法杀死。所以他们决定，每一位守护者都要针对克洛玛图斯不同于自身颜色的头发动攻击。伊瑟拉针对青铜龙头。她的进攻手段不仅限于极具腐蚀性的绿色毒雾，更能在突然间制造出一头巨型青铜龙的幻影。伊瑟拉最大的特点就是难以预料，总是能比那颗青铜龙头的思考速度超前一两步。卡雷苟斯瞄准的是红龙头。他的极寒吐息和冰霜魔法全都集中在那一点上。

阿莱克丝塔萨的对手则是五颗头中最聪明的一个：蓝色龙头。全身燃烧着复仇怒火的红龙女王拥有着萨尔所见过的最动人心魄的美艳与最令人胆寒的危险。一开始，蓝色龙头就处在下风。红龙女王喷吐出无穷无尽的烈火，随后突然闪开，甩掉了几只衔尾而来的暮光龙，如同甩掉一群恼人的苍蝇。她在这个世界上所珍视的一切都被那个暮光教父和死亡之翼夺走了。而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正是为了制造像克洛玛图斯这样的怪物。她已经下定决心，绝不会让这个五头怪物继续活下去，继续制造杀戮和毁灭。

克洛玛图斯显然被守护者们高效地协同作战惊呆了。

但他的惊讶并没有持续多久。

突然间，他开始以两倍于刚才的速度和力量发动反攻。仿佛之前的战斗只是一场游戏。他有五颗头，而面前的敌人只有三个。蓝色和红色龙头继续与阿莱克丝塔萨和卡雷苟斯作战，黑色和绿色龙头却突然转动长长的脖颈，与青铜龙头一起向伊瑟拉发起了进攻。

伊瑟拉显然没有对敌人突然改变的战术做好应对准备。她的一条前腿被阴影一般的火焰吞没了。绿色龙头紧紧盯住觉醒者的眼睛。萨尔猜测，它也许是要将绿龙守护者送进她自己的一场梦魇之中。但萨尔听伊瑟拉说过，她曾见证过这个怪物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世界。果然，伊瑟拉将受伤的前肢缩在身前，振翅飞出绿色龙头目光笼罩的范围，一边摇着头，闭住眼睛，努力驱散绿色龙头施加在她身上的绿龙魔法。

青铜龙头张开口，喷出一股细沙，将伊瑟拉包裹在其中。黑色龙头张口则狠狠咬住了伊瑟拉的一只翅膀，然后甩头用力猛撕。伊瑟拉惊呼一声，将翅膀从黑龙头的嘴里拽脱，但还是有一大块翅膀被留在了黑龙头的口中。伊瑟拉迅速治愈了身上的两处重伤。但就在这个至为关键的时刻，另外两颗头停止了与阿莱克丝塔萨和卡雷苟斯的缠斗，全部五颗龙头一起扑向绿色守护者。现在伊瑟拉只能为自己的生命而战了。

萨尔紧紧抓住托拉斯塔萨，随着她一同左右冲突，上下翻腾。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挥起毁灭之锤。但暮光龙已经对他的攻击有所准备。当托拉斯塔萨背着兽人靠近他们的时候，暮光龙们都会立刻化为虚体，只用他们污秽的紫色魔法作战。萨尔意识到，现在他只能使用萨满的技艺来攻击敌人，于是，他向元素敞开了自己。

他将自己的意识延伸出去。我是为了拯救你们而战，为了所有的元素而战。受伤的大地，请帮助我，让我能够保护你！

一开始，元素们很不稳定。但萨尔将自己全部急切的心情展现在自己的吁求之中。终于，元素响应了萨尔的心愿。一个风元素变化成龙卷风，将巨石提起，抛向萨尔的敌人。强风顺应萨尔的呼唤，裹挟住暮光龙伸展的翅膀，让他们狠狠撞击在一起。遮天蔽日的大雪席卷而来，将他们吞没，却又突然变成沸水，喷入他们的眼睛。

萨尔和托拉斯塔萨连续杀死了几头暮光龙。突然之间，这头巨大的红龙收紧翅膀，加速向下扑去。稍有些吃惊之后，萨尔很快就明白了这头红龙想要做什么。她的目标是地面上的一群暮光之锤教徒。她张开大口，喷出火焰。那些教徒的长袍很快就被引燃了，他们在痛苦中尖叫着。萨尔不禁阴沉地想到，当死亡化作一头愤怒的红色巨龙出现在这些教徒面前的时候，似乎并不是所有暮光教徒都那么愿意牺牲自己。

托拉斯塔萨盘旋着向空中升起，几乎是以一种慵懒的样子绕到了神殿的另一边，再次飞低，向尖声喊叫的暮光教徒们喷出烈焰。然后，他像一只轻巧的麻雀一样，迎着疾风优雅地升起，重新加入了空中的战团。

萨尔向克洛玛图斯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的心沉了下去。他能看到，全部三位守护者都受伤了——烧伤、冻伤、肢体残损，还有其他伤口。克洛玛图斯的身上却看不到什么损伤。就在萨尔望过去的时候，那头巨怪正扬起他的两颗头颅，放声大笑。

“生命真是甜美，能让我有这样的乐趣！”他吼道，“来吧！让我们再玩一场！”

伊瑟拉摇摇晃晃地转向萨尔这边，又盘旋回去。在她面相萨尔的时候，萨尔看到了她光芒闪烁的眼睛中流露出了恐惧与绝望。

克莉苟萨的话回到了萨尔的脑海中：他……他是为了对付你们才被制造出来的。他拥有的能力可以杀死你们所有守护者。他绝不只是一头力量格外强大的多彩龙。他被制造出来有一个特殊的目的：摧毁守护者！

他们像雨点一般跌落——红色的、蓝色的和绿色的雨点。龙眠神殿现在更像是龙眠屠场。

这不可能！三位守护者和他们的军团都已经濒临崩溃。当然，暮光教徒和暮光龙也都遭受了重创，但克洛玛图斯似乎战斗得越久，力量就越强。

青铜龙在哪里？诺兹多姆说过他会来的。他们现在迫切地需要青铜龙，需要另一位守护者。也许这样才能让他们赢得胜利。萨尔疯狂地望向周围，不切实际地希望着……

暮色深沉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些黑点。那也是暮光龙吗？然后，萨尔分辨出他们的鳞甲要比那些紫黑色的怪物明亮得多，要比任何其他龙族都更加明亮。

“来了！”萨尔喊道，“青铜龙！他们来了！”

红龙、蓝龙和绿龙们也都看到了，一阵喜悦的欢呼从他们的喉咙中迸发出来。青铜龙终于加入了战斗，他们一定能扭转战局。四位守护者——就算是克洛玛图斯也不可能赢过他们！

青铜龙立刻分散开，加入到对暮光龙的攻击之中。诺兹多姆则径直飞向了其余守护者。三位守护者也都脱离战斗，前来与时间之王会合。这真是一幅美丽的景象：四位守护者齐聚于天空之中，并肩奋战。

这时，诺兹多姆喊出了一句完全出乎萨尔预料的话：

“撤退！跟着我撤退！”

萨尔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知道，其他守护者也有同样的想法。所有眼睛都投向了生命缚誓者。她在空中盘旋良久。而这时，克洛玛图斯为她做出了决定。多彩龙追在守护者身后。毫无疑问，守护者的突然离去让他感到有些困惑。一开始，他只是等待着他们重新发动攻击。看到他们没有再战的意思，他便追了过来，势必要置守护者于死地。

“撤退！”阿莱克丝塔萨颓然喊道，“撤退，撤退！”伊瑟拉和卡雷苟斯也同时发出吼声，命令自己的军团急速撤走。

能够脱身出来的巨龙们立刻服从了命令，但还有许多巨龙忙于与暮光龙缠斗。其中一些陆续脱出了战团，也有一些终究没能退出来。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平稳地向东方飞去。萨尔骑坐在托拉斯塔萨强壮的脊背上，紧紧抓住巨龙的鳞甲，以免自己被强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回过头，再次向战场望去。克洛玛图斯还追在龙眠联军后面。他张开红头的大口，喷出一片烈焰，然后终于停止了追击，回头向神殿飞去。追兵中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头暮光龙，不过他们很快也折了回去。

为什么？他们赢了，为什么他们不继续追杀了？

又经过一段全速飞行，确认那个噩梦般的怪物没有再追来，守护者们终于放慢了速度，落在一座雪峰之上。巨龙军团纷纷落在他们周围。

阿莱克丝塔萨转过头，盯着诺兹多姆。悲痛和愤怒从她的每一片红色鳞甲上喷薄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同战斗，诺兹多姆？我们本可以……”

“不，”时间之王毫不留情地说，“我们如果继续攻击，只有死路一条。”

“这怎么可能？”托拉斯塔萨也是怒气冲冲地说道。萨尔能够感觉到在他体内升腾的怒火。“你已经带来了一个完整的军团，而且还有你——四位守护者！有什么怪物能够与你们相抗衡？”

就连素来冷静的卡雷苟斯也显露出沮丧和不安的样子。温和的伊瑟拉则变得非常焦虑。萨尔同样感到困惑，但他信任诺兹多姆，巨龙们也一定是信任他的，否则他们就不会跟随他脱离战斗。

“我在时光之路中游荡，搜集到了很多情报。”诺兹多姆说，“我请这位兽人告诉你们，我还在寻找答案。现在，我至少已经有一些答案了。如果不能把我们的力量真正融合为一体，我们就不可能战胜克洛玛图斯。”

巨龙们交换着眼神。“我们已经在以最密切的方式协同作战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卡雷苟斯说，“全部四个军团都齐集于此！你也看到了我们的战法：我们团结一心，无论是谁都不会考虑自身的安慰或荣耀得失！”

“也许这就是幻象想要告诉我的。”伊瑟拉柔美的声音传来，“我们如果只是并肩作战，是无法打败他的。我们需要……成为一体。”

“正是如此！”诺兹多姆说道。巨龙们的目光又都回到了他们的身上。萨尔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诺兹多姆和伊瑟拉是不是也都疯了？

诺兹多姆不耐烦地摇摇头。“我们是守护者。我们并非只是拥有不同技艺和更强力量的普通巨龙。当泰坦将大能赐予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可能依靠简单的协同攻击就战胜这个怪物。我们必须有共同的思维，成为一个战斗的整体，真正地联合起来，分享每一个守护者的一切。”

“我想，我明白了。”阿莱克丝塔萨微微皱起眉，“我们要彼此联结，融合我们的技能、我们的知识，这就是你的意思吗？”

“是的，就是这样，生命缚誓者！你还记得泰坦在离开的时候是怎样说的吗？”

“你们每一个都得到一份赠礼，你们全都被给予责任。”阿莱克丝塔萨睁大了眼睛，“我们……我们是一个整体的不同部分。我们绝不应该分开。”

“那样的话，我们会……失去自己吗？”卡雷苟斯低声问道。萨尔知道卡雷苟斯是多么重视自己的独立性。与其他守护者不同，他更习惯于只是作他自己。守护者对他而言依旧是一种全新的身份和生存方式，彻底抛弃自己对他而言肯定不是一个好主意。不过，萨尔了解这位朋友。他知道，如果为了阻止克洛玛图斯，卡雷苟斯必须让作为个体的自己“死去”，他绝不会为这样的牺牲有半点犹豫。

“不，”诺兹多姆回答道，“如果我们采用正确的手段，就不会。我们是一个整体的不同部分，但对我们自己而言，则是完整的。这实在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题。”

阿莱克丝塔萨突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么……我们的确是注定要灭亡了。”她的声音凄凉得令人心碎。

“为什么？”托拉斯塔萨说道，“生命缚誓者，你承受过那么多痛苦，度过了那么多难关，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弃？”

这时，卡雷苟斯似乎也明白了。“我们只有四个。”他说，“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再次成为一个整体。奈萨里奥变成了死亡之翼。大地守护者已经不复存在了。”

整座雪峰上陷入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一个灾难性的事实，但它依旧是事实。他们甚至不能产生出一位新的守护者，因为死亡之翼还活着。

而克洛玛图斯正是死亡之翼的工具。

萨尔内心感到无比颓丧，这个事实让他完全无言以对。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舍弃性命，与克洛玛图斯殊死一搏，或者就此死在战场上。而这个世界，世界上除了暮光龙以外的每一个生灵，都将随他们一同灭亡。暮光之锤将成为胜利者。死亡之翼，无论他有多么疯狂和邪恶，都会赢得整个世界，然后被龙眠神殿的尖塔刺穿。萨尔再也无法回到阿格娜身边，再也不能与大地之环一同……

他眨眨眼。这会是一种可能吗？他是否能……？

在这一段意料之外的旅程中，他与元素的联系增强了许多。他和生命之灵重新建立的联结似乎让他与所有元素的联系都变得更强了。对于当下之时的了解让他感觉到……自己和世界的安稳与牢固。当他与大地联结的时候，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他拔起。

“生命缚誓者，”他的声音因为希望而颤抖，“我……也许有一个办法。”

第二十一章

守护者们用疲惫却又有所期待的目光望向萨尔。萨尔逐一看着他们的眼睛。“这样也许有效，但我想——我相信它值得一试。这听起来……嗯，我只要求你们能听听我的办法。”

“当然，我的朋友，我们正在听。”卡雷苟斯说，“我全心希望你能有一个办法。”

“我……也许有的。现在我们有四位守护者：生命缚誓者、觉醒的沉睡者、魔法之主、时间之王。你们只少了一个……而缺少的这一个恰好是大地守护者。我是一个萨满。我一直在和元素进行沟通。如果是你们四位中有一人缺席，我定然是无能为力。我对于你们掌控的领域完全不曾涉足过。

“但你们依旧掌握着魔法、时间、生命和创生之梦，你们缺少的是大地。而在这个领域……我知道如何与大地的精神沟通。”

他希望他们不会因为他的放肆而发怒。他，一个普通的萨满，竟然要求占据一位巨龙守护者的位置。

伊瑟拉的脸上立刻焕发出了光彩。诺兹多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阿莱克丝塔萨则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卡雷苟斯。

“我早就知道，你会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伊瑟拉快乐地说，“我只是不知道你有多么重要。”

“请不要认为我这样说是在冒犯你，我的朋友。”卡雷苟斯说，“但……你甚至不是一头龙，更不要说守护者了。”

“我知道。”萨尔答道，“但我多年以来一直在与元素沟通，而且我在不久之前的旅程中学到了很多。”他看着诺兹多姆，继续说道：“你知道，我说得没有错。”

时间之王缓缓地点着头。“你已经拥有了从前的你完全不知道的洞察力。你完全可以借此安抚万物之灵，让它们免于骚动。如此一试，应该不会有害处。”

“但你要如何帮助我们，萨尔？”阿莱克丝塔萨问道，“你不能和我们一同战斗。”

“我再说一遍，生命缚誓者，这无关乎任何个体的战斗行动。”诺兹多姆说道，“最重要的是我们本质的融合。萨尔当然不能和我们一同发动攻击。但他有可能像另一位守护者那样，为我们提供他的灵。说实话，除此之外，我再看不到希望，没有了。单独的守护者必将败落，世界将因此而终结，从龙族开始，直至整个艾泽拉斯。我……已经见到了这个末日。”

伊瑟拉也描述过同样的情景。诺兹多姆的声音沉重而且阴郁。萨尔感觉到一阵战栗一直沿着他的脊骨传了下去。

虽然很奇怪，但萨尔并没有后悔自己的冲动。以一种难于描述的方式，萨尔从内心中明白自己是对的。那个曾经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神，无法与大地之环一同安抚焦躁元素的萨尔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不知为何，他知道现在的他可以让自己稳定地停留在安宁与稳固的状态，让自己的精神能够从容地去做应做的每一件事。他与生命之灵的联系让他和所有元素的交流都更加容易——甚至是更加愉悦。大地孕育生命，滋养种子和根茎，并将这份滋养提供给以植物为食的每一只动物。大地之灵和生命之灵都在欢迎他，它们信任他，让他有信心在与巨龙守护者联结的同时容纳、引导和控制大地之灵。大地是辽阔的，它的灵也同样恢宏壮美。萨尔知道，只要自己谦卑地接受它，就能够成功地与它融为一体。

“至少，让我们试一试。”他说道。

“蓝龙一族曾经体验过我们认为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卡雷苟斯说，“我们选择了一位新的守护者。因为萨尔，因为克洛玛图斯，因为我们的族群，我相信这样是有可能的。我建议，我们应该进行尝试。”

“是的。”伊瑟拉立刻表示赞同，“萨尔的角色依然重要。在我的脑海中，拼图依然还没有最终完成。”

阿莱克丝塔萨以友善的目光看着萨尔。“当我以为，我的心已经破碎到无法修复的时候，是你帮助我打开了它。如果你认为你能做到，那么我非常愿意试一试。而且，请……让我们快一些！”

“这是一个古老而庄严的仪式。”萨尔说道，他从托拉斯塔萨的背上跳下来，“我会尽量加快速度。你们四位是否可以变化成人形？”

守护者们很快依言而行。萨尔看着面前的高等精灵、半精灵和暗夜精灵。他已经见到过其中三位守护者的变化形态，唯有诺兹多姆例外。这位守护者变化的样貌和其余三位颇有不同。其他守护者都选择了美丽的面容和健美的身材，显示出或优雅或曼妙的身姿。有的守护者保留了龙角，有的则没有。但时间之王则不同。现在从身材看，他是一名身材颀长、筋骨强健的精灵，细沙缓缓地从他身上落下。他穿着朴素的白色亚麻衣服，保留了金角和硕大闪亮，如同宝石一般的龙眼。但他却变化出一副猫头鹰的面孔——让人感到智慧而且平静。

“我曾经与其他萨满进行过类似的仪式。”萨尔一边说，一边不再去多想诺兹多姆与众不同的外貌，开始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仪式上，“不过我从没有与像你们这样强大的参与者联结过。”

“我们信任你。”生命缚誓者微笑着说道。萨尔发现自己正因为这份信任而深深地感动。他想到了阿格娜，不由得暗自微笑。现在阿格娜肯定不会指责他在这样特别的时刻缺乏谦恭之心了。

“我会开始联结，让元素感知到我们。”萨尔说道，“这就像我们要向彼此敞开自己。你们的心灵和精神，所有让你们成为你——让你们成为守护者的一切。在这个时刻，我们不能隐藏秘密，不能自我保守。能得到你们的信任是我的荣幸，但你们也必须信任你们自己，信任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彼此双手相握，以此加强我们的联结。准备好了吗？”

守护者们相互对视着，点了点头，按照萨尔说的去做。萨尔透过鼻口深深地吸进空气，让自己进入安宁与平静。他开始面向东方，与空气元素建立联系。

“受祝福的东方。”萨尔说道，他的声音强壮而且稳定，“新的开始，太阳升起的地方。空气的家园。启示与跃舞之灵，你管制着意识和思绪。我尊敬并……”

“他们来了！”

痛苦的喊声充满了空气。萨尔猛地睁开眼睛，他集中的精神开始动摇。他清楚地听到了上百双皮翼熟悉的拍击声。暮光龙再次冲杀了过来。这一次，他们势必要彻底赢得这场战争。守护者的力量已经严重削弱，一旦体力充沛的克洛玛图斯加入战团，力量分散的守护巨龙们根本不可能再阻挡他。

萨尔品尝到了绝望的苦涩。他曾经坚信自己的办法能够成功，也因此在心中充满了希望。眼看这希望就要变成现实了，而现在，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能完成仪式。

有一样东西闪进他的脑海。

还有时间——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的脑海中立时充满了一幅画面：太阳升起，放射出强大的，能够激发生命力的光芒。新鲜的理念，生动的交谈，突破、成就和开端，所有这一切都是这么令人喜悦。

让萨尔感到惊讶的是，他看到守护者们正相互对视，点头并微笑着。萨尔知道，透过他，他们也能够看到这奇妙的景象。

只在眨眼间，这一切又都发生了改变。

现在，他脑海中的画面变成了跳动的篝火、荆棘谷的丛林、杜隆塔尔被烈日炙烤的大地。这是火焰，它的家是南方，它给予全部生命激情，让他们能够实现自己的目标和梦想。

萨尔依稀能够听到巨龙战斗的声音。愤怒的吼声和痛苦的呼号包围了他。他能够嗅到血肉燃烧的气味，但他只是努力地紧闭双眼。只要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能够加入战斗。

再过一会儿……

西方的影像急速而来，那是水之灵的领域。海洋、心中的泪水、深湛的情感。

随后就是北方，大地的领域。萨尔看到了高山、洞穴和覆盖大地的、静谧安宁的冬日面纱。

画面在他们分享的幻象中舞动。他们已经不是坐在世界之脊的严寒雪峰上。萨尔看见了每一名守护者，却又不是他们伸手相握的人形样貌，甚至也不是他们的巨龙形象。

萨尔看到的不仅是他们的外形，更是他们的本质，他们的美丽几乎让萨尔无法直视。

温柔的伊瑟拉是一团闪光的绿色雾霭，不断升腾、脉动，是创生的原始形象。你已经与苏醒的创生之梦结合。自然便是你的领域，万物在入睡之时，都曾瞥到过翡翠梦境。而你能对万物尽览无遗，伊瑟拉。他们也能看到你，只是他们也许并不知道。你就像生命缚誓者，能够触及全部生命，为它们唱起创生与交融之歌。

守护者们发出轻声惊呼。萨尔理解他们的惊讶。他听到的这段话来自于古旧之前泰坦对伊瑟拉的谆谆教诲。那是伊瑟拉刚刚得到力量的时候。悠远的声音从萨尔的脑海中消失了，但敬畏与惊奇的感情依然存留。

高贵的卡雷苟斯如同一块晶莹的冰，美丽超越任何宝石，闪烁着奥术魔法的精华。魔法能量、法术和符文，甚至还有太阳之井，魔法理念，感知，以及关联。

我相信，你将发现你所得到的赠礼并非只是一份意义深远的责任，同样也是一种轻灵的欢愉！魔法必须予以调节，管理和控制。但它也必须得到欣赏和珍视，而不能以僵死的方式囤积储存。你必须能够调和这种矛盾。你要担负好这份责任……也要尽情享受这种欢愉。

惨烈的战斗还在不远处继续着。萨尔感到一阵阵心痛，但他屏蔽掉周围的声音，压抑下发出战吼，冲上战场的渴望。他还需要再多一些时间……

时间……

时之沙如丝如缕，向上，向下，向所有地方流动。它们是过去、未来和当下这个珍贵的时刻。

你受命维持时间的纯粹，这是一个伟大的任务。要知道，真正的时光之路是唯一的，但许多紊乱的分支会从真实的道路中游离出来，进而将真实扭曲。你必须保护那条真实的路。没有了时间的真实以及它所展开的未来，这个世界的损失将远远超过你的想象。真实的经线和纬线将逐步瓦解。这是一个沉重的任务，是这个世界全部任务的基础。没有了时间，一切都将无法行进。

然后是阿莱克丝塔萨……

萨尔爱她。他怎么可能不爱？无论是谁，怎么可能不爱这炽烈却又柔美的，纯粹的心之能量？她是寒夜中的一盆火，种子和卵中包藏的生命，一切美丽、明亮，可以茁壮成长的东西。怪不得所有颜色的巨龙都是那样敬爱她；怪不得当考雷斯特拉兹为了保护龙族和世界而做出那样惨烈的牺牲时，最后想到的依然是她。

这是我的赠礼：对所有生物的怜悯。保护和养育它们的热情。以及绝无仅有的治疗之力，孕育之能。即使无可以爱之灵，你仍然会去爱它们，毕竟它们要比其他灵魂更需要你的仁慈。

还有他自己……

他感觉到牢固、稳定，深广无边的睿智。萨尔非常清楚，这不是他自己习练而来的知识，而是大地的智慧。古树们在这里扎根立足，骨骼在这里化作岩石。他从没有感觉到自己如此广大、渊博，这个世界已经完全被纳入他的意识。

我对你的祝福与他们得到的祝福相比，将更显谦逊。当他们管理时间、生命、梦和魔法的时候，我将大地给予你。土壤、原野，直至无尽的深渊。但你要知道，大地是一切之基，是我们得以立足之地。是你来的源头，也是你去的终点。将有真实的力量从这里出来。在这深不见底的地方……这世界的内部，本源之心。

这段祝福本来不是为萨尔而生的。但现在，它将由萨尔承受。

五位守护者的能量重新融为一体。这是世界形成之后再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现在，整个世界看到了它的光。

存在于精神领域中的守护者和萨尔骤然爆发。这不是爆炸，也没有愤怒，而是如同任何形体都再无法容纳的喜悦。守护者的本质像焰火一样尽情飞舞。

所有色彩碰撞，交织在一起，金色、绿色、蓝色、红色和黑色交结缠绕，编织出无比瑰丽的精致。

就像一台织机上的丝线。

……要拆散一片编织，你只需要拽掉一根松开的线。

不，萨尔突然想到了麦迪文在时光之路中对他说过的话。他猛然回到自己之中。不能只是编织。丝线可以拆解，断裂。他们绝不能是交织在一起的，他们必须融合……

萨尔显现出自己的颜色，一种纯粹、平和的黑色，与其他如羽毛般舞动的守护者融合在一起。他们立刻就明白了，也纷纷散开自己的边界。色彩开始交融，转变成一种统一的色调……

“他来了！”

警示的声音粉碎了这一时刻。萨尔努力想要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暂留片刻，平静地与守护者们分开，但势不容缓。不等他睁开眼睛，四位守护者全都已经跃入空中，变回成他们的真形，振翅疾飞。看着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高空的巨龙，萨尔一时间觉得自己就要被丢下了。这时，一只巨大的爪子将他抓了起来。萨尔仰起头，看到鼓起双翼的缇珂。很快，这名兽人就被缇珂放在了肩头。

那头腐烂的多彩龙正全速向他的敌人们飞过来。“你们真的以为我们不会来杀你们吗？”一个不属于多彩龙的声音响起。借助月光，萨尔看到克洛玛图斯的背上坐着一个很小的影子。

那一定是暮光教父。

没有被托拉斯塔萨的火海烧成灰烬的暮光教徒们也都爬到了龙背上。萨尔能够看到，他们的手中挥动的武器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还有一些教徒无疑能够使用法术。他们在远距离上是更加危险的敌人。他明白，敌人要在这一战中与龙眠联军一决生死。为确保此一役的胜利，暮光教父显然已经准备好做出任何程度的牺牲。

萨尔利用最后一点宝贵的时间，让自己牢牢地把握住现在。他现在无从得知刚才他进行的仪式是否实现了他们的目的。他希望能有更多时间让守护者们能够完全融为一体，并让这种新的存在形式稳定下来，然后再将全部注意力转向克洛玛图斯和暮光教徒。但他知道，以现在的形势，这种想法注定只能落空。他已经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想到这一点，他的心中反而出乎意料地恢复了平静。

根据萨尔的观察，尽管守护者们并不了解萨尔带领他们进行的仪式，但他们的恢复速度显然加快了。萨尔希望这是因为他们所做的尝试是正确的，是他们早就应该做的。他们迅速向克洛玛图斯冲去。多彩龙已经停止前进，正在空中盘旋，扇动着他骨架怪异的翅膀。五颗头的血盆大口全部张开。烈火、寒冰、绿色剧毒、沙尘和可怕的黑云同时向守护者们涌来。四位守护者被五种强悍法术击中，全都被震得向后飞去。

“不！”萨尔喊道。但不等喊声离开他的嘴唇，守护者们已经全部恢复过来。他们停止了在空中的翻滚，重新集结起来，以灵动优雅的身姿恢复了攻势。

萨尔又过了片刻才意识到，现在他能够更加清楚地看到他们了，同时他还发现，每一位守护者虽然身体的色彩并没有改变，却又被一种金白色的光晕包裹住全身。在他的眼中，那种光晕似乎不断爆裂着，脉动着。他们的神态看上去很……平静、专注，但绝不急迫。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和心愿。他们在以同一种步伐向那个目标前进，而不是分道而行。

克洛玛图斯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他突然直飞入高空，盘旋了一圈。他的身体紧绷，神情变得异常机警。“看起来，”黑色龙首吼叫着，“你们以为只要联合力量，就能把我打败。我能够感觉到你们体内新出现的联结。但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这种手段最终还是会失败。能做到这一步的确很难得，但你们不可能是完整的！难道你们忘记了？你们已经失去了你们之中的一员。死亡之翼是我的主子，是他命令我将你们毁灭！”

这个声音比以往更加响亮、恐怖、震耳欲聋。萨尔迫切地想要在这场可能是艾泽拉斯最后一役的战斗中帮助他的朋友们。但他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他的视线完全无法离开这场恢宏壮丽的激战。突然间，他意识到这是因为他也是守护者联结的一部分，所以他现在无法只作自己，因为他的一部分仍然和巨龙守护者们在一起。

融合的仪式并不需要死亡之翼。尽管克洛玛图斯挑衅的喊喝中尽是得意。但萨尔知道，现在他们同样不需要死亡之翼。守护者们已经有了大地的力量。他们有萨尔，在这一个短暂的片刻，生命之灵让他有足够的力量掌控无比强大而广博的大地之力——这一份曾由泰坦亲自授予的礼物。

就像他将身上的盔甲换为长袍，是为了进行另一种战斗——一场为了安抚和治愈大地进行的战斗。萨尔明白，他也将自己作为个人的作战能力改变为一种更加宏大的力量。他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守护者，但他可以将他们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帮助他们实现目标。

缇珂并没有询问萨尔为什么他没有任何作战的动作。她也在进行着自己的战斗。她施放出一个法术，将数头暮光龙冻结在原地。萨尔知道，对于这些不幸的家伙，时间已经停止了。缇珂在不停地腾跃、扑击，用她有力的爪子撕开敌人的皮肉，用强壮的尾巴抽断敌人的骨骼。萨尔看到了这一切，但他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守护者的身上，他在帮助他们维系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结。

萨尔突然用力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起精神。为什么？就在片刻之前，他的神智还清澈如水，能够轻易将全部心神集中于一点。而现在，他的思维却混乱迟缓，不停地从他的手心溜走。恐惧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是一只锚碇，要帮助……帮助什么？

萨尔愤怒地用左手在右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疼痛帮助他重新集中起精神，但他的思维依旧不断地扭曲摇摆。他抬起头，看到跨骑在克洛玛图斯背上的那个人影正向他伸出双手。现在那个人全身都被蓝紫色的影子笼罩。那些影子还在不断地波动起伏。萨尔咆哮一声，将指甲深深刺进手臂里面，努力夺回对意识的控制权。

克洛玛图斯摇动着丑陋的五色头颅。令人作呕的紫光从他的十只眼睛里放射出来，压迫着守护者身周的光晕。守护者们则如同杂技演员一样，在那头更加巨大壮硕的怪兽身周交相飞舞。紫色的强光仿佛将怪兽畸形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幽灵。当他仰起头，张开大口的时候，萨尔觉得自己仿佛再一次遇到了像燃烧军团一样黑暗、邪恶和违背自然规律的敌人。

如果说刚才巨怪的五颗头还在各自为战，那么现在，它们正以某种怪诞的方式联合成为一体。它们一同后仰，深深吸气，又一同张开口，发动攻击。它们的吐息也不再色彩斑驳，而是全部为紫黑色烈焰，凶狠地攻向那些闪耀金白色光芒的巨龙们。不止一位守护者发出痛苦的吼叫。萨尔看到卡雷苟斯和伊瑟拉在空中的身影摇摇欲坠。刹那间，他们身上的色彩黯淡下去。金白色的光芒趋于消失，但很快又重新明亮起来。

守护者们再度向巨怪扑去。他们的动作协同一致，轻盈迅猛。从他们嘴里爆发出白色的烈火——这不是略带一点浅紫色的奥术魔法，也不像萨尔见到过的任何法术。在火焰的形态中，萨尔看到了自己平生仅见的最纯净的白色。四道烈焰射向了同一个目标：克洛玛图斯的胸口。正当那五颗龙头第二次同时仰起，深深吸气准备攻击的时候，白色烈焰在多彩龙的胸膛上发生了猛烈的爆炸。

萨尔必须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以免被炽烈的强光刺瞎。四道灿烂的白光继续从守护者口中射向那头巨怪，让他全身都开始剧烈颤抖。克洛玛图斯痛苦地尖叫着，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才笨拙地扇动翅膀，重新稳住身形。他的头颈无法再以优美的协同动作发动攻击，而是狂乱地抽动着。他再一次喷出紫黑色的火焰，却根本无法击中他的目标。虽然他挣扎着想要继续战斗下去，却只是暴露出了已经被烧得焦黑的胸口。守护者们再次以完美的节奏吸气、喷吐。不是火焰的奇异白火再一次击中了多彩龙的心脏。

克洛玛图斯弓起脊背，全身抽搐不止。五颗头胡乱拧转，发出一阵阵尖叫与诅咒。

“你们不能阻止我！”蓝色龙首吼出这样一句之后，便向后仰倒，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们全部的秘密。”红龙头叫嚣着，但它的眼睛里也终于没有了生命的光亮。

而最令人胆寒的号叫来自于黑色的龙头。“仅仅是要摧毁我，你们就已经动用了全部力量。那么，就想一想死亡之翼会有多么强大吧！他会撕碎这个世界，将你们碾成粉末！而我则会和……”

他的身体最后痉挛了一阵，从黑色头颅中传出一阵沙哑的嗬嗬声。克洛玛图斯掉落了下去。

暮光教父拼命抓住克洛玛图斯，随着五头巨龙一直向地面栽去。他的意识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得麻木，只能凭借着最后一点心力施放出一个护盾。不久之前，当守护者们喷吐出的第一波白色异火重创了克洛玛图斯之后，暮光教父的脑子里就塞满了各种问题。守护者们到底干了些什么？他们在哪里找到了这种新的力量？他们吐出的到底是什么？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克洛玛图斯是无敌于天下的！

然后，所有问题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抓着一头死龙扑向犬牙交错的山岩冰雪的恐怖。

暮光教父闭上了眼睛。巨大的死尸重重地撞击在岩块上。暮光教父号叫着跌进了一堆雪里。他打着哆嗦，心慌意乱地从雪中爬出来，一边还在庆幸自己总算逃得了一条活命，一边却又开始害怕这场失败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他用手抚摸着克洛玛图斯，竭力想要找到一点生命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不过……这头龙并没有死，也不是亡灵。他没有呼吸，没有动作，没有心跳，但这也不是一副空空如也的躯壳。他正处在某种中间状态。他已经没有了生命的火花，但暮光教父知道，这具躯体能够以其他方式复活。这很重要。如果克洛玛图斯真的完全被毁灭，暮光教父知道，自己还不如即刻战死在沙场。和死亡之翼的惩罚相比，死亡也是甜美而宁静的。但即使是现在，他可能仍旧难以逃脱惩罚。

他的袍子已经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自己很可能会被冻僵，卑微地死在这里。他走过积雪和岩石，离开瘫倒的克洛玛图斯，来到了一片凸出于山壁以外的岩架下面。他用来和死亡之翼交谈的小水晶球依然是完整的。只是一次简单的高空跌落不可能损伤这件宝物。他用麻木的手指从腰间的口袋中将这颗水晶球取出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他有些想要就此消失掉，但他能做得到吗？现在他孤身一人，不知身在何处。目力所及之处，只能看到红龙、绿龙、青铜龙和蓝龙，更不要说刚刚获得了新力量，强大到让他无法相信的守护者们了。

不。为了培养暮光教父，死亡之翼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他不可能一时兴起就毁掉费了这么大力气才造就的爪牙。克洛玛图斯已不再是活的，但他也没有死。也许这样就够了。

蜷缩在这个可怜的避难所里，暮光教父将水晶球放在雪地上，跪在它的前面，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原本清澈透明的水晶球充满了墨水一般的黑色，只能看到一只发光的橙黄色眼睛。片刻之后，水晶球裂开了，浓重的黑烟逸散出来，充满了岩架下面有限的空间。巨大而恐怖的黑色龙头仿佛被包裹在浓烟里，但死亡之翼所造成的恐惧是完全不会受到局限的。

“他们没有完蛋。”暮光教父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们干了……一些事。他们击败了您的最强战力。现在他已经没有了生命，但也没有死。”

一段漫长而恐怖的时间过去之后，暮光教父听到的是：“那就是说，是一场惨败了。”

冰冷的言辞比怒吼更加可怕。暮光教父瑟缩了一下。“不，克洛玛图斯是不会被杀死的！他被打败了，但失败只是暂时的。”

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不由得向上望去，立刻睁大了眼睛，又向自己可怜的避难所中缩了缩。“主人，我会继续为您在这个世界上尽忠职守，但我现在可能很快就无法实现这个心愿了。他们正在寻找我，而且……而且看样子，暮光龙已经逃走了……”暮光教父竭力想要避免让自己的声音中出现惶恐的情绪，但还是失败了。

“你已经让我多次失望了。”死亡之翼发出隆隆的话音，“我们曾经确信胜利就在掌握之中，但守护者还活着，克洛玛图斯却被……干掉了，暮光之锤教派更是损失惨重。为什么我不应该把你扔给我的敌人？”

“我……我知道许多仍然非常有用的事！”暮光教父呼号着，紧紧抓住那颗水晶球，仿佛抓着的是主人的手，“还有许多人是信任我的——这您是知道的。让我回去找他们，让我率领他们为您效忠。暮光之锤教派的势力遍及整个世界。即使巨龙军团在这里将它摧毁，也不能彻底消灭它！想一想，如果要让第二个人胜任我的位置，您又要牺牲多少时间。”

“人类无非只都是可怜而贪婪的，很好控制。”死亡之翼咆哮着，“不过你说得有道理。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时间。我不需要再一次的挫折了。好了，过来，到黑烟中来。”他说完这句话，就让凝聚成自己形象的丝绸一般的黑暗消散开了。阴影如同触须一般伸出去，围绕在暮光教父的身周。暮光教父这一次真的开始发抖了。“这个传送门会带你回家。在那里，你可以继续出卖那些尊敬你、信任你的人。当我下一次给予你任务的时候，你再为我效劳吧。”

暮光教父脱下斗篷，走进幽影一般的烟雾。现在他的身上是一件更加常见的传统牧师长袍。

“谢谢您，我的主人。” 大主教本尼迪塔斯悄声说道，“谢谢您！”

第二十二章

他们站在龙眠神殿的最顶层。黎明的曙光照亮了这四位守护者和一名兽人。他们全都已经疲惫不堪，却因为胜利而满怀欣喜。从克洛玛图斯坠落到现在的数个小时中，他们一直在为残酷而又不可缺少的战争善后工作而忙碌着：统计和识别死者，给伤员进行治疗，以及搜寻漏网之鱼。

龙眠联军的每一次进攻中都有许多巨龙牺牲——牺牲的巨龙实在是太多了。等到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头来的时候，搜集和安葬遗体的工作就要着手进行了。不过，暂时就现在来说，能够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他们在暮光之锤教徒的尸体中没能找到暮光教父。萨尔指出，战场上有许多被烧焦的尸体，其中不少是男性人类。克莉苟萨却不住地摇头，让她的一头蓝黑色长发也随之摆动。“不，我能认出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他。”

卡雷苟斯一直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只有时间才能判断克莉苟萨是否能够治愈连续几个月的折磨给她造成的创伤。但她已经回到了族人中间，而且受到了生命缚誓者的深切关心。萨尔认为，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们找到的暮光龙已经全都是尸体了。还活着的暮光龙没有了统帅，早已在恐惧中逃散得一干二净。而克洛玛图斯……

巨龙们都在担心会有其他黑暗魔法能够复活克洛玛图斯，便尝试彻底毁灭他的尸体。

他们失败了。某种强大的魔法正保护着这具尸体。也许这是一种将黑魔法和工业技术进行嫁接后产生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激活了这头多彩龙。而现在，无论巨龙们使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将克洛玛图斯彻底毁灭。

“那么，我们就必须看守这具尸体，直到找出办法将它彻底摧毁。”阿莱克丝塔萨做出了决定。“各军团都要派遣代表，对他进行监视。他并没有死……如果能确保他处在这种状态，得不到被激活的力量，他就不会再造成任何伤害了。”

“在魔枢战争中，玛里苟斯曾经创建过奥术监狱。”卡雷苟斯说道，“我们知道这种监狱有多么坚不可摧。而且我们能够制造出足够大、足够坚固的奥术监狱来囚禁他。”

现在，四头巨龙和一个兽人全都在向东方眺望。“我们很快就要回到各自的路上。”诺兹多姆平静地说，“但我们绝不会真正分开，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他抬起头，看着同伴们。“萨尔……我曾经告诉过你一些我从时光之路中了解到的事情。”萨尔点点头，开始和其他守护者们再一次倾听时间之王讲述那段可怕的未来。

“萨尔能找到我，是因为我想要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你们全都知道，我能够看到我死亡的时刻和方式，只是我终究无法改变我所知道必将会发生的事实。我在一条时光之路中看到，我成为了永恒龙军团的统帅。”

守护者们全都死死地盯着诺兹多姆，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没有人能说出一句话来。最后，阿莱克丝塔萨以极轻的声音说：“你说过，是你在一条时光之路中看到的。那是真正的时光之路吗？我的老友？”

“我不知道。”他说道，“我一直在努力寻找的正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要找到方法，避免那样的变化发生。那将让我成为世界的敌人，让我伤害我所珍视的一切。正是在那时的搜寻中，我知道了我请萨尔告诉你们的事情：我们到现在为止穷于应对的一切灾难——玛里苟斯和死亡之翼的疯狂，翡翠梦境变为噩梦，暮光之锤教派……所有这些事都是有关联的。这些我都已经和萨尔说过了。而我之所以在这场战役中迟到，就是因为我正在追踪另外一条线索。我发现了这个浩大而恐怖的阴谋后面的主使者。”

时间之王的眼睛烁烁放光，在黎明阳光的映照下，跃动着正义的怒火。“即使是现在，我仍然几乎无法将这个发现说出口。这幕后的黑手……”他强有力的声音变成了低弱的耳语，“……是上古众神！”

另外三位强大的巨龙守护者瞪着他，圆睁的六只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忧虑。萨尔看着他们的表情，感到自己的心跳也在因为这个恐怖的消息而加速。对于这些古老而且邪恶的生灵，他略有了解。有两个上古之神就潜藏在奥杜尔和安其拉。“我听说过这些生灵。”萨尔说道，“对于他们，你们一定知道得更多。”

片刻之间，没有人说话，仿佛说出上古之神，他们就会出现。然后，还是阿莱克丝塔萨说道：“你一定听过那些古老的故事。”她的声音仿佛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活力，“关于邪恶在一个人的意识中悄声低语，引诱他去做黑暗、恐怖的事情。那些细小的声音就像是一个人自己的心思。”

萨尔的确知道这样的事。“牛头人说，邪恶第一次将印记留在他们身上，就是在他们开始倾听黑暗耳语的时候。”

伊瑟拉点点头，显露出悲伤的神色。“这种低语甚至穿透了翡翠梦境。”

“甚至，”卡雷苟斯说，“进入了死亡之翼的意识。当他还是大地守护者奈萨里奥的时候，就是上古众神把他逼疯的，萨尔。他们逼疯了全部黑龙。”

“他们非常古老，甚至比我们还要古老。”诺兹多姆说，“他们甚至在泰坦到来之前就已经出现在这里了。如果不是我们的创造者介入，他们早已将这个世界毁掉了。那时，爆发了一场这个世界上从不曾记录过的战争。最终他们被囚禁起来，深藏在黑暗的大地之下，被迫陷入受魔法影响的沉眠之中。”

“只有他们的呓语还能够潜入我们的心扉。”阿莱克丝塔萨说，“至少……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诺兹多姆。“你说，正是这些上古之神造成了这一切悲剧？我们知道，他们导致了奈萨里奥的堕落，还有时光之路上的至少一道裂隙。但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么？这么漫长的岁月中的一切灾难？”

“他们又有什么样的目的？”卡雷苟斯问。

“他们需要目的么？”伊瑟拉问，“谁能知道上古众神有些什么样的想法，什么样的梦？他们是邪恶的，就算是在他们熟睡的时候，他们的邪恶依然会渗透进这个世界。”

“能够确定的是，所有那些黑暗的灾难时刻都是他们导致的。他们这样做只是因为他们的心中充满憎恨，还是他们有意而为之？这一点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现在我们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些事情发生了，而且它们之间有着恐怖的逻辑关系。”

诺兹多姆专注地看着他们。“想一想这些事对我们造成了多少创伤。它们导致了我们的分裂，让我们不再相互信任。想一想我们是多么轻易就相信考雷斯特拉兹背叛了我们。而实际上，他是一位牺牲了自己的英雄。亲爱的，就连你不也曾经怀疑过他吗？”他温和地对阿莱克丝塔萨说道。红龙女王低下了她火红色的头颅。

“我相信，就算是我成为永恒龙军团的首领，即使这件事必将发生，它也有着自身的来龙去脉。而今天……我们大概已经掌握了一条线索。我们毕竟已经很老了，多少会有一些智慧。”他轻轻笑了两声，“我们至少明白，我们必须同心协力，团结成一体，才能对抗即将到来的一切灾难。”他转向伊瑟拉，同样用极为温和的口吻问道：“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伊瑟拉摇摇头。“没有。幸好我们在昨天找到了这种联结在一起的力量，而且我们以后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找到这种力量，否则我们将无法抵抗暮光审判，还有我见到的幻象。”

“我以为昨天就已经是暮光审判了。”萨尔困惑地说。

伊瑟拉再次摇摇头。“那当然不是。”听她的口气，这仿佛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萨尔不应该为此而感到困惑。唯一让萨尔感到安慰的是，其他守护者们看上去都像他一样困惑。伊瑟拉是强大而仁慈的，但她的思维的确总是有些与众不同。

“你给予了我们很大的帮助，就像我在幻象中看到过的那样。”绿龙守护者继续说道，“我并不知道你如何能够做到……但你成功了。我的拼图已经不再只是零碎的彩色石块，它已经被拼合在一起，呈现出了图案。我得到的幻象和梦境也不再是不解之谜。它们预示了一个非我族类的生灵将我们结合在一起。因为我们融为了一体……当真正的暮光审判到来的时候……我们将不会失败。”

“我曾来到此地，心怀着各龙族团结一致的期望。”阿莱克丝塔萨说道，“经过了这么多痛苦、失去和奋斗……我的期望以我从不曾想到的方式实现了。萨尔，杜隆坦和德拉卡的孩子，我的红龙将永远欢迎你。请收下这个，作为我的誓言的象征。”她小心地用前爪在心口处抓了一下，一小片龙鳞掉落在地面上，闪烁着红玉般的光彩。萨尔将它拾起，满怀敬意地把它放进背包中的口袋里。正是这个口袋，曾经收藏过古树的橡果，并且现在依然收藏着一个年轻的人类女孩送给他的项链。

“我的青铜龙也是，时光之路的朋友。”诺兹多姆同样赠予了萨尔一枚珍贵的，金闪闪的鳞片。

“翡翠梦境不是你的领域，萨满，但请你知道，我会不时为你送去治疗之梦。也请收下我的鳞片。我衷心感谢你接受了我的任务。”

卡雷苟斯低垂下硕大的头颅，将他心口的鳞片递到萨尔面前。在黎明时分第一缕绽放出暖意的阳光中，萨尔相信，他看到一滴泪水在蓝龙守护者的大眼睛里闪烁。

“毫无疑问，也毫不夸张，是你拯救了蓝龙一族。无论你向我要求什么，我都会答应。”

萨尔感动得说不出一句话。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努力让自己恢复了镇定。

“感谢你们赠送给我的礼物。实际上，我想要得到的只是你们的友谊。还有……”他微微一笑，“……请帮我回到我的爱人身边。”

*  *  *

萨尔有些自嘲地想到，现在他已经非常习惯在龙背上旅行了——尤其是这头龙的脊背。经过几个星期的共同旅行和并肩作战，他和缇珂已经成为了朋友。萨尔知道，他一定会想念这头青铜龙的。萨尔曾经好奇地问缇珂，为什么愿意送他回去。毕竟从诺森德前往大漩涡的路对于普通巨龙来说实在是有些太远了。缇珂听到他这样问，立刻就笑了。

“还记得吗？我们拥有减慢或加快时间的能力。”她对萨尔说，“我将加快我们的时间……这样，我们就能飞得更快，更远。”这头所谓的普通巨龙所拥有的能力再一次令萨尔感到惊愕和敬畏。果然就像缇珂所说的那样，萨尔并不觉得他们飞了多久，大漩涡已经出现在下方的海面上。当这头青铜龙看到下方愤怒沸腾的大海时，萨尔感觉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就是死亡之翼进入我们的世界的地方。”缇珂喃喃地说道，“怪不得大地还在受着如此严酷的折磨。”

“你说话的样子，就像是我的一位牛头人朋友在为我们的大地母亲感到哀痛。”

巨大的青铜龙弯过脖子，看着萨尔。“又有谁能说他们是错的呢？”

萨尔笑了。“我不会的，永远也不会。”

在距离大地之环庇护所还有一段路的地方，缇珂找到了一片看上去相当牢固的地面。因为知道这里的土地异常愤怒，所以她在降落的时候格外小心轻柔。萨尔从青铜龙的背上滑下来，久久地看着这头青铜龙。

“你赢得了巨龙族群的感激。”缇珂轻声说道，“现在你得到了我们的鳞片。如果需要我们帮助，就使用它们。我们会立刻赶来。我只希望受伤的艾泽拉斯能够像我们一样，因为你的关注和行动而获益。”

“你让我感到惭愧，我的朋友。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青铜龙的脸上闪过一丝打趣的神情。“敢于这样做的人会有多少？我相信，一定少得会让你吃惊。你已经回家了，萨尔。我也必须回去了。暮光审判终有一天会到来。到那个时候，我必须做好准备，同我的君主诺兹多姆并肩奋战。再一次感谢你……帮助我们找到了自我和彼此。”

她低垂下头，直到距离地面只有几尺的地方。萨尔知道，她是在向自己敬礼。他向缇珂点点头，同时感觉到了自己面颊的热度。然后，他看着缇珂昂首振翅，飞向天空。在灿烂的阳光下，萨尔稍稍眯起眼睛，看着金色的巨龙在天空中变得像是一只飞鸟，一只小虫，然后就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了萨尔自己一人。他闭上眼睛，向风中送出一段低语，召唤来一头双足飞龙。萨尔拍了拍那头猛兽，爬上它的脊背，向营地飞去。

卫兵们立刻就看到了萨尔。当他到达大地之环营地的时候，许多萨满已经聚拢了过来。

“欢迎回家。”穆恩·大地之怒大步走过来，抓住兽人的肩膀，用浑厚的声音说道，“你实在是走了太久了。不过，你终于回来了。”

萨尔向牛头人露出微笑，平静地说道：“有时候，学习是需要时间的。我相信，你会发现我已经处理好了我的……恶魔。而且我带回了一些知识和情报。它们将有利于我们的任务，还有我们的世界。”

“听到你这么说，我更高兴了。”穆恩答道，“让我高兴的不只是你带回给我们的好处，更是你给我的感觉，我的朋友。你……”他垂下生有长角的大头，寻找着合适的言辞，“……变得更安稳，更平静了。”

萨尔点点头。“的确如此。”

“你回来了！”努波顿走过来，亲切地按了按萨尔的肩膀。这位破碎者热情地微笑着，算不上英俊的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彩。

“欢迎回来。”努波顿说道，“我听到了你和穆恩说的话。非常高兴能听到你这样说。你饿吗？这段旅程一定非常辛苦。先不要多说了，火上正烤着肉呢。”

“谢谢你们。”萨尔说道，“很高兴看到你们。但我还有一个人不曾见到。请原谅，我必须先找到她。”

他向自己的同伴们鞠了一躬。

阿格娜不在这里，否则她一定会跑过来的。不过，萨尔觉得自己知道她在何处。

这里有一片小高地，看上去并不像大漩涡的大部分地方那样伤痕累累。芬芳的药草覆盖了这片土地。它们经历了辛苦的拼搏，但终究生存了下来。萨尔知道，阿格娜经常会在这个地方采集草药，或者只是简单地坐一坐，进行冥思。

她正在这里，平静地坐在这片高地上，双腿盘起，双眼闭合。

很长一段时间里，萨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一直在梦想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回到这位令他惊异，不断给予他鼓舞的女性身边。因为她，萨尔的心和灵魂中充满了爱意。明亮而坚强的爱随时都会从他的心中迸发出来。正是这张面孔——褐色的皮肤、强壮的骨骼、唇边的獠牙——让萨尔没有在冰雪中放弃自己。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身体上每一根健美有力的肌肉曲线。他想要握住她的手，直到生命的尽头。她的笑是全宇宙最动听的音乐。她的笑靥是他的太阳、月亮和星星。

“阿格娜。”萨尔刚说出她的名字，就无法再说下去了。当然，他这样并不是因为害羞。

阿格娜睁开眼睛，脸上立刻绽放出甜美的笑容。“回来了。”她平静地说道，但这几个字中浸透了喜悦，“欢迎回家。”

萨尔两步走了过去，没有等阿格娜再说出一句话，他已经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阿格娜的笑声听起来喜悦而又惊讶。她依偎在萨尔的肩膀上，双臂也将萨尔抱紧。和她拥抱的感觉真是舒服极了。萨尔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兴奋和喜悦让它越跳越快。

他们久久地拥抱在一起。萨尔完全没有想过要放开她。而她也只愿意这样停留在他怀中，任由时间就此流过。

但萨尔终于还是和她稍微分开，用绿色的大手捧起了她的面庞。

“你是对的。”萨尔突然说道。

阿格娜挑起一道眉弓，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躲在酋长的面具后面，一个部落的‘萨尔’。我以为这就是我的责任。这让我不再深入自己的内心，不再去关注我不喜欢的事物。但如果我不再那样做，我就不可能改变它们，不可能让我变得更好。”

萨尔又后退一些，握住了阿格娜的褐色手掌。他们十指交扣，专注地凝视对方，仿佛第一次看到他们绿色和褐色肌肤上的每一道伤痕，感觉到对方手心上粗糙的纹理。然后，萨尔举起阿格娜的手，用它碰触了一下自己的前额，然后将它放下，认真地望进阿格娜的双眼。

“以前，我根本不懂得该如何欣赏与感激，无论是伟大的东西还是细小的东西，比如被我握住的这只强壮的手。”

阿格娜的眼睛格外明亮。那里面是有泪水在闪烁吗？但她依然露出灿烂的笑容。她一定是像他一样，回忆起了他们的那一次争吵。

“现在，我知道该如何欣赏它们了，阿格娜。每一颗雨滴、每一道阳光、充满我的肺部的每一丝空气、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危险与痛苦始终都会存在，但安宁与喜悦同样是永恒的，我们只需要记住和明白，它就在那里。

“我以前不知道我是谁，或者当我离开过去所构建的一切，又能变成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必须做什么。我知道了……我想要什么。”

阿格娜的微笑变得更加欢快，但她只是静静地倾听着。

“我心中知道，我应该找到正确的时刻，让我能够完成必要的事情。”

“和我说说。”阿格娜低声道。

他们站在那里，手臂挽在了一起。萨尔向她讲述了那些古树；戴沙林的事迹；那个旧日的敌人来到现在，闯入并干扰了正确的时光之路；在父母遇害的时候选择束手旁观的痛苦；还有让杜隆坦知道自己儿子的未来时的欣慰。

说到这的时候，萨尔哭了。他回忆起自己所见、所感、所做的一切，所经历的痛苦和喜悦。一只强壮的褐色手掌从他的绿色面孔上抹去了咸涩的泪水。

他讲述了塔蕾莎和克拉苏斯、诺兹多姆、阿莱克丝塔萨、卡雷苟斯、伊瑟拉和克莉苟萨；讲述了自己的理解，感激和真实的努力；讲述了一个普通兽人绝不普通的旅程，还有他能够与伟大的巨龙守护者们共同分享的种种收获。

“你得到了一份非常珍贵的礼物。”听完萨尔的故事，阿格娜对他说道，“你得到了一个机会，能够看到你是谁，能够从错误中学习教训，能够改变和成长。很少有人能有机会看到这一切，我的爱人。”

萨尔依旧握着她的手。他轻轻捏了一下阿格娜的手心。“是你帮助我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刻。”他说道，“也让我能够帮助失落的生命缚誓者找回自己。”

他用最轻柔的声音告诉阿格娜，他是多么想和她在一起，凝望她的面庞。阿格娜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泪光。萨尔真的看到了一颗充满爱意的心化作一张无比可爱的面庞。

“于是，我回家了。”萨尔最后说道，“我比以前更明白何为谦卑，却也更为我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而且，我已经准备好做更多的事情，作最好的自己，永远保持内心的高尚，绝不辜负你，不辜负我的朋友和我的世界。我已经准备好了。”

阿格娜久久没有说话。当她终于发出声音的时候，她的话音中充满了感情，还有如同焰火般爆发的骄傲与喜悦。“是的，这就是我的高尔。”

萨尔的嘴角在獠牙后面翘了起来。“高尔。”他说道，这个词由他的口中说出来，竟然感觉是那么舒服惬意，“这是我生来就拥有的名字。”他再一次凝望着阿格娜，当他想要说下去的时候，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欢呼。

“萨尔！我刚刚听说你回来了。终于又见到你了！”

是雷加，他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破坏了一段多么甜蜜的时光，或者就算知道也丝毫不在乎。他跑向萨尔，兴高采烈地拍打着这个兽人同伴的肩膀。“我打赌，你有许多故事要给我们讲！”

萨尔稍微从阿格娜面前退开一些，转身看着他的朋友，也伸手按住了雷加的肩膀。

“雷加，我的老朋友……你认识的萨尔已经不复存在了。我是高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我只是属于我自己的‘萨尔’，”他转回头看着阿格娜，微笑着搂住她的腰，“还有我的爱人的‘萨尔’。”

雷加仰头大笑。“说得好，我的朋友。说得好。你应该好好和大家聊一聊。快过来吧，烤肉已经快好了，我们可都是大肚汉。我们可以等你们，但可不会永远等下去！”

雷加最后眨眨眼，转身向营地跑去。萨尔微笑着目送了他一程，然后回头看着阿格娜，严肃地握住了她的双手，压低声音说道：“我是认真的，从今以后，我只会是我的萨尔，还有我的爱人的……如果她愿意接受我，和我共度一生。”

喜悦的笑容在阿格娜的脸上绽放。她轻轻地捏了一下萨尔的手，让萨尔的身子几乎失掉了所有力气。

“我愿意跟随高尔直到这个世界的尽头，或者是任何地方。”阿格娜说，“我的全部人生，我都愿意与高尔一同度过。”

萨尔也禁不住笑了起来。他一生中从没有这样快乐过。他将自己的额头与阿格娜的贴在一起，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在不久之前刚刚学会如何珍视当下的时刻。这实在是一个无比甜美的时刻。过了良久，他终于让这个时刻成为过往，并欢迎新时刻的到来。这个新的时刻也同样是如此令人喜悦。

“我们回营地去，告诉大家残酷的挑战和严峻的责任还在等着我们。我们将战胜它们，并继续战斗下去，就像以前那样。但现在……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牵着他的生命伴侣，高尔向正在等待他们的大地之环同伴们走去。今晚，大漩涡中心这片小小的营地将被笑声和飨宴充满。他们将为他的回归和他未来的计划而祝福。到明天，他们还要继续担负起这份重任，治疗他们的世界，直到它完全康复。

高尔已经做好了准备。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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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献给克里斯·梅森，我在暴雪的兄弟。在2000年，他首先鼓励我写下杜隆坦的故事，并给了我创造德拉卡的机会。这是一个真实的，却又无法想象的荣誉。正因为如此，我在15年后才能重新拜访这些人物，并向新的观众们讲述他们的故事。

序章

猩红色的痕迹在雪中蜿蜒向前。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正发出胜利的吼声。这是他的第一次狩猎，第一次向活的生物挥出武器，施行杀戮。鲜血证明他的长矛击中了目标。他转向自己的父亲，瘦小的胸膛骄傲地挺起，期待得到父亲的赞扬。但霜狼酋长的表情却让他感到困惑。

加拉德摇了摇头。他长长的黑色头发披散在强壮宽阔的肩膀上，充满了野性。他正骑在他的白色巨狼——寒冰的背上。当他说话的时候，他那双黑色的小眼睛显得格外严厉。

“你没有命中心脏，杜隆坦。霜狼应该在第一次攻击时就致敌死命。”

失望和羞愧让热血冲上年轻兽人的脸庞。“很遗憾……我辜负了您，父亲。”他郑重地说道，同时在他自己的座狼——利齿的背上尽量挺直了腰杆。

加拉德双手抓住寒冰粗硬的颈毛，同时借助膝盖的力量指引坐骑，让这头猛兽来到利齿身边，看着他的儿子说道：“你并没有辜负我，而是辜负了你本应杀死目标的第一击。”

杜隆坦有些犹疑地抬头瞥了一眼他的父亲。“我的任务是教导你，杜隆坦，”加拉德继续说道，“如果众灵应许，终有一日，你会成为酋长。我不会让你毫无必要地冒犯它们。”

加拉德朝血迹一指，“下来，跟我一起走，我会向你解释。德雷克塔尔，你和慧耳跟着我们。其余的人等待我的召唤。”

杜隆坦依旧感到惭愧，但同时也心存困惑和好奇。他毫不迟疑地服从了父亲，从利齿的背上滑下来，拍了拍这头大狼。他们会用霜狼作为坐骑是因为这些狼的毛色，还是因为这个氏族正是以这种毛发如雪的巨兽为自己命名，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早已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中。利齿从鼻孔喷出两团白汽，舔了舔年轻主人的脸。

德雷克塔尔是霜狼氏族的萨满长者——一位与大地、空气、火焰、流水和生命之灵有着紧密联系的兽人。根据霜狼氏族代代传承的学识，众灵存在于遥远的北方——就在世界之缘，众灵圣地里面。德雷克塔尔比杜隆坦年长，但还算不上老迈。在杜隆坦出生多年前，德雷克塔尔就在战场上失去了双眼。敌方氏族的一头座狼咬了德雷克塔尔的脸一口，所幸咬得有些偏，但造成的伤害已经够严重了。德雷克塔尔的一只眼睛被狼牙刺穿，他的另一只眼睛在那以后不久也失去了视力。直到现在，杜隆坦都能看到细长苍白的伤疤从德雷克塔尔用来遮住空眼窝的布带下面延伸出来。

但是，如果说德雷克塔尔被剥夺了某些东西，那么他也因此收获了另一些东西。在失去视力之后，他很快就得到了一个足以弥补这个缺陷的新能力——他对于众灵的敏锐感知是他所训练的年轻萨满完全无法比拟的。尽管身处遥远的极北之地，众灵却会不时从它们位于世界之缘的圣地为他送来各种预兆。

只要德雷克塔尔还骑在慧耳的背上，他的行动力就不容怀疑。有了他心爱的、训练有素的座狼，德雷克塔尔就能够到达其他任何兽人能去的地方。

一对父子和他们的萨满在深雪中摸索前行，追踪血迹。杜隆坦出生在一场暴风雪中，这对于一名霜狼兽人来说是一个吉兆。他的家位于霜火岭。只有在夏日里最明亮的阳光中，这里的积雪才会慢慢消融一些，但很快再次被覆盖。没有人知道霜狼兽人已经在这个地方居住了多久。在他们的记忆中，这里一直都是他们的家园。“一直在这儿。”——当杜隆坦长大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位霜狼长者只是给了他一个如此简单的回答。

夜幕来临，寒意渐长。杜隆坦厚实保暖的裂蹄牛皮靴在极力抵抗雪水的浸透，但他的脚已经开始麻木了。风越来越强，如同匕首刺穿了他的厚毛皮斗篷。杜隆坦打着哆嗦，奋力向前，等待着父亲说些什么。此时雪地上的血已经不再冒起热气，而是开始冻结了。

红色的血迹经过了一片被风扫平的宽阔雪原，向老祖父山脚下灰绿色的森林延伸过去。在向南延伸数百里的一系列山峰中，老祖父山是最高的一座。氏族的智慧卷轴上说，它是氏族的守卫者，伸出岩石臂膀，在霜火岭和南方原野之间创造出一道保护性的屏障。干净的落雪气息和新鲜的松树香味充满了杜隆坦的鼻腔。整个世界都悄然无声。

“在雪原中这样长途跋涉并不愉快，对不对？”加拉德终于说道。

杜隆坦不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回答：“霜狼不会抱怨。”

“的确，霜狼不会抱怨。但……这还是很令人不快。”加拉德低下头看自己的儿子，嘴唇在獠牙上翘起，露出微笑。杜隆坦发现自己也在向父亲微笑，并轻轻点点头，心情随之放松下来。

加拉德伸手摸了一下儿子的斗篷，指尖抚过上面厚厚的绒毛，“裂蹄牛，强壮的生物。生命之灵赐予了它浓密的毛发，厚重的皮肤，还有一层层皮下脂肪，让它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但是当受了伤，它移动的速度太慢，无法保持自己的体温，也无法追上自己的族群，无法获得族群给予的温暖，它就会慢慢被冻僵。”

加拉德指了指前方的血迹。杜隆坦能够看出来，这头仍然在逃窜的野兽已然是脚步踉跄了。

“它满心困惑，疼痛难忍，惊骇不已，它只是一个生物，杜隆坦。它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不应该受这样的苦。”加拉德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一些兽人氏族很残忍。他们喜欢折磨和凌虐猎物……还有他们的敌人。霜狼不会以他人的痛苦为乐，哪怕是敌人。而一头为我们提供食物的野兽更不应有此报。”

羞愧之情再一次涌上心头，让杜隆坦感觉到面颊发热。这一次，他为之羞愧的不是自己，也不是他糟糕的准头，而是因为他从没有想到过父亲所说的这些事。没有能一击杀敌的确是他的错——但错不在于他不是最优秀的猎手，而是在于这样会让裂蹄牛遭受没有必要的痛苦。

“我……明白了，”他说道，“我很抱歉。”

“不要向我道歉，”加拉德说，“我不是受苦的那个人。”

血迹变得更加新鲜了，大片的猩红色斑块在雪地上变成一个个圆坑，随着裂蹄牛不稳定的步伐左右散布，经过了几颗孤松，绕过一堆被积雪覆盖的砾岩。

他们终于找到了它。

杜隆坦射伤了一头小公牛。就在不久之前，年轻的兽人曾经觉得这头公牛是那样高大，一时间甚至有些被它吓呆了，嗜血的欲望也在那时第一次从他的心中涌起。直到现在，杜隆坦才看出它——他——还没有完全成年。即便如此，这头小牛已经有三个兽人那么大，它的厚皮上覆盖着蓬松的长毛，舌头从两排黄色的钝齿之间垂挂出来，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在它的口边变成白雾。当它嗅到这三个兽人，深陷在眼窝中的一双小眼睛立刻转向了他们。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只是搅动了红色的雪泥，并让杜隆坦那支投歪的长矛在身体里刺得更深。小牛痛苦却又充满挑衅的呼气声让杜隆坦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

这名年轻的兽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在准备狩猎之前，他的父亲已经向他详细描述了裂蹄牛的身体结构，以及如何最有效地杀死它们。杜隆坦没有犹豫。尽管有积雪的绊阻，他还是竭力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跑向小牛，抓住矛杆，拔出长矛，直接干净地刺进这头野兽的心脏，将自己的全部体重都压在了矛杆上。

裂蹄牛颤抖了一下，死去了。它的身体松弛下来，再不会动弹一下。鲜红的热血染透了杜隆坦的外衣和白雪。德雷克塔尔走到一直站在后面的加拉德身边。这位萨满侧过头，倾听着，加拉德则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杜隆坦。

杜隆坦向他们瞥了一眼，从被他杀死的野兽身边退开，向裂蹄牛胸前的创口望去。就像父亲一直以来教导他的那样，他在野兽身前浸染鲜血的雪地上伏低身子，摘下毛皮手套，赤手按在小牛的肋侧，那里依然是温热的。

当他说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言辞有些笨拙，但依然希望逝者能够接受他的致意：“裂蹄牛之灵，我，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感谢你献出生命。你的肉将帮助我的族人度过严冬。你的皮和毛将为我们带来温暖。我们……我，深深感激你。”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很抱歉，我让你最后的时刻充满了痛苦和恐惧。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我会按照我父亲的教导进行攻击——一击中的。”当他说话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对于背上那条正在保护他生命的沉重斗篷和脚下的这双靴子都有了一种全新的认知和感念。他抬起头望向父亲和德雷克塔尔。他们都赞许地点点头。

“霜狼是技艺高超的猎手，也是强大的战士，”加拉德说，“但霜狼从不会轻率地做出残忍之事。”

“我是一名霜狼。”杜隆坦自豪地说。

加拉德微笑着，走过来将一只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是的，”他说道，“你是一名霜狼。”

第一章

兽人在狩猎中发出的吼声撕裂了冰冷的空气。杜隆坦已经有过和其他氏族作战的经历。不过在他们的北方家园，霜狼氏族几乎遇不到什么挑战。对这些兽人而言，嗜血和对荣誉的渴求通常都能够以现在这种方式得到满足——他们吼叫着，唱着胜利的歌曲，骑在狼背上冲向正全速逃窜的强壮猎物。

大地在一群狂奔的裂蹄牛脚下颤抖，蹄声如同滚滚雷鸣。在冬季的最后时刻，这些巨兽已经变得皮毛凌乱，消瘦不堪。寒冬却仍然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放手离开这片土地。霜狼兽人们欢快地催赶着他们，在连续追逐了两天之后，每一个氏族成员都因为即将得到肉食来补充体力而感到高兴。

加拉德的黑色长发上已经夹杂有银丝，但统率霜狼氏族的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身躯雄武有力。陪伴在他右侧的是杜隆坦的母亲盖亚安。她的身材比丈夫苗条，但动作同样迅猛，攻击同样致命。加拉德并没有一直担负指挥职责，他经常会退到后方，让杜隆坦承担起这个责任。但这名年轻的兽人依然觉得只有在父亲身边狩猎的时候，自己才最有活力。

后来，冲在杜隆坦左侧的则是奥格瑞姆·毁灭之锤，杜隆坦最好的朋友。自从他们两个能走路的时候起就在彼此吸引。他们以各种形式竞逐角力，相互挑战，而这些争斗的结果往往不是愤怒，而是欢笑。奥格瑞姆的母亲曾经说过，她儿子生来就像战士一样渴望战斗，甚至在他刚刚降生之时，就用头攻击了助产士的手。于是众灵在他棕褐色的头顶上留下了一块红色斑块状的伤痕。奥格瑞姆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因此总是会剃光自己的头顶，即使在冬天也是如此——大多数霜狼兽人都认为这很愚蠢。霜狼的酋长夫妇和这一对年轻的朋友经常并肩驰骋在氏族的队伍中。他们已经对彼此的一举一动非常熟悉，就像是熟悉自己的心跳。

全力追逐裂蹄牛的杜隆坦向加拉德瞥了一眼。他的父亲笑着向他点点头。霜狼氏族忍耐饥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今晚，他们将饱餐美食。盖亚安的一双长腿紧紧扣住她的座狼——歌手的身体两侧，抬手搭箭开弓，等待着丈夫的信号。

加拉德举起他的长矛——雷击。这杆长矛上雕刻着符文，缠绕矛杆的皮革上有两串不同的刻痕——每一道水平刻痕代表一头野兽的生命；每一道垂直刻痕代表一个兽人的生命。这两种刻痕在雷击上交错分布，其中垂直的条纹也绝对不少。杜隆坦知道，每一道垂直条纹都代表着一场英勇的搏斗和干净利落的击杀。这就是霜狼的风格。

这位兽人酋长用雷击指向一头裂蹄牛。在这场令大地也随之颤抖的追逐中，话语已经没有了用处。加拉德环顾四周，其他霜狼兽人都举起了武器，表明他们也都看见了加拉德所指的那头裂蹄牛。

牛群的队形非常密集，每一头牛都在拼命向牛群中心挤，一些裂蹄牛甚至因此变得脚步蹒跚。那头被确定为目标的母牛一直迈着稳定的步伐，却略微脱离了紧密的牛群。它的肚子没有因为怀上小牛而变大——霜狼兽人不会猎杀怀孕的裂蹄牛，在日渐寒冷的严冬季节，裂蹄牛的种群都会有所缩减，杀死怀孕的母牛将对牛群造成更大的打击。而且这些猎人只会将猎获物的数量控制在他们能够搬运回霜火岭的程度，另外还要留出一部分喂养他们的霜狼同伴，以感谢霜狼在狩猎中的出力。

“就让野狼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吧，”加拉德曾经搔着寒冰的耳后的长毛，这样对杜隆坦说，“霜狼氏族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以前的霜狼氏族并非是如此。加拉德告诉过杜隆坦，在他年轻的时候，氏族会从猎物中至少祭祀一头给众神灵——常常是数头猎物。这些被猎杀的生物就被丢在原地，供荒野中的猛兽和食腐的乌鸦撕食。而杜隆坦出生以后，这样的浪费行为就很少出现了。食物太珍贵了，不容随意抛却。

加拉德向前一俯身。寒冰知道这是冲锋的信号，他低下头，纵身猛冲向前。

“你太慢了！”善意的嘲笑来自于奥格瑞姆，他的座狼猛咬像离弦的箭一样从杜隆坦身边一掠而过。杜隆坦回骂了一句，然后驱动利齿像冲向食物一样全速追上。

狼群和骑手迅速逼近了那头倒霉的母牛。如果它稍稍向牛群靠近几步，也许就会得到众多同伴的保护。但现在，尽管它发出一阵阵悲鸣，牛群却只是加快了奔逃的速度。领头的公牛抛弃了它，现在裂蹄牛的首领一心只想带领牛群逃离这些恐怖的兽人，不要让自己的族群有更多损失。裂蹄牛并不蠢，那头母牛很快就意识到，这场战斗只能由它自己来赢取胜利——或者是一败涂地。

它用和她那庞大的身躯极不相称的速度调转过头，面对即将到来的杀戮者。裂蹄牛是被掠食的野兽，但这并不等于他们不会反抗，更不等于他们不危险。这头母牛毫无畏惧地等待着猎人们，裂瓣的蹄子踢起积雪，一股股白汽从它的鼻孔喷出——就像这些兽人一样，它也是一名战士。很明显，它已经决心要干掉几个兽人和几头狼——越多越好。

杜隆坦露出笑容。这是一个值得与之一战的猎物！猎杀不会反抗的野兽没有荣誉感可言，只能说是情势所需。他很高兴这头裂蹄牛充满勇气的选择。狩猎队的其他成员也都看出了裂蹄牛的斗志，他们的呼喊声立刻因为兴奋而变得更加响亮。母牛喷着气，低下头亮出生有两根锋利重角的头，径直向加拉德冲了过来。

兽人酋长和他的狼仿佛融为一体，迅捷跃出裂蹄牛冲锋的路线，并让加拉德有足够的时间掷出雷击。长矛插进了巨兽的肋侧。寒冰也扑上去发动攻击。当他和其他白狼向裂蹄牛的喉咙纵跃的时候，加拉德、杜隆坦、奥格瑞姆、盖亚安和狩猎队的其他成员纷纷射出长矛利箭，同时向裂蹄牛发出挑战的呐喊。

雪地变成了狂暴的战场，震耳的狼嚎声，牛嗥声，还有战吼声交织在一起。白狼们往复驰骤，利齿撕扯着牛皮，狼背上的骑手也努力靠近猎物，发动攻击。第一次狩猎的记忆闪过杜隆坦的脑海，他在每一次狩猎中都会想起那一次经历。他催赶座狼，想要冲到最前线。自从那一次循着血迹在雪原中的长途追猎以后，杜隆坦就一直在努力成为猎场上结束猎物生命的那个人——尽早结束没有必要的折磨。他并不在意让其他人在白热的战斗中亲眼见证他发动必杀一击，赢得最终的荣耀。他要做的只是完成那一击。

他在白色的狼群和身穿毛皮的族人擦肩而过，血腥气和动物皮革的臭气混合在一起，让他有些头晕。突然间，他找到了一个缺口。杜隆坦打起精神，抓紧长矛，将注意力集中在他唯一的目标上。现在他能看到的只有母牛左前腿后面的一个点。裂蹄牛非常巨大，他们的心脏也很大。

他的长矛击中了目标，巨兽颤抖着，耀眼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身侧。杜隆坦的攻击迅捷有力。尽管裂蹄牛又挣扎了一段时间，但最终，它还是轰然倒地。

人群发出震天的欢呼，刺激着杜隆坦的耳鼓。他露出微笑，急促地喘息着。今晚，他们会有充足的食物填饱肚子了。

狩猎队的人数总是会超过捕杀野兽所需。他们享受狩猎的快感——追踪、战斗、猎杀的预约之感，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有更多的人来屠宰分割猎物，将他们的收获带回村子。从加拉德到团队中最年轻的成员，每一个人都要参加这个工作。正在忙碌的杜隆坦站起身，他的手直到胳膊都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丝动静，这让他皱起眉，开始向远处眺望。

“父亲！”他大喊，“有骑手！”

他的喊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大家在交换着忧虑的眼神，但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胡言乱语的时候。骑手从不会追赶狩猎队，因为这样可能会吓跑猎物，除非是狩猎队已经离开太久，家中的人开始担心他们的安全。而只有一名骑手孤身前来就意味着加拉德需要立刻返回村庄了——这很可能是坏消息。

加拉德无声地看了一眼盖亚安，然后站起身，等待骑手到来。来的是库尔戈纳尔，一位白发如雪的年长兽人。他从狼背上跳下来，向酋长致敬——将他的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胸膛上。

他的报告没有半句废话：“伟大的酋长，一个兽人打着谈判的旗子来找您。”

加拉德褐色的眉毛拧在一起。“谈判？”这个词在他的话语中显得有些古怪，声音里也显露出困惑。

“什么是‘谈判’？”奥格瑞姆是氏族中最高大的兽人之一，但他完全可以在行动中不发出半点声音。杜隆坦全神贯注地听着老兽人和父亲的对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朋友已经来到身边。

“谈判，意思就是……”杜隆坦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合适的说辞。对兽人来说，这个词实在是太奇怪了，“陌生人来找我们，只是为了说话。他是和平的。”

“什么？”奥格瑞姆似乎觉得这甚至有些滑稽，他带着两颗大獠牙的下颚微微张开，“这一定是某种骗局。兽人不会谈判。”

杜隆坦没有回答。他看到母亲盖亚安走到父亲身边，低声对父亲说了几句话。和德雷克塔尔一样，盖亚安也是一位萨满，而且她在氏族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职责——薪火传承者。霜狼兽人世代相传的古老卷轴都要由她来照管，氏族的古老传统和仪式都是因为她才能够得到完好的继承。如果有外来的兽人举着“谈判”的旗子出现，那么知道该如何正确回应的就一定是她。

加拉德向在静默中耐心等待的兽人们转过身来，对他们说：“一个名叫古尔丹的兽人找到了我们，要求我们遵循古老的谈判仪式，这意味着他是我们……的客人。我们要向他表示尊敬，给予他荣耀。如果他饿了，我们要向他提供最美味的食物。如果他感到冷，他将得到我们最温暖的衣服。我会认真倾听他的话语，依从我们的传统和他谈判。”

“如果他对我们心存恶意呢？”一个兽人问。

“如果他对霜狼氏族不尊敬呢？”另一个兽人喊道。

加拉德看着盖亚安，酋长的妻子回答了人们的问题：“那么羞耻将永远以他为名。众灵绝不会宠幸利用了传统，又肆意违背传统的人。失去荣誉的是他，而不是我们。我们是霜狼！”她的语气异常严肃，斩钉截铁的声音显得格外嘹亮。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阵赞同的吼声。

库尔戈纳尔依然显得有些不安。他揪扯着胡须，向他的酋长嘟囔了些什么。杜隆坦和奥格瑞姆距离他们很近，能够听见他们低沉的话语。

“酋长，”库尔戈纳尔说道，“还有事情。”

“说。”加拉德命令道。

“那个古尔丹……他还带来了一个奴隶。”

杜隆坦立刻厌恶地站在原地。他知道，一些氏族的确会奴役其他兽人。兽人们不时会相互攻杀。他自己就曾经参与过这样的战斗——当其他氏族侵入霜火岭，猎杀霜狼氏族的食物时。霜狼兽人战斗勇猛，从不妥协，如果必须杀死敌人，也绝不会犹豫。但他们不会因为愤怒而进行杀戮，这样做只是因为事出必须。他们不会留下俘虏，更不要说是奴隶。当一方败退的时候，战斗就结束了。在杜隆坦的身边，奥格瑞姆也对那位老兽人的话哼了一声。

但库尔戈纳尔的话还没有说完，“而且……”他摇摇头，就好像他自己也无法相信要说出口的那些话，然后，他才又攒足力气说道，“我的酋长，那个奴隶和她的主人……都是绿色的！”

第二章

加拉德要杜隆坦和奥格瑞姆随同他和盖亚安一同返回霜火岭。狩猎队其余的人留下来，继续收割好猎物的皮肉再返回村庄。加拉德任命了三个人负责统率他们——诺卡拉，一名正当盛年的男性兽人；诺卡拉的目光锋锐的妻子卡葛拉；还有身材魁梧的格鲁卡格。

一个个问题让杜隆坦的心中感到无比焦灼，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而且，加拉德又能向他解答什么呢？就连“谈判”这个词，酋长可能在年轻的时候听说过，但也可能想不起来了。

他们骑在狼背上，向村庄奔去，一路上的气氛寂静而且压抑。氏族流传下来的卷轴告诉他们，霜狼曾经是流浪民族，跟随他们的猎物跑遍了全德拉诺，在任何有野兽出没的地方安过家。他们的房屋可以被迅速拆解，打包挂在狼背上。如果这是真的，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霜狼氏族定居在霜火岭，老祖父山耸立在南边为他们遮挡风雪，向北是众灵栖息的圣地。从这里延伸出去的草原向东、向西扩散，与远方的森林融为一体。就像大多数兽人氏族一样，霜狼氏族也有自己独特的旗帜作为他们势力边界的标志——一颗白色的狼头放置在蓝色旗帜上。他们用岩石、黏土和木材建造起牢固的小屋。过去，大部分霜狼家庭都是各自维持独立的生活，只有在饥荒或者战争这样极少见的状况下才会响应号召聚集在一起。

但现在，许多位置偏远的屋子早就人去楼空很多年，仅剩一个骨架立在那里，上面的木料和其他可用之物都被它们曾经的居住者带走了。一个又一个霜狼家族逐渐向氏族聚落的核心位置搬迁。人们分享食物，一同举行仪式，分工合作解决各种问题。而现在，外来者所引发的好奇无疑也会迅速在氏族成员中间流传开。

村庄各处都能看到生活所需的小堆烹饪篝火，在村子中央，一个大篝火堆从不熄灭——冬天它会为大家提供必要的温暖，即使是在夏季，这个火堆也只是会变得小一些。人们在它的周围集会，分享故事和食物。这个火堆旁给加拉德预留着一个尊贵的座位，一个很久前用一块大石头雕琢而成的王座。

每一个霜狼兽人都知道这个石王座的故事，它还要追溯到氏族依然是游牧民的时代。一位酋长在率领氏族来到霜火岭以后，感觉到这里和他们深深的羁绊，不想离开这片群山。但其他人都忧心忡忡。如果他们不紧跟兽群，又会发生什么事？

那位酋长不想强迫他的族人做出违心的选择，所以他请萨满向众灵寻求指引。他开始了一段前往极北之地——世界之缘的朝圣之旅。在那里，在众灵圣地之中，大地心脏深处的一座神圣洞穴里，他静坐了三日三夜，没有食物和水，陪伴他的只有黑暗。

最终，他得到了一个预兆，并由此而知晓：如果他坚持不离开霜火岭，众灵会将他这种固执视作一种美德。“你像岩石一样不可动摇，”众灵对他说，“你踏过漫长的旅程，到这里找到了众灵圣地。现在，回到你的族人中间去，看看我们给了你什么。”

当酋长返回霜火岭时，他发现一块大石头滚落到了霜狼营地的正中心。这就是他在众灵圣地中赢得试炼的明证。他宣布这块岩石将永远做为霜狼的石王座——霜狼酋长的座位，直到时间将它磨蚀成粉末。

当杜隆坦一行人抵达村庄时，夜幕已经降临。中央的大篝火熊熊燃烧着，霜狼氏族的每一名成员都围绕在大篝火的周围。加拉德、盖亚安、杜隆坦和奥格瑞姆一出现，人群便在他们面前自动分开了。

杜隆坦向石王座望去。前来谈判的兽人坐在王座上。

在跳动的橙红色火光中，杜隆坦清楚地看到了那个陌生人，还有蜷缩在他身旁，修长的脖子上挂着沉重铁铐的那个女人。他们的皮肤全都呈现出苔藓的颜色。

石王座上的男性兽人肩背弓起，兴许是因为已经上了年纪，他的胡子早已被染成了灰色，缩在自己的斗篷和衣服中。在他的斗篷上竖着一些属于某种生物的尖刺，在昏暗的光线中，杜隆坦判断不出它们是如何被固定在那块衣料上的。令他感到惊骇的是，在其中的两根尖刺上穿着几颗小骷髅。难道它们是德莱尼婴儿的头颅……或者是？愿众灵拯救他，是兽人婴儿的头吗？不过它们看上去是那样畸形怪异，也许是他从没有听说过的某种生物。

杜隆坦非常希望自己最后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个陌生的兽人靠在一根手杖上。就如同他的斗篷一样，这根手杖也挂着骨头和骷髅，上面还雕刻着各种符号。相同的符号还出现在他的兜帽开口的边缘。在那顶兜帽深处的阴影中，有一双发光的眼睛——那不是被反射的火光，而是一种从瞳仁中射出的绿色冷光。

主人那样令人瞩目，但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石王座旁边的那个女性。她看上去像是个兽人——但显然血统并不纯正。杜隆坦根本不想去猜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血统，只看到她就已经让他退却了。她的身上有一部分兽人的血统，而另一部分……只可能属于另一种生物，一种更加软弱的生物。盖亚安和其他女性兽人的确不像男性兽人那样身材高大，肌肉堆垒，但她们无疑都很强壮。这个女性在杜隆坦看来却像树梢的细枝一样脆弱。不过，当杜隆坦盯住她的眼睛时，她只是稳稳地与杜隆坦对视。脆弱的也许只是她的身体，但绝不是她的灵魂。

“那个奴隶可不太像是奴隶，对不对？”奥格瑞姆低声问杜隆坦。

杜隆坦摇摇头，“她眼睛里的火焰不是属于奴隶的。”

“她有名字吗？”

“有人说，古尔丹称她为……‘迦罗娜’。”

听到这个名字，奥格瑞姆扬了一下眼眉，“她的名字是‘被诅咒的’？她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她和她的主人……”奥格瑞姆摇摇头，现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尽管这种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显得十分好笑，“他们的皮肤怎么是绿色的？”

“我不知道，也不会问。”杜隆坦说道，但实际上，他的心里也燃烧着旺盛的好奇之火，“我妈妈会认为这样很失礼，我可不想惹她生气。”

“氏族中的任何人都不想惹你妈妈生气，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现在才能继续把他的绿屁股放在石王座上，而没有被一刀砍掉脑袋。”奥格瑞姆说，“没有人敢忤逆薪火传承者，但她看起来也不喜欢允许这个……这个杂种说话。”

杜隆坦瞥了他母亲一眼。盖亚安正忙着把一些颜色鲜亮的珠子系在头发上。很明显，这也是谈判仪式的一部分，母亲正在忙着为此进行准备。而她瞪视那个陌生人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座下的石王座击碎。

“这个怪物的一切她都不喜欢。但记住她对我们说的话，”杜隆坦回答道，他的视线又回到那个身体纤细却绝不脆弱的奴隶身上，还有那个坐在他父亲王座上的陌生人，“所有这些都是古尔丹的耻辱，而不是我们的。”

他没有对奥格瑞姆提起的是，这个女人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从霜狼氏族中被放逐的人。她的名字是德拉卡，她的神态曾经和这个奴隶很相似，即使当她要面对流放和几乎无法避免的死亡时也是如此。

就像杜隆坦的父亲一直以来对他的教诲，霜狼氏族绝不喜好无目的的杀戮和折磨，因此他们同样蔑视无意义的蓄奴和拘禁囚徒的行为。但霜狼兽人也不会宽恕软弱，那些生来软弱的兽人都被认为会削弱氏族整体的力量。

这些软弱的兽人可以在氏族中生活直到成年。有时候表面上的软弱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但如果弱者在进入青春期之后还是软弱不堪，那他们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了。如果他们在离开氏族之后能够保全自己的生命，那么每年有一次，他们会被允许返回氏族，展示他们的力量：那是在仲夏时节，一年中食物最充足，众灵也最为活跃的时候。大部分被放逐者再也无法回到霜火岭了。最近数年中，能做到这一点的更是越来越少——在这片正在发生巨变的大地上生存变得越发困难了。

德拉卡和杜隆坦年纪相仿，当她面对自己的放逐时，杜隆坦曾经感到一种哀伤的痛楚。当时有这种心情的并非只是杜隆坦一个人。氏族成员们聚集起来目送德拉卡离开的时候，人群中不止一处响起了钦佩的窃窃私语声。德拉卡随身只带了一个星期的食物和可以用来狩猎、制作衣服和搭建庇护所的工具。她几乎是注定难逃一死，这一点她一定也很清楚。但她细瘦的脊背挺得笔直，纤长的手臂却因为必须担负氏族“赠礼”的重量而不住地颤抖——这些礼物对她而言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区别。

“能够勇敢地正视死亡，这一点很重要。”一名成年兽人说。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当之无愧是一个霜狼。”另一个兽人应声道。

德拉卡根本没有回头看上一眼。杜隆坦最后看到她的时候，她只是迈着一双细长的腿大步向远方走去。蓝白色的霜狼旗帜系在她的腰间，不住地在风中飘扬。

杜隆坦发现自己经常会想起德拉卡，想知道她最后的结局。他希望其他兽人是对的，德拉卡完美地迎来了她最终的时刻。

但这样的荣耀永远地被他们面前的这个奴隶抹杀掉了。杜隆坦将视线从那个勇敢的，名叫“诅咒”的绿皮奴隶身上转向了她的主人。

“我不喜欢这种事。”一个深沉浑厚的声音在杜隆坦耳边响起。说话的是德雷克塔尔。现在他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但他依旧肌肉虬结，肩宽背直，站在那里显得格外高大，和这个弯腰驼背的陌生兽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阴影缠绕着这个家伙，死亡在追随着他。”

杜隆坦注意到挂在古尔丹手杖上和插在他斗篷长刺上的骷髅——任何人都会做出和德雷克塔尔相同的评价，因为他们能看到这个陌生人刻意炫耀的死人枯骨。而盲眼萨满和普通人看到的不一样，他看到的是死亡本身。

杜隆坦努力让自己不被德雷克塔尔的话吓到。“冬天的阴影会在山坡下绵延很远，而我自己今天也造成了死亡。这些并不会造成噩兆，德雷克塔尔。你也可以说生命在追随着他，因为他是绿色的。”

“是的，绿色是春天的颜色，”德雷克塔尔说，“但我在他的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复兴的力量。”

“先让我们听听他要说些什么，再决定他带来的到底是死亡，生命，还是一无所有吧。”

德雷克塔尔“嗬嗬”笑了两声，“你的眼睛被谈判的旗帜遮住了，无法看到真相，年轻人。不过，假以时日，你会看到的。希望你父亲能看清真相吧。”

仿佛是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加拉德迈步走进篝火照亮的范围。人群中的议论声音立刻平息下去。那个名叫古尔丹的陌生人似乎乐于见到他带来的不安，他的厚嘴唇在獠牙周围卷曲起来，形成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冰冷微笑，安坐在石王座中没有起身。族人拿过来另一把简单、实用的木椅子给氏族酋长暂坐。加拉德坐进木椅子，将双手放在大腿上。盖亚安站在丈夫身后，她穿上了最庄重的衣服——鞣制塔布羊皮衣，上面以精致的工艺用珠子和骨片镶嵌出繁复的花纹。

“古老的谈判旗帜来到了霜狼氏族，携带这面旗帜的是古尔丹，其父为……”加拉德停顿了一下。一丝困惑掠过他强悍的面孔，他带着疑问的表情转向古尔丹。

“我父亲的名字并不重要，我的氏族的名字也一样不重要。”古尔丹的声音让杜隆坦小臂上的毛发全都竖立起来。那声音刺耳，让人深感不快，其中傲慢的情绪更是让杜隆坦用力咬了咬牙。但对兽人而言，最恶劣的还不是他的声音，而是言辞。父母和氏族的名号对于兽人而言是至关重要的。然而更令霜狼兽人们感到诧异的是，他们酋长的问题被如此轻易而冷漠地弃置一旁！古尔丹这时继续说道：“重要的是我将要说的话。”

“古尔丹，其父之名未知，氏族之名未知，”盖亚安的声音显得清爽嘹亮，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中听出被勉强压制的怒意，“你虽然要求进行谈判，却侮慢仪式，让你所高举的旗帜蒙羞。这会让我们的酋长相信你已不再希望得到这面旗帜的保护。”

杜隆坦微微一笑，他可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得意。整个氏族都知道，他的母亲就像父亲一样危险。到现在，这个绿皮兽人似乎刚刚意识到他也许做错了事。

古尔丹侧过头，“是，但也不是，我并不想放弃这面旗子的好处。继续吧，加拉德。”

加拉德念诵出庄重的致辞。这些词句冗长繁复，其中有些段落已经非常古老，甚至杜隆坦都听不懂它们的意思。他有些烦躁起来，奥格瑞姆则显得更加不耐烦。这段致辞大概的意思是要保障提出谈判要求的人平安无事，并认真倾听他的话。终于，酋长的致辞结束了，加拉德看着古尔丹，等待他表明来意。

绿皮兽人站起身，倚靠在他的手杖上。他背上的小骷髅都大张着嘴，仿佛在发出抗拒的呐喊。“你们所顽守的传统和古代仪式要求我告诉你三件事：我是谁；我会给你们什么；还有我会要求什么。”他用放射出莹莹绿光的眼睛看着聚集在面前的霜狼兽人，似乎是在对他们进行估量，“我是古尔丹，就像我说过的，我无意宣扬我的氏族源流。我没有……你们所谓的氏族。”他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丝毫无助于改善他那令人胆寒的外表，“不过这件事我以后还会细说。”

“下一个……我会给你们什么？我会给出的很简单，但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举起双臂，那些骷髅相互撞击在一起，发出一阵空洞的声音，“我给予你们生命。”

杜隆坦和奥格瑞姆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古尔丹是不是正在向他们暗示——或者也许根本就是明确地向他们提出了某种威胁？

“这个世界已经危在旦夕了，同样，我们也在劫难逃。我经过漫长的旅程来到此地，给予你们生命，给予你们一个全新的家园——一个青葱翠绿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猎物、果实和生满谷物的田野。而我要求你们的，只是你们接受这一赠予，加入我的行列，霜狼氏族的加拉德。”

他的话就像是在一片平静的湖水中投进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古尔丹坐回到石王座中，用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加拉德。实际上，现在全部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加拉德的身上。古尔丹的提议不仅是无礼和傲慢的——那简直就是疯狂！

难道不是吗？

片刻之间，霜狼的领袖仿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幸好你还举着一面能够保护你的旗帜，无家可归的古尔丹，”加拉德沉声说道，“否则我一定会用我的牙齿撕开你的喉咙！”

古尔丹似乎既不惊讶，也不觉得被冒犯。他回答道：“在你之前，也有其他兽人曾经这样说过，不过现在他们都已经属于我的氏族了。我相信你的萨满能够看到普通兽人无法看到的东西。而这个世界虽然饱受困扰，却也还是相当辽阔的。我请你接受一种可能——也许你们并非无所不知，而我所提供的也许正是霜狼氏族所需要的。也许在过去几个季节中，已经有传闻进入你们的耳朵，关于……一名术士？”

他们的确知道这个传闻。两年以前，一支霜狼狩猎队和来自战歌氏族的一队兽人合作狩猎。战歌兽人们在追踪一群塔布羊，他们不熟悉这种美丽优雅的生物，不知道如何从羊群中孤立出其中的一只羊来。身上带有条纹的塔布羊要比裂蹄牛娇小很多，骨架也要精致得多。成年裂蹄牛能够被赶离牛群，原因之一就是它们认为自己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塔布羊则更加倚重族群成员的合力保护。在受到攻击的时候，它们一开始不会逃窜，而是会结成紧密的群体，保卫自己的兄弟姐妹，用无数弯曲的长角和坚硬的蹄子对抗掠食者。勇猛的霜狼兽人知道该如何威吓塔布羊，让它们心生恐惧，宁可抛却一些个体成员以换取族群的生存。合作狩猎，霜狼和战歌能够共同猎杀塔布羊，足以喂养两只狩猎队和他们的坐骑，并且还会有大量猎获剩余下来。

在狩猎之后的庆祝宴会上，一名战歌兽人提到了一个拥有奇怪力量的兽人：他的力量有些像萨满，却又不太一样，他们称他为术士。在今晚之前，杜隆坦从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加拉德的面色严肃起来，“那么，他们说的那个术士就是你了。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死亡才是你的力量，而你却夸夸其谈着生命，想要以此来说服我们跟从追随你。真奇怪。”

杜隆坦瞥了一眼德雷克塔尔，老萨满的话又回响在他的耳中：暗影缠绕着这个家伙，死亡追随着他。还有他自己的回答：冬天的阴影会在山坡下绵延很远，而我自己今天也造成了死亡。这些并不会造成噩兆，德雷克塔尔……先让我们听听他要说些什么，再决定他带来的到底是死亡，生命，还是一无所有吧。

盲眼萨满、加拉德和氏族的其他成员都在等着这个术士说话。

古尔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绿色皮肤：“我被赋予了强大的魔法。它渗透进我的全身，将我的皮肤变成这种颜色，将我标记为属于它的人。是的，这种魔法在以生命为燃料时会愈发强大。但看着我的眼睛，加拉德，杜高什之子，告诉我实话：难道你从没有将生命抛掷在雪地上，任它流血，只为了感谢众灵的恩赐？不曾杀死一头裂蹄牛，用来交换一个新生婴儿能够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或者是在十几头塔布羊被你们的长矛刺穿之后，丢下其中一头，任由它在原地死去？”

尽管加拉德依旧不为所动，听到他的话的氏族成员们却都开始不安地耸动着身子。所有人都知道古尔丹所说的全都是实话。

“我们因为这样的牺牲而得到滋养，”加拉德承认，“我们因为这些生命的终结而得以果腹。”

“我也是因此而得到养料，只是方式不同。”古尔丹说，“你们用这些生物的肉养活自己，用它们的皮来抵御寒冷。而我，则以力量和知识来填充自身，并以……绿色为衣。”

杜隆坦发现自己的目光又被那名奴隶所吸引。她也是绿色的，而且很明显，她不仅是一名奴隶，还一直遭受着粗暴的对待。杜隆坦非常想要问她一些问题——为什么她是绿色的？为什么古尔丹要将她带在身边？——但主持这次会面的是他的父亲，不是他。所以他只能闭上嘴。

看上去，他的父亲同样在克制着自己。加拉德没有说话，以沉默来邀请古尔丹继续说下去。

“德拉诺已经和过去不同了：生命正在离它而去；冬天变得更加漫长，春季和夏季越来越短暂；也不再有过去那样丰美的收获；可以猎杀的野兽日渐稀少；这里……”

加拉德不耐烦地摆摆手，篝火的光亮在他的脸上跳动，显露出不耐烦的阴沉表情。“无家可归的兽人。你所说的我全都知道，这样的事情以前不是没听说过。传说中早已讲述了我们世界的循环。时光流转，万物消长，黑暗和光明，死亡和重生。随着循环的演进，夏天和春天将会再次变长。”

“会吗？”绿色的火焰在古尔丹的眼睛里闪动，“你了解北方，而我从南方来。对我们南方兽人而言，这个所谓的循环绝不仅仅是更加漫长的冬季和更加稀少的野兽。我们的江河湖泊行将干涸；曾经在夏日中结出累累果实供我们享用的树木都不再萌发新芽，就算结出果实，也都是又小又苦；我们点燃柴火，却再也闻不到树木应有的香气；谷物会在茎干上腐烂，而大地也陷入沉睡，不再滋养我们种下的种子；孩子生下来就羸弱不堪——有时他们甚至会胎死腹中。这就是我们在南方看到的！”

“我不在乎南方有什么灾难。”

一个丑陋狡诈的微笑扭曲了古尔丹獠牙边的嘴唇。“的确，现在还没发生，但南方发生的一切，迟早会在这里发生。你们要承受的将不只是一个恶劣的季节，或者是十个恶劣的季节。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正在死亡。霜火岭也许还没有发生我们所经历的灾难，但距离挡不住灾难的蔓延。”

他看也不看便向那名奴隶伸出一只手。奴隶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但还是顺从地做出回应——递给了他一只小包裹。

古尔丹打开那只包裹，露出一颗红色的球形物体。“一颗血苹果。”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样东西高举起来。它非常小，显示出一副病态的样子，皮上全是斑点，却没有它因之得名的那种艳丽的猩红色。不过它也没有干瘪或者腐烂，这说明它被摘下来的时间并不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古尔丹伸出一根带有锋利指甲的手指，从苹果当中切下。苹果分成两半，围观的兽人们不约而同地低声惊叹。

这颗苹果已经从里面死亡了——没有腐烂，没有被虫子啃噬，也没有疾病，只是死亡——变成了干枯的棕褐色。

而那里没有一粒种子。

第三章

篝火堆旁只剩下了惊愕之后的沉寂，直到加拉德开口说话：“我们玩个游戏吧。假装你是对的，德拉诺——我们的世界——正在死亡。因为某种原因，你，只有你得到了特殊的能力，可以带领我们前往一片死亡不曾染指的，特别的新土地。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在我看来，你应该带着更少的人前往那片新沃土，而不是聚集起大量兽人。为什么你会在冬季还未过去的时候就长途跋涉来到北方，向霜狼提如此慷慨的赠礼？”酋长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古尔丹挽起袖子，露出一些样式怪异的手镯，更多那种令人不安的绿色皮肤也显露了出来。“我的身上有着魔法的标记，”他说道，“我所说字字是真。”

不知为什么，杜隆坦知道这个术士没有说谎。他的目光再一次飘向迦罗娜——术士的奴隶。她也有魔法？古尔丹锁住她不是为了表明她是奴隶，而是她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我之前提到过一个氏族，”古尔丹继续说道，“那不是我出生的氏族，而是我建立的。我创造了它——我的部落，所有加入部落的兽人都是自愿的，他们都为此而感到高兴。”

“无论环境多么令人绝望，我也不相信会有哪个兽人酋长允许他的氏族跟从你，抛弃他真正的氏族传承！”

“我没有要求他们那样做。”古尔丹说道。和加拉德逐渐高亢的声音相比，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如初，“他们还是酋长，他们还拥有自己的习俗，甚至是名字。只是那些酋长服从我，就像他们的氏族服从他们一样。我们共同成为一个伟大整体。”

“每个和你交谈过的人都接受了这个故事，就像咽下母亲的乳汁。”加拉德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冷笑。杜隆坦好奇他的父亲要多久才会打破谈判旗帜的约束，撕碎古尔丹绿色的喉咙，就像他之前威胁过的那样。

“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但的确有许多是这样，”古尔丹说，“许多氏族，他们饱受苦难，族人日渐凋零。他们会跟随我前往那片富饶的新大陆，这并不需要他们放弃氏族的旧习惯，只不过要多遵从一些规矩。他们还叫战歌，或是嘲颅、血环，但现在他们也都是部落的成员。我的部落。他们要追随我，我率领他们去哪里，他们就会去哪里。我将率领他们去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新世界。”

“不止一个氏族会追随你？战歌、血环和嘲颅都听命于你？”加拉德的语气中充满怀疑。他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杜隆坦知道，尽管兽人有时会因为共同的目标——比如狩猎而合作，但只要任务完成，他们就会分道扬镳。古尔丹的说法听起来很不可能，倒更像是小孩子的幻想。

“几乎所有氏族都已经加入了我的部落，不愿听从我的已经不多了。”古尔丹回答道，“一些顽固的氏族依然选择留在这个已经不再眷顾他们的世界里。还有一些看上去已经算不上是兽人了，他们用猎物的鲜血给自己涂膏，迷醉在衰弱和腐朽之中。这种兽人只会遭到我们的抛弃，就像红步氏族。他们迟早是一死，在疯狂和绝望中死掉。我要求你们的仅仅是忠诚于我，用你们的知识，技艺和力量，和我们一同远征，离开这个濒死的躯壳。”

杜隆坦开始想象一片由棕褐色皮肤组成的巨大海洋，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武器，却不会彼此争斗，只会一同猎杀野兽，获取食物，在新的土地上披荆斩棘，建造家园。所有这些都将发生在一个遍地是结满果实的绿叶大树，野兽肥壮健康，水源清新洁净的世界里。他冲动地向前探身说：“再和我说说那片土地。”

“杜隆坦！”

加拉德的声音如同雷鸣。鲜血涌上杜隆坦的双颊，让他感到脸颊发烫。但只是在这一声训斥之后，父亲的注意力就离开自己放肆的儿子，转回到那个陌生人的身上。而此时，陌生人正缓慢地向杜隆坦露出笑容。

“那么说，你是来援救我们的，对不对？”加拉德说道，“我们是霜狼，古尔丹。我们不需要你和你的部落的援救，还有你那片只是一个承诺的土地。从传说初始时起，霜火岭就是霜狼的家，它以后仍然会是我们的家！”

“我们敬重我们的传统，”盖亚安说道，她的声音坚定有力，“我们不会在时代变得艰难时抛弃自己！”

“其他人也许会像孩子一样痛哭流涕地扑向你，但我们绝对不会。这里的气候比南方更严酷，我们也比南方的兽人更加坚强。”

古尔丹丝毫没有因为加拉德藐视的回应而感到不快，相反，他以一种几乎像是哀伤的表情注视着加拉德。

“我曾经说过，一些兽人氏族也没有加入部落。”他说道，“当我找到他们，告诉他们实情时，他们也说不需要帮忙。但食物、水和容身之所，以及所有那些现实的需求都变得越来越难以获得，这彻底击垮了他们。他们变成无根的荒草，颠沛流离，最终不得不彻底放弃他们的家园。现在他们只不过是从前那些氏族的影子，经历这种堕落，忍受这种苦难，本来是毫无必要的。”

“我们没有‘忍受苦难’，”加拉德说，“我们只是在度过艰难。”他稍稍坐稳，挺直了高大有力的身子。杜隆坦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

谈判结束了。

“我们不会跟随你，绿色的兽人。”

杜隆坦相信古尔丹不是一个习惯于被拒绝的人。他有些好奇，这个术士会不会召唤他所宣称的那种神秘魔法力量，打破谈判的保护，挑战加拉德，发起玛格拉——一场两个兽人的决死之战。他的母亲也许知道该如何正确应对这种状况，但杜隆坦并不知道。

在此之前，杜隆坦只见到过一次玛格拉。一名雷神氏族的兽人不遵守约定，私自吞掉本应交予霜狼氏族的猎物，反而向格鲁卡格提出挑战。因为格鲁卡格对猎物的所属权提出了质疑。这让杜隆坦感到惊诧和困扰。在之前的几天里，雷神和霜狼的合作一直都很融洽。杜隆坦甚至结交了一位雷神的朋友——他名叫科沃格，和杜隆坦同岁。科沃格是一个很有趣，讨人喜欢的人，擅长投掷飞斧。当两支狩猎队在夜晚一同宿营时，科沃格就会教杜隆坦正确地掷出这种武器，让它能准确地命中目标。

格鲁卡格赢得了那场决斗。杜隆坦还记得自己心跳加剧，血脉贲张。他从没有感觉到世界是如此鲜活猛烈。当他自己身处在战斗中时，他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惊奇，但旁观则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体验。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格鲁卡格站在浸透鲜血的雪地上，高声呼吼，宣示霜狼的胜利，杜隆坦却在分享胜利喜悦的同时又有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后来他才明白，那时他感到的是失落。一个曾经强大而且骄傲的兽人，但到最后，他的力量终究无法承担他的骄傲，而雷神氏族重返回家园时，却少了一位能够为氏族提供食物的战士。霜狼和雷神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冷淡，杜隆坦甚至不能向科沃格说一声“再见”。

但今天应该不会出现玛格拉了。古尔丹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

“也许你不相信，加拉德，杜高什之子，但我的确在为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悲哀。霜狼是自豪而且高尚的，但就算是你们也无法对抗即将发生的灾难。你们会发现，当没有食物可以吃，没有水能够喝，甚至没有空气适合呼吸的时候，自豪和高尚都毫无意义。”

他将手伸进自己的长袍中——抽出一把匕首。

愤怒的咆哮声从每一个霜狼兽人的喉咙中穿出。他们都在斥责这种背叛的行为。

“镇定！”

盖亚安大声高喊，薪火传承者已经跳到了古尔丹面前。古尔丹明智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盖亚安已经挡住了他，让其他霜狼兽人无法伤害到他。

母亲在干什么？杜隆坦心中寻思。像其他兽人一样，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尽管他的身体一直在呼吼着要冲向古尔丹。

盖亚安的目光扫过人群。她高声说道：“古尔丹高举谈判的旗帜来到这里，他所做的一切都受仪式保护。让他继续……无论我们想做什么。”

随后，盖亚安一抿嘴唇，退开一步，让古尔丹将那把模样可怕的匕首抽出来。加拉德显然已经为这个时刻做好了准备，他看古尔丹向他一点头，便伸出手，手心向上，让那把匕首横放在他的手掌上。

“我向你提起利刃的测试，将我的生命放在你的手上。”古尔丹说，“它就像狼牙一样锋利，我将接受它的抉择。”

杜隆坦全神贯注地看着父亲粗大的手指向那把匕首靠近。他的父亲曾亲手扼死一头塔布羊——当时那头羊冲过来，撞飞了加拉德手中的长矛。火光在长长的刀刃上跳动。加拉德在众人的注视中将匕首举起，用它划过小臂外侧。深红色的血液随着刀刃涌出，加拉德让它滴落在地上。

“你带着锋利尖锐的武器而来，这件武器能够夺走我的生命，但你没有使用它。”霜狼酋长说道，“这是一场真正的谈判。我接受这把匕首，作为对此次谈判的认可，并且我泼洒自己的鲜血，以此表明你将安全地离开此地。”

他的声音强劲有力，随着冰冷的夜风传出很远，让在场的每一名兽人都清楚地听到了其中被格外强调的严肃态度。随后，他保持了片刻的沉默，只让这段话在风中回荡。

“现在，滚吧。”

杜隆坦再一次感到紧张，他身边的奥格瑞姆也是一样。加拉德不加掩饰的轻蔑态度已经让他的儿子明白，古尔丹的提议对霜狼酋长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冒犯。古尔丹肯定会请求得到一个机会来弥补这一失礼的行为。

但那个绿色的兽人只是再一次点了点头，表示接受，随后就用力攥紧他那根可怕的手杖，站起身，用那双放射出怪异光芒的眼睛审视面前寂静的人群，仿佛在凝聚对霜狼氏族的敌意。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迈步向前，同时拽了一下另一端锁住那个混血兽人女性脖子的铁链。迦罗娜灵活而优雅地站起身。从杜隆坦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毫不避讳地与杜隆坦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眸凶猛而且美丽。

你是什么人……你又是古尔丹的什么人？杜隆坦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霜狼兽人为这个术士让开道路。杜隆坦知道，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尊敬，而是不愿和他有任何碰触，仿佛最轻微的一点身体接触都会让他身上的死亡气息伤害到自己。

“好啊，好啊，”奥格瑞姆在和杜隆坦一起走向等待他们的座狼时哼哼着说道，“我还以为我们只会有一场无聊的宴会来庆祝狩猎成功。”

“我觉得我的母亲会很高兴把那个家伙做成一顿大餐。”杜隆坦说道。他看着黑暗将绿色的兽人和他的奴隶吞没，然后又向德雷克塔尔转过头，不由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盲眼萨满像岩石般一动不动，将头侧向一旁，仿佛正努力倾听着什么。他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那个正在离去的闯入者身上。杜隆坦相信此时此刻只有自己看到泪水浸湿了覆盖德雷克塔尔那只空眼窝的布片。

第四章

“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了，但除了那场谈判，好像没有别的谈论话题。”奥格瑞姆骑在猛咬的背上，拉长的面孔尽是郁闷。

“看样子，这也包括你在内。”杜隆坦说。奥格瑞姆紧皱眉头，陷入了沉默，显得有一点困窘。他们现在的任务是寻找木柴，为此他们已经从村中跑出了好几里远。这不算是最糟糕的任务，但必须有人去做，毕竟这远不如狩猎那样令人兴奋。木柴是氏族在冬季生存所必需的，刚刚取得的木柴还要先熟化和晒干。

但奥格瑞姆是对的，加拉德肯定一直在思考那次会面。因为第二天清晨，酋长没有离开他的屋子，只有盖亚安现身了。母亲从杜隆坦身边走过的时候看到了他询问的眼神，便说道：“你的父亲因为古尔丹的话感到困扰，他要我去找德雷克塔尔。我们三个也许应该讨论一下那个绿色的陌生人描述的现象，研究它们会如何对众灵产生影响，以及我们该如何最有效地发挥我们的传统。”

其实杜隆坦只是扬了扬眉毛，但母亲却做出了如此详细的解释。杜隆坦心中立刻产生了警觉。“我也要参与讨论。”他说。盖亚安摇摇头，她镶缀着骨头和羽毛的辫子也随之左右摇摆。

“不，你还有其他事要做。”

“我以为父亲对古尔丹已经没有兴趣了，”杜隆坦说，“现在你却告诉我你们要为此进行讨论。作为儿子和继承人，我应该出席。”

盖亚安再一次挥手示意儿子离开。“只是一次谈话，仅此而已。如果有需要，我们会找你的，儿子。而且我说过，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收集柴火。当然，无论是什么工作，哪怕是氏族中最弱小的成员所做的事情也不会比酋长的工作低微，霜狼兽人相信，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和发言权。但这一点无法掩盖现实——氏族正面对着严重的问题，杜隆坦却被排除在外。他不喜欢这样。

杜隆坦回想起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次他被命令去收集柴火以维持篝火。他大声抱怨，因为他想和奥格瑞姆练剑，因而受到德雷克塔尔的责备：“砍倒大树却只是为了生活所需，这有失慎重且危险，大地之灵不喜欢这样。它已经为我们提供了充足的树枝来建起篝火堆，还有干燥和易于被点燃的松针。只有懒惰的小兽人才不愿为了尊崇众灵而多走几步，却只是像狼崽子一样号啕大哭。”

当然，杜隆坦是酋长的儿子，不愿意被称作懒惰的小兽人，更不愿意被说成像狼崽子那样哭泣，所以他立刻听话地去执行任务了。长大以后，他曾经问过德雷克塔尔那时对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萨满“嘿嘿”笑了两声，“肆无忌惮地砍树的确很愚蠢，”他说道，“而且砍倒过于靠近村子的树木会让外来者更容易发现我们。不过……是的，我确实觉得这是一种无礼的行为。你不觉得吗？”

杜隆坦不得不同意萨满的话。不过他紧接着又问：“众灵的规则会一直符合酋长的意愿吗？”

德雷克塔尔咧开大嘴露出微笑：“它们有时候是相符的。”

现在，当杜隆坦和奥格瑞姆并骑前进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砍树……

“古尔丹说，当南方的兽人砍开树干的时候，树木的气味……不正常。”

“现在是谁开始说古尔丹了！”奥格瑞姆说。

“不，说实话……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还有那颗血苹果……他让我们看到的那个里面没有一颗种子。”

奥格瑞姆耸了耸宽大的肩膀，朝前方的杂木林一指。杜隆坦看到落在地上的许多枯枝，仿佛无数黑色的骨殖，还有堆积在它们下面的褐色干松针。“谁知道？也许那些南方的树不想再被砍伐了。至于说那颗苹果，我以前也吃到过没有种子的果子。”

“但他怎么会知道？”杜隆坦坚持问，“如果他在我们面前切开那颗苹果，却看见里面是有种子的，那他就只会在我们的嘲笑中被赶出村子。他早就知道那里面不会有一颗种子。”

“也许那个苹果早就被切开过了。”奥格瑞姆跳下猛咬，打开了空口袋，准备用枯枝将它填满。猛咬开始在原地转圈子，想要舔奥格瑞姆的脸。他的主人不得不和他一起转圈子，一边笑着说：“猛咬，停下！你还要扛柴火呢。”

杜隆坦也笑了，“你们两个别只是跳舞……”这句话说了半截就梗在了他的喉咙里，“奥格瑞姆。”

朋友语气的变化立刻让奥格瑞姆心生警觉。他顺着杜隆坦的目光望过去，几步以外，灰绿色的松树林中，树皮上的一个白点表明有人从那里砍掉了一段树枝。

他们俩从能走路时就一起狩猎，练习在暗中靠近用皮革制作的野兽玩具。他们之间的默契更胜过语言的交流。奥格瑞姆此时绷紧了肌肉，在沉默中等待着酋长儿子的命令。

观察，杜隆坦的父亲这样教导他。那根树枝被整齐地砍断，不是被折断或者拧断的，这意味着这人有武器。断口上还在渗出琥珀色的汁液，也就是说它刚刚被砍断不久。这棵树周围的雪也被踩乱了。

片刻间，杜隆坦也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倾听周围的声音。他能听到冷风轻微的叹息和松针的沙沙作响。当他深深吸气的时候，树林中洁净的香气便会飘进他的鼻翼。但他的确嗅到了一些东西的味道：皮毛，还有一种麝香气味，陌生，但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快。杜隆坦知道这不是德莱尼的那种怪异的花朵香气，而是来自于其他兽人的气味。

在这两种熟悉的气味中，还夹杂着第三种明确无疑的刺鼻味道：鲜血的刺鼻腥气。

杜隆坦向利齿转过身，将一只手放在这头狼的鼻子上。利齿顺从地倒卧在雪地上，像他的主人一样安静。除非受到攻击或者杜隆坦召唤，否则他绝不会动一下，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猛咬和利齿是同一窝出生的，也和利齿一样训练有素地执行了奥格瑞姆的命令。两头狼用聪慧的金色眼睛看着他们的主人谨慎地前行，避开可能埋着树枝的雪堆，以免树枝的断裂声会暴露他们的形迹。

他们随身的武器只有斧头、座狼的牙齿和他们自己的身躯——这些武器足以对付普通的危险，但杜隆坦还是很希望有一把战斧或一杆长矛。

他们向那棵被砍断枝杈的树靠近。杜隆坦摸了摸断口上滴落的树脂，又向被踩了许多脚印的雪地指了一下，仿佛是在说这些闯入者是多么明目张胆。这些兽人根本不在乎是否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杜隆坦弯腰去检查脚印。数尺以外，奥格瑞姆也在做着同样的事。经过一番迅速却又详细的调查，杜隆坦竖起四根手指。

奥格瑞姆摇摇头，用两只手表示出一个不同的数字。

七个。

杜隆坦面色变得严峻起来。他和奥格瑞姆都正年轻，身体灵活，动作迅捷，肌肉强健。他相信他们能顺利地干掉两个敌人，甚至是三个或四个，哪怕他们手中只有短柄斧。但七个……

奥格瑞姆看着他，向树林深处一指。他从出生时起就热衷于战斗，现在他同样渴望着去和那些闯入者较量一番。但杜隆坦缓慢地摇摇头——不。奥格瑞姆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却无异于向杜隆坦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会成就一次伟大的洛克瓦诺德——杜隆坦将在英勇奋战之后死去，并因此得到赞颂，在歌声中被铭记。但他和奥格瑞姆现在离村子实在是太近了，杜隆坦抱起手臂，仿佛怀中有一个孩子，告诉奥格瑞姆——回村报信才是最重要的。奥格瑞姆不情愿地点点头。

他们回身向座狼伙伴们走去。两头狼仍然匍匐在雪中。杜隆坦不得不压抑住立刻跳上狼背的冲动。他将一只手探进利齿咽咙处柔软的长毛中，白狼站起身尾巴慢慢摇动，和杜隆坦一起向远处走出一段路，直到那片树林和隐藏在其中的危险已经远离他们。在确信树林中的人不会听到或者跟踪他们之后，杜隆坦才跳上利齿的脊背，催促白狼，用他有力的四条腿施展出的最大速度向村庄奔去。

***

杜隆坦径直冲向酋长的屋子，没有知会一声便推开了屋门：“父亲，有陌生人……”

他的声音停在嘴唇间。

根据氏族律法，酋长的居所是村中最大的一栋房子。一面旗帜悬挂在这里的墙壁上，酋长的盔甲和武器被放置在角落里，烹饪器具和其他日常用品整齐地摆放在另一个角落中。屋子里的第三个角落通常都会用来储存作为被褥的毛皮。它们被卷起来，竖在墙边，不会影响家人在房间里的活动。

但今天的情形和往日截然不同。加拉德躺在覆盖硬土地面的一块裂蹄牛皮上。另一张皮子盖在他的身上。盖亚安一只手伸到他的脖子下面，将他的头撑起来，让霜狼酋长能够从她另一只手握住的瓢中吮吸液体。杜隆坦闯进来的时候，盖亚安和站在她身边的德雷克塔尔都猛然向他抬起头。

“把门关上！”盖亚安喝道。惊骇到无法说话的杜隆坦立刻服从了命令。他迈开长腿，两步就走到父亲身旁，跪倒下去。

“父亲，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酋长喃喃地说着，有些气恼地推开了还在冒着热气的瓢。“我累了。你也许会以为在我身边晃悠的不是德雷克塔尔，而是死亡本人，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他们两个其实是同一个人。”

杜隆坦看看德雷克塔尔，又看看盖亚安，他们都面色严峻。盖亚安看上去似乎在过去三天中都没有怎么睡过觉。杜隆坦这时才发觉，他的母亲为了进行谈判仪式而戴在头发上的珠子直到现在都没有取下来。以前每一次仪式结束以后，盖亚安都会立刻脱掉仪式服装。

不过杜隆坦还是首先向盲眼萨满开了口：“德雷克塔尔？”

那位老兽人叹息一声：“这不是我所熟悉的疾病，也不是创伤。但加拉德的感觉……”

“很虚弱。”盖亚安说。她的声音在颤抖。

看样子，这才是她催促杜隆坦在这三天里离开村庄去收集木柴的原因。他不希望杜隆坦在村里，总是提问题。

“严重吗？”

“不。”加拉德嘟囔着。

“我们不知道，”德雷克塔尔并没有理会加拉德的话，“这才是让我担心的。”

“你认为这和古尔丹所说的那些事有关系吗？”杜隆坦问，“关于这个世界正在生病的事？”

疾病是否已经蔓延到了霜火岭？

德雷克塔尔又叹了口气：“有可能，或者这可能没有任何关系。也许是一种我无法探知到的感染，也可能是……”

“如果是感染，你就一定会知道。”杜隆坦刻板地说，“众灵说了什么？”

“它们非常不安，”萨满回答道，“它们不喜欢古尔丹。”

“谁又能怪它们呢？”加拉德说道。他向杜隆坦眨眨眼，想安慰儿子，但只起到了反效果。整个氏族都在因为绿色兽人恐怖的预言而惴惴不安，再让加拉德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族人面前显然是不明智的。盖亚安和德雷克塔尔是对的，应该等到他恢复到……

杜隆坦暗自骂了一声。一开始看到父亲变成这副样子，他完全被吓呆了，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闯进父亲的房间。

“我们在树林中发现了入侵者的足迹，就在大约十一二里远的东南方，”杜隆坦说道，“那些足迹还带着血腥气，可以判断那些人绝不是简单地杀死了一头野兽。他们的血腥味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加拉德满是血丝的小眼睛里充盈着泪水。听到儿子的报告，他眯起眼，把毯子掀到一旁，一边挣扎着坐起身一边问道：“有多少人？”

但他的腿还没办法支撑住身体，盖亚安扶住了他。杜隆坦的母亲非常强壮，拥有多年积累的智慧，但在杜隆坦的记忆中，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母显露出老态。

“我会召集一支战队。”杜隆坦做出决定。

“不！”喝止的命令在身后响起，杜隆坦停下了脚步。服从父亲的命令已经成为他根深蒂固的习惯，几乎就像是一种直觉。

但盖亚安却不同意酋长的命令：“杜隆坦会处理好那些闯入者的，就让他率领战队吧。”

加拉德一把推开妻子。酋长的动作专横而满怀怒意，但杜隆坦知道，是恐惧让他父亲变成这样。通常如果父亲对待母亲如此不敬，盖亚安肯定会还以颜色。加拉德是酋长，但她是酋长的妻子，她绝不会容忍被这样对待。

而这一次，母亲没有任何回应。

“听我说，”加拉德对屋子里的所有人说道，“如果我不亲自去处理这个威胁，整个氏族都会知道——会相信——我怕了，甚至连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好。因为古尔丹的谬论，他们已经在感到不安了。如果他们再看到我无法领导……”他摇摇头，“不，我会亲自指挥这支战队，带着胜利回来。我们那时就能以胜利者的姿态解决我们的一切问题。我会让霜狼看到，我能够保护他们。”

他的话无可辩驳，即便杜隆坦拼命想说些什么。他看看自己的母亲，从母亲的眼中看到了无声的请求。今天，盖亚安不能与加拉德并肩战斗。在他们的人生中，盖亚安第一次怀疑丈夫将无法回来。氏族不能在一场可怕的战斗中同时失去酋长、薪火传承者和酋长的儿子。痛苦绞勒着杜隆坦的心。

“我会一直看着他，母亲。他不会受到伤害……”

“我们流放那些软弱的人，杜隆坦，”加拉德打断了他，“这就是我们的处世之道。你不能只在我的身边打转，更不能干涉我。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会接受它，但我不会接受别人的扶助，无论是在寒冰的背上，还是用双脚站在大地之上。”他说话的时候，身子还在微微晃动，盖亚安伸手扶住了他。这一次当他将自己的爱侣推开时，动作中没有半点粗蛮。他伸手抓起那只瓢，看了它一会儿。

“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他对杜隆坦说道。在听取儿子的报告时，他一口口喝下了瓢中的药汁。

第五章

盖亚安和杜隆坦帮助加拉德穿上战甲。它与狩猎甲胄不同，是专门被设计来抵挡斧刃、战锤和狼牙棒的，而狩猎护甲防御的主要是蹄子和长角。野兽往往攻击身体从胸口到大腿的中心区域，兽人也会攻击这些部位，但肩膀和喉咙这样的脆弱部位更是近战中兽人武器所青睐的目标。喉咙要用厚硬的皮颈甲护住，肩头要戴上镶有金属钉的大块甲片。但对于一个荣誉就是全部的种族，护甲远比不上武器重要，兽人带上战场的武器都非常巨大。

奥格瑞姆手持的武器是毁灭之锤，他的家族正是以这件武器作为姓氏。它由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作为锤头，被镶嵌金钉的双股皮带固定在粗橡木柄上。仅仅是这根沉重坚硬的橡木柄就已经是一件致命的武器了。

雷击是加拉德在狩猎时使用的家族武器，他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是一把名为“裂斩”的巨斧。这把斧子有双侧钢刃，都被精心打磨到只有一片树叶那样薄，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强大武器。加拉德很少会将它绑在背上，但今天，他自豪地拿起了它。

杜隆坦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自己是加拉德的儿子而感到自豪——当霜狼酋长大步走出屋门时，腰背挺得笔直，就像杜隆坦每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耀着正义的怒火。奥格瑞姆已经将命令传达给了氏族中的战士们，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也都披挂好了战甲。

“霜狼兽人！”加拉德的声音在人群头顶回荡，“根据我的儿子带回的消息，有人闯入了我们的森林。那不是公开拜访我们的狩猎队伍，而是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他们从我们的树上砍下枝条，他们的身上带着陈血的气味。”

不久之前的回忆让杜隆坦不由自主地想要打哆嗦，他立刻压抑下这种冲动。兽人认为新鲜的血腥气有一种独特的气味——只要那些血是因为狩猎或荣誉而泼洒，但陈血的味道，那种腐败变质的臭气……没有兽人愿意让身上有这种气味。战士们浴血奋战，以此为荣，但随后就会将血污清理干净，穿上洁净的衣服庆祝胜利。

会是古尔丹所说的那些红步氏族吗？他们是不是因此才自称“红步”？因为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会留有他们的杀戮所泼溅的血液？当古尔丹提到他们的时候，杜隆坦本来对他们还有一些好感，觉得如果他们来到霜狼的地界，他会欢迎他们。任何拒绝那个术士的兽人都是值得尊敬的兽人。在嗅到那些兽人的气味之前，他一直都抱有这样的想法。

应该允许被杀死的灵魂离开——无论是兽人的灵魂，还是像裂蹄牛这样野兽的灵魂，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雪兔。他们被杀死，被吃掉或火化，从此返回到大地、流水、空气和火焰中。他们留下的皮革都会得到清洁和鞣制，上面绝不会有一点烂肉和血渍。

想到会有兽人执著于生命的腐败，杜隆坦不由得在心中感到惊骇——每一名认真倾听酋长说话的霜狼兽人一定也有着和他同样的心情。

“我们会冲向这些入侵者，”加拉德继续高呼，“把他们从我们的森林中赶走，如果他们反抗，就杀死他们！”

他举起裂斩，高声吼道：“Lok’tar ogar！”胜利，或死亡。

霜狼兽人们一同呼吼起来，并在这吼声中与他们的酋长一同驾驭已经迫不及待的座狼奔向战场。杜隆坦跳上利齿，回过头，越过没有披甲的肩膀迅速向父亲瞥了一眼。只是一瞬之间，刚刚还重压在加拉德身上的疲惫感又掠过了酋长的面庞。随后，加拉德将一切倦意都赶走了。杜隆坦明白父亲有着怎样纯粹而坚强的决心。

杜隆坦突然感到喉咙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

加拉德强迫自己将迟钝的意识集中在胯下坐骑的纵跃上。霜狼兽人正全速扑向那片遭受入侵的树林，没有采取任何隐蔽的措施。他的儿子和奥格瑞姆报告说看到了七个兽人的脚印，毫无疑问，那里还会有更多兽人。敌人的数量甚至有可能超过霜狼战队——人数从来都不是他的氏族的优势。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杜隆坦和奥格瑞姆都没有发现任何入侵者带有座狼的痕迹。那些入侵者（如果他们真的是红步兽人）将要面对二十余名兽人战士，但真正与他们作战的力量将更加强大一倍，他们的霜狼也都接受过和兽人战士一同作战的训练。在霜狼氏族中，兽人和座狼的关系更像是朋友，而不是主仆。

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消灭敌人。至少加拉德是如此希望的。他也只能希望自己可以坚持得足够久，履行职责，返回家园，继续和这种拖累他的，该死的虚弱作战。

现在他的症状很像是被一种低贱却危险的虫子咬了，兽人叫它“掘地者”。被咬伤的人会连续数日衰弱无力，这对兽人而言是非常可怕的事。疼痛、剧烈地抽搐、断肢，这些症状兽人都知道该如何应对，但那种虫子带来的萎靡和昏睡会让兽人不知所措。

但盖亚安和德雷克塔尔都没有找到他被掘地者咬过的痕迹，德雷克塔尔也没有从众灵那里听到任何声音，能够揭示这种神秘的疾病本质是什么，实际上，盲眼萨满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当杜隆坦带回有敌人出现的消息时，加拉德就知道这是一个预兆。他将起身奋战，他将重整旗鼓，战胜这种疾病，就像战胜其他所有敌人一样。

实实在在的胜利也会鼓舞起氏族的士气。古尔丹可怕的预言，他的出现所引起的不安，他那个奇怪的奴隶，他的绿皮，还有所有那一切都让霜狼氏族笼罩了一层不祥的影子。让敌人流血会让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加拉德渴望着再一次挥起正义的战斧，让热血随之喷涌。也许这正是众灵的一次试炼——只要赢得胜利，他的力量就能恢复。疾病一直在暗中觊觎他的氏族，即使是作为酋长的他也无法幸免。现在一切都会像以前一样，他将彻底把恶疾打退。

那些傲慢的闯入者在受伤的树下留下了一片宽阔的足迹，他们的脚印污浊了新雪。霜狼们紧随其后，宽大的狼爪沿着他们的足迹一路前行，在一座山脚下拐了个弯。老祖父山的顶峰此时消失在了低矮的云层里。

这些闯入的兽人正在山丘的另一侧等待他们。加拉德对此感到高兴。

他们站成一排，腰杆挺直，一言不发。一共只有十七个兽人。霜狼兽人的护甲和武器都显示出北方民族的风格，而这些入侵者的护甲却显得五花八门，格外怪异——熟皮，生皮，金属甲片杂驳纷乱。他们的武器也同样形制不一。

但这不是让霜狼兽人感到惊诧的原因。加拉德知道，让他们感到惊诧的原因是他们的盔甲上，皮肤上，尤其是他们的脸上全都覆盖着铁锈色的，脏污的，干结的陈旧血印。

那些兽人之中最为高大，肌肉也最发达的一个站在队伍中央，比他的同伴靠前一些。加拉德相信他就是他们的首领。他剃光了头壳，也没有戴头盔。

加拉德轻蔑地看着他。这些也许就是红步兽人吧，他们在北方活不了多久。在寒冷地带，兽人战士会保留自己的头发，头发和头盔在保护肩膀上的脑袋的同时也有助于保暖——在这方面，奥格瑞姆是氏族中唯一的叛逆者。加拉德决定要砍掉那颗秃头，看着他落在雪中，看着从那里面流出的热血将白雪融化。

早些时候，盖亚安曾经请求他不要参与这场战斗，几乎是乞求。盖亚安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妻子的恐惧比折磨他的疾病更让他感到警惕。盖亚安是他认识的最勇敢的兽人，但现在，加拉德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妻子的弱点。他们在人生的道路上结伴而行已经有这么长时间，加拉德完全无法想象没有盖亚安陪伴在身边，他该如何战斗。但这就是他现在要面对的状况，他很清楚盖亚安为什么会选择留在村中。

这种耗竭性的疾病是不适合兽人的，加拉德不会容忍它继续存在下去。

他不会责怪盖亚安没有陪伴他。

他从喉头发出一阵低吼，凝聚起全部力量，用它们做了两件事——举起裂斩，张开嘴发出洪亮的战吼。

他的声音立刻得到了其他霜狼兽人的回应。他的身边有儿子和奥格瑞姆。就像他们和盖亚安以前经常做过的那样，两名年轻的战士协同一致向前猛冲，气势悍勇，令人胆寒。他们的座狼紧紧靠在一起让两名骑士并肩冲锋，然后便分向两边，朝各自的目标冲锋而去。

加拉德则盯准了敌人的头领。在他的眼前，这名高大的兽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手中的斧头上能看到一些黏滞的液体——是树脂。毫无疑问，这个没有敬畏之心的兽人早先曾经用它砍伐过树木的枝干。这种恶劣的行为在加拉德心中点燃了怒火，加拉德让这股火焰熊熊燃烧。他感觉到能量开始在体内升腾——真正的能量，哪怕它是来自于兽人的嗜血之心。

高大的秃头兽人一声吼叫，向加拉德扑来。粗壮的双腿推动着他，让他在雪地中也能跑出相当快的速度。但徒步的兽人绝对无法和霜狼相比，加拉德先一步冲到敌人面前，笑容在他的獠牙两侧显现。

寒冰也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他张大了嘴，红色的舌头从雪白锋利的牙齿间垂挂出来。加拉德举起裂斩，双手紧握斧柄，计算好时间，只等时机一到便俯身砍下这个敌人的头颅。

但就在此时，秃头兽人喊道：“玛格拉！”

加拉德突然移动重心。寒冰有些吃力地调转方向。加拉德从没有听到过兽人会在战斗中提出进行玛格拉的要求。红步兽人此战必败无疑。这时提出用一场决斗来决定胜负是纯粹的懦夫之举。如果是霜狼一方处于劣势，他们会与强大的敌人奋战至死，以此来赢得自己的荣誉，而不是企图用一对一的格斗来改变战争的结局！

加拉德对红步的厌恶更加强烈了，但他的心中也闪过一丝忧虑。通常情况下，他会欣然接受这个南方兽人的挑战，但此时非同寻常。他的四肢正在威胁着要背叛他，他无法安心依靠自己体内残余的力量。

但他又怎么能装作没有听到对方的挑战？如果其他兽人听到玛格拉，看到他背弃了荣誉，那么蒙受羞耻的将是加拉德，而不是闯入者。秃头兽人看到了加拉德脸上矛盾的表情，残忍的笑容扭曲了他獠牙两旁的嘴唇。

这种傲慢是无法忍受的。加拉德从寒冰背上跳下来，微微打了个趔趄，但他很快就站稳脚跟，用意志支撑住自己。你很强壮，他对自己说，这一点疾病会过去的，不会压倒你。你是酋长，它则什么都不是。你会战胜这名挑战者，你的霜狼氏族会彻底消灭红步。

“我接受！”他呐喊一声，冲向了敌人。

仿佛强大的裂斩只不过是小孩子用来训练的玩具，秃头兽人沾染树脂的斧头轻易就将它挡在一旁，也让加拉德心中一惊。他急忙稳住重心，紧紧攥住战斧，努力不让自己跌倒。现在站不稳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个红步兽人开始攻击了。只是举起裂斩挡住这致命的一击，就让加拉德吃力地哼了一声。现在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他的手臂和双腿已经没有了力气。他的身体中再也榨不出一点能量来发动攻击。太晚了，他明白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被引诱进现在的困境。苦恼和愤怒涌遍他的全身，让他再次鼓起力量，高举大斧，最后一次强猛地向下劈斩。

但他的对手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秃头兽人跳到旁边，冲着加拉德竭尽全力挥出的斧头哈哈大笑。在他们周围，霜狼兽人显然已经赢得了这场战斗。红步兽人战斗得很顽强，但他们不熟悉雪地战场，人数也处于劣势。秃头兽人向周围扫了一眼，冷冷一笑。

“我最好快一点结束这一切，”他说道，“毕竟只有你和我知道这是一场玛格拉。”

他举起战斧。加拉德愤怒地哼了一声，竭力想要挥动裂斩发动反击。但裂斩刚刚被提起数寸便从他虚弱的手指中掉落下去，他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在颤抖。

即使这样也好。就这样吧，加拉德想道，我毕竟还是死在了一场公平的……

突然间，他明白了。加拉德的敌人知道他能够被轻易击败。

那把匕首——古尔丹的刀子……

当他彻底看清事实的时候，他的心也变得像冬天一样寒冷。

红步兽人的战斧劈落下来。

第六章

除了已经变成尸体的主人，寒冰不需要其他骑手。

当加拉德倒下的时候，这头高大的霜狼发出哀恸的长嚎，紧接着便猛扑上去，迅速而血腥地解决了那个杀人凶手。现在，寒冰站立在雪地中，浑身颤抖，杜隆坦正在将父亲的尸体绑到强壮的狼背上。兽人和狼四目相对，杜隆坦在寒冰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心中深深的哀伤。大多数兽人氏族都只将他们骑乘的狼看做是可驾驭的猛兽——能够成为兽人的脚力，仅此而已，从某种角度来说，还不如他们带上战场的武器重要，因为狼是会死的，无法让子孙继承。

霜狼兽人却从不会这样想。恰恰相反，霜狼会选择主人。他们会一直陪伴自己的主人，直到死亡结束他们之间的羁绊。寒冰会哀恸主人的逝去，也许和兽人的哀悼不同，但那一样是痛彻肺腑的悲伤。杜隆坦不知道寒冰是否还会再允许别人骑到自己的背上。他很同情这头巨兽，还有他的母亲。想到自己必须将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母亲，杜隆坦就有一种心碎的感觉。他给了自己一点时间，好看清楚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父亲，朋友，导师，酋长。

霜火岭的生活是严酷的，岁月迁延，这种生活只是变得更加严酷。父亲在孩子面前离去并不是什么非同寻常的事。但加拉德就这样离开他们，这实在是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重担。许多年以来，加拉德一直是一位睿智、强大、成功的领袖。他不应该如此被笼罩上一层阴云。

杜隆坦和其他许多人都看见了加拉德在死去的时候甚至无法握紧裂斩。

现在，杜隆坦是霜狼的领袖了——至少此时此刻，他需要担负起这个责任——他们全都在看着他。当确认自己的父亲在返回霜火岭的路上不会掉下狼背之后，他就在寒冰身边转过身，扫视了一遍这支战队。

“今天，我们奔赴此地，应对挑战，”他说道，“我们与敌人拼杀，我们赢得胜利。卑劣的敌人变成雪地上僵硬的尸体，我们消灭了对氏族的威胁。但这场胜利并非没有代价，我们失去了加拉德，杜高什之子，罗库克之孙——我们氏族的首领。像所有霜狼战士一样，他死得其所：在战场上，为了保护氏族，消灭敌人而英勇献身。”

杜隆坦停顿了一下，翕动着鼻翼，准备驳斥任何反对的言论。没有人说话，但积雪在轻声呻吟——有人在不安地挪动着重心，并躲避着杜隆坦的目光。

“我们会安静地带他回家。作为他的儿子，我是他的继承人，除非众灵认为我不具备这样的价值。”或者除非我受到挑战，他心中想。他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口。如果已经有人动了这样的心思，他自然无法阻止，但他不会亲自埋下这样的种子。

即使如此，阴影已经落下了。加拉德在不应该倒下的时候倒下了，这对杜隆坦，对霜狼氏族都是一个非常不好的预兆。

但决心赶走了他的哀伤。当杜隆坦跳上利齿的时候，在眼前这一片充满漩涡的混乱迷雾中，他清楚一件事：他将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来洗清一位伟大兽人身上的尘埃，为他赢回全部的荣誉。

***

加拉德是一位在位时间很久的酋长，所以现在的霜狼兽人中很少有人曾经参加过这样的仪式。每一名霜狼氏族的成员，从发色灰白的老者到还在吃奶的孩子都来到了德雷克塔尔受命布置的一个特别场所。它和村庄保持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位于一片足以容纳整个氏族的开阔地上。杜隆坦痛苦地意识到，尽管这片地方今晚是哀悼逝者之地，但它也是氏族在舞蹈中庆祝仲夏日的场所。

加拉德的尸体被安放在火葬堆上。这座火葬堆消耗了氏族大部分的木柴储备。杜隆坦暗自想着一件苦涩却又讽刺的事：正是一次收集木柴的任务导致了氏族这一次大量的木柴消耗。

这一切都是如此不正常，如此可怕。四天以前，他们还根本没有听说过什么名叫古尔丹的绿色兽人。今天早晨，加拉德还在呼吸，整个氏族还沉浸在幸福之中，完全不知道那些可怕的红步兽人已经近在眼前。杜隆坦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将那些干血的臭味从鼻腔中清除干净。

加拉德的尸体已经被洗净，但他胸前的巨大创口仍然敞开着。就像活着的人身上的伤痕，夺取战士生命的伤口也会给予他们荣誉。如果兽人在战斗中倒下——无论是与敌人还是与猎物——他身上的伤口就会让所有人看到这位氏族的成员都有过怎样的英勇行为。加拉德还穿着牺牲时穿戴的盔甲，他的胸甲也因为那致命的一击而损坏了。看到父亲的身体再不会动弹一下，痛楚之情再一次充满了年轻兽人的心。

为德雷克塔尔服务的年轻萨满正在火葬堆的周围摆下一圈石块。石块圆环有一个缺口，让杜隆坦能够进入其中。这些石块都由氏族收藏，接受过圣歌的洗礼，伴随着虔敬之心被逐一摆放。当每一名氏族成员都静静地坐到了圆环周围时，杜隆坦能够感觉到能量在这个圆环中逐渐凝聚。

终于，圆环即将完成，德雷克塔尔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一只手按在慧耳身上。现在那头狼引导着他的主人走进这个圣石圆环中。德雷克塔尔轻轻拍了他一下，低声让他离开，然后站直身体。

“霜狼兽人们！”他高声说道，“我们知道，我们的生活是值得保护，值得为之奋战的。今天，我们的战士就履行了他们的职责。绝大多数战士都在胜利中回来了，但有一个不能再与我们共同继续这样的生活。对于任何故去的战士，我们都将为之哀悼，向他的牺牲表达敬意。今天我们也要这样做，但我们聚集于此还有另一个原因。在今天牺牲的兽人是我们的酋长，加拉德，杜高什之子，罗库克之孙。所以我们必须寻求大地、空气、水流、火焰和生命之灵的祝福，赐福于加拉德的儿子——杜隆坦，让他领导我们，就像他的父亲一样英明睿智。”

人群中没有议论声，至少是听不到多少声音。这场仪式太过重要，容不得半分不敬。但还是有人在转着眼珠，有人在微微晃动身体——这都让杜隆坦怒火中烧。他没有理会这些异动，只是注视着德雷克塔尔，等待盲眼萨满召唤他走进圣石圈的信号。

但盲眼萨满首先召唤的是杜隆坦的母亲。他用柔和的声音说道：“盖亚安，尊盖尔之女，珂祖格之孙。你是加拉德的人生伴侣，送别他的火焰应该由他的挚爱之人点燃。”

盖亚安通常都是整齐结成辫子的头发现在松开来，垂在腰间。当她大步走向火葬堆的时候，身子挺得像松树一样直。只有熟悉母亲的杜隆坦能够看出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以后，她会哭泣，以后，他们都会哭泣，在只剩下他们和内心的痛苦时。但现在，当苦涩的污渍还笼罩着他们深爱的丈夫和父亲的回忆，他们必须让自己坚强起来。

如果众灵有和氏族中一些成员同样的感觉……

不，他绝不会容忍这样的想法，哪怕一瞬间也不行。加拉德是一位伟大的兽人酋长。杜隆坦知道他没有做任何会让家人，让氏族，让众灵蒙羞的事。一切都会好起来。

必须好起来。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到圣石圈里来。吾众从时间之初便开始崇敬众灵，并将永远崇敬它们，即使今日来至此地之人均已被忘记，再没有人传诵我们的名字，这份崇敬仍然不会泯灭。现在，你就将受到众灵的裁判。”

杜隆坦从余光中看到奥格瑞姆正专注地看着他。他高大魁梧的同伴缓慢而审慎地将拳头按在宽阔的胸膛上，扬起下巴，向他表达敬意。片刻之后，另外几个兽人也依样而行。越来越多的兽人都依样而行。等到年轻萨满将圣石圆环闭合的时候，整个氏族都在向加拉德的儿子致敬。杜隆坦感激地向奥格瑞姆看了一眼，便镇定下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对于仪式的内容，德雷克塔尔没有向他吐露过半个字。不过有一点很明显，这一定会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他不可能做好妥当的准备。“我怀疑这对于任何人都会很难。”盲眼萨满只是这样对他说。杜隆坦知道一件事，当众灵对他进行评价的时候，它们同时也会和德雷克塔尔进行交流。

德雷克塔尔手中捧着青烟叶，干燥的叶片被紧紧扎成一束长辫。在燃烧的时候，这种植物会散发出芬芳的气息。长辫的一端从萨满的手里落入火中，慢慢被火焰吞噬，袅袅轻烟缓慢地升起。杜隆坦跪倒在萨满面前。萨满手持烟叶长辫的一端，让冒烟的另一端在杜隆坦面前摆动。

青烟叶的气味很好闻——洁净而清新。德雷克塔尔把青烟叶交给他的助手帕尔卡，另一个名叫雷卡戈的年轻萨满向杜隆坦捧来一只杯子。杜隆坦一饮而尽杯中的液体。这种液体又热又浓，带有树木汁液的甜美。他将空杯子还给雷卡戈，等待着盲眼萨满的下一步指示。

“现在，坐下来，年轻人。”德雷克塔尔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关爱——他和加拉德的关系非常要好，现在这位萨满一定也在努力压抑着故友骤然离去的空虚感，“众灵会随着它们的意愿而至。”

杜隆坦听从萨满的一字一句。现在，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变沉，便让自己闭上了双眼。

然后，他的眼睛猛然睁开。

过去，杜隆坦见到过冬日的夜空中有仿佛雾霭般的光辉在跃动。梦幻般的景象出现在他的面前，掀起一阵阵看似宁静的波澜，向他展示出苍穹深处的优雅和绝美。但和杜隆坦现在所见到的相比，那只不过是参天大树旁的一株幼苗。杜隆坦发出敬畏的惊呼，像无知的孩子一样，不假思索地向远处的缤纷景象伸出手。

绿色、红色、蓝色和黄色，它们在他的眼前舞蹈。不过他知道，这并非是现实的情景。它们只出现在他的意识中，在他的耳朵、眼睛、血液和骨髓里。它们纵跃盘旋，是那样真实，但他知道，这些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见到。

在他的幻景中，他脚下的雪消失无踪，舞动的光辉也随之一同隐退。杜隆坦坐在松软厚实的土地上，就如同躺在母亲怀中的婴儿。他惊奇地将双手按在泥土上，十指深深地插入其中，充溢在他的指缝间的是最肥沃的土壤。

杜隆坦露出微笑，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拨散了他捧在手心里的泥土，引得他发出一阵有些惊讶，又无拘无束的笑声。和风中带着新鲜的青草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面颊。他深深吸气，感觉到自己的肺叶松弛下来。

风在他的身边盘旋，渐渐出现了色彩。但那不是之前在他的眼前跳跃的，轻柔活泼的光晕，而是明亮的，强烈的弧光：清晰跃舞的红色、橙色、白色和蓝色，一团火焰突然在他的周围爆发。面孔已经被严寒冻得麻木的杜隆坦很欢迎火焰的温暖。没有火，霜狼就无法生存，火焰对于他们异常珍贵。火焰之灵似乎也知道这一点。

某种湿润的东西碰触到他的面颊。硕大的白色雪花飘飞下来，火焰和它们碰撞的时候，就会爆起明亮的火花，发出微弱的“咝咝”声。尽管喜爱火焰的温暖，杜隆坦还是平静地接受了它被水之灵取代。没有了冰霜，霜狼又会怎样？冰和雪让霜狼氏族变得与众不同，变得坚强有力。水清洁和净化，滋润干渴，还会充盈一个人的眼睛，从他的面颊上滑落下来，就像现在这样。水给人带来抚慰与治愈。杜隆坦接受它在这种形态的温柔，正如同接受它在另一种形态的锋利。

流转的光色在亦幻亦真的世界中盘旋，彼此追逐，如同狼崽追咬着彼此的尾巴。但它们的速度是那样快，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团幻雾。灿烂的白色在杜隆坦面前绽放，是那样强烈，那样美丽，让他无法直视。

大地、空气、火焰、流水——它们一同到来，欢迎世间最伟大的灵：生命之灵。

自从父亲死后，杜隆坦一直处在麻木的状态。他亲眼看到父亲被敌人砍倒，却无法及时伸出援手。霜狼酋长失掉武器，失掉生命。而他只能压抑下心中的情绪，在氏族面前表现得坚强。现在，他无法再这样压抑下去。他的心中迸发出剧烈的火焰，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活力，无论这对他而言会有多么痛苦。爱与痛在他的胸膛中激荡，强大的力量让他无法承受。一个渺小的兽人怎么可能……

但你不是，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你体验了生命所有的喜悦、畏惧、恐怖、失落、祝福和力量。你希望能够成为族人们坚强的酋长——承担起它们，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你将有能力保护你的族人。他们害怕，他们渴求，他们会笑，会哭，他们会一直生活下去——明白这一点，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明白这一点，对它永远保持虔敬之心！

杜隆坦感觉自己被拉伸，被重塑，现在的他远比他曾经的想象更加丰富厚重。他只是一个兽人，除此之外，要成为酋长，他还需要具备些什么，才能照料好他的族人？如果不能真正体会到他们的心境，他又该怎样率领他们？杜隆坦在敬畏中颤抖着，接受了生命的试练。他被充满，不只是被充满，他变得如此广博辽远，他……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它们全都不见了。

杜隆坦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单调的，缺乏色彩的世界。他的心脏在胸膛中飞快地跳动着，他的肺在剧烈地扩张又收缩。但杜隆坦再次回到自己——一个兽人。片刻之间，强烈的孤寂感让他难以承受，就像刚才承担整个氏族那样艰难。但到最后，这种感觉也消散了。

他凝聚起目光，看到他的母亲站在父亲的火葬堆前。一点微笑出现在母亲的唇边，她眼睛里也不再有哀痛的目光，而是闪动着强烈的自豪。杜隆坦还处在众灵离去后的眩晕中，他能看到一张张面孔，熟悉得就像是他自己的脸映照在池水中，现在这些面孔却又让他觉得如此陌生，如此焕然一新，蓦然之间向他展示出珍贵的美好，生机勃勃的活力。

霜狼兽人曾经追随他的父亲。现在，他们将会追随他。他将为他们竭尽全力，就像加拉德一直努力去做的那样。杜隆坦想要说话，但他的心中洋溢着激动之情，让他找不到一个能说出口的字。

“众灵接受了你，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德雷克塔尔的声音响起，“你们呢，霜狼兽人？”

欢呼声震耳欲聋。杜隆坦站起身，向天空中高举起拳头，仰起头，发出充满喜悦和希望的吼声。

在欢呼声止歇之后，新的霜狼酋长在回响的耳鸣和加速的心跳中转向德雷克塔尔。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这名萨满严肃的表情。杜隆坦明白了，尽管氏族接受了他，但在众灵的世界中有些不好的事发生了。

第七章

仪式之后，盖亚安点燃丈夫的火葬堆。她和她的儿子注视着火焰在柴枝上跳动，越升越高，变成一堵明亮炽热的火墙，对抗着夜幕笼罩下渐渐侵袭而来的寒冷黑暗的阴影。杜隆坦回忆起火焰之灵的跃动和它千变万化的色彩。他凝视着火葬堆，也在自己的意识之眼中看着火之灵。氏族的成员穿过夜色走来，将木柴放入火中，让火葬堆保持着热度，能够将加拉德的身躯化为灰烬。当太阳露头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火焰吞噬了加拉德，风吹散他的灰烬，水将骨灰带回大地，大地接受它们进入土壤。生命终结，却也依然在继续。

仪式完成之后，杜隆坦向他的母亲走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因为在火葬堆旁站立太久而变得僵硬了。不等他说话，盖亚安先说道：“我已经安排人将你的东西搬进酋长的屋子。我现在会搬进你的屋子。”

杜隆坦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自从他第一次狩猎之后就住在自己的屋子里。现在，作为酋长，他要返回那幢迎接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屋子去了。尽管他并不希望这件事这样快发生，也非常不喜欢现在这种严峻的环境。

“你总是在我想到之前就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他哀伤地说道。

盖亚安努力露出微笑，“我是薪火传承者，遵循传统是我的职责。这段时间里，你要有许多事忙碌了。”

“不必担心，盖亚安，”说话的是奥格瑞姆，“我会保证他的睡眠，哪怕我要亲手把他打晕。”

盖亚安静静地向她现在的小屋走去，她会在那里悄悄地哀伤。杜隆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然后转向奥格瑞姆，“妈妈说，我在随后的几天中将有很多责任要履行。”

奥格瑞姆笑了一声，“她的‘很多’大概意思应该是‘几百’吧。”

“我需要有人能帮助我处理好它们，”杜隆坦说，“一个我能够完全信任的人。一个如果我发生意外，就能接替我领导氏族的人。”

奥格瑞姆强壮，冷静，有很强的能力，杜隆坦觉得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够困扰他。但现在，他瞪大了眼睛，“我……杜隆坦，我感到非常荣幸。我……”

杜隆坦把手按在朋友肌肉隆起的宽大肩膀上，“仪式和辞令已经让我心烦意乱，疲惫不堪。薪火传承者也回去她的屋子了。现在……请说‘好’就好了。”

奥格瑞姆笑了。然后，他说了“好”。

随后，杜隆坦找到了德雷克塔尔。盲眼萨满向这位年轻的酋长解释了他在仪式中所经历的一切。众灵对杜隆坦没有任何异议，但就像杜隆坦猜测的那样，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古尔丹不能信任，”德雷克塔尔明白地说，“众灵……”他搜索合适的词汇，然后摇摇头，“我只能说，众灵‘害怕’他，尽管这个词和这样的概念不应该被用在它们身上。它们不会靠近他，不过……对于一些事情，这个术士——”德雷克塔尔说出这个名号的时候，声音中充满了鄙夷，“——没有说谎。世界正在改变，年轻的酋长。你跟随你父亲的脚步前进，现在也许是我们氏族历史中最黑暗的时代。艰苦的环境不会改善，只会更加恶化。”

“但众灵的确接受了我。”杜隆坦强调说。他希望德雷克塔尔的话中没有其他的意思——他不需要安慰，这只会证明他的担忧。

“是的，这一点非常明确。”

“那么我一定值得它们信任。我的父亲是一位成功的领袖，所以古尔丹才会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只为了要求我们和他结盟。我不认为他这样做是出于好意，我们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我们的力量，我们耐受艰苦的能力。我的父亲拒绝跟从他，因为这些美德对于南方兽人并没有用处，只有我们——霜狼兽人能从中获益。我会依照他的方针继续领导氏族。”

他伸手拍了拍德雷克塔尔的胳膊，以示安慰，同时感觉到萨满皮衣下面的肌肉依然刚强有力。“我会照顾好我们的族人。”

***

众灵的礼物虽然严厉，却也有着意料之外的温柔。在稍作休息之后，杜隆坦去找了他的母亲，一同为他的父亲落泪。这样做并不羞耻。杜隆坦向母亲讲述了众灵的赠礼，还有他保护氏族的决心。

“它们让你能够理解父母对子女之爱，我的儿子。”盖亚安说道，微笑透过了依然在润湿她面庞的泪水，“没有任何力量能比它更强。我依然是，并且永远都会是你的母亲。现在你是我的酋长了，作为氏族的萨满和薪火传承者，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提供建议。只要你发出命令，我们都会服从。”

那一夜，杜隆坦睡在曾被父亲作为被褥的皮革上。他是那样疲惫，完全没有做一个梦。

第二天早晨，杜隆坦召唤来氏族中最优秀的猎人——不仅是那些体力最强悍的，还有曾经用非凡的技艺猎杀过凶猛猎物，在这方面素有威望的族人。他向他们说明，每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只要有必要，即使是提出异议或者有所争论也可以。而他们的目标就是发现哪一种武器最有利于猎捕哪一种猎物。他们还要向他——其实也就是向所有人——指明在哪里最容易找到塔布羊，将他们所说的地点用一端烧焦的木棍画在干皮子的地图上。还有他们要说明哪一片湖水里有鱼群，那些鱼最喜欢吃什么。

“但是，酋长，”诺卡拉看着一个有些瘦弱的兽人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

“我们都知道吗？”杜隆坦问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或者我们之中有人隐瞒了秘密，这样他在食物匮乏的时候就会显得格外有价值？”几个兽人的脸红了。杜隆坦继续说道：“我们必须思考怎样做对所有人才是最好的，而不只是有利于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所有人。我们是霜狼氏族——我们拥有技艺、智慧和勇气。照我说的去做，发掘一切食物资源。”

连续几天，杜隆坦都在以这样的思路与不同的团体进行会议。他和负责巡逻的战士们交谈。到现在为止，几乎还没有闯入者给霜狼氏族带来麻烦。老祖父山让绝大多数入侵者都望而却步。但在氏族中，没有人想要再见到红步兽人回来，杜隆坦尤其不想。他们已经杀死了杀害加拉德的凶手，还有他所有的同伙，但杜隆坦怀疑红步氏族的成员并非只有那么几个。从那天晚上开始，霜狼的战士们提高了戒备，白天和黑夜都会进行巡逻。

杜隆坦召唤来萨满，了解治疗草药的知识，并请求萨满认真考虑是否能用魔法制造出亮光，让植物在日照短暂的月份中还可以结出果实。他找来剥皮和制皮匠人；找来负责收获和干制果实的人，仔细讨论他们的工作，并促请他们将技术与其他族人分享。杜隆坦甚至和孩子们坐在一起，与他们共同游戏，观察他们，确认谁是天生的领导者。

一开始，霜狼兽人对他颇有一些抵触，但杜隆坦顽固地坚持着他的行动，族人们也纷纷服从了他的命令。虽然随之而来的春天也相当寒冷，但新的仲夏日宴会却是霜狼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最丰盛的一场筵席。仲夏篝火在黄昏时被点燃，兽人们尽享美餐，直至深夜。他们欢笑嬉闹，直到每一个人都沉沉睡去——有些人是因为跳舞跳得太累，有些人是因为喝了太多像融雪一样肆意流淌的苹果酒。

在欢笑，饮宴，舞蹈和欢快的鼓声中，杜隆坦离开宴会，眺望村子西边宽阔的草场。

“这里还有绿色，”奥格瑞姆来到朋友的身边，“但不是古尔丹和他的奴隶的绿色。”

吃了一惊的杜隆坦发出笑声，奥格瑞姆却显得异常冷静：“老朋友，在过去这几个月中你证明了自己是一位优秀的酋长。看看你的族人，他们都填饱了肚子，他们的孩子在安全的环境中玩耍，他们睡觉的地方也很温暖。”

“这应该是一位酋长必须做到的。”这番赞扬让杜隆坦感到有些不舒服。

“但在这些日子里……它们比以往有着更加重要的意义，”奥格瑞姆说，“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来跳舞吧！酋长需要一位伴侣，告诉你，这里可有许多女孩想要和你做伴呢。”

杜隆坦笑了。他回头向草坪上翩翩起舞的族人们瞥了一眼。没错，不止一位女性兽人大胆地回应着他的目光。不可否认，她们都是美丽和力量的完美结合。“这件事先不必着急。我……奥格瑞姆，我一直在想那些被我们流放的人。我想知道，他们之中是否有人会回来。”

奥格瑞姆耸耸肩，“有一些人会吧，如果他们足够强壮。也有一些人回不来了。为什么你要在乎这种事？这就是我们一族的处世之道。”

杜隆坦想到那些曾经是悍勇战士的老兽人，现在他们几乎已经被遗忘，只是坐在篝火旁点着头，等待着死亡。他也邀请他们在会议中发言，分享他们的回忆，整个氏族都因此而受益。为什么要任由这样的智慧从氏族中失散？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霜狼氏族又曾经失去了多少宝贵的知识？德拉卡和其他那些生而衰弱的兽人又怎么样，他们仍然有能力为氏族作出贡献，能允许他们留下来吗？霜狼氏族会不会错误地剥夺了他们能够为部落效力的机会，因此而丧失了宝贵的资源？

他叹了一口气。他没办法把这些想法说给奥格瑞姆听。现在还不行，因为他自己还没有能将这些事完全想透。“这并不容易，奥格瑞姆，”他承认，“酋长的责任很重，父亲却让它显得那样轻松。”

“他是一位伟大的霜狼酋长，”奥格瑞姆表示同意，“一位伟大的兽人。不必担心，杜隆坦。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杜隆坦希望如此，但他还无法确定。他只知道，当他的目光越过这片草原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看到一位被流放的霜狼兽人回家来。

但他没有看到。

***

日子一天天过去，古尔丹的恐怖警告似乎逐渐被族人淡忘。巡逻还在继续，但在月亮升起又落下的循环中，一些族人已经开始抱怨这份让人感到吃力的工作了。

诺卡拉尤其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已经为你的父亲报了仇，”他对杜隆坦说，“并且那次战斗中没有一个敌人逃走。派我和其他战士去多进行一些狩猎才是应该的。”

对于所有合理的要求，杜隆坦都会欣然接受。尽管诺卡拉的提议已经接近于冒犯，但杜隆坦不得不承认，这位霜狼战士的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父亲的死亡的确一直在困扰着他，但每日的巡逻真的有必要吗？就连古尔丹在提到红步兽人的时候，语气中也充满了轻蔑，而且并不是很害怕他们。他相信红步兽人很快就会灭亡。同时，如果这里还有红步兽人，狩猎队也会发现他们。

“你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猎人，诺卡拉，也许每日巡逻的确没有必要。”杜隆坦将巡逻频率缩减为每五天一次，同时更加频繁地派出了狩猎队。

这个夏天还是太短暂了，秋季的收获也相当贫乏，不过大家的士气都很旺盛。虽然诺卡拉的提议看起来是正确的——更多的狩猎的确带来了更多的食物，但杜隆坦不会允许自己懈怠。德雷克塔尔一直在留意众灵的预兆，杜隆坦在和他商议后，发布了一系列和族人的心态完全相反的命令。

对杜隆坦而言，要求他的族人收储坚果和种子以备冬天食用似乎是愚蠢的，但他认真倾听了一位老年女兽人的建议，下达了这样的命令。鱼和兽肉最好是趁新鲜的时候吃，那时的味道很甜美，也更适合战士们的胃口。但他命令族人在进行更多狩猎的同时，也不能过分暴饮暴食，要用盐将鱼和肉腌渍起来，留到食物匮乏的时候。现在大家每吃一口，杜隆坦都催促他们要留下三口食物。他不需要提醒族人今年冬天会持续多久。

“他们还没有真正理解，”一天晚上，奥格瑞姆对杜隆坦说，“我们是兽人，危险和死亡都来自于长矛的锋刃。我们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不是——”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盐堆“——这个。”

“饿肚子的人可唱不动洛克瓦诺德。”杜隆坦说，“当然，即便是被饿死的人也还是会有人记得。”

“有时候你所说的事实真的很让我感到气恼，”奥格瑞姆嘟囔着，“但这的确是事实。”

“正因为如此，酋长才是我，而不是你，”杜隆坦笑着说，“不过，先把嘴闭住，我有一个任务要给你，库尔戈纳尔的狩猎队刚刚回来。他说他们找到了一些野兽足迹，大概是几天以前的。只是他的狩猎队必须返回村庄，没办法追踪。明天你率领一支新狩猎队出发，再给村里带回一些美味的肉来。”

“哈！如果这样能让我离开这堆臭盐，那我肯定会胜利完成任务！”

第八章

奥格瑞姆亲手挑选了他的队员。库尔戈纳尔详细向他讲述了狩猎队是在哪里发现的足迹。“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这位年长的兽人说道。

“让其他人也赢得一些荣誉吧。”杜隆坦说。他习惯让所有兽人战士都轮流参与狩猎，这其中有几个原因——每一个兽人都想要带这荣誉回家就是主要的原因之一。私下里，杜隆坦希望自己也能骑上利齿，和朋友一同在猎场上飞奔，“奥格瑞姆需要一些东西来恢复他的骄傲。他已经有些失去锐气了。”

“他从来就没有过锐利过，”诺卡拉揶揄道，“他用的可是毁灭之锤！”

所有人都笑了。杜隆坦能感觉到族人们情绪的变化。新鲜的肉能够振作每一个人的士气，给予大家力量。不久之后，奥格瑞姆的狩猎队就欢呼着冲出了村子。

他们至少要两天以后才会回来，杜隆坦希望他们能大获成功。现在就连鱼干的储备也消耗得很快。他已经命令一个名叫德尔加的兽人带领另外几个人穿上厚实的衣服，冒着寒冷在冰上钓鱼。有人反对这样做，但都被他心平气和地反驳回去。

盖亚安看着那支狩猎队离开。“你做得很好，我的儿子。”她说道，“你的父亲如果要让霜狼战士们去钓鱼，大概只能依靠玛格拉决斗了！”

“钓鱼也是狩猎，”杜隆坦说，“至少现在是如此。”

“我要去一趟村子周遭，”盖亚安告诉杜隆坦。她所说的是零星分布在远离村庄中央公共篝火的那些小屋子，“今晚他们承诺会用晒干的根茎做汤招待我。也许我们可以换换口味，喝上鱼汤了。”

***

袭击在正午时分到来。

杜隆坦听到狼嚎声时正在萨满小屋里和德雷克塔尔说话。他在眨眼间意识到，狼嚎并不来自于村子中央，而是在南边——正是盖亚安去拜访的霜狼村庄边缘地区。就在一瞬间，杜隆坦已经抓起雷击，跨上了利齿，全速向南边那一阵阵狂野的吼叫声冲去。

那里大约有六七个红步兽人，身上全都有那种险恶的血手印，他们正向村庄发起狂暴的攻击。两名霜狼兽人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盖亚安发出响亮的战吼，高举一把小手斧冲向一名正扛起一袋地蔓果的红步兽人。其他霜狼兽人——大多是工匠或者年岁大些的孩子——纷纷拿起简单的武器勇敢地向敌人冲了过去。他们的勇气让杜隆坦精神一振，同时却又有一种心碎的感觉。

他催赶利齿扑向正在偷窃食物的红步兽人，用雷击戳穿了他的躯干，就像是在篝火旁用烤肉钎子穿过一块塔布羊腰。那个兽人只能愣愣地盯着他，眼神茫然空洞。

另一个红步兽人似乎被霜狼氏族的反抗激怒了，向一些孩子扑过去。霜狼的孩子们跳到他身上，用雕刻小刀攻击他，让他穷于应付，直到诺卡拉的妻子卡葛拉手持一柄钉锤跑到他身后，打碎了他的脑袋。

盖亚安把小手斧扔向一名红步兽人，斧刃深深嵌进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间，卡在那里。那个兽人被打得踉跄了一下。盖亚安吼叫着跳到他身上，拔出短柄斧，把他踹倒在地上。现在其他霜狼兽人也从村子中心处赶了过来，都装备着战斧和大锤，一个个气愤填膺。另一名红步兽人倒在了他们面前。剩下的两个都惊慌地转身逃走。其中一个抱着一大捧皮毛，另一个扛着一桶腌鱼。

格鲁卡格和杜隆坦追上了他们。当杜隆坦在喘息中低头盯着还在抽搐的敌人尸体时，他意识到了两件事。

一：居住在村子边缘的霜狼兽人都是不安全的，所有族人都要搬到尽可能靠近村子中心的地方；

二：敌人是在几乎全部战士去钓鱼或者狩猎——离开村庄的时候发动袭击。这意味着红步兽人观察霜狼的村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杜隆坦抬起头看了盖亚安一眼，他们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他明白，母亲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所有人，”他说道，“收拾好你们的物品。从现在开始，大家都要住到主篝火堆周围去。”

***

杜隆坦派出骑手召回了钓鱼和狩猎的团队，命令他们全部帮助族人搬运家什。

终于，最后一个家庭带着他们简单的家当——几件家具、兽皮，还有分配给他们的冬季食品来到了村子中央。在新房子造好之前，这里的兽人会暂时收留他们。杜隆坦和奥格瑞姆放下最后几件物品，接受了迁居家庭的感谢，便去公共篝火旁找德雷克塔尔。

“孩子们长大了。”杜隆坦说。

“孩子们总是会这样的。”奥格瑞姆不动声色地说。烤塔布羊腰的诱人香气在暮秋清冷的空气中飘散，虽然不得不中途返回，奥格瑞姆至少还是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一阵愉悦的笑容出现在杜隆坦的脸上。他推了自己的朋友一把。奥格瑞姆笑着，鼻孔喷着气，伸手又从钎子上割下一块肉。这时，年轻酋长的表情恢复了严肃。

“我一直都没有见到过新生儿。”他说道，奥格瑞姆也冷静了下来。

“狼也没有生小崽，”奥格瑞姆说，“今年的牛群里也没有多少小牛。”

“这样也不奇怪，”杜隆坦沉思道，“食物变少了，能够让人吃饱的月份也变少了。”

“是的，”德雷克塔尔说道。他正和他们坐在一起，把手伸向篝火取暖，“这其中自有原因。生命之灵理解潮涨潮落的轮回。但如果没有新的小牛长大，我们又该吃什么？如果没有强壮的年轻兽人补充氏族的力量，霜狼兽人又会变成什么样？”他将一双盲眼转向杜隆坦，“你的谨慎拯救了很多人，杜隆坦。”

杜隆坦紧皱双眉，摇了摇头，“如果我能够更加谨慎一些，红步兽人也许就不敢攻击我们了。”

“即使是这样，也绝不能小看你所做的一切努力。孩子们在今晚的篝火旁玩耍，如果没有你预见性的规划和悉心照料，他们可能已经被饿死了。但谨慎并不能创造生命。”

“那么，生命之灵有没有给你任何预兆？”

德雷克塔尔摇摇头。“这段时间以来，众灵和我接触的次数变少了。不过我不需要幻象和信息就能知道一些很简单的事情。这个氏族现在强大而且健康，但现在不是未来。”

这句话对杜隆坦来说非常沉重。他想到了古尔丹和这个术士所承诺的新的土地，富饶、葱翠、生机勃勃的新土地。他很想知道，那名术士和他的部落是否已经启程前往那个神秘的世界。杜隆坦回忆起古尔丹那种令人不安的肤色，他眼睛里放射出的绿光，还有他用来装饰身体的骷髅。

杜隆坦摇摇头。他的全部理智，还有盖亚安、加拉德和德雷克塔尔都在告诉他，无论那个术士向他们做出了怎样的承诺，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这时，一阵笑声从刚刚安顿好的一个家庭中传来，那是自由、喜悦和满足的笑声。

到现在为止，他的氏族依然强壮而健康。到现在为止，杜隆坦还可以安稳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

这个冬季非常严酷，它紧跟着一个干燥的秋天而来。树林中干瘪的果实上很快就结了厚厚的一层霜。人们在夏天一边低声抱怨一边收集的木柴现在保障了全族的温暖。夏季时他们将滴着甜美汁水的鲜肉腌渍晒干。现在，当暴风雪在门外疯狂咆哮，狩猎变得全无可能的时候，他们依然可以在温暖的房间里享受肉干带来的饱足。

当氏族聚集在赐予生命的篝火旁，杜隆坦会向年轻人讲述关于他的父亲和他第一次狩猎的故事。那时他学到了霜狼的真正意义。他还请求盖亚安讲述加拉德年轻时的故事，还有他自己小时候的故事。他邀请无法参与狩猎和战斗的年长兽人们坐在中央篝火旁，分享他们年轻时的回忆。对于所有讲故事的人，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的故事应该能引来众人的欢笑，或者“让大家觉得我们的氏族变得更好了。”

霜狼氏族平安度过了那个冬季，没有人因为寒冷和缺乏食物而死去。当春天终于回来的时候，他们把精心收藏的坚果和种子种植在泥土中，并精心培育。

没有人再悄声议论加拉德的“被砍倒”。没有人会提起古尔丹，除非是谴责他跑来这里散播恐怖。盖亚安告诉自己的儿子，他的父亲会为他感到骄傲。

但有一些事，杜隆坦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那么多次和他推心置腹的奥格瑞姆也不知道，他在深夜里有多少次无法入睡，在心中点数着他们还有多少桶干谷物，或者盘算他们是否还有足够的柯瓦克叶片来平缓小家伙们的咳嗽。以及他曾经有多少次在内心交战，怀疑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的父母之间是如何相处的，也清楚地记得加拉德是怎样与妻子商讨各种问题，向她寻求建议。毫无疑问，父亲肯定会将他所恐惧的事情讲与妻子听。也许为自己找一位妻子才是明智之举，但杜隆坦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现任何女孩能拨动他的心弦。

也许只是因为他内心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第九章

“要我说，今晚最后一个给仲夏日篝火添柴的人一定是舞蹈者，而不是酒徒。”奥格瑞姆说，“舞蹈才刚刚开始，那帮醉鬼却已经喝了不少了。”

杜隆坦笑了。不久之后，他会坐到石王座上。但现在还是白天，石王座又距离正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太近，坐在上面会很不舒服。他和奥格瑞姆站在村子的外围，舞者们正在欢呼呐喊，在遍布鲜花的草坪上腾跃。

他们度过了漫长而艰苦的一年，只为四位族人举行了葬礼。其中两个人在狩猎中牺牲，一个人死于意外，还有一位老兽人死在篝火旁。那时他讲完自己年轻时的故事，就这样进入到无尽的长眠之中。杜隆坦的族人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们并不抱怨酋长为他们安排的勤勉而简朴的生活。他们是霜狼，习惯于艰苦。今晚是他们狂欢庆祝的时刻，杜隆坦也和他们一起感到高兴。

“能看出你早就开动了。”杜隆坦指了指奥格瑞姆手中的水囊。他非常清楚，那里装的绝不是水。奥格瑞姆笑着将这袋苹果酒递给他的朋友。杜隆坦喝了一口，带有刺激性的甜美汁液流进他的喉咙。然后他将水囊还给奥格瑞姆。

“只喝了一口！”奥格瑞姆说，“酋长，你需要给你的氏族做一个好榜样，一口喝干！”

“我要做一个明天不会头疼得要死的榜样。”

“我也不会头痛的。”

“那是因为你们毁灭之锤的头壳都又硬又厚，就算是裂蹄牛在上面跳舞也不会……”杜隆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草原上有一些异动，一个小斑点出现在远方。跳舞的人们都还没有注意到，它移动的样子不像野兽，也不会有霜狼兽人孤身走出那么远。杜隆坦认出那是一个兽人，而且那个兽人正径直向村庄冲过来。

红步。

自从上一个秋天遭到攻击之后，杜隆坦就命令族人对这个身带污血的丑恶“氏族”保持高度戒备。但今天，他没有安排巡逻队。今天他让自己的氏族彻底放松，享受节日的庆典。懈怠。他开始咒骂自己。

奥格瑞姆平静地说：“我去把狼带来。”

***

利齿感觉到了主人急迫的心情，他将耳朵紧紧抿在脑后，在草原上飞驰；奥格瑞姆的猛咬也是名不虚传。杜隆坦和奥格瑞姆并没有向氏族发出警报，那名奔袭而来的红步显然只有孤身一人，两个人应付他绰绰有余。但是当他们在族人面前跑过开阔的草地时，杜隆坦回过头，看见篝火旁的舞者们全都停止了动作，看着他们两个，面色变得紧张起来。

奥格瑞姆宽阔的背上绑着毁灭之锤，杜隆坦有力的大手中紧攥着雷击。他下巴紧绷，显示出坚定的决心。他们正处在入侵者的下风头，杜隆坦嗅了嗅，试图分辨出那种能表明敌人身份的污血气息，但他嗅到的只有兽人的麝香气味。

奥格瑞姆和他保持着一贯的默契：“没有臭味。”

那个小点在他们的眼前越来越大。杜隆坦将重心后移，利齿的速度放慢下来。猛咬又向前冲了几步，奥格瑞姆才让他绕回来，站到利齿身边。

跑过来的那个人影肩膀显得很宽，杜隆坦一开始以为那是一名男性。但他渐渐注意到来者身体上的一些棱角，才发觉那是一个女人，只不过在肩头扛着什么东西。那个女人的步伐稳定有力。杜隆坦已经能看出她的身上挂着一片布，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烁着蓝白色的光彩。

杜隆坦紧绷的神经很快放松，并不由得开始颤抖。喜悦如同锋利的刀刃将他切开。

“奥格瑞姆，我的老友，你真是有一个白痴酋长。”他一边说话，一边发出喜不自胜的笑声。

“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奥格瑞姆说，“但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仲夏日，当……然……”奥格瑞姆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红步兽人。那是霜狼！”

奥格瑞姆惊愕却又喜悦地高呼一声。两个兽人全都俯身向前，他们的座狼在欢快的情绪里再次发足飞奔，急匆匆地向那位霜狼女子跑去。来人停住脚步，等待着他们。她的肩头扛着一只雌塔布羊。微风吹起霜狼旗帜的一角，在她的身边抖动。当杜隆坦和奥格瑞姆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杜隆坦的眼睛。她咕哝了一声，耸肩卸下塔布羊，让猎物落在地上。她扁平的肚子裸露出来，肌肉强壮的双腿包裹在做工粗糙的长裤里，修长的手臂上也是肌肉虬结，棕褐色的皮肤显得温暖光亮。一颗紫色的水晶被筋腱制成的绳索拴住，挂在她的脖子上。她仰起头，笑着举起一把小斧头，向霜狼酋长致敬。那颗紫水晶也映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你好，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她的喊声明艳清澈，“我是……”

“德拉卡，科尔卡之女，拉齐什之孙。”杜隆坦笑着说。

德拉卡把带回来的塔布羊放到利齿的背上，然后和杜隆坦一起向庆祝宴会走去。他几乎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觉得心中被塞得满满的。当然，这一定是众灵送来的信息，告诉他一切很快就会好起来。杜隆坦从未见到有人从流放中归来，更让他不相信眼前的情景是回来的人正是曾经软弱无力的德拉卡，这像是命运的安排。她现在变得如此强壮，回到了她的家园，就在她的氏族最需要力量的时候。

她得到了英雄一样的欢迎。没错，她正是杜隆坦心目中的英雄。她曾经瘦得只有皮和骨头，又轻又小，弱不禁风，就像古尔丹带来的那个女性奴隶。但现在，她拥有发达的肌肉，强韧健美，英气逼人。杜隆坦记得她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开氏族时不曾向任何人低头。所有的人——也许包括她自己在内——都相信她注定难逃一死。而现在，她又高昂着骄傲的头颅回来了。

德拉卡离开氏族已经有两年时间，她的父母都在这两年中去世了，但盖亚安用温暖的怀抱欢迎了她。一开始，德拉卡的身子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她抬起手臂，紧紧抱住这位女性长者。德雷克塔尔露出开心的笑容，当他给予这个女孩正式的氏族祝福时，声音还在不住地颤抖。杜隆坦为她让出了石王座，在片刻犹豫之后，她接受了酋长的邀请。杜隆坦亲自为她切了一块滴淌汁水的烤肉，德拉卡吃得狼吞虎咽。她有着强健的肌肉，但她的身材很瘦，非常瘦。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能够让她的线条显得柔美一些。杜隆坦则努力确保她能安静地享用美食，替她挡住人们潮水般的问题。

终于，德拉卡叹了口气，坐直身子，将一只手放在吃饱的肚子上。她向周围环顾了一圈，说道：“杜隆坦，我为你的父亲感到哀痛。”

“他死在了战场上，”杜隆坦说，“这不是需要哀伤的事情。”

他们对视了片刻，然后德拉卡说道：“你知道吗，我几乎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她毫无幽默感地笑了两声，盯着跳跃的篝火。太阳已经落下，现在篝火变得温暖宜人了。“我是被流放的人，我的氏族抛弃了我。”

杜隆坦感到心中一紧。“这是我们的处世之道，德拉卡。”

“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回来。这一直……”她摇摇头，“霜狼做得很好，其他氏族都没能做到这么好。外面的世界是残酷的，杜隆坦，加拉德之子。”

“这里的世界也是一样。”

她转向他，褐色的眼眸显得无比专注，“外面的世界比这里要大很多。”

“你都遇到了什么？你是怎样活下来的？你都见到过什么？我想要听你说所有的事情。”

德拉卡仔细端详他，“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所有这些原因都让氏族酋长理所应当地了解这位女子的情况。但杜隆坦犹豫了一下：“这里……发生了许多事，我会把它们告诉你，但我想要知道你所见到的一切。”

“为什么？”德拉卡继续问道。

“我现在是酋长了。我需要尽我所能保护霜狼氏族。你再一次成为霜狼氏族的一员——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帮助族人，帮助……我们。”

德拉卡微笑着问：“还有呢？”

杜隆坦没有立刻回答。他并不特别亏欠德拉卡什么。他是酋长，德拉卡是回归的流放之人，他应该做的只是让德拉卡在氏族中拥有自己的位置。但德拉卡身上有着某种对他来说非同寻常的东西，让他不再想做一名酋长，不再永远都要斟酌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不再永远都要竭尽全力领导众人，不容许一点错误。

“我亲眼看到你离开，”杜隆坦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说道，“那时你腰杆挺得笔直，是那样高傲，但你又是那么瘦弱，仅仅是包裹的重量就要将你压垮，但你没有再回一下头。我觉得那是我能见到的最勇敢的事。去年，我向西方眺望，想着你是不是会回来。但你没有回来。”

“但我还是回来了。”她平静地说道。

“是的，你回来了。”

德拉卡笑起来，笑声微弱轻柔。她大胆地看着杜隆坦，仿佛因为她曾经遭受的一切，所以她有权利这样与酋长平等对视。也许她的确有这样的权利。最后，她似乎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她从石王座上站起身，伸展开修长强健的身躯，躺倒在草地上，看着灰色的烟雾从篝火上升起，盘卷萦绕，仿佛要去与星星相会。

“一直都是这样，”她说道，“南方富饶葱翠，而我们北方，我们的霜火岭，荒凉又单调。这一点我们都知道。让我们自豪的是，我们没有变得懒惰，我们一直在接受挑战的磨砺，让我们成为霜狼，而不是其他某个氏族，我很高兴我们是霜狼。即使我是一名流放者，从某种角度讲，我也为我即将的遭遇做好了准备，但南方兽人没有这样的准备。我知道霜狼兽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哪怕我的身体是孱弱的，我的心……”她攥起一只拳头，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我的心是坚强的。我的心和我的头脑让我活了下来。机警和聪明，这两点足以让我活下来，直到我的身体足够强壮。”

杜隆坦专注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睛一直都在盯着这个女孩。于是他也在她身边躺倒下去，虽然没有碰到她，但和她挨得很近。他们一同看着遥远的星空。杜隆坦一直都很羡慕那些安闲宁静的星星。

德拉卡继续说道：“我在上一个仲夏日的时候就能回来了，但我没有回来。我想知道，我的弱小，我被流放是不是有自身以外的理由。我想要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所以我开始了一段旅行。”

“你去了哪里？”杜隆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同样的事情，但他的氏族太重要了，已经将他紧紧拴住。如果他离开家人，离开他们的生活方式，他的心是会像德拉卡一样坚强，还是会变成碎片？如果他能够一个人生活一年，他会不会只是为了看看外面都有些什么而选择离开？

“我去了许多地方。南方，西方，东方，北方。我在东方看见太阳从一座山峰上升起。我迷失在一座古老的森林里，老祖父山和它相比，也显得那样年轻。我学会了如何狩猎、进食，还有许多东西。什么样的植物是可吃的，什么样是不能吃的。”

她转过头看着杜隆坦。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橙红色的幻彩。

“一种枯萎的疾病正在蔓延，不过暂时还没有到这里。一切都变得病态、丑陋，生物不仅仅是死亡，而是……”她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先被扭曲。这很难解释。”

“你有遇到其他兽人吗？”

她点点头。“是的，遇到过许多不同的氏族。其中一些是狩猎队，就像我们在这里遇到的一样。他们讲述了他们家乡的故事，告诉我他们是多么饥饿，多么害怕。”

“他们是那样说的？”

她笑了。“没有说那么多。但我能从他们的身上闻到。杜隆坦，他们很害怕。”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我也看到了另外许多事，我曾经和德莱尼一同旅行。”

“什么？”杜隆坦感到一阵惊讶。他知道德莱尼普遍生活在南方，不过也有一些居住在霜火岭附近，杜隆坦曾经见到过一次。被他们蓝色的皮肤，弯曲的角，长尾巴和带蹄子的脚迷住了，虽然他们看起来更像塔布羊，而不是兽人。后来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加拉德说过，德莱尼人在兽人面前总是会选择退却，他们是一个以羞赧胆怯而著称的种族，如果霜狼逼近他们，他们就会立刻离去。兽人和德莱尼一直在回避对方，这也保持了两个种族之间的和平。德莱尼从不会侵犯或者破坏霜狼的疆土。加拉德说，对于这些从不会向他们挑衅的人，只有想给自己找一点脸面的懦夫才会去和他们作战。

“那次旅行的时间并不长。他们狩猎的时候，我恰巧路过。他们都是生性和善又睿智的人，这是他们给我的礼物。”德拉卡将杜隆坦早先就曾注意到的那根项链举起来。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中，它依然闪闪发亮，“他们在北方建造了一个小规模的庇护所，给它起名为‘安息所’。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在长途旅行中，他们可以在那里休息。有一次，当我受伤，需要休息的时候，他们收留了我。他们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人。”

“他们看上去是那样……”杜隆坦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被动。他们不会战斗，就连塔布羊也懂得反击。”

德拉卡摇摇头：“不，他们是有荣誉感的，但他们也很强大，只是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曾经一同工作。”

“怎样工作？”德莱尼的语言在杜隆坦听来又快又模糊。德拉卡发出真挚有力的笑声。

“他们的话其实和我们并没有那么大区别，但我还是听不懂，我只学了几个单词和短语。他们不是兽人，但他们也是智慧生物。说实话，加拉德之子，我并不因为遭受流放而感到难过。你的父亲也许以为他给了我一个荣耀的死亡，但他其实给了我另一些东西。当然，这一切都结束时，当我生命的太阳落下的时候，我要让它落在这里，在霜火岭。”

他们就这样并排躺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不需要再有什么交流。霜狼的狂欢还在他们周围继续——欢快的鼓点和笑声充满在空气中。奥格瑞姆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杜隆坦很想知道，他的朋友明天到底会不会头痛。想到此，他发现自己正在微笑。他感到很满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相信，在离开氏族的这两年时间里，德拉卡一定遇到过很多令人兴奋的事情，他很想让她一一讲给自己听。

他的微笑很快就消失了：有一个问题他必须要问。他一直在拖延，享受着躺在这个女孩身边的惬意，一切都是这样简单，不必碰触，不必开口。但这件事，他不得不问。

“德拉卡，”他说道，“在你的旅行中，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术士？”

就像他所担心的那样，德拉卡充满厌恶的冷笑破坏了这个温柔的时刻。“呸！”她将头从他面前转开，愤怒地啐了一口，“绿皮奴隶主古尔丹。是的，没有错，我听说过他。他四处宣扬一个遥远的，完美的魔法之地，以此来欺骗兽人，让他们拜倒在他的脚下。他说那里的野兽会相互争斗，只为了决定由谁来当你的晚餐，说那里的水果会不停地从树上落下，甚至砸伤你的脑袋，说那里的鸟会尿出苹果酒。”

杜隆坦哈哈大笑，德拉卡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躺在一起，在笑容中对视。片刻之后，杜隆坦和德拉卡讲述了古尔丹的来访，描述了那个术士和他的奴隶。德拉卡认真地倾听着。当他说到加拉德死在红步兽人手中的时候，德拉卡用臂肘撑起身子，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杜隆坦的脸。

杜隆坦说了很长时间，讲述了德拉卡被流放之后在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一句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和这个女孩交谈是这样简单，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一些事，他甚至都没有和奥格瑞姆提起过。也许这是因为德拉卡刚刚从流放中回来，在那些事发生的时候并不在场；或者是因为她在旅途中有了许多见识，能够为他提供一个新的视角；或者只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舒服的专注感，仿佛她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倾听他的话，而不只是她的耳朵。

当杜隆坦终于闭住嘴的时候，德拉卡说话了。

“红步兽人，”女孩的声音像冰川一样寒冷，“我见过他们。”

杜隆坦也用臂肘撑起身子，看着她，“和我说说。”

“这是他们的自称，因为他们用猎物的血涂抹自己。但这个名字其实是错的。”德拉卡缓慢地摇了摇头，她的黑色发辫也随之微微摇摆，“他们并不是红步，不再是了。”

“我不……”说到这里，杜隆坦明白了。

“他们用了……德莱尼的血？”

德拉卡点点头，“还有……兽人的血。”

第十章

第一场雪在德拉卡回来之后的第二十九天就落下了。这场雪并不大，落在地上的只有几朵水晶一样的小雪花。但雪从没有这样早地出现过，杜隆坦感到气恼又烦闷。

在夏天的时候，还有一些人反对他贪婪地储备给养的行为，当雪花飘落的时候，这种反对声立刻就消失了。对于天气的变化，兽人们无可奈何，但整个氏族都明白，他们应该庆幸自己为迅速到来的冬天做好了准备。杜隆坦对于族人们的勤勉耐劳也感到非常自豪。

德拉卡的意外回归激励了霜狼兽人。年轻兽人们都痴迷于她的故事——就连一些已经不那么年轻的兽人也都听得如醉如痴。在杜隆坦的要求下，她在鞣制好的干皮子上画下地图，描绘出她去过的地方，以及那些地方的种种风物特色。她还带来了霜狼氏族从不曾听闻过的技术：命中率更高的持弓方式；缠裹剑柄，让它们更易于抓握的方法。但杜隆坦知道，最重要的是，她带来了希望。如果一名流放之人能够在整整两年之后回到霜狼氏族，安然无恙，甚至更加强壮，那么他们一定能在这个世界中继续生存下去。

在落雪之后不久，杜隆坦请盖亚安、奥格瑞姆、德雷克塔尔和德拉卡来到他的酋长居室。这其中前三个人一直是杜隆坦信任有加的顾问，同时他相信德拉卡也一定能给他中肯的建议。一开始，这个新加入的人让其他人都有些拘谨不安，但渐渐地，大家全都放松下来。

“我一直都很想念霜草茶，”德拉卡从杜隆坦手中接过一杯温热的茶水时说道，“还有其他一些草药茶也很滋补，但味道要差许多。”

德雷克塔尔捧着自己的杯子，转过头向她问道：“其他草药茶？对我们而言，只有霜草茶和柯瓦克叶片是能够安全食用的。”

“我原先也这样想，”德拉卡说，“但我现在知道这种想法是错误的。火草和箭根也都是可以吃的。一只红麻佧叮了我的腿，幸好我咀嚼箭根做成药膏，才救下这条腿。而星星花……”她的眼眸闪烁起光彩，“嗯，如果你需要好好睡一觉，做一些有趣的梦，只要喝一杯用它泡的花茶就行。”

盖亚安有些笨拙地坐稳身子，她的神情显得格外震惊。“星星花只会给人死亡，而不是睡眠。我们都得到过这样的教导，你也是一样，德拉卡。为什么你会喝下那种药水？”

“我喝下它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德拉卡说，“雷神氏族的兽人说它有助于让精神平静。”

盖亚安缓慢地摇摇头，“你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它不是毒药，但……”

“毫无疑问，我们的祖先这样教导我们是有原因的，”杜隆坦说，“可能有些人喝下了过于浓烈的星星花药剂，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可能给予我们很大的帮助，”德雷克塔尔说，“任何能够治疗和喂养族人的东西都是一份礼物，德拉卡，科尔卡之女，拉齐什之孙。请你稍后来萨满屋舍，告诉我们你还学到了什么知识。”

德拉卡的双颊突然红了起来，杜隆坦几乎笑出了声。这个女孩在兽人们认为无异于死亡宣判的流放中生存下来，走过了许多地方，也曾经见到在身上涂抹腐败污血的兽人，却依然保持着刚强又不失幽默的个性……而她现在脸红了。突然之间，杜隆坦明白了。

他轻轻将一只手按在德拉卡的手臂上：“你已经不再是流放之人了，德拉卡。你是我们的一员。你一直都是。”

德拉卡哼了一声，甩脱杜隆坦的手，嘟囔了一些杜隆坦没有能听清的话。但她看着杜隆坦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随后不久，趁着天气还好的时候，杜隆坦组建了一支狩猎队。他很想亲眼看到德拉卡在狩猎中示范她传授给族人的各种技术，便邀请德拉卡一同出发。但让他惊讶的是，德拉卡拒绝了。

“为什么你不参加？”他问道。

“因为我不想去。”

“我们需要你的技巧，德拉卡。我们需要知道你所学到的知识。”

“我在这里，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教过许多人，”她说道，“弓箭手和战士都学得很快。”

她大步走开。杜隆坦追了上去。“霜狼需要你和我们一同狩猎。”

“你们这两年里都不曾需要过我。”她丢下这样一句，继续向前走。

任何氏族成员都不会在酋长说话的时候这样肆意地走开！杜隆坦有些生气了，他抓住德拉卡的手臂，逼迫她停下。德拉卡想要把手臂拽开，一双黑眉紧皱在一起，强有力的下巴两侧凸起了肌肉的棱线。

就像所有男性兽人一样，杜隆坦的手要比德拉卡的手臂粗壮了许多。“我是你的酋长，”他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要听从我的命令。”

德拉卡那双像大地一样的深褐色眼睛里仿佛深藏着许多秘密。她用这双眼睛紧紧盯住杜隆坦的双眼：“这就是你的统治方式？也许我还是应该远离此地。”

杜隆坦放开她，后退了一步。“不，这不是我领导族人的方式。而且，你能回家来，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有多么高兴。”

他等待着她再一次大步离开，但她只是站在他面前。这让他重新鼓起了勇气。这一次，他平静下来，认真地说：“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和我们一起行动。但我只是不明白，德拉卡，你有这么多东西要教给我们，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起去狩猎？”

德拉卡的眉毛皱得更紧了。她转过身说，“你知道，我小时候身体很弱，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使用武器，也没有人认为我能活到可以使用武器的时候。我只能自己学习使用它们，或者就去死。”她耸耸肩，“我学会了。”

“是的，你让我感到吃惊，德拉卡。”她转过头看着杜隆坦，为酋长的真诚和谦逊感到吃惊，“请将你学到的技艺展示给我们看，我，我自己就非常想看。”

“但有一些事情，我在流放中没有学会，”她说道，“有些事情我根本没有机会学习。杜隆坦，我能够狩猎，但……我不会骑狼狩猎。”

就算是这个女孩现在把他揍一顿，杜隆坦也不可能更吃惊了。德拉卡小的时候从没有得到过杜隆坦过多的注意。杜隆坦是酋长之子，而且像大多数小孩子一样，他一心只想着自己想要什么，渴求什么，还有他能感知到的困难。他一直都以为所有霜狼兽人都知道该如何骑乘，即使是那些遭到流放的人也不例外。但德拉卡实在是太瘦弱了，很明显，就连她的父母也认为她会被流放并因之而丧命。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需要学会骑乘？

“听我说，”杜隆坦温柔地说道，“你可以。今天，你就将和我一同驰骋，在一个光荣的位置上——利齿的背上。你将坐在我的身后，在我的耳边告诉我该怎样做，如何握持武器。我会听从你的教导。所有人都会看到你在向我传授技艺。以后，当没有其他人看见和议论的时候，我会带你到村外去，教会你如何骑乘利齿，或者是选择你自己的霜狼。只有我来教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德拉卡的脸美丽而又棱角分明，竖在她嘴角的那一对小獠牙格外锋利。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从隔阂与戒备变成了开朗和惊愕。她认真地看着杜隆坦，然后低下头，单膝跪倒。

“你让我感到荣幸，酋长。”她说道。女孩的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杜隆坦俯下身，要把她拉起来。“不，德拉卡。我——我们所有人——才是感到荣幸的。来吧。”他笑着向她伸出手，“来给我们露一手。”

她试探着伸出手，那是一只生满老茧的，非常有力量的手。上面的指甲因为辛苦的劳作都被磨秃了。杜隆坦的大手将它包裹在其中，粗大的手指轻柔地握紧它，仿佛握住了一份珍贵的宝藏。

他们带回六头塔布羊，氏族在那一晚举行了宴会。

尽管过早的落雪让人们在身上和心中都感觉到了寒意，但这个秋天还算是温和。树木结出了足量的坚果，大量水果被勤劳的霜狼兽人晒干并储藏起来。氏族在上一个秋天就掌握了储备这种食物的经验。霜火岭甚至还迎来了一段时间的秋暑，这让杜隆坦能够轻松地与德拉卡进行单独骑行。

现在德拉卡已经得到了一头霜狼的青睐。在出生只有几天的时候，霜狼氏族的孩子就会和狼群一同玩耍，同狼崽建立密切的关系。他们的第一位霜狼朋友往往能够活着与他们一同见证十五个季节的轮回。而这位朋友的去世总是会伴随着巨大的哀伤和深深的敬意——这经常会是霜狼兽人一生中第一次失去亲人的体验。随后会有另一头霜狼选择这名失去挚友的兽人。这种模式被不断重复，直到死亡逼迫这名霜狼兽人撇下他的最后一位狼朋友，就像寒冰和加拉德的分离。失去主人的狼会一直深陷于哀痛之中，直到他选择另一名兽人。有时候，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那头狼在余生之中都没有人能够骑乘他了。

没有人比德拉卡更吃惊……一天晚上，寒冰从狼群中走出来，卧倒在正坐在篝火旁的德拉卡身边。德拉卡一直都是个大胆而且心志坚定的女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曾经用单纯而好奇的目光注视过这头巨狼，但她现在几乎不敢相信双眼所见的景象。

“呃……他选择了……我？”德拉卡问道。在说出最后那个字的时候，她的话音都有些走调了。杜隆坦向她保证，这正是寒冰所做的选择。女孩伸开双臂，抱住了杜隆坦父亲的座狼。杜隆坦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喜悦的泪光。一开始，杜隆坦还有些担忧。寒冰是一头强大而且顽固的霜狼，但寒冰似乎感觉到了德拉卡的犹疑，对待这个曾经的流放者就像对待一只狼崽。

奥格瑞姆开始无情地逗弄杜隆坦。“她会成为一位很好的妻子，就连你父亲的狼都这样想！你们能够生出最优秀的孩子。她强壮又美丽——而且，”他又说道，“还比你聪明。”

“你说的都对，老朋友，”杜隆坦说，“就连最后这一点都是对的。”

“你不觉得她很讨人喜欢吗？”

“我根本形容不出自己有多喜欢她，但我觉得现在不是向她说这些话的时机。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做。”等冬天再说吧。

奥格瑞姆气恼地低吼了一声，“如果你不是我的酋长，我一定会打你一耳光。当然，我不应该进一步伤害你的脑袋，现在你甚至缺乏足够的智慧，让你知道感谢并接受摆在你面前的礼物。”

“你可以试一试！”杜隆坦发出挑战。自从世界变得严酷以来，他和他的儿时老友第一次打成了一团。没过多久，他们有了很多淤伤，还有更多的笑声。

***

冬天来了，就像死亡一样无法逃避，向世人显示出它的残酷。尽管去年冬季的猎物就已经少得令人无法相信，今年的猎物更加稀少了。狩猎队不得不出发去很远的地方寻找兽群，有时候会连续数日都无法回来。有一次，库尔戈纳尔率领他的队伍两手空空地回到村子。他将酋长拽到一旁。

“我们看见了塔布羊，”他生硬地说，“但我们没有追赶他们。”

“什么？”杜隆坦不得不压低自己的声音。库尔戈纳尔脸上阴沉的线条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应该让族人知道的消息。杜隆坦用更低的声音问：“为什么不追？”

“它们生病了。”库尔戈纳尔说，“是一种我们从没有见过的病。它们看上去就好像没有了生命，只是还能动弹。毛发从它们身上一块块剥落，它们的皮肤……看上去是绿色的。”

杜隆坦感觉到一阵和寒冷无关的战栗。“它们可能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他说道，“有时候，毒草能够让动物在死亡前改变肤色。”

“甚至变成绿色？”库尔戈纳尔怀疑地问。

“我的父亲曾经告诉我，他遇到过一个几乎像德莱尼一样全身蓝色的兽人。他说，在其他氏族的水源受到污染的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如果能变成蓝色，为什么不能变成绿色？”

库尔戈纳尔的神情放松了一些。“可能就是这样。只是我从没有见过这种情形。很高兴知道你的父亲曾经这样说过。”

“我也是，”杜隆坦承认，“不过，不要和大家提起这件事。我们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没有必要让我们的梦里也充满忧虑。”

***

一天晚上，族人们聚集在篝火旁，听古拉格诵唱洛克瓦诺德。他的声音是氏族中最强有力的。一群兽人的笑声和欢呼声忽然和颂歌的词句混合在一起。现在正有一支巡逻队在村周围执勤，所以杜隆坦知道，能够走进村子的一定是回来的狩猎队。听到这个声音，所有人的表情都明亮起来——这意味着食物。他们已经连续十二天只能吃干果子和腌鱼了。

“酋长！”诺卡拉一边走近一边高喊。他还骑在狼背上，火光照亮了他鼻子和尖耳朵上的圆环，也映照出他灿烂的笑容，“我们带回了好消息！”

“你们的平安归来就是好消息，不过我相信你们并不是空手而归的。”

“我们带回了三头塔布羊……还有来自众灵的昭示！”诺卡拉从狼背上跳下来。德雷克塔尔向诺卡拉转过了头。

“这要由我来判断，诺卡拉，但我像所有霜狼一样，很高兴能听到你这样说。”盲眼萨满说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我们跟踪塔布羊群的足迹到了老祖父山的山根，”诺卡拉说，“那里出现了一片以前并不存在的湖泊。”

“那周围还有青草，”诺卡拉的女儿莎卡萨插口道。她是那样兴奋，甚至等不到父亲把话说完。这仅仅是她的第三次参与狩猎，但她已经逐渐成为了氏族中最优秀的追踪者之一。她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只有她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锐利舌头堪能与之相比，“酋长，那里的水是热的！”

兴奋的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那肯定是得到了火焰之灵的祝福，对不对，德雷克塔尔？”诺卡拉急切地问道，“在我们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严冬之中，我们却找到了这样一片绿洲？”

“我听说过泉眼中冒出热水，但从没有这样的热泉突然出现过。”杜隆坦说。

“我也不曾听闻这样的情形。我已经活得够久，听过许多古老的故事，”德雷克塔尔说道。他显示出谨慎的乐观态度，“奇怪的是，火焰之灵并没有来找我。不过我相信，它施行这样的奇迹肯定不是为了让我们对它感恩戴德。众灵不会如此。我相信，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现在我们知道了一个会吸引猎物的地方。它们能够在那里找到食物，这意味着我们也能找到食物。”

“还能洗澡！”诺卡拉说，“它和夏季冰冷的湖水完全不一样。你一定要来看看，酋长，亲眼看看这件礼物！”

第二天一大早，杜隆坦和另外几个人，包括奥格瑞姆、盖亚安和德拉卡在内一同骑乘座狼来到老祖父山脚下。看到这副奇景，杜隆坦瞪大了眼睛。正像诺卡拉和莎卡萨所说的那样：一个小泉眼，本应该早已冻结成固体，现在却不断喷涌出冒着热气的水。它的周围是一片葱绿，和厚厚的白色雪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杜隆坦走进这一潭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水中时，几乎有些烫的泉水先是让他震惊，随后便给他带来深深的抚慰。他也相信，火焰之灵正在向他们露出微笑。

第十一章

在梦里，德雷克塔尔能够看见许多。

在他的梦中，他来到老祖父山脚下的那一眼热泉前面。从雪兔到裂蹄牛，各种生物正和平地聚集在这片绿草地上。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当他注视这座宏伟的山峰时，便能看到老祖父山的面孔——古老到超过一切历史。一直以来，这位老祖父的表情都是恬淡而亲切，也许遥远，但非常亲切。

现在，老祖父山的岩石面孔却变得扭曲，仿佛正在发出无声的狂啸。就在德雷克塔尔心怀恐惧地注视那座高山的时候，他脚下生出了丑恶的黑色根茎，将他捆缚在地面上。他看到一滴泪水凝聚在老祖父山的眼角。那不是清澈的水滴，而是一滴硕大的红色液体，沿着他的岩石面颊滚落。那颗泪滴在滚落时不断变大，变成一股小溪，一道奔流，一条血河。

血泪猩红而黏稠，源源不断地注入山脚的池塘中，将其变成一池沸腾的猩红色滚汤。本来平静地聚集在池水周围的生物全都发出痛苦的咆哮。他们的身体变成了黏腻的灰色尘埃，随血水飘动，很快就化作一片厚重的毯子，覆盖在池水之上，紧接着又被红色的液体吞没。

德雷克塔尔听到一阵恐怖的声音，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痛苦的尖叫。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褐色皮肤，随后他的目光深入到身体内部，透过肌肉和骨骼，看到每一根血管里流动的液体。那不是血液，而是火焰，白色、黄色和橙色的烈火。

他的尖叫持续不断，嘶哑但却凶暴，让他的喉咙仿佛被一片片撕碎，直到他向黑暗睁开眼睛。

“醒醒，德雷克塔尔！”呼唤他的声音平静而又熟悉，是帕尔卡。片刻间，盲眼萨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看见，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被老祖父山的血泪烧瞎了。然后，他才回忆起咬瞎自己的那头狼。

他坐起身，拼命寻找帕尔卡的手，一找到就将它紧紧攥住。

“叫杜隆坦来，”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马上！”

***

德雷克塔尔从不讳言自己年轻时的鲁莽无知，他也正是因此而失去了双眼。但在杜隆坦的印象里，这位盲眼萨满永远都是那样睿智而镇定。现在，杜隆坦却看到他在不停地颤抖，摸索，飞快地说着话，却又语无伦次，仿佛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这让这位年轻的酋长内心深处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抓住盲眼萨满胡乱挥舞的双手，握紧，然后竭力用平静的声音说：“德雷克塔尔，是我，杜隆坦。深呼吸，老朋友，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

盖亚安也随杜隆坦一起来了。盲眼萨满向他们讲述了自己在梦中见到的景象，他仓猝惶惑的话语就像是那条从老祖父山巉岩嶙峋的面颊上滚滚留下的血河。薪火传承者和酋长越听越感到担忧。杜隆坦完全不明白这代表着怎样的含义，但它们让他从骨髓中感到一阵阵寒冷。

“你认为这是什么样的征兆？”盖亚安问。

德雷克塔尔摇摇头。杜隆坦感觉他的身子还在颤抖。他说道：“这是一个警告，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关于那一眼泉水的警告！”

“但我们都以为那是一个好兆头。”杜隆坦说。他的一双浓眉因为忧虑和困惑拧在一起。

“如果它曾经是好兆头，那么现在它只剩下了血和灰烬，周围全是死亡。”德雷克塔尔说，他向杜隆坦扬起双目昏暗的面孔，“氏族必须离开这里，趁我们还有时间！”

“离开？”盖亚安盯着他，“我们不能离开！从我们成为霜狼氏族开始，霜火岭一直是我们的家园！是众灵给了我们石王座，老祖父山一直在护卫者我们！我们的根在这里！”

“正是那些根让我没有能逃离那个幻象，”德雷克塔尔提醒她，“是那些根毁了我。”

盲眼萨满的话让杜隆坦颈后和手臂上的黑色毛发直立起来。他从没有多想过一名萨满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对于萨满，他只会羡慕他们与众灵的深厚联系，而现在，听着德雷克塔尔越来越恐怖的话语，他第一次感觉到言语无法形容的庆幸——这幸好不是他的命运。

盖亚安转向他。“这是我们的家，杜隆坦，”她对自己的儿子说道，“德雷克塔尔有可能是误解了这个幻象。那一眼热泉对我们来说只会是好事。难道你会抛弃我们无数个世代以来所知道的一切，只是因为一个梦？”

“你让我很受伤，盖亚安，”德雷克塔尔说，“我宁愿在这件事上错了，那是多么高兴的事。”

杜隆坦坐下去，心中充满矛盾。他面前的这两位兽人都拥有非凡的智慧，深得他和整个氏族的尊敬，也都得到了古老传统的支持。他从来不曾感觉到酋长的责任是如此沉重。他爱自己的母亲，也无比信任她，但德雷克塔尔能够和众灵对话。盲眼萨满的话急迫慌乱，闻之令人胆寒，但杜隆坦同样能感受到这番话的笃定无疑，这让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母亲，”他低声说，“去找奥格瑞姆。让他带德拉卡绘制的地图来，就是那张有德莱尼安息所的地图。我们要离开家乡了。如果德雷克塔尔是错的，我们还会回来，那样我们损失的只是时间。但如果他是对的，我们留在这里……”他甚至无法将话说下去。

盖亚安给了她的儿子一个痛苦而愤怒的眼神，獠牙周围的嘴唇扭曲变形，但她还是点了一下头，僵硬地说道：“你是我的酋长。”随后便去执行命令了。

杜隆坦又和德雷克塔尔一起坐了一会儿，确保盲眼萨满将每一个可怕的细节都告诉了他。然后他命令帕尔卡召集其他萨满，帮助德雷克塔尔做好撤离的准备。当他走出萨满居所的时候，发现盖亚安和奥格瑞姆正在一群人面前争吵。

“我们尊敬德雷克塔尔，但也许这只是一个梦？”格鲁卡格问。

“我们需要时间搬运全部的谷物和腌鱼桶，”古拉克坚定地说，“每个人首先都应该参与这个工作。”

“不，”诺卡拉说，“我们首先需要我们的武器。如果我们要转移，就必须能够保护自己。”

怒火在杜隆坦的头顶燃起，就像德雷克塔尔所描述的那条河流一样鲜红、滚烫。他大步向人群走去。但没有等他开口，德拉卡的声音已经在人群中响起。

“你们的酋长给了你们命令！”她高声说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霜狼兽人学会了抱怨和不服从命令？像只有奶牙的狼崽一样相互啃咬？这里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就连我，一个离开氏族两年的人，也知道这一点！”

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即使胸中充满怒火，杜隆坦还是从德拉卡激烈的斥责中感觉到温暖和坚强的力量。奥格瑞姆是对的，他从没有遇到过比德拉卡更值得追求的女子。实际上，他一直在担心自己会不会配不上她。

“我就在这里。”杜隆坦高声说着，走到篝火的光亮中，“我是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众灵接受了我，你们一样也接受了我。现在，众灵向我们最具智慧，经验最丰富的萨满送来警告，这个警告很可能将会拯救我们的生命。我听到我的命令被质疑了？”

没有人回答。他看着奥格瑞姆的眼睛点点头。奥格瑞姆扬起拳头：“战士和猎人们，到我面前来。我们要准备好武器。”

“我来指挥收获种子和加工食物的人。”德拉卡说。

“我生过孩子，”盖亚安说，“希望和我一起照顾小孩子的人来找我。我们要把孩子们带到我的屋子去，照看他们，直到其他人……”

一阵悠长而阴森的吼叫充斥在冰冷的夜空中。一开始声音很低，随后逐渐升高，又再次低落。杜隆坦神经紧绷，努力倾听，想要搞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那是老祖父山的哀嚎吗？就像德雷克塔尔所说的那样？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那是一种他更加熟悉的声音，同时也足以让他的心中充满警惕。

村中的每一头霜狼都嘶声长嚎，形成了一种怪诞而恐怖的和声。

一瞬间，杜隆坦感觉到一阵炽热突然向他的脸上袭来——但他的背后才是篝火。他抬双手遮住面孔，转过身，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乎无法忍受的高热从南方袭来。他转过头，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想要寻找热浪的源头……

流动的火焰闪耀着如同铁匠铸炉口一般的橙红色强光，从老祖父山的最高峰喷涌而出，高高射向天空，照亮了那座大山的每一个棱角罅隙，随后飞速落下，变成熔岩溪流，在大山上描画出一道道蜿蜒曲折的轮廓线。

血的河流。

片刻之后，黑夜被炸开了。

霜狼的哭嚎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兽人们喊叫着捂住双耳，许多人都跪倒在地。杜隆坦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他也拼命捂住了几乎要失聪的耳朵。

燃烧着的熔融石球如同雨点般在他们周围落下。杜隆坦听到了恐怖的惨叫声，嗅到了皮肉烧焦的气味。他吸进一口灼热的空气，打算呼喊命令。这时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强壮而且镇定。

“空气之灵！请接受我求助的呼唤！”

这是德雷克塔尔的声音。杜隆坦将目光从痛苦的老祖父山转开，把自己从恐怖景象所造成的震慑中拔脱出来。他看到氏族的众位萨满站成一排，手臂伸开，脊背弓起，都将手杖指向天空。

原本宁静的夜幕中，忽然从北方刮来了一阵风。极度的寒冷和凛冽的湿气缓冲了杜隆坦和其他霜狼兽人承受的热浪。他们都开始剧烈地颤抖。杜隆坦又回头去看正在爆炸中喷出橙色火流的大山——厚重的灰色烟云随同火流一起从峰顶涌上高空。他看到无形的湿冷空气形成一阵阵波涛，将灰色的浓烟逼退。不成形状的石块还在他们周围落下，上面冒着烟，但它们表面已经冷却了。

“流水之灵！请将你们的泪水借给我们！”

空气中飘起了大片的白色雪花，由空气之灵挟带着向喷火的高山扑去。杜隆坦在心中感激着众灵，它们正协力保护霜狼氏族，抵挡它们变得异常危险的火焰兄弟。但他知道，他们的平安只是暂时的。火焰正在反击，熔岩洪流正不可阻遏地向霜狼村庄涌来。

现在没有时间进行井然有序的撤离了。杜隆坦向前迈步，他的双脚已经完全摆脱了一直束缚着他的畏惧之根。高温空气烧灼着他的肺。

“奥格瑞姆！”他一边高喊，一边扫视被吓坏的族人们，“盖亚安！德拉卡！”

“在这儿，杜隆坦！”奥格瑞姆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这名高大的战士还是推开众人，向酋长走过来，“下令吧！”

“集结战士和猎人。你们每个人骑乘一头狼，拿一件武器。你要先派一些人向北疾驰，找到德拉卡所说的那个安息所。你看过地图。你觉得你们能找到那里吗？”

“但……”

杜隆坦抓住他的副手的胳膊，让他转过身，看着老祖父山。“那条火焰河流的行进速度很快。萨满能挡住它的时间很有限。我再问一次，你还记得她所说的位置吗？”

“是的，我记得。”

“很好。每人一件武器！出发！”

奥格瑞姆点了一下头，又挤进人群，一边大声呼吼着要战士们跟他走。杜隆坦咳嗽几下，转向盖亚安和德拉卡。萨满的风墙挡住了毒性最强的烟瘴，大雪缓和了灼烧兽人气管的高温，但杜隆坦对奥格瑞姆说的话没有错，萨满的防御已经开始被削弱了。

“妈妈——骑上歌手去萨满居所。你的任务是趁萨满们还能挡住火焰的时候收集知识卷轴和医疗草药。你是我们的薪火传承者，你知道哪些最珍贵。但，”他按了一下母亲的肩膀，“一定不要耽搁太久，只收集能轻易携带的。听德雷克塔尔的命令。当他命令撤退的时候，立刻撤退。如果他自己拒绝离开——就把他带走！”

杜隆坦的话让盖亚安打了个哆嗦，但她还是点了头。杜隆坦明白，一想到氏族的历史将要灰飞烟灭，母亲的心肯定都要碎了。但她是霜狼，她知道，氏族的生存比一切都重要。

又是一阵巨大的爆裂声。杜隆坦猛转回头，看到老祖父山一块巨大的面颊滑落下来，仿佛是被裂斩砍掉一样。又一阵流火从创口中喷出，就像是鲜血从伤口流出。

一只手紧握住他的手臂。他转头看见了德拉卡，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一股不同于老祖父山火焰之血的热流在他们之间涌动，但现在每一分一秒都是宝贵的。“把狼群集结起来，”杜隆坦对她说，“查看每一幢房子，给每两个人一头狼，有小孩的家庭要再多给一头狼。确保没有人被落下，然后……”

“向北逃，去安息所。”她打断了杜隆坦，话语简练急切。杜隆坦察觉到她还握着自己的手臂。下一刻，他伸手按住她的手，向村中的小屋一摆头。德拉卡没有再说一句话，像离弦的箭一样疾奔而去。

即使对于霜狼兽人而言，北方也只有世界之缘。那是众灵栖居的地方，是对生命最为严苛的地方，或者根本没有生命能活下来。德拉诺的南方一直都是富饶繁盛之地，那里的居民拥有各种能够轻易获取的奢华美食，可能是霜狼兽人永远都无法品尝到的。但现在，南方罹患了疾病，南方的山脉饱受烈火的折磨，反而是北方给了生命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杜隆坦又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这给他受伤的肺叶造成了剧烈的痛苦，但必须呼吸。“霜狼兽人们！”他喊道，“不要绝望！德雷克塔尔的预见已经让我们得到警告！现在我们勇敢的萨满挡住了老祖父山的火焰之血，让我们能够聚集起家人，向北转移。奥格瑞姆和德拉卡会让狼载着你们到达安全之地！他们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服从他们，我们一定能活着度过这一夜！”

仿佛火焰之灵在向他发出嘲笑，又一阵头颅大小的石块雨坠落下来。一些石块被萨满弹开了，但还有一些击中了地面和房屋。更多恐惧的呼喊声撕碎了这个已经破烂不堪的夜晚。

“听我的！”尽管觉得自己的喉咙就像是刚刚被灌进火焰之血，杜隆坦还是高声喊道，“你们不是塔布羊！你们不是猎物，即使面对危险，你们也不会惊慌地四散奔逃！听从德拉卡和奥格瑞姆的指挥，听从萨满的指挥。保持镇定。向北方前进！你们是霜狼！现在，你们要更加清楚地记住‘霜狼’意味着什么！”

“霜狼！”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喊道。“霜狼！”又一个声音发出回应。越来越多的呼喊声响起。充满勇气的吼声在空中回荡，挡住了被烈火吞噬的山脉发出的稳定而恐怖的咆哮。这不是萨满诵唱的圣歌，它本身就拥有不可思议的魔法和力量。兽人们不再像裂蹄牛群一样拥挤在一起，而是开始行动——没有慌张混乱，只有明确的目的和快速的动作。

杜隆坦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德拉卡安抚一小群被吓坏的族人，给他们分配了最稳健的坐骑。在另一个方向上，跟随奥格瑞姆的战士们发出一阵战吼。杜隆坦跑进自己的屋子，拿起裂斩和雷击，还有德拉卡绘制的旅行地图。在去找利齿之前，他做了他命令德拉卡去做的事情：走遍了村中的每一幢房子。

看到泼洒在地上的饮料，散乱的皮毛被褥和被丢弃的木制玩具，他感到一阵阵心痛。霜狼将会失去这么多辛勤劳动得来的宝贵财富。石王座，从古老时代起霜狼兽人就在上面起舞庆祝仲夏日的草坪。很快，所有这些都将被埋葬在火焰之血的洪流下。但霜狼一定能坚持下去。

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困住霜狼。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

第十二章

杜隆坦带领着最大一批逃难的氏族同胞首先离开了被毁的村庄。他命令奥格瑞姆和他的战士们作为队伍的后卫，德拉卡和盖亚安最后负责寻找走散的族人和保护萨满尽快追上来。杜隆坦的队伍骑在狼背上向北进发。不需催促，每一头狼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发足狂奔。但即便如此，烟尘还是紧紧地追赶着他们，刺伤他们的眼睛，彻底遮蔽了夜空。现在他们就连大树的树梢都看不见了。他们无法依靠星星来指路，令人窒息的灰色尘毯完全挡住了星光。

但杜隆坦有地图，他不需要星星和月亮，就能找到德拉卡告诉他的安息所，只要全速向北方奔驰几个小时就能到达。根据德拉卡的描述，安息所有一片巨大的淡水湖泊。有湖水的地方就会有动物，还有能够耕种的土壤。而且那里还有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德拉卡向他保证过：那里有许多大块的砾岩，其中一些很长很薄，它们在漫长的岁月中倾倒堆砌，形成了天然的房屋。而且这些石屋位于一片开阔平原的中央，这意味着他们能够有很好的视野观察猎物和靠近的敌人。最后，那里有树，就意味着有燃料。

德拉卡还在地图上画出了一路上的地标：一棵被闪电击中过的大树，一段古老的河床。在从这些地标旁边经过的时候，杜隆坦的精神在群狼长嚎之后第一次振作起来。

终于，他们找到了安息所。这里的确有数十堆巨石，它们的位置让它们能够成为理想的庇护所。杜隆坦派出一小队人收集木柴，指示他们，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砍伐活树的枝干。之后他会请德雷克塔尔向大地之灵忏悔，请求原谅。想到这种讽刺的现实，杜隆坦抿了抿嘴唇——一条火焰的河流摧毁了他的村庄，迫使他们逃离家园，但一小堆安定的火焰对他们而言却意味着生命。

许多氏族成员都因为恐惧和长途奔逃而精疲力竭。杜隆坦让能睡觉的人尽量睡下，像他一样无法入睡的人则负责照料篝火、站岗放哨。

在杜隆坦点燃篝火之后没多久，奥格瑞姆带着他的战士们到了，没有一人伤亡。但他们并没有严格遵守酋长的命令，而是在他们的狼背上驮了远远多于一件武器的物资。杜隆坦因为他们的抗命而责备了他们，却在心中暗暗感到高兴。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之快，他们几乎全都是净身逃出了村庄。现在，他们的威胁——至少是那条火焰河流迫在眉睫的威胁——消失了，这些战士带来的每一件武器都会有很大的用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盖亚安和德拉卡到了。看到她们两个和她们率领的队伍，杜隆坦的心才算放下。盖亚安从歌手背上滑下来，双腿颤抖了一会儿，才迈步向儿子走过来。杜隆坦用力拥抱了她。

“很高兴你来了，母亲。”杜隆坦说道。他向那些萨满望过去，他们都疲惫不堪，几乎无法从狼背上下来。“但……卓库尔和雷卡戈在哪里？”

“来不了了，”盖亚安低声说，“他们选择留下来，抵挡火流到最后一刻。其他人也都想要留下，帕尔卡和我不得不用强力劝服德雷克塔尔离开。”

杜隆坦知道，奢望整个氏族能够完全平安脱险是愚蠢的，但他一直在这样奢望着。“他们的牺牲会随同洛克瓦诺德一起被传唱。至少德雷克塔尔和其他萨满还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们。药物和卷轴呢？”

哀伤的皱纹深深地堆积在盖亚安脸上。“大部分都损失掉了，”她回答道，“我只带出来一点。”那些卷轴都是古老且无可取代的，但萨满牺牲生命拯救了霜狼族人，却无法拯救它们。为了保存那些卷轴，盖亚安也绝不会吝惜自己的生命，但传承比卷轴更重要。

有人在呼唤盖亚安。薪火传承者转过身，杜隆坦没有阻拦。他的眼睛在新到的人群中寻找着德拉卡。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杜隆坦才明白自己一直都是多么担心她。

德拉卡用手臂环抱着泣不成声的莎卡萨。看到杜隆坦时，她低声向那个女孩说了些什么，又用力抱了她一下，才向酋长走过来。她面色严肃，来到杜隆坦面前就直接说道：

“有族人牺牲了。”

“盖亚安告诉我有两位萨满留下了。”杜隆坦开口道。但是看到德拉卡在摇头，他陷入了沉默。

“我们失去了科尔格姆和帕加，还有他们所有的孩子。”

杜隆坦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裂蹄牛踢了一下肚子。“什么？整整一家人？怎么……”

“我是带队的人，”德拉卡的声音中充满自责，“是我的错。莎卡萨刚刚告诉我，那一家人在队伍的最后。莎卡萨说他们最小的孩子翟戈忘记了一件玩具。”德拉卡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他滑下狼背，向屋子跑去，一家人都去追他。他们向莎卡萨保证，他们会追上来。”痛苦掠过她的面庞，“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走了。”

杜隆坦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你只有两只眼睛，德拉卡。如果没有人到前面来告诉你，你又怎么能知道？至于说帕加和科尔格姆……我无法想象他们该怎样面对这个选择。我不相信你能够阻止他们，让他们丢下自己的孩子。德拉卡，即使你知道翟戈跑掉了，你也无能为力。”

他理解德拉卡的心情。从逻辑上来说，那对父母正确的做法是继续撤离，放弃一个孩子，以拯救其他的孩子。但当他看着德拉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想象如果和这位非凡的女性结合，成为孩子的父亲，那时他又会怎样想，怎样做？他能够做出那样的选择吗？还是他也会赌上一切，只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一个独一无二的小生命，来自于爱和坚强有力的羁绊，能够就这样被放弃吗？

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沉重和不安。他强迫自己压抑下起伏不定的心情，至少先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一些：“我们都是霜狼。其他兽人也许会认为这是很容易做出的选择，但我们不行。现在，我们的孩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你能就这样撇下他吗，德拉卡？”

奇怪的是，他觉得这个女孩的回答对他来说将至关重要。她移开了目光，杜隆坦能够看见她喉头的起伏。然后，她向他转过那双温暖的深褐色眼睛。

“不，”她低声说道，“如果那是我的孩子，我会用我的一切去拯救他，无论后果会怎样。也许你不知道，杜隆坦，但在这一点上，德莱尼和霜狼是一样的。他们深爱着他们的孩子，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孩子。”

那么一瞬间，杜隆坦觉得德拉卡的回答很奇怪，但他立刻就想起——正是德莱尼将德拉卡带到了这个地方。他发现自己又开始对这位坚强的女性都有过怎样的经历感到好奇了。

他让自己的双手从德拉卡的肩头落下，后退了一步。“休息一下吧，德拉卡。你辛苦了。”

德拉卡露出哀伤的微笑，“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安心休息了，杜隆坦。我相信你也一样。”

***

逃离霜火岭之后的第一个早晨，黎明显得灰暗而寒冷。南方的群山中依然能看到缭绕的烟尘。空气还相当污浊，但至少不会在呼吸时烧灼肺叶了。霜狼们随身携带的水和食物——只有零星的一些水囊和坚果袋——都在昨晚被吃喝干净了。杜隆坦决定去寻找那个湖泊，德拉卡要求陪他一起去。

德拉卡曾经告诉过他，这里是一个避难所。但是当这两名霜狼兽人站在湖边的时候，杜隆坦知道这里已经无法再被称为避难所了。这里还有森林和巨石，能够为他们遮风避雨，帮助他们抵挡猛兽或敌人的攻击，但他们眼前的这片湖水上覆盖着一层灰色尘埃。愚蠢的动物喝了有毒的湖水，变成腐烂肿胀的尸体，半冻结在湖边的冰面上，显得格外可怕。现在是冬天，但杜隆坦能清楚地看到，这一地区的草木在几个月以前就都枯死了。完全没有新鲜的粪便能够让他们相信，这一地区还有任何猎物。

在这个本应生机盎然的地方，他们默默地看着死去的湖水，寒冷的灰色清晨只是映衬出一副令人绝望的景色。

“请原谅我，酋长。”德拉卡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开口道，“我带你走上了一条死路。”

“不来这里，我们也只会盲目地逃向别的地方。”杜隆坦用安慰的语气对她说，“至少这里还有石屋，让我们有机会重整队伍。”

德拉卡狠狠地喷了一下鼻息，她显然是在对自己感到气恼。“我一直在让氏族失望。”

“难道你不觉得，我也一直在这样想我自己？”杜隆坦问她。

德拉卡惊讶地看着杜隆坦。很明显，她从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杜隆坦的氏族几乎失去了一切——他们的家园，他们的历史，甚至还有孩子的生命。杜隆坦却把他们领到了一个荒凉的地方，几乎就像那个被覆盖在坚硬岩石下面的村庄一样荒凉。

“我们必须把关于这个湖的消息带回去。”杜隆坦说。

德拉卡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会找到洁净的水源，还有能够维系生命的土地。你必须相信这一点，酋长。更重要的是，你必须让他们相信这一点。”

她是对的。没有了对首领的信任，氏族就会毁灭。杜隆坦低声表示同意，然后他们转回身，向那一片岩石房舍走去。

第十三章

非常年幼和非常老的人是第一批死去的。

随着残忍的灰色阳光覆盖了大地，一位母亲发出哀痛的哭号，她发现自己沉沉睡去的孩子再也不会醒来了。在随后的几天里，又有一些人开始了痛苦不堪的咳嗽。他们柔嫩的肺无法从灼热和灰烟的侵蚀中恢复过来。最年长的人没有足够的体力抵抗老祖父山崩毁的最初几分钟所造成的严重伤害。送别死者的任务令人心碎，更引发了一系列的争执——有人想要砍伐树木火化尸体，另一些人则坚持埋葬尸体。但活人比死人更需要木柴，而土地都已经冻结，变得异常坚硬。到最后，兽人们收集石块，覆盖在死者身上，至少让食腐生物无法啃食这些勇敢的霜狼兽人。

每天都会有队伍被派遣出去。一些人去狩猎，另一些人去搜寻食物和清水，这些物资都很匮乏。一些人再也没有能回到安息所。那些被派去寻找他们的人或者遇到了被食腐兽咬坏的尸体，或者能幸运地找到那些走得太远，迷失了道路的族人，但还是有一些人，无论怎样寻找都再也找不到他们的半点踪迹。杜隆坦首先想到的是红步兽人攻击了他们，但没有迹象表明那些令人厌恶的怪物出现过。杜隆坦开始希望他们在霜火岭被火焰彻底毁灭了——也许这是那一场灾难中唯一的好事情。

他们找到了一些水——有的空树洞中保留着没有被火山灰覆盖的清水。第一批落下的雪花很肮脏，不是白色，而是灰色，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它们终于变得洁净了。在雪水中加入一些东西烹煮似乎也能让它们更适合入口。用松针、草药和地蔓果煮的汤变成了族人的主要食物。在最初被流放的日子里，德拉卡身体不够强壮，无法猎捕大型动物，只能以昆虫和小动物为食，她也因此而精通了设置陷阱的技巧。当成年人外出狩猎的时候，她就教孩子们如何布下陷阱。每隔几天，陷阱里都会捉到一些小动物。这些猎物被切碎放进汤里，这样至少每一个人都能得到一些营养了。

杜隆坦竭力保持氏族的士气，制造新的物资以弥补他们的损失。他鼓励族人将所获不多的几张皮子鞣制出来。刚开始，骄傲的霜狼兽人对于将兔子皮缝制成被褥的想法只会嗤之以鼻，但没持续多久。或粗或细的树枝被收集起来，编成篮子和其他容器。树干被挖空用来储存越来越难以找到的水。

德雷克塔尔和其他萨满努力向众灵寻求答案，但众灵的声音却越来越难以听到了。在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德雷克塔尔听到水之灵对他说，要注意一只直线飞过大地的红樫鸟，或者在早晨，或者在黄昏。于是孩子们便有了一个游戏——观察鸟雀。杜隆坦答应他们，无论是谁找到这样一只鸟，氏族都会专门为他写一首歌曲。

这是他们从众灵那里得到的唯一一个预兆。许多天过去了，天空中什么都没有。杜隆坦开始怀疑，也许那只鸟再也不会出现了。

直到它出现的那一刻。

***

德拉卡、杜隆坦和盖亚安黎明之前分别率领两支狩猎队出发。奥格瑞姆则受命进行巡逻，保卫营地。当杜隆坦回来时，奥格瑞姆正大步走向营地。“真高兴你回来了，”他对杜隆坦说道，“我对于众灵的事情可是一窍不通，只有德雷克塔尔知道。”

德雷克塔尔正坐在一块岩石上，宁静安详。在他身边，诺卡拉最小的女儿妮兹卡可是一点都不安静，她显得非常激动，一刻不停地玩弄着她那根长辫子。这会儿她正用她的小牙齿咬着辫梢。杜隆坦走到年长的萨满面前，眉毛紧皱在一起。

“出了什么事？”他问道。

德雷克塔尔说：“水之灵给我们送来了一只红樫鸟，正像它承诺的那样。”

“什么？”

“年轻的妮兹卡首先看到了它，就在黎明之后。她和其他孩子们一直跟着那只鸟。她告诉我，那只鸟落在了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我们在等你回来进行调查。”

“你说过会给我写一首歌的，大酋长！”妮兹卡细声细气地说道。诺卡拉和卡葛拉站在妮兹卡身后，一直在注视着他们的小女儿。片刻间，杜隆坦有些想不明白他们和往日里有了些什么样的区别。然后，当他看清楚的时候，他险些跌了一跤。

所有人都在微笑。

杜隆坦发觉自己的目光已经不知不觉地转向了德拉卡。她也显得惊愕却又高兴。当她和杜隆坦对视的时候，脸上的微笑就变得更加灿烂。杜隆坦费了些力气才将目光转回到妮兹卡身上。

“你应该得到一首歌。”他说道，“而且不仅是这样。我认为你还应该与我和德雷克塔尔一起去进行调查。我们现在就去看看那块红樫鸟引领你找到的石头。”他将妮兹卡放到自己没有披甲的肩膀上，妮兹卡发出欢快的笑声。他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了？

水之灵啊，杜隆坦心中想道，请不要戏耍我们，不要在这个时候。“那么，告诉我，目光犀利的小英雄，那只红樫鸟飞向了哪里？”

“那边！”妮兹卡指了指方向，又将辫梢放进嘴里。帕尔卡扶德雷克塔尔站起身，四个人一同朝孩子所指的方向走去。他们不孤单，德拉卡很快也来到杜隆坦的身边，向他和那个欢天喜地的孩子微笑。盖亚安也来了。不等杜隆坦反应过来，他的身后已经跟上了一小群人。

妮兹卡领着他们来到一堆石头前。在这片介于有毒湖水和森林之间的平原上，这堆石头处在正中央的位置。“就是这里。不，不，不是那一块，是另外一块，那边的那块。看起来很像睡着的鸭子的那一块。”

在杜隆坦看来，那块石头并不像睡着的鸭子。他们向那块石头靠近，杜隆坦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这会是什么？它只是平地上的一块石头。他们曾经见到过，却从没有注意过的石头。它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杜隆坦知道，这里不会有水。

德拉卡来到他身边，给予他无声的支持。奥格瑞姆困惑地盯着这块大石头。帕尔卡靠在德雷克塔尔身边，向盲眼萨满悄声描述这里的情景。

德雷克塔尔显得有些困扰。“水之灵已经给了我们昭示，”萨满坚持说，“我们要做的是理解它。妮兹卡，孩子，那只鸟落在了哪里？”

“就在这上面。”妮兹卡说。杜隆坦将肩头的女孩交给她的父亲，走到这块岩石前面，仔细查看它，在上面寻找裂缝，希望能看到珍贵的清水从其中渗流出来，但什么都没有找到。他在大石块旁边跪下去，伸手按在光秃秃的地面上——没有潮气，这块石头并不只是压在地上，它有一部分还被埋在土中。

他站起身，转向奥格瑞姆，他们的目光牢牢锁在一起。杜隆坦的老友了解他，所以杜隆坦什么都不必多说。他们并肩站立，也许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是精神上的兄弟。他们一同将肩膀抵在大石块上，一同用力。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又试了一次，然后又是一次。

这时，德拉卡走过来，也用肩膀顶住了这块大石头。作为一名女性，她很强壮，但她还是缺乏男性兽人的体重和绝对的肌肉力量。她的努力无助于让这块石头移动。杜隆坦想要对她说些什么，让她退开。她却只是一甩头，眼睛里闪耀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杜隆坦点点头，三个人再次一齐用力。

“众灵认为我们是值得拯救的！”德雷克塔尔的声音响起，“水之灵告诉我，你们显示出了对于它的信任。在此之前，我被禁止帮助你们，但现在我得到了许可。”

德雷克塔尔站稳身子，在杜隆坦的注视下，他走向大石，将手杖从一侧挥至另一侧，让手杖轻轻划过这块大石头的曲线。然后，他将手杖的末端插进大石头下面的沙质土地中，深入大约一个手掌的长度。这里的地面太坚硬了，没办法插得更深一些，就算德雷克塔尔有足够的力气，这支细小的手杖也不过是树梢末端的一根嫩枝，他再多加些力气可能就会把它折断。杜隆坦知道，用这根小木棍不可能将这样的巨石撬起，这一点他很清楚，但他还是希望自己错了。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幕，甚至不敢呼吸。盲眼萨满将身体压在手杖上，木杖在他的体重下弯曲。杜隆坦准备着听到那个不可避免的断裂声，但就在这时……大石块移动了。德雷克塔尔继续按压手杖，无论杜隆坦觉得多么不可思议，那块巨石还是离开了在数不清的岁月中一直与它结合在一起的地面。

巨石松动了。杜隆坦、奥格瑞姆和德拉卡跳上前，他们的体内涌起了新的力量，把巨石猛地向旁边推出数尺。耗尽体力的杜隆坦喘息着，转头去看巨石下的那个大坑。

他惊讶地发现，那个坑里并不是冻结的干土，而是泥巴。他跪倒下去，开始挖出大块被水浸透的泥土。土坑慢慢汇聚成水潭。这的确是水之灵送给他们的礼物——还有大地之灵，它一直隐藏着这处水源，保护它，让它没有受到落灰的污染。

杜隆坦尽可能小心地用大手捧起尽量多的清水，站起身，看着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妮兹卡，然后向她走了过去。

“这个小家伙看到了水之灵的启示。”他对聚集在面前的人们说，“她跟随那个启示来到这里，她将是第一个饮用这一眼清泉的人。然后是德雷克塔尔，是他看到了众灵的预兆。”

妮兹卡舔舔干裂的嘴唇，贪馋地看着杜隆坦手中的清水，却说道：“不，应该让德雷克塔尔先喝。他是我们的长老，如果不是他告诉我们，我就不可能知道要找红樫鸟。”

杜隆坦感到眼睛发热。他努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不会颤抖：“妮兹卡，诺卡拉之女，葛泽克之孙……你是一位真正的霜狼兽人。”

妮兹卡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闪耀着自豪。杜隆坦转向德雷克塔尔，将稍有一点浑浊的水捧给他。帕尔卡将盲眼萨满的手引到杜隆坦手掌下，接过那一捧水。德雷克塔尔迫不及待地喝了几口，然后抬起被润湿的脸。

“纯粹且干净，”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除了有一丝我所深爱的泥土味道。”补了这一句之后，他大笑起来。最后的一点紧张情绪烟消云散，每一个人都发出宽慰的笑声和欢呼声。小妮兹卡被举起来，由一双双充满爱意的手臂传递着。她是今天的英雄……

“大家都尽情痛饮吧！”杜隆坦大喊，“然后我们回营地去，带着我们做好的碗回来。我们要开怀畅饮，直到再喝不下一滴水。虽然我们被老祖父山带来的毁灭赶出家园，但流水之灵和大地之灵已经告诉我们，我们没有被忘记。”

他后退一步，看着大家。在这黑暗而漫长的几个星期里，他的心从没有这样充实过。干净的饮水意味着更少的疾病；意味着能够走更远的路去寻找食物。等到他们将水源挖开，野兽们也会到这里来饮水。这意味着他们将有食物填满空了太久的肚子。

“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德拉卡说。她已经站到了杜隆坦的身边。

“是的，”杜隆坦回答，“一个在黑暗的时代中值得我们铭记的日子。”他转向德拉卡，“你用肩膀顶住了石头，尽管你并不可能移动它。”

德拉卡耸耸肩，看上去有些拘谨。“我觉得有必要这样做，德雷克塔尔不是也不可能移动它么。”

“德雷克塔尔所用的方法和我们都不一样，他得到了众灵的协助和建议，你却什么都没有。”

德拉卡平静地看着杜隆坦，摇摇头，也甩动了她的长辫子。“你错了，我有你，我的酋长。”

她的话深深地触动了杜隆坦。突然间，杜隆坦很想要她知道一件自己从不曾告诉过别人的事情，甚至盖亚安和奥格瑞姆也不知道。杜隆坦明白，只有她能理解这件事，只有她才能够理解他。霜狼的年轻酋长不习惯变得脆弱，给予别人伤害他的力量，但他能感觉到，德拉卡绝不会滥用他将要给予她的信任。

杜隆坦深吸了一口气：“自从我父亲死后，一切都变得很难。你也许听到过人们暗中的议论。”

德拉卡侧过头，不确定杜隆坦到底想要说些什么。“是的，我听到过，”她诚实地回答，“到最后，他甚至没有能举起自己的武器。”

“他害怕的不是战斗。”杜隆坦低声说。就在人们在他周围尽情庆贺，依照他的命令痛饮泉水的时候，他将父亲在死前与一种怪异的疾病奋力抗争的事情告诉了德拉卡。盖亚安和德雷克塔尔当然知道此事，加拉德生病的时候，正是他们在尽力照料他。但除了他们以外，杜隆坦从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甚至连奥格瑞姆都不知道。德拉卡认真地听着，完全没有插口说一个字。杜隆坦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件事是如何驱使他竭尽全力想要除掉一切关于父亲的回忆中的污点。

“所以，”等到杜隆坦说完之后，德拉卡终于开口说道，“你不仅要应对失去父亲的痛苦，以及我们绝对不会面对的挑战和困难……而且你还背负着一个额外的重担，要让所有人看到加拉德的荣耀。一个氏族真正的力量在于彼此支持的能力。我很高兴你能有你的母亲和奥格瑞姆帮助你，杜隆坦，但即使是这样，你的试炼也远远超过了其他人的想象和能够承受的限度。”

杜隆坦一直都受到族人们的尊敬，到现在他才明白，在加拉德去世以前，他的人生要比氏族其他成员都更加轻松——因为从没有人拒绝过他。但此时此刻，当他伸手去握住德拉卡的手时，心中却充满了忐忑。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是那么小。

“是的，我是幸运的，”他说道，“我有长老们的智慧和一个比亲兄弟更亲的朋友。但你是对的，我的肩头也背着沉重的担子。”

杜隆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族人，其中一些人已经拿来了工具，有几名兽人正在努力挖开这个珍贵的水源。

他又向德拉卡转回身，目光落在她放在自己手心里的小手上。在说完所有的心里话之前，他不想去看她的表情。“德拉卡……你很聪明，能够给我很好的建议；当氏族受到伤害的时候，你会用温柔的心对待族人。有些话我一直都不愿意说，因为我觉得我没办法给你什么。在这以前，成为酋长的妻子意味着荣耀和舒适的生活，但现在，我什么都没办法给你。你能得到的只有责任，被迫和我一同做出困难的决定。但……我觉得如果你能在那样的时候帮助我，我一定能做出更好的决定。如果我的心中能有你的爱，我的心也一定会变得更加坚强。还有……”

现在，他终于有勇气看了她一眼。德拉卡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非常急促，但她没有将手抽走。“尽管我会给你带来许多重担，但我会尽全力做一个好丈夫。德拉卡，科尔卡之女，拉齐什之孙……你愿意接受我吗？”

德拉卡的表情变得温柔起来，温暖的深褐色眼睛里闪动着泪光。“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她说，“你说得很对，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个黑暗而且令人畏惧的时代。你的肩头已经有了很多重担。没有人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样的挑战在等着我们，正因为如此……”

杜隆坦强打精神，准备接受她的拒绝。

“……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竟然这么晚才和我说这些话。我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愿意听我说实话。”

他们的族人依旧处在饥饿的边缘；他们的房屋很不够，没有人能够真正享受温暖；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没有可靠的水源，但只要杜隆坦能看到德拉卡害羞的，甜美的，充满爱意的脸，这一切就都不算什么。

“正因为你总是会说实话，我才爱你。”他说道，“我会一直爱你，直到我的最后一息，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德拉卡回应。

***

正在为清新水源而欢欣鼓舞的霜狼兽人们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德拉卡刚刚回到氏族中的时候，人们都只是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但她很快就以她的知识和技巧证明了她对于氏族的价值。那天晚上，族人们用石块和木头迅速为这对新人搭建起一幢小屋，他们两个就在那里永远地结合了。当德拉卡躺在杜隆坦的臂弯里时，她的丈夫重重地哀叹了一声，说这里根本配不上她。德拉卡推了丈夫一把——兽人女孩的动作凶狠却又轻柔，她告诉他，她需要的只有他。

他们拥有彼此，氏族拥有他们——一对将心连在一起，将为霜狼氏族付出全部力量，用坚强的意志率领族人的夫妻。只要他们一息尚存，他们就会为霜狼的生存和未来全力奋战。

无论发生什么。

第十四章

整个冬季，霜狼氏族都全心全意地崇敬着众灵。尽管火之灵毁掉了他们在霜火岭的家园，但在这漫长、黑暗和贫瘠的数个月中，每天每时每刻他们都欢迎火的存在。感谢水之灵派来的红樫鸟，那一眼地下泉水保障了整个氏族不致遭受干渴之苦，霜狼氏族也对这眼泉水精心照料，从没有让它冻结过。就像杜隆坦预料的那样，洁净稳定的水源吸引来了猎物，于是他们在得到了饮水的同时也得到了更多的食物。至少一开始是这样。但随着时间的迁移，前来饮水的动物越来越少了。而且这些动物也比杜隆坦以前见到的更小，更脆弱。杜隆坦想起了库尔戈纳尔所说的“绿色”的塔布羊。感谢众灵，至今为止这样的变异生物还没有在他的眼前出现过。但很明显，这种疾病正在动物群落中蔓延。不管怎样，坚强的霜狼兽人还是开始了仓促逃亡之后的重建工作——在微弱的冬日阳光中，衣服、工具、武器，各种物资正由冰冷的手指逐一制造出来。

在一个可怕的夜晚，一场暴风雪扫荡了这片平原。他们没有得到任何预警：片刻之前，天空还洁净如镜，没有一丝风吹过，甚至空气也要比之前的许多天温暖一些。但是突然袭来的风暴要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凶猛残忍。

两支狩猎队被困在暴风雪中，只能和他们的狼拥抱在一起，在严寒中苦撑。两个兽人——一对母子正在前往泉水的路上，他们在距离营地不远处迷路了。大雪遮蔽了他们的眼睛，肆虐的狂风将他们朝错误的方向揪扯，淹没了寻找他们的人所发出的呼唤。还在营地中的人也全都被大雪埋没。他们用了几天时间才从这场突然降临、毫无征兆可言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杜隆坦被迫禁止一切追悼死者的行动，直到春季到来。要找到并清洁尸体，再收集石块掩埋他们需要太多体力——这是他们现在无力承担的损耗。

“她是我的妻子！”格鲁卡格喊道，“和我唯一的孩子！”格鲁卡格的冷静镇定和他强大的力量在族中都是有名的。多年以前，他在玛格拉中挑战雷神氏族也是因为那个兽人冒犯了霜狼氏族的荣誉，并非是因为他怒火中烧，头脑发热。但现在，眼前的一切狠狠地撕裂了他的心，他在眨眼之间就失去了全部的家人。

“我不会轻视你的痛苦，”杜隆坦说，“我知道你对他们的感情有多么强烈，我们现在已经人丁稀少，每一个族人的逝去都会伤害整个氏族——让我们每一个人感到深深的伤痛。但玛盖阿和普尔祖会想让你为了搬运石头盖住他们的身体而死在严寒之中吗？他们会不会希望有任何霜狼兽人因此而死？”

很明显，格鲁卡格想要反驳，但他无话可说。氏族现在有了一些食物和饮水，但这些物资都太宝贵了。即使心中无比痛楚，他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只是盯着杜隆坦，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阴郁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杜隆坦辗转难眠。德拉卡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轻抚他的胸膛，任由自己的丈夫深陷在沉思之中。终于，杜隆坦说话了，他的声音冰冷而生硬。

“我迷失了，”他说道，“绝望的黑狼和我只有一线之隔，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当我所学的一切，我的父亲教导我的一切都被一场暴风雪彻底摧毁的时候，我又该怎样领导好我的族人？如果当时有更多的族人远离营地……”

“但他们都在这里，”德拉卡用臂肘撑起身子，看着自己的丈夫，“在黑暗的时刻，当太阳没有露出面庞，黑暗的念头很容易就会滋生。”然后，她又露出微笑，那笑容和杜隆坦现在的心境实在是截然不同，“但即使看上去世界已经死亡，生命依然是存在的。”

杜隆坦哼了一声。“今天，生命就在我们面前消失，而众灵几乎没有对我们发出一点声音。生命之灵……”

德拉卡握住丈夫的大手，将它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就在这里。”她对他说。妻子的声音很轻柔，微微颤抖。

杜隆坦凝视着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话。然后，他将妻子抱进怀中，用力抱紧。

***

春天到来了，阴沉而且寒冷。小孩子们爬上树梢寻找鸟蛋，却经常是双手空空地回来。曾经被这里不多的青草吸引来的动物全都消失了，纷纷转移到其他地方寻找食物。

在整个冬季，霜狼氏族只能在沉郁的气氛中坚守这片苦寒之地。现在，随着冰雪消融，他们也终于不再安于现状。离开此地就成了族人心中最急迫的想法。

但是随着虚弱春天的回归，古尔丹也来了。

一名信使送来消息，告知霜狼氏族：“部落首领古尔丹将与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霜狼氏族酋长杜隆坦谈判。”

杜隆坦看着这名骑着消瘦灰狼的兽人，沉默良久才回答道：“古尔丹怎么知道我的父亲已经不再是酋长？”

信使耸耸肩，回答道：“古尔丹是术士。他想要知道的，就一定能知道。”

这句话让一阵寒意掠过杜隆坦的脊背。古尔丹上一次来进行谈判的时候完全没有向加拉德显示任何力量，杜隆坦相信这个术士这一次不会再那么老实了。他回想起盖亚安对这个术士的厌恶；德雷克塔尔也坚持认为众灵不喜欢古尔丹。霜狼的年轻酋长很想拒绝第二次打着谈判旗号前来的古尔丹，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也有一点好奇。霜狼氏族并不容易被找到，为什么古尔丹会费这么大力气来和他们接洽？这一次他又会提出什么条件？

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从杜隆坦和霜狼这里得到什么？

而且对于兽人团结一致这件事，杜隆坦比以往更加有兴趣。德拉卡就曾经和其他氏族打过交道，不仅是和异族兽人，甚至还和奇怪的德莱尼一起打过猎。这些经验让她的人生更丰富，见识更加广博——她从中学到的技巧更是确保了她能在这个严酷的世界中活下来。杜隆坦又想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老祖父山淌下火焰的河流，喷出毒烟和热灰——那场灾难至今都在折磨着霜狼氏族。还有孱弱的兽群，患病的动物，不会成熟的苦涩水果，不再葱郁变绿的草原。一定有很多人因为食物缺乏而没有能撑过这个冬天，或者在距离安全之地几步远的地方死在了暴风雪之中。

“我会与古尔丹谈判，”他对信使说，“但我不会做出任何承诺。”

盖亚安，德雷克塔尔和奥格瑞姆都很不喜欢酋长的决定。他们与杜隆坦和德拉卡坐在他们的新屋中。这对新人结婚那天之后，这幢小屋又得到了加固和扩建，但现在五个人坐在里面依然显得很局促。不过他们也有意凑到了一起，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以免被屋外的人听到。几乎没等众人放好自己的斗篷，把冰冷的双手放到火堆上烤暖一点，盖亚安就开始了发言：“他已经被霜狼拒绝了。”

“杜隆坦不是他的父亲，”奥格瑞姆合理地指出这一点，“而且自从古尔丹第一次与霜狼谈判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也许他认为杜隆坦会对他有不同的回应。”

“杜隆坦是他父亲的孩子，是一个真正的霜狼。”盖亚安说，“我们的氏族经受了这么多苦难，”她转过头，带着恳求的神情对儿子说，“你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弃我们的道路吧？”

“奥格瑞姆说的没错，我不是我的父亲。但我相信我们氏族的处世之道，还有我的父亲领导我们的方式是正确的。不过，听听他要说些什么应该没有坏处。也许这一次，他会给我们带来切实的证据，证明他口中所说的那片丰饶沃土的确存在。”

“那个动物们会争抢着成为你的晚餐的地方？”德拉卡说。众人都露出了微笑。酋长的妻子继续说道：“我承认，我很高兴你决定和他会面。我从没有见过这名术士，但我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她轻轻碰了一下丈夫的手臂，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小心，我的爱人。我的确拿他开过玩笑。但就我所知，他非常危险。”

“我认为，”杜隆坦盯着哔啵作响的火焰，回忆起那条燃烧的河流，“我已经学会如何重视危险了。”

***

当古尔丹骑狼进入营地的时候，霜狼兽人竭力依循传统，表现出氏族的庄重与威严。古尔丹的部队一进入视野，鼓手们就用大鼓敲响了速度相当于心跳的稳定节律。杜隆坦穿上装饰骨片和亮色羽毛的外衣，站在全体氏族成员之前迎接客人——那些羽毛都是孩子们在风暴暂时停息的日子里努力搜集来的。他的一只手握着雷击，背上绑缚着裂斩。一条长斗篷从他的肩膀上垂挂下来，是用兔子皮缝制而成的，装饰的骨片也只是来自于一些小动物。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不管他披在身上的是裂蹄牛皮还是兔子皮，斗篷是新还是旧，他都是杜隆坦，霜狼氏族的酋长。

德拉卡站在他身旁，脖子上戴着一串骨质项链，在深棕色的喉头下，项链上也点缀着羽毛。她浓密的黑色发辫上系着仪式小珠。两年以前，这些珠子曾经是盖亚安的发辫装饰。那时薪火传承者还是霜狼酋长的妻子。在杜隆坦的左侧是高大沉静的奥格瑞姆。盖亚安站在德拉卡身旁。德雷克塔尔靠在那根曾被众灵赐福，撬起巨石的手杖上，站在奥格瑞姆旁边。

“部落的首领”古尔丹来了。和加拉德还是酋长时相比，这一次他带来了更多的随行人员——六名强健得令人惊讶的兽人。毫无疑问，是他们保护这个术士平安穿过了灾难频生的荒野。他们都披着带有大兜帽的斗篷，这让杜隆坦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孔，但他们的身体无疑都很强壮有力。

但就算是这六名彪悍的战士也无法取代那个身材细瘦的女性奴隶迦罗娜。为什么古尔丹总是把她带在身边？要带这样一名弱不禁风的女子走过这段漫长而又荒蛮的旅途显然十分冒险。杜隆坦觉得自己只用两根手指就能掰断她的胳膊，但这个术士两次北上都带着她。她对于古尔丹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价值。

古尔丹滑下狼背，向前走来。杜隆坦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不放过每一点细节。他的腰更弯了，身躯却又比杜隆坦记忆中显得更加庞大。他的绿色皮肤也比上一次更阴暗——也许这只是下午昏暗的日光造成的假象。但古尔丹还在微笑——那种自信、狡诈、略显阴森的微笑和上次完全一样。

他的衣着也没有任何改变。他还披着那条带有尖刺和小颅骨的斗篷，也还是拄着那根刻满花纹的手杖大步向前，那双小眼睛里还是燃烧着让杜隆坦起鸡皮疙瘩的绿色火焰。

杜隆坦听到德拉卡在轻声咆哮。那吼声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他发现妻子盯住的并不是那个气势迫人却又令人生厌的古尔丹，而是迦罗娜。现在杜隆坦能看出来，锁住那个混血兽人的大铁圈在她过于细小的脖子上磨出的一道道伤痕。即使是这样，她仍然高昂着头，脸上尽是挑衅的表情，仿佛这个粗粝的铁环是一只美丽的项圈。让杜隆坦感觉到惊讶的是，他对这样的表情非常熟悉。那正是德拉卡在很久以前刚刚返回氏族时的表情。他还记得，就在他第一次见到迦罗娜的时候，他的心中立刻就想到了德拉卡。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他的妻子是否也在这名眼神炽烈的奴隶身上看到了她自己。当他第一次对这个迦罗娜产生出无数疑问的时候仅仅是在两年以前吗？为什么她是绿色的？为什么她对古尔丹如此重要？那时，杜隆坦没有提出这些问题。那是他父亲的谈判，不是杜隆坦的。但现在，这场谈判的主人变成了他自己，只是毫无疑问，像他父亲一样，杜隆坦非常清楚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

鼓声停止，古尔丹站在了杜隆坦面前。绿皮术士靠在手杖上，摇着头，发出微弱的笑声。

杜隆坦自信地与术士对视。自从上一次和古尔丹见面以来，他已经见识过，学到过，也失去了那么多，这个老兽人无法再像上次那样让他心惊胆战了。盖亚安刚刚教过他仪式上的正式致辞。他的话音清晰，充满了他在这两年中为自己赢得的威严。

“古老的谈判旗帜来到了霜狼氏族，携带这面旗帜的是无父无族的古尔丹。”

古尔丹不以为然地向他摆动一根手指，纠正道：“是部落的酋长。”

杜隆坦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但他继续用同样的语调说：“无父的古尔丹，部落的酋长。你带着对霜狼氏族的敬意来至此地，展示出对吾等族人的仰慕。因为你所举的旗帜，你将得到安全的保障。因为你对我们的尊重，我们将为你提供食物和房屋，待你如同族人。我们对你的话洗耳恭听，正如同我们在战场上以鲜血证明我们的勇猛，我们也会用倾听来证明我们的理智。”

冷笑一直没有离开古尔丹的面孔。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说道：“你们所坚持的传统和古老的仪式让我必须告诉你们三件事：我是谁，我会提供什么，我会要求什么。”他弓起自己硕大的肩膀，摆出耸肩的动作，“不过我认为这些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这是仪式所要求的。”盖亚安的声音比冬天的冰雪更寒冷。

古尔丹叹了一口气：“你们知道我的名字，杜隆坦。我仍然会给你曾经被你父亲唾弃的东西：生命。而我要求的就是你们接受这一赠予。”

杜隆坦没有回答，向篝火旁两把做工粗糙的木椅点点头。古尔丹让自己变形的身体坐进其中一把椅子里，一边小心地不让斗篷上的尖刺被碰到。即使是在阳光之下，杜隆坦也看不清这些尖刺是如何被固定在这个术士的衣服上的。古尔丹拽了一下锁住迦罗娜的铁链，女奴隶跪倒在他身边的积雪中，但迦罗娜的脊背依然像树干那样直。

“就像你说的，我的父亲拒绝了你所说的神秘的新世界。”杜隆坦坐进另一把椅子里，然后说道，“但我不是我的父亲，我会听你讲述，并自行判断怎样才是对霜狼氏族最好的选择。”

“这一点我已经看到了，杜隆坦。很高兴你会这样说。”

“等你听到我的决定之后再说这种话吧。”杜隆坦提醒他。

古尔丹干笑了两声。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德拉卡的手按在丈夫的肩头，她就站在杜隆坦身后，全身肌肉紧绷，细小的手指按进了丈夫的肉里。

“当我上一次前来拜访你们的时候，”古尔丹说，“你的父亲对我说，我们所承受的苦难只不过是轮回的一部分。他以雄辩的言辞引用传说，向我提及万物消长，生命与死亡。他告诉我，他相信一切都会改变。到那时，你们的麻烦就会消失，状况就会好转，现在是这样吗？你们依然在畏惧越来越长的冬天，越来越稀少的兽群，还有越来越可怜的收获。”

古尔丹高举起双臂——手臂上挂满了用皮革和毛发编织的手镯，向周围一指：“加拉德是对的，一切已经发生了改变。现在，高贵、自信的霜狼兽人已经无法再居住在霜火岭，你们祖先的家园被凝固的熔岩覆盖，就算是千年之后也不可能再恢复。你们被迫逃向北方。你们的水中有毒，你们的房屋粗糙简陋，就算是春天到来，草原也不会变成绿色，树上没有一颗新芽。”

他将放射绿光的眼睛转向簇拥在一起观望的族人，语调变得哀伤起来：“我看到站在我面前的霜狼兽人变少了。还有孩子们……你们的孩子也少了。告诉我，杜隆坦。如果你爱你的族人，为什么你还要留在此地？”

“闭嘴，你这个扭曲的怪物！”怒吼声在杜隆坦的背后响起，“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霜狼！”

杜隆坦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族人。“霜狼们，这样做是羞耻的！这是在谈判旗帜之下前来拜访我们的客人！你们不能这样对他说话，”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无论你们是怎样想的。”

古尔丹赞许地点点头，“我不是霜狼，”他承认道，“而且我能想象，对于那些不理解我的人，我看起来一定很像是个怪物。我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我被赐予的力量，这力量能带领你们每一个人到达安全之地。告诉我，”他继续对杜隆坦说道，“即使这是一个轮回，就像你父亲所相信的那样……你的氏族能坚持到轮回反转的那一天吗？如果所有的青草都只是生长在霜狼的坟墓上，夏天变长了又有什么意义？”

德拉卡的指甲深深地戳进杜隆坦披着斗篷的肩膀上，霜狼兽人也都在愤怒地窃窃私语。杜隆坦抬起一只手，议论声平息下去。

“你说南方的情况要更糟，那里仍然如你所说吗？”

“没错。”古尔丹回答道。

“那么为什么我们还要离开这里？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不是谎言？”

这个问题非常无礼，但它终究需要被提出来。让杜隆坦惊讶的是，古尔丹依然保持着微笑。“我上一次来谈判的时候，带来了一颗没有种子的血苹果。这一次，我带来了一样更好的东西：一个你认识的人。”

他一招手，跟随他的一名兽人走上前，掀起兜帽，带着微笑注视着杜隆坦。

杜隆坦睁大了眼睛：“科沃格！”

第十五章

对面这名兽人正要向杜隆坦鞠躬，霜狼酋长已经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到他面前，紧紧握住他的胳膊。“科沃格！众灵在上，真高兴能看见你！”

“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杜隆坦，现在你是酋长了。”科沃格说道。他的笑容很灿烂，目光很明亮。他的脸上多了一些岁月的烙印，不过杜隆坦相信自己应该也是一样。霜狼和雷神一同狩猎之后的这几年对任何人而言肯定都不容易。但杜隆坦记忆中那种镇定从容的风采并没有从他的身上消失。“看到霜狼氏族所经受的苦难，我由衷感到痛心。尊敬的薪火传承者，”他转向盖亚安，“我将在此讲述我所知道的世界南方的状况，以及古尔丹对部落的领导。”

盖亚安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当杜隆坦坐回座位的时候，科沃格又向前一步，跪倒在他面前。

“我曾经有着和你们一样的想法。当我的酋长怀疑古尔丹的魔法，怀疑他所描述的统一强大的部落时，我完全支持我的酋长。那种愿景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不同的氏族会争夺猎场，会爆发各种冲突。即使是在食物丰盛的时候，氏族之间也不可能做到关系融洽，更何况是在每一点食物都很珍贵的时候。那时异族兽人的遭遇只会导致灾难爆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古尔丹，“但是……他的努力真的成功了。当然，一开始没有人听他的话。兽人们之间只会发起数不清的玛格拉。但我们发现，我们了解到很多不同的知识。有的氏族知道如何发出吼声召唤野猪，有的知道如何制造白色的皮革，我们雷神可以教导别的氏族如何有效地抛掷武器，”他又向杜隆坦露出会心的微笑，“还有如何使用星星花……”

“……它有助于睡眠。”德拉卡插口道。

科沃格向她转过头，表情中显露出惊讶和喜悦。盖亚安皱起眉头，德拉卡没有被允许说话，但杜隆坦伸手握住了妻子的小手。“这位是我的妻子德拉卡，她比我的大多数族人都更能理解你所说的话。”

迦罗娜睁大眼睛，瞟了一眼德拉卡。这名女奴隶细长的手指悄然间伸向自己的喉咙，碰到粗铁环，握了一下，然后放开了她的手。这名奴隶一直都是一副冷漠的神情，仿佛在竭力忘记自己的处境。现在，她却向德拉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好奇神情，让杜隆坦惊讶的是，一抹笑容出现在了她翘起的薄嘴唇上。德拉卡身上到底有什么让她如此感兴趣？这个疑问在杜隆坦的心中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科沃格的身上。

“那么德拉卡很可能已经告诉了你许多在这个贫瘠的时代非常有用的技巧。”科沃格说，“这正是部落给我们带来的好处。我们因此而明白，我们的敌人并不是其他氏族。真正的敌人是饥荒和干渴。我们彼此之间的暴力丝毫无助于解决问题。相互的理解，团结一致的力量正是古尔丹给予我们的。”他看着杜隆坦的眼睛，“还记得吗，当我们相遇的时候，我们的氏族曾经一同狩猎？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对我也是。”杜隆坦不得不承认。

“我从没有想到过会在我的族人之外建立友谊，但我真的这样做了。这种联系，这种为了共同目标而努力的感觉——正是这些成为部落的动力。我们齐心协力，为了进入那个新世界而做好准备。那里有着足够养活我们所有人的肥美土地。”

杜隆坦审视着这名他早就认识的兽人。在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曾经将他视做朋友。德拉卡的回归已经让他看到了某些可能性。现在，科沃格进一步证实了这个部落所做的和她所做的完全一样，只是规模宏大到让杜隆坦无法想象。他将目光转向古尔丹。这名术士，看上去如此阴暗，更受到众灵的厌恶——他真的有可能让兽人们开始合作，团结为一体，不只是有限的几个，而是全部兽人？

成为部落的一部分就能有这样的收获？

古尔丹说过，他回来是因为他看出杜隆坦对这件事有兴趣。而霜狼酋长也意识到，古尔丹是对的，德拉诺的灾难正变得越来越严重。

“那么，你来找霜狼是因为我们是唯一还没有加入部落的氏族？”

古尔丹皱起眉头，承认说：“不是，拒绝加入我们的氏族并非只有你们一个。一些兽人变成了红步，就像是那些杀害了你高尚的父亲的暴徒，另一些人只是闭门自守。他们也正是因此而逐渐濒临灭亡。我以前就说过，现在我还会再说一次：霜狼之名响彻德拉诺，因为你们是一个高傲、独立和强大的氏族。如果你们加入我的部落，你们就会实实在在地看到，这样做没有任何羞耻可言。你们将得到足够的食物，你们的孩子能吃到鲜美的肉，变得强壮健康。霜狼将在我的部落中得到一个荣耀的位置，你会帮助我统率他们，杜隆坦。在你的率领之下，那些迷途之人，那些拒绝加入部落的人——他们也都会追随我。我请求你向其他氏族发出声音，就像科沃格今天向你发出声音一样——他们会尊重你，听从你。”

“而你需要他们。”

“我需要你说服他们将他们的骄傲放到一旁——这不仅仅是为了部落，更是为了他们自己，是他们需要我们。”古尔丹坚持说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选择：加入我的部落，或者加入红步兽人，或者死亡。这个世界正在死亡，杜隆坦。你不是傻瓜，你一定早就看清了这一点！”

片刻之前，当科沃格说话的时候，古尔丹还几乎像是一个慈祥的老祖父，而现在，恼怒的光芒从他怪异的绿色双眼中一闪而过。杜隆坦的目光从术士转向他的奴隶——和德拉卡、盖亚安这样真正的兽人女性相比，她简直像鸟儿一样娇小，但她又是那样高傲。

不！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不是傻瓜，但他几乎成为一个傻瓜。他几乎被科沃格那番部落团结的话骗住了，以为他们真的能做到那些事。他几乎背弃了可能和老祖父山一样古老的传统，他差一点就让一个自由、自豪、充满热情的部落成为奴隶。

他差一点让自己做了奴隶，更可怕的是，他差一点让他的全族成为奴隶。

古尔丹的话暴露了这个术士的野心。他说的不是“部落”或者“我们的部落”，而是“我的部落”。无论他怎样照料兽人，拯救兽人离开残酷甚至是濒临灭绝的环境，他都绝不是一个善良的叔叔，无私地将正走向毁灭的各个氏族聚集到他的羽翼之下，守护并哺育他们。他想从兽人身上得到某些东西，他需要从兽人身上得到一些东西。如果众灵不希望他的存在，那么霜狼兽人也不需要他。

杜隆坦相信科沃格所说的一切绝无虚假，但霜狼兽人又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是的，兽人们可以同心协力去寻找这个新的世界。但如果这个承诺是一个谎言呢？如果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够因此而获益呢？即使这是真的，但众灵一直在照看霜狼，它们指引霜狼氏族找到了洁净的饮水，而且霜狼已经活过了这个艰难的冬天。

加拉德也许是因为一心要保持霜狼的传统而拒绝了古尔丹。杜隆坦做出了和父亲同样的决定，但他一心要保护的是他的族人。

古尔丹病态的颜色和怪异的眼睛，他对氏族羁绊的不屑一顾，他的蓄奴行径——这些都不合霜狼的胃口。杜隆坦不会用族人的灵魂和生命做赌注，只为了赌一个承诺——由这个怪物做出的承诺。

“我的父亲对你说过，我们不是在忍受苦难，”杜隆坦说道，他的回忆清晰而强烈，仿佛他在片刻之前刚刚听到父亲这样说，“我们是在度过艰难，我们将继续我们的道路。”

迦罗娜比她的主人更快理解了霜狼酋长的回答。她的鼻翼惊讶地翕动了一下。她的双眼本来一直盯着杜隆坦，现在这双眼睛转向了德拉卡。

“德拉卡！Jeskaa daletya vas kulduru！”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惊骇和怀疑中转向了迦罗娜。此刻之前，杜隆坦甚至都无法确定这名奴隶的口中是否有舌头，毕竟她从没有发出过半点声音。但现在，她说话了——直接对杜隆坦的妻子说了话。杜隆坦转头去看德拉卡，她直挺挺地站着，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项链。

她的项链上缀着那颗德莱尼送给她的紫色水晶。

“Kulshuri kazshar。”德拉卡说道。这时杜隆坦明白了，他的妻子和古尔丹一直保持沉默的奴隶正在用德莱尼语言交谈！杜隆坦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这名奴隶。

但古尔丹显然非常愤怒。他眯起眼睛，绿色的火焰在他的小眼睛里变得炽烈。他的嘴唇开始扭曲，一双筋骨虬结的手紧紧攥住了手杖。

“你对她说了什么？”他向迦罗娜嘶声问道。

“你的……迦罗娜说，我的丈夫竟然拒绝了你，他真是个傻瓜。”德拉卡的声音平静而略显谨慎，“向你道歉，我的丈夫，但她正是这样说的。”

杜隆坦没有让自己的脸上显露出任何表情，他并不懂得德莱尼语。

但他知道，德拉卡在说谎。

“我的奴隶是正确的。”古尔丹的声音低沉阴险，“你是个傻瓜，就像你的父亲。毫无疑问，如果你有孩子，他们一定也都会是傻瓜。荣誉和责任是高贵的概念，杜隆坦，如果你选择跟从我，你就会看到只有我的部落才能彰显它们。当你们找不到食物，当种植的庄稼只会枯萎，野兽相继倒毙的时候，荣誉可没办法让你们吃饱肚子。当暴风雪冻结一切，当山峰碎裂，火焰横流的时候，责任也不会成为你们的容身之所。只有我的魔法能做到——这是让兽人再一次强大起来的魔法！”

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凶暴的光芒，杜隆坦在他的注视下只想后退，但霜狼酋长强迫自己坐稳身子，一动未动。他听到身后的盖亚安和德拉卡全都发出快速的喘息声。

“你真的不明白我有多么强大？霜狼真的想跟着红步和其他屈指可数的几个兽人一同被丢在荒芜的废土中等死？我本可以拯救你们，顽固的加拉德之子！”

然后，他叹了口气，眼睛里的绿色火焰也平息下去，让那一双眼珠变得如同两颗翡翠。“我也许依然能拯救你们。我从不会对向我发出吁求的兽人置之不理，我也不会让你们成为第一个例外——尽管我此时很想将你们彻底抛弃。当你们考虑清楚，做好准备的时候，就到南方来，来塔纳安丛林，不过这是它过去的名字了。”他露出残忍的微笑，这个表情让他的嘴显得更加丑恶，“现在它已经变成一片荒漠，没有任何生命。我们正在那里进行准备，你们可以在那里找到我们。但不要耽搁太久。这个世界得病了，它临死前的痛苦也许会在不久之后就夺取你们的性命，让你们再没有机会和我讨价还价。”

他转身准备离开。盖亚安喊道：锋刃测试呢？你不能在我们没有向你提出安全承诺时就离开！”

古尔丹慢慢转过身，用轻蔑的眼神刺穿了盖亚安，“我不需要安全承诺，”他恶狠狠地说道，“你的儿子和你的丈夫都不可能动我一根手指头，更不可能活着吹嘘这种事。”

他在愤怒中猛地一拽铁链。尽管迦罗娜明显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但这还是让她痛得吸了一口冷气，甚至被拽得向前跌倒。

德拉卡以令杜隆坦惊叹的速度冲了过去。酋长的妻子跪在奴隶身边的雪地中，扶这名奴隶站起身。迦罗娜一开始还想要挣脱她的双手，随后又犹豫了一下，便任由德拉卡扶起自己。德拉卡向她露出和善的微笑，然后又用蔑视的目光盯着古尔丹。术士只是再一次狠狠拽动铁链，迦罗娜跟了过去，但还是转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审视她的杜隆坦，然后才跟到了主人身后。

科沃格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和古尔丹不同，他似乎并不觉得他们受到了冒犯。他眼神中带着哀伤，双眉紧皱在一起，显示得忧心忡忡。杜隆坦很想再和他谈一谈，但能够对话的时机已经过去了，这一点他们都很清楚。科沃格重新戴好兜帽，转身跟上了自己的酋长。

太阳几乎就要落山了。换作其他时候，杜隆坦会邀请古尔丹和他的随员们留下来，分享霜狼氏族的食物和居所，毕竟他走了这么远的路才找到他们。但古尔丹充满恶意的话语彻底抹杀了这种可能。

大部分霜狼兽人都对这个远去的术士怒目而视——大多如此，并非全部。一些族人只是看着他们的酋长和德拉卡。杜隆坦很想知道，古尔丹会不会终究还是在一片恰逢其时的土壤中种下了不满的种子。

杜隆坦刚刚和德拉卡走出众人的视野之外就悄声问自己的妻子：“迦罗娜说了什么？”

德拉卡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她说：‘我的主人黑暗而且危险。’”

迦罗娜不仅是高傲，她还很聪明。她看见了德拉卡的水晶，知道德拉卡曾经与德莱尼有过某种联系，并猜测她也许懂得德莱尼语。她给了杜隆坦的氏族一个警告——而她也为此甘冒巨大的风险。

“你是怎样回答的？”

“我告诉她：‘我们知道。’”

第十六章

杜隆坦发现，没有人因为古尔丹的离去感到高兴。在族人们用陶罐煮熟小鸟和老鼠，吃过又一顿既没有味道，也无法缓解饥饿的贫乏晚餐之后，杜隆坦和他的顾问们举行了会议。

盖亚安因为古尔丹对仪式的藐视而气得面色发青。“这是古老的传统，”她说道，“对全体兽人都是神圣的。如果我们把这一切都忘记了，我们又是什么？他来到我们的聚落，奢谈什么团结一致，却又在离开的时候放肆地侮辱了我们！”

而杜隆坦明白，让母亲感到不安的不止是这个术士的粗野无礼，一连串可怕的灾难已经影响到了所有人。在上一次和古尔丹会面之后，盖亚安更是失去了那么多：她的丈夫，她的家园，她一直以来都在精心保管的，脆弱而珍贵的霜狼古老卷轴。毫无疑问，当那条火河吞噬他们的村庄时，那些卷轴肯定在高热中化成了灰烬。盖亚安的身份和为部落作出贡献的能力——无论是作为酋长的妻子还是氏族的薪火传承者，都遭受了沉重的打击。看到母亲现在变得如此沮丧和仓皇，杜隆坦不由地感到一阵心痛。

他轻轻将一只大手放在母亲的手臂上，却又痛苦地发现那只手臂更是枯瘦得令人担心。“您曾经说过，耻辱只会落在他的头上。”他提醒母亲，“我们则因尊重仪式而得到荣誉，母亲。只有古尔丹一个人要背负他的耻辱。”

“的确，他是耻辱的，”德雷克塔尔说，“而你彰显了智慧，杜隆坦。”盲眼萨满摇摇头，“他周围的黑暗只是在变得更加恐怖，如果你决定跟从他，我只会感到沉重的忧虑。”

杜隆坦和德拉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我看到他，听到他说话的时候，我只想要掐断他的喉咙，”奥格瑞姆喃喃地说道，“想到可以这样做，我的手指都在发痒。但我还是有些好奇，也许……”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吧，老朋友。”杜隆坦说，“你的直率正是你真心的写照。我会听取所有意见。”

奥格瑞姆看着自己的酋长说道：“我们日复一日地奋力抗争，甚至不曾有过短暂的休息时间。你的父亲与所有这些挑战正面为敌，相信一切都会改变。你以聪慧和革新的手段应对挑战——而你的确战胜了它们，至今为止都是如此。”

在杜隆坦的身旁，德拉卡皱起眉头。杜隆坦也感到一丝不安。“继续。”

“在遭遇火焰河流之前，我们能够制订计划，晒干肉和鱼，储存坚果和种子。但现在，我们没有了坚果和种子，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可以继续腌晒鱼肉，但我们很快就要没有任何食物了。现在的问题是……”他寻找着合适的字眼。

德拉卡找到了：“眼前该怎么办。”她低声说道。

“是的，我们无法解决眼前的问题，而且我们还能靠聪慧战胜多少灾难？我们正高悬在一根最细的蜘蛛丝上。你和我全都认识科沃格，他不会说谎，现在他完全信任古尔丹。”

杜隆坦没有立刻回答老友的问题，而是转向自己的妻子。迦罗娜曾向德拉卡，而不是向他发出警告，他会让妻子自己决定是否要将这个警告透露给其他人。“德拉卡，”他说道，“你的知识超出了我们的经验，并且曾经为我们带来巨大的帮助。我们能够坚持这么久，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你。古尔丹所说的话也有很多都从你这里到了印证。”

德拉卡坚定地摇摇头。“他和我也许全都知道，兽人能够同心合作，但我们所说的事情就像黑夜与白昼一样全然不同。”她停顿一下，看着众人，思考片刻才又说道，“那个名叫迦罗娜的奴隶让我感到亲切，我们以前从没有见到过像她这样的人。对于这个地方，她必然只是个陌生人，而我也曾以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人群之中。”

她抬起手，阻止了众人表示反对的话语。“你们会告诉我，我和她是有区别的。我从没有被一条铁链牵引，从不曾被别人‘拥有’：我一直都是一名霜狼兽人。是的，这个区别千真万确，但我知道作为异类是什么样的感觉。迦罗娜有着坚强的灵魂，聪敏的头脑，还有过人的勇气——她用德莱尼语告诉我，她的主人是黑暗和危险的。古尔丹统治着迦罗娜。我感觉到他将会统治我们所有人。”

杜隆坦的目光逐次扫过每一张面孔：她的母亲双眉紧蹙，神情紧绷；奥格瑞姆率直的脸上满是担忧；德雷克塔尔没有视力的双眼正在注视着某个杜隆坦无法看见的地方。最后，他看着他的妻子。

他会控制我们所有人。

“只要一个生物能够思考，能够感觉，能够理解周围发生的事情，他就不应该被奴役。我们看到了古尔丹是如何对待迦罗娜的，我相信你是对的，我的妻子。我向你们所有人承诺：霜狼永远都不会接受他人的统治。无论是我们的灵魂，还是我们的躯体，都拒绝这个绿色的兽人和他的承诺。”

但就在他说出这番话，以及不久之后当他躺在床褥上，将妻子抱在怀中的时候，杜隆坦一直都在思考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

古尔丹到来的六天之后，也是一场迟到的春雪之后两天，杜隆坦和他的狩猎队双手空空，灰心丧气地回到氏族营地。他看到一小群兽人正等待着他们回来。他知道，最糟糕的状况出现了，便催动精疲力竭的利齿，向那些兽人快速跑去。

“出了什么事？”他问道。

兽人们交换着眼神，“还……没发生什么。”诺卡拉说道。杜隆坦看着他们的面孔，这些兽人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还是显得有些鬼鬼祟祟。除了诺卡拉以外，没有人愿意正视酋长探询的目光。

乏累的感觉如同一件斗篷压在杜隆坦的身上。“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他说道，“我们和我们的狼都需要食物、水和休息。”他催促座狼准备从这些人的面前经过，但诺卡拉上前一步，挡住了利齿。这是一个大胆动作——他显然已经做好了和酋长发生争执的准备。

“我们全都需要这些东西，酋长。”诺卡拉说道，“还有……我们之中的一些人觉得我们知道该如何得到它们。”

疲惫早已渗入到杜隆坦的骨髓之中。他们没有带回来任何猎物——甚至没有几只鸟雀能扔到罐子里和那些被虫子咬过的陈旧谷物一起煮汤——这一点更加让他怒火中烧。他本应该跳下狼背，邀诺卡拉和他同行，听取他的意见，但他觉得自己很清楚诺卡拉想要说什么。

“诺卡拉，除非众灵向你发出召唤，或者你有了找寻猎物和收获食物的新方法，否则你很清楚我会如何回答你。那些在过去六天里为你们寻找肉食果腹的人应该得到休息的权利，而且现在利齿的脾气也已经很糟了。”

“我们想要加入部落。”

这一天终于来了。

杜隆坦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到现在为止，除了诺卡拉这群人外，在这片熙熙攘攘的营地中还没有人对返回的狩猎队过于注意。但杜隆坦能看到不止一个人在听到“部落”的时候向他们转过了头。“我知道你想要成为好丈夫和好父亲，”他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我知道你在为你的妻子和孩子担心。我自己也有一个小孩即将降生。从某种角度讲，全体族人也都是我的孩子，我也同样在为你们所有人担心。你知道我会听取所有合理的建议，今天晚些时候来找我，等到我不是这么累的时候，我们会认真谈一谈。”

诺卡拉挪动着身体的重心。杜隆坦也知道，诺卡拉的家离格鲁卡格的家很近，普尔祖和玛盖阿的死让格鲁卡格在精神上遭受了重创，杜隆坦怀疑他至今都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经历过这么多灾难以后，我们之中真的会有人能完全恢复过来吗？他心中想道。就算是这一切都过去，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我们是否应该还像以前那样？

“我们觉得……你的选择是错误的。”诺卡拉终于说道。他梗着下巴，挺直了身子。更多霜狼兽人来到附近，想要听清他们的对话。

杜隆坦不眨眼睛地瞪着诺卡拉，也在利齿背上坐直身子。“我是你的酋长，诺卡拉，”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要小心一点。”

诺卡拉是一个冲动而且过激的人。他以前就曾经在涉及他的妻子和孩子的事情上与杜隆坦高声争论过。现在杜隆坦希望诺卡拉能够后退，不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诺卡拉的安全。杜隆坦是一个有耐心的兽人，但如果诺卡拉就这样坚持下去，即便是他也将不得不做一些他本不想做的事情。

但诺卡拉看不明白这一点。他甩开落在眼睛上的头发，用瞪视回应杜隆坦的瞪视。“就让我们这些想要走的人走吧。”

现在至少有二十多名霜狼兽人聚集到了他的背后。他们都专注地看着杜隆坦和诺卡拉，更多氏族成员从他们的窝棚里走出来，加入到人群之中。

“带走珍贵的食物和物资，只是为了让你们迷失道路，在七次太阳升起的时间里死掉？我可没有这么愚蠢。”杜隆坦做了最后的尝试，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留下来，诺卡拉。我明白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我们可以……”

“让我们走，或者……”诺卡拉突然停住了话头，仿佛直到现在，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

杜隆坦低声问道：“或者什么？”

诺卡拉咽了一口唾沫：“或者我将在玛格拉中挑战你。”

杜隆坦闭起眼睛：“你刚刚这样做了。”

第十七章

这场争论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族人们的注意。现在，将近半个氏族的人聚集到了他们周围，一阵惊呼声响起。片刻之间，诺卡拉的面色变得煞白，随后愤怒的热血又涌上了他的面孔。

“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我以决斗的荣耀向你发出挑战，你是接受——还是拒绝？”

“我接受。”杜隆坦说道，他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会在泉水池旁边见面。去做准备吧，诺卡拉。集齐你的家人，告诉他们你爱他们，并向他们道歉，因为你的傲慢，他们失去了他们的丈夫和父亲！”

杜隆坦向酋长的小屋冲去。他全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愤怒诺卡拉竟然如此愚蠢，愤怒他现在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威而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愤怒古尔丹的煽动，更加愤怒众灵——正是因为它们造成的艰难与灾难，才驱使霜狼氏族犯下了最可怕的错误。

在小屋里，杜隆坦除下甲胄，沮丧地将它们扔到一旁。简陋的屋门被推开，他不在时一直负责巡视营地的奥格瑞姆走进来，身后跟随着盖亚安和德拉卡。

“你发火了。”奥格瑞姆说道。

“你这么觉得？”杜隆坦并不喜欢老友讽刺的语调，但他无法反驳。

“你别无选择。”盖亚安的声音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面颊早已因为怒火而变得阴沉，“许多个世代以来，霜狼兽人都不曾向酋长发出挑战，这种冒犯不能被听之任之。”

“盖亚安是对的。”德拉卡说道。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哀伤。她当然知道丈夫在想什么，她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他，她能够透过他的愤怒看到真正引起这种愤怒的哀伤。杜隆坦向她伸出手，将她拉近，让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

然后他用只有妻子能听到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说：“我不愿意杀死霜狼。”

德拉卡闭上双眼，又猛然睁开，泪水充盈在她的眼眶里。她的一只手按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爱抚里面的孩子。

“我不愿意寻找石块，掩埋我丈夫的尸体。”她喃喃说道。

杜隆坦全身一阵瑟缩，德拉卡略微抽回身体，用一只小手轻抚他的面颊，对他说：“这个挑战是在全体族人的眼前发出的，没有人会认为你是因为心中的恨意才会进行这场决斗，做你必须做的事情吧。”

杜隆坦用力抓住妻子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除非众灵有其他的意愿，否则杜隆坦将会赢得这场战斗。尽管因为毫无收获的狩猎而身心俱疲，但他比诺卡拉更高大，战斗经验也更丰富。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他所担心的是诺卡拉。

片刻之后，他从小屋子里走出来。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营地，现在他看到全体族人都走了过来，但人群寂静无声。杜隆坦回忆起他曾亲眼见证的那场玛格拉。那时格鲁卡格受到了一名愚蠢的雷神兽人的挑战，原因只不过是一头被猎杀的塔布羊。然后，两个人之间燃起怒火，仿佛真的有人受到了侮辱。当格鲁卡格轻松赢得胜利的时候，一阵欢呼声又随之而起。

但格鲁卡格的家人现在都已经亡故了，而且霜狼与霜狼的厮杀，没有人会欢呼。

诺卡拉的身边站着卡葛拉和莎卡萨，他的臂弯里抱着他最小的女儿——小妮兹卡，正是这个女孩发现了红樫鸟和清水。一看到杜隆坦，诺卡拉就将小女儿交给卡葛拉。妮兹卡开始哭泣，向父亲伸出双手，但诺卡拉将她和她的母亲轻轻推到一旁，大步向前走来。莎卡萨不加掩饰地放声痛哭。

他们面对面地站立着。德雷克塔尔被助手引过来，这位年长的萨满停下脚步，放开帕尔卡的手臂。“今天，我很高兴自己的双眼无法看见。”他说道，“如果这双眼睛将会见证一场两名霜狼兽人必有一死的战斗，它们一定会让我感到万分痛苦。而看到我们发生争斗的众灵已经感受到了这一份痛苦。自从你们两个人第一次呼吸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们，想到你们之中的一个人将在今天停止呼吸，我便心痛难忍。我会祝福你们两个人，而只有众灵将决定这场鲁莽争斗的结果。”

他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一瓶油膏：“诺卡拉，将你的双手给我。”诺卡拉照他的话做了。德雷克塔尔将一滴油膏轻轻滴在他的一双大手上，“大地、空气、火焰、流水和生命之灵将指引你走向你的宿命。坦然接受它吧，就像霜狼兽人应做的那样，当生命将得到评判的时候，死亡便不应被恐惧。”

他又为杜隆坦重复了同样的仪式。德雷克塔尔完成祝福之后，杜隆坦将双手相互揉搓，然后放在心口，让甜美的气息飘进他的鼻翼。

德雷克塔尔一点头，由帕尔卡扶着离开决斗场。那名年轻的萨满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回头瞥着两个即将展开决斗的霜狼兽人。等到两位萨满走到安全距离以外，杜隆坦和诺卡拉便集中精神盯住对方。杜隆坦想要劝说诺卡拉退出挑战，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诺卡拉这样做，只能表明自己的软弱；而杜隆坦如果允许他退出，也会被视作软弱的表现。

哦，众灵啊，难道事情真的到了如此境地？

杜隆坦几乎没有时间理清自己的思路，诺卡拉已经低下头，发出一声无言的战吼，像发狂的公裂蹄牛一样朝他扑过来。杜隆坦跳到一旁，落在依然坚硬的冻土上，就地一滚。诺卡拉前冲的势头很猛，让他又跑出几步才转回身。杜隆坦此时已经站起身，摆出战斗姿势，准备朝最佳的方向跳跃。

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和诺卡拉的身上。这更像是一种恍惚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对于自己的敌人具有高度的敏感性。这是他刚开始狩猎的时候，从父亲那里学到的。从那时到现在的每一场战斗中，他都在磨砺这种技艺。但现在杜隆坦依然无法相信，他会用这样的手段对抗自己的一名族人。

诺卡拉哼了一声，喘口气，重新估量自己的对手。杜隆坦利用这一短暂的时间向前飞跃。他选择的角度很好，让自己的右侧肩头正撞在诺卡拉的胸膛上，同时他将左臂上甩，弯曲的手指抓住了诺卡拉的长发，狠狠一扯。诺卡拉惊呼一声，头却已经被迫低了下来。杜隆坦继续向前，让自己的身体滚到诺卡拉的背后，逼迫对手向前扑倒在地。

但诺卡拉在最后关头转了一个身，侧身着地，将头从杜隆坦的左手中挣脱出来。杜隆坦的手中只剩下了一把带着血和头皮的头发。着力点突然消失让他失去了平衡，也使得诺卡拉有机会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杜隆坦踉跄着向后退去，他感觉自己的牙齿断了，嘴里有了血腥味。他刚想站稳身子，诺卡拉却已经撞了过来，他们两个一同倒了下去。

诺卡拉一边语无伦次地吼叫着，一边挥拳猛打酋长的脸，一次，两次……

杜隆坦举起双手，挡住诺卡拉挥舞的拳头，又用掌根撞在诺卡拉的下巴上。诺卡拉被撞得猛一仰头，身子也随之向后翻倒。

转瞬间，杜隆坦已经站起了身，但诺卡拉还倒在地上。两个兽人咆哮着，再一次对撞到一起。随着一次次撞击，他们的身上全是汗水和鲜血。杜隆坦感觉自己有一根肋骨断了，从诺卡拉的喊声判断，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杜隆坦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让嗜血的欲望占据自己。他受到了挑战，他必须赢，或者死。

Lok’tar ogar。

杜隆坦没有撤退或者再尝试攻击，他强迫自己将身子放软，弯曲双膝，用手臂环抱住对手的腰。

“嘿呀呀呀呀呀！”他狂吼一声，举起对手扔了出去。诺卡拉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这时，杜隆坦已经扑到了他面前，攥起拳头，将全部力量集中在这一击上。这一拳重重地砸在诺卡拉坚硬的方下巴上，杜隆坦感觉他骨头被打断了，一颗獠牙被打掉，被最后一点皮肤挂在嘴边。杜隆坦收回手臂，准备再发动攻击。诺卡拉已经受了重伤，几乎失去知觉，脸被鲜血完全覆盖，只要再狠狠给他一下，就能结束他的生命，结束这场玛格拉。

杜隆坦的手停在半空。

透过一片血污编织的面具，诺卡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杜隆坦。

杜隆坦受到了挑战，他别无选择。古老的律法一直被严守着，其中的内容清晰无误——荣誉的决斗必然有一方要死。

他慢慢地松开拳头，向后靠去，踉跄着站起身。随着他一口口吸进空气，巨大的胸膛在不断起伏——他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没有转头去看人群。他一直看着诺卡拉。

诺卡拉的胸口也在起伏不定，但他被打败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没能成功，最终还是跌倒在地，等待着致命的一击。

这一击没有到来……杜隆坦在沉默中转向围观的人群，开口说道：“我们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损失。先是越来越长的冬天和越来越短的夏天；兽群在减少，野兽不断生病。我们坚持了下来。接着，老祖父山的哭泣，化作火焰河流摧毁了我们世代居住的家园。我们也坚持了下来。我们遭遇了有毒的湖水，枯萎的草木，缺乏房屋和食物，我们埋葬了没有能坚持下来的族人，为他们哀悼。这个世界给了我们许多挑战以显示我们的勇气，证明我们值得居住在这里。挑战应该让我们变得更强——而不是让我们自相残杀。”

“我们人数很少，而且还在减少。我奋战不息，为的是领导你们，保护你们，让你们活下来，我不会用我的双手在死亡名单上再添加一个霜狼的名字。我的妻子已经怀孕了——这是我们氏族在这个时代中唯一的孩子。诺卡拉也是一位父亲，妮兹卡、莎卡萨和我们其他的所有孩子是这个氏族的未来，我们必须为他们竭尽全力。是的，我们会战斗——为了保护他们和全体族人而战；为了食物与野兽战斗，与狂暴的自然战斗，但在我们之间发生的战斗是最愚不可及的事情，我拒绝这样的杀戮。”

“我是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我统率这个氏族，绝不会向挑战示弱，但我也不会因为我们之中的一员向我挑战就杀死他。现在，还有人想要与我一战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他出生以来便已熟知的面孔，有些人看起来很愤怒，有些人仿佛松了一口气。德拉卡的目光中闪动着自豪，她微微向自己的丈夫点了点头。他的母亲，薪火传承者则显得异常苦恼，但盖亚安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人接受杜隆坦的挑战。

杜隆坦想要伸手扶诺卡拉站起来，不过他知道，诺卡拉不会欢迎他的这个动作。杜隆坦剥夺了诺卡拉的骄傲——诺卡拉必须接受这一事实。杜隆坦不能被视作是软弱的——也许已经有人在这样看他，那么他至少不能显得更加软弱。

所以，杜隆坦只是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小屋走去。等他走进屋中，关上门，他才颓然坐倒在椅子里，允许自己因为伤痛而颤抖。德拉卡和盖亚安走进来。很快，奥格瑞姆也跟了进来，盲眼萨满正靠在奥格瑞姆的手臂上。

“你打得很好，亲爱的。”德拉卡拿起一只小陶土罐，用它从水桶中盛了一罐水。“而且你饶恕了诺卡拉，这样的选择也是正确的。他需要治疗自己的伤痛，并在痛苦中进行反省，但他依然能为氏族出力。”她点起火堆，把水罐放在火上加热。

盖亚安向德拉卡瞥了一眼，然后又看着自己的儿子厉声说道：“你应该先将自己的打算告诉我。最近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我们的传统遭到了侵蚀——不，是遭到了攻击，甚至已经被摧毁了。现在，你却又在攻击这些传统仅存的碎片！”

“母亲，”杜隆坦疲惫地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做，但请认真考虑一下。诺卡拉是一名强壮的战士，等到他伤愈，会再一次变得强壮。我曾经亲眼见到他独自打倒一头裂蹄牛，有他在，我们就能多一个可以为氏族带回食物的猎人。我应该只是为了传统，就剥夺氏族的这一份力量吗？”

“只是为了……”

“盖亚安，”德雷克塔尔打断了薪火传承者，“我还能够从众灵那里得到信息——如果它们愿意眷顾我。就我所知，你儿子的选择完全符合众灵的意愿。”盲眼萨满叹了口气，“我们的身边已经有太多毁灭和死亡了，生命之灵呼吁我们不要再向死亡之火中添砖加柴。这其中有着……一种我还无法理解的关联。但你要相信，杜隆坦做得对。”

“我非常高兴在这样的时候能作为你的副手。”奥格瑞姆说。

杜隆坦“嗬嗬”笑了两声，尽管这样做又让他痛得打了个哆嗦。“在这样的时候？那么在其他时候，你想要做酋长吗？”

奥格瑞姆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开玩笑地推朋友一把，但又想到朋友的伤势，便在半途中停住了动作。“如果你知道我一直准备着要挑战你，也许能让你不至于变得过于肥胖和懒惰。”他笑了，然后，又严肃地说道，“你所做的……我完全没有想到，但我也认为你的选择很正确。”

德拉卡早已将一把草药放进沸腾的水中。现在她将水罐从火上取下，放在一旁，等罐子里的水稍微冷却之后，她用布片蘸着有草药气味的热水，开始清洁丈夫的伤口。剩下的药汤会在混合星星花之后让杜隆坦服用，帮助杜隆坦好好睡一觉。罐子里的草药会被取出拧干，与动物油脂混合制成药膏，涂敷在杜隆坦的伤口上。再过一段时间，德雷克塔尔会请求众灵帮助治疗酋长的创伤。杜隆坦知道，现在另一位萨满正在以同样的方式照料诺卡拉。

杜隆坦向照顾自己的妻子露出感激的微笑：“就让我们希望你是对的吧。如果是为了避免氏族陷入混乱，别无选择的话，我会杀人。但我一直在向众灵祈求，不要出现那样的情况。”

热药膏气味芬芳，感觉也很好。奥格瑞姆和德拉卡扶杜隆坦躺倒在毛皮床褥上。在喝下星星花茶不久之后，杜隆坦就在德雷克塔尔的诵唱声中沉沉睡去。

清晨时分，他在妻子的声音中醒转过来。

“杜隆坦，”德拉卡在说话，她的声音很低，又很急切，“醒醒，我们需要你！”

星星花让杜隆坦依然睡眼惺忪。他挣扎着让头脑恢复清醒，坐起身。现在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些残存的疼痛。他先感谢了众灵和德雷克塔尔——众灵的容器，然后才转向德拉卡。妻子的表情让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诺卡拉走了，还带走了他的全部家人。”

第十八章

德雷克塔尔是最后一个见到那个离去家庭的人。盲眼萨满在照顾过杜隆坦之后就去看视诺卡拉。根据德雷克塔尔的说法，那时诺卡拉怒气冲冲，又深感窘迫，这些反应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很抱歉，酋长。”盲眼萨满说，“我完全没想到他们会这样离开。”

德拉卡帮助仍然有伤痛在身的杜隆坦穿上铠甲，同时哼了一声。“你当然不可能想到。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我们都以为诺卡拉和卡葛拉的厚脑壳里还有一些理智。看样子，我们给予他们的信任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格鲁卡格，德尔加和库尔扎克都走了。”奥格瑞姆一边走进门一边说道，“一共五个成年人和三个孩子。要我说，就让他们走吧。”他的声音中充满怒意，但他也已经穿好甲胄，准备和自己的朋友一同出发了。“他们追不上古尔丹了，甚至想要跟随古尔丹的足迹也不太可能。上一场雪早已把那些人的脚印都盖住了。就让他们在荒野中饿死吧。或者他们会遇到一些流浪的红步兽人。那些家伙能让他们死得更快。”

“你忘记了，奥格瑞姆，”杜隆坦将裂斩绑到背上，对老友厉声喝道，“他们带着孩子。我不会让那些孩子因为父母的愚蠢而丧命。他们是霜狼兽人的孩子，是我们氏族的未来。现在他们有危险。我们对他们负有责任。”

“那他们的父母呢？”

杜隆坦犹豫了。诺卡拉的顽固让他感到气愤，那个家伙的决定，还有他的同谋们的决定不仅是在让那些孩子们冒险，还让杜隆坦不得不派出一支队伍去搜寻他们，而不是去寻找食物。片刻之间，他有些后悔自己饶恕诺卡拉的决定，但他立刻将这个想法放到一边。

“等我们找到他们，我会决定如何处置那些成年人。我不会做任何于氏族有害的事。”也许让诺卡拉在野外单独待一个晚上，体会一下大自然的力量，能够改变他的想法。一阵金属的撞击声将杜隆坦从自己的阴暗思绪中惊醒。他抬起头，看见德拉卡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盔甲。

“亲爱的，”杜隆坦严肃地说道，“你要留下来。”

德拉卡停顿了一下，挑起一道眉弓，“亲爱的，”她回答道，“我要和你一起去，就像以前我们的每一次出行一样。”

“你正怀着孩子，亲爱的。”杜隆坦站起身，将一只手温柔地按在妻子的肚子上。德拉卡的腹肌刚开始稍稍有些变软，他们的孩子还很小。“我们这次行动的原因之一正是找回我们珍贵的孩子。如果不找到他们，氏族中的孩子就屈指可数了。现在怀孕的人只有你一个。”

德拉卡的目光足以让最强壮的大树枯萎。“过去的许多年中，”她说道，“我都被认为太过脆弱，没有资格成为真正的霜狼。那样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你去哪里，我就会去哪里，无论发生什么。”

和自己的妻子争论是没有用的，杜隆坦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拒绝她，他们只应该在彼此身边。这也是他能够留给他们的孩子的一份礼物——无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无论发生什么，”杜隆坦同意了，他转向奥格瑞姆，“我需要你留下来，万一我们都无法回家，族人一定会非常紧张。氏族需要一名坚强的领导者。”

奥格瑞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我更擅长为我的酋长狠狠敲打那些傲慢的家伙，”他说道，“但我会服从命令。”

“不要脱下盔甲，”杜隆坦说，“以防万一。”他不需要把“万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明白说出来。这件事已经对霜狼氏族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杜隆坦从不曾预料到自己会受到族人的挑战，但这样的事还是发生了。奥格瑞姆应该做好准备，以免情况进一步恶化。

奥格瑞姆点点头，一切幽默感都从他的身上消失了。“Lok’tar。”他说道。

“Lok’tar。”杜隆坦应了一声，便向等待他的利齿走去。

***

杜隆坦和德拉卡肩并肩地向前奔驰，身边是他们的狩猎队。利齿和寒冰长大的步伐快速而又稳定，让这对夫妻有足够的余裕能够说话。

“我早就应该为这样的挑战做好准备。”杜隆坦说，“早就应该提防古尔丹话语中的毒素。诺卡拉需要照顾他的家人，而且他一直都是一个行事冲动的人。只要他的妻子或者朋友说上几句话，就有可能让他相信，这样做——”他伸手一指面前荒凉的平原，“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有一颗比我更加宽容的心。”德拉卡说，“我曾经孤身面对这样的环境。我知道这有多么严苛。”她向丈夫抬起头，“我知道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会有多么艰难。我对诺卡拉的离开感到愤怒，但更让我愤怒的是他还带走了那些孩子。”

“他和其他那些……”杜隆坦皱起眉。他应该称呼他们什么？霜狼？他们已经背弃了这个名号。暴徒？在玛格拉之后，他们并没有再施行暴力。叛徒？杜隆坦摇摇头。在兽人语中没有准确的词汇能够形容诺卡拉那一伙人。“逃兵，”他说道，他不喜欢这个词，但他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了，“他们逃不了多久。也许我们都找不到古尔丹的踪迹，但我相信，寻找他们不会比找一头受伤的裂蹄牛更困难多少。”

德拉卡仰头大笑起来。杜隆坦也露出了笑容。妻子的笑声让他感到温暖。

杜隆坦的话并不夸张。那一队人还带走了五头狼。很明显，诺卡拉努力想要追上古尔丹：他们的足迹几乎是在直线向南。

追赶他们的狩猎队一共有五个人：除了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外，还有歌手古拉克，克鲁格拉和梅拉克——他们两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追踪者。寒冰、利齿和其他三头狼亲密地跑在一起，耳朵前探，舌头垂在口外。杜隆坦很羡慕这些狼的无忧无虑。他们并不是在追赶叛逃的人，而是急着要去和他们的伙伴会合——那些伙伴中有狼，也有兽人。

但霜狼酋长又该如何对待那些逃跑的人？杜隆坦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当然，孩子们必须回来。有氏族的庇护，他们存活的几率才更大——孩子们必须活下来。但诺卡拉和其他那些成年人呢？诺卡拉已经两次挑战杜隆坦的权威，首先是在玛格拉中，现在又像贼一样在深夜中偷走了霜狼最宝贵的东西。但就算是这样，杜隆坦仍然不愿意杀死那个愚蠢的兽人，他只是看不到还有别的办法。

利齿突然停住脚步。杜隆坦不得不抓紧这位狼朋友粗厚的颈毛，才能在他的背上坐稳。这时利齿绷紧肌肉，腰背弓起，耳朵紧紧贴在脑后。一阵低沉危险的吼声在他的喉咙中响起。所有的狼都显示出相同的样子。杜隆坦向狩猎队发出准备战斗的信号，自己也抽出了裂斩。

他嗅了嗅空气，没有发现任何危险的迹象。兽人对于气味非常敏感，但和狼相比还是弱了不少。杜隆坦相信自己的朋友。他察觉不到狼能够嗅到的气味，但他很清楚这位朋友本身对气味的敏感——现在狩猎队中的狼全都绷紧了神经，他的兽人部下也都开始出汗。他们会在前方遇到很糟糕的事情。

一开始，他们见到的足迹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在雪中漫不经心踏出的狼爪印继续向前延伸，直到积雪被厚实的松针落叶所取代。狩猎队在等待酋长的命令。杜隆坦在沉默中离开利齿，其他人也都跟着下了座狼。杜隆坦向前方的足迹一指，又竖起两根手指，再指指狼，手心向下在面前一扫。兽人们要两两行动，狼要被放开。和可能埋伏在前面的那些敌人不同，霜狼绝不会逃离狼群。在森林的狭小环境中，如果发生战斗，没有骑手负累的霜狼会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他们继续向前，小心地不碰到积雪的树枝。长久的实践演练让他们能够几乎悄无声息地在雪中行动。他们从进入这片森林开始就没有听到过半点声音。没有鸟鸣，也没有小动物来回奔窜的“窸窣”声。

足迹表明，那些逃兵也离开了座狼，正在和他们的狼一同前进。没有小孩子的脚印。杜隆坦认为是他们的父母让他们继续骑在狼背上。他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前观望，发现小路转向了右侧。

风向变了。杜隆坦猛吸了一口冷气——现在他能闻到了，兽人和狼身上都有血腥气，而且并不新鲜。几个小时以前一定发生了一些意外。

杜隆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向左向右各指了一下，示意他们分头行动，从不同的方向朝发生战斗的地方靠近。众人点点头，服从了命令。

杜隆坦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他们。尸体——几乎一定会有，很可能既有狼的，也有兽人的。但又是谁——是什么人杀死了他们？

现在他能隐约看到那片战场了。透过阴暗高大的松树，一片开阔地上洒满了红色和红黑色的血迹。但……

“尸体去哪里了？”德拉卡问道。她就在距离丈夫不远的地方。

群狼悄然向前，嗅着和积雪半冻结在一起的血污。寒冰向天空仰起头，开始为逝去的同胞长声哀嚎。其他狼也加入其中。杜隆坦确信他们暂时不会再有危险，便放下了战斧。

其余队员纷纷靠近过来，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这片空地上显得凌乱不堪。积雪和松针都浸没在红色的血泊之中。杜隆坦靠近过去，才看到鲜血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树林里面。

一定有某种力量杀死了全部五头狼，并把他们拖走了。这里有太多的血。而且如果骑手遇害，这些狼绝不会逃跑。杜隆坦只能想到一种掠食的怪物能够——或者是会这样做。

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能在霜火岭彻底摆脱红步兽人。

杜隆坦一步步向那道很宽的红色血迹靠近。现在他能看到踏着这些血迹离开的靴子印。他用眼睛跟踪这些靴子印，直到它们消失在阴影密布的黑色森林中。狩猎队的狼已经开始朝那个方向跳跃，发出一阵阵呜咽和咆哮声。德拉卡随同他们一起跑过来，一边小心地不要踩乱这些脚印。

“这里的兽人血非常多，”古拉克说，“一定有人死在这里了。”

杜隆坦看着黑红色的积雪，心中明白这名洛克瓦诺德歌手是对的。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是诺卡拉团队中的一个成员受伤了，但……

又一阵哀伤的长嚎撕裂了空气，这声号叫更加高亢，更加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哀伤。

“杜隆坦！”德拉卡喊道。在霜狼们凄厉的洛克瓦诺德中，杜隆坦只能勉强听到妻子的声音，但他立刻从这一声尖利的呼喊中听到了以前从不曾在妻子身上出现过的情绪：恐惧。

队伍的其他成员也都向德拉卡发出呼喊的地方飞奔而去。他们发现她和五头狼齐聚在一小片空地上。那些狼都向天空仰起头。德拉卡呆立在原地，死死地瞪着面前的一片屠场。

五头狼被剥皮肢解，只剩下残破的骨架——这些杜隆坦隐约已经猜到了。狼皮能够为兽人裹身御寒，他们的肉更是能填饱兽人的肚子。就连霜狼兽人也会使用狼兄弟的皮，以此来纪念死去的狼兄弟，让他们还能为氏族出力。看到这些狼被残杀虽然会让杜隆坦感到心痛，但真正让他和他的同伴大惊失色的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兽人的生活通常都是严酷的，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杜隆坦亲眼见到过族人和好友被狂暴的裂蹄牛群踩在脚下，或是被塔布羊的利角刺穿。他甚至还见过族人死在战场上和可怕的意外中。

但这里……

在他们面前躺着一具尸体——不，杜隆坦有些觉得自己要发疯了，甚至不能说这是尸体，只是一具尸体的残余。死者全身赤裸，杀人犯夺走了这个兽人的全部衣服和物品——还不止于此。他的肉被从骨头上撕掉，就像那些狼一样。他的肠子被挖出来，扔到了一旁。在无比的惊骇中，杜隆坦清晰地意识到有几个内脏不见了。

这个死去的兽人趴伏在积雪和松针上。杜隆坦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伸出裂斩——他没办法让自己的手去碰触那些血污的骨头，只能用战斧轻轻地翻起这具尸体。

诺卡拉的无神的眼睛望向了他。

“我早就知道他们会用兽人和德莱尼的血来装饰自己。”德拉卡轻声说，“但这样做……”

“他们……他们撕碎了他，就像是……”古拉克没有能把话说完。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说道，“展示战利品？”

杜隆坦的目光从狼转向死去的兽人，摇了摇头。

“不，”他面色严峻地说，“是为了食物。”

第十九章

“那些孩子，”德拉卡立刻说道，“红步兽人劫走了他们！”

杜隆坦又摇晃了一下头，努力赶走让他眩晕的厌恶感，让自己恢复清醒。“红步兽人必须杀光那些狼，而且速度要快，”他一边思考一边说道，“狼是最大的威胁，而且……而且肉也最多。兽人则可以被打倒，会屈服，能够在受到逼迫的情况下被押走。他们拿走了狼的肉和皮，还有……”

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杜隆坦想到了他在数年前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刚刚见到古尔丹，杜隆坦说盖亚安看上去就像是想要用那个术士的肉做一顿大餐。而奥格瑞姆在他离开之前所说的话又回响在他的耳边：或者他们也许会遇到一些流浪的红步兽人。那些家伙能比饥饿更快地了结他们。

他想到有一些狩猎队再也没有能返回营地，心中不由得一阵抽搐。

如果你不能把它说出口，你就是在给它力量。杜隆坦对自己说。他更加用力地攥紧握住裂斩的手，甚至磨伤了手掌的皮肤。说出你的恐惧，你才能成为它的主人。

“他们也拿走了诺卡拉的肉。”他的声音保持着稳定，“其他人，包括那些孩子，我相信他们都被俘虏了，会在以后成为红步兽人的食物。”

“那么，”德拉卡就像丈夫一样直白地说道，“他们也许都还活着。”

杜隆坦和他的狩猎队在今天早晨出发的时候目的非常简单。他们要来找到逃走的氏族成员。而现在，这场追逐变成了一次援救任务。

“红步兽人没有坐骑，我们有，”杜隆坦说，“我们会找到他们。然后……他们将必死无疑。Lok’tar！”他高声呐喊。霜狼兽人也用吼声回应他们的酋长。他们的声音打破了这非同寻常的寂静。毫无疑问，红步兽人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杜隆坦不在乎，就让那些怪物知道有什么在等待他们吧。

让那些怪物知道，霜狼兽人来了。

***

同胞的鲜血气息充满了霜狼的鼻腔。他们爆发出全部力量，如飞般狂奔。他们的骑手紧紧趴伏在他们的背上，任由这些巨大壮硕的白色猛兽肆意奔驰。他们的步伐快捷又稳定，就像他们追赶兽群时一样。但杜隆坦能感觉到利齿的紧张。这是一次极为特殊的追猎，狼和兽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古拉克最先发现了袅袅升起的灰烟。杜隆坦仔细观察，也看到了那股烟。随着风向一变，他心中一紧。风中传来的是烤肉的气味。如果杜隆坦不知道那是什么肉，甚至有可能会觉得这气味很是诱人。

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杜隆坦为自己是一名有理性的兽人而感到骄傲。他相信让一个兽人感到自豪的不应该只是悍勇的力量，所以他很少会让自己的视野中充满嗜血的红雾。但现在，鲜血的颜色连同强大的力量分别在他的精神和躯体上爆发出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怎样的战吼，直到他的喉咙疼痛难忍，他也不知道充满耳鼓的只是他自己的声音。其他霜狼兽人纷纷响应酋长的怒吼，他们的坐骑感觉到了骑手的暴怒，全都低下头，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蹿去。

杜隆坦的狩猎队一共只有五个人，红步兽人有十二个。冲锋的霜狼兽人甚至没有丝毫减慢速度，他们一下子撞进一片林间空地。红步兽人的营地只能算是雪地中的一个休息点。嗜血的红雾暂时消退，让杜隆坦能够仔细观察这片营地的布局：中央是一堆篝火，几根烤肉的钎子插在上面。一堆还带着血污的狼皮，一只鼓胀的麻袋上全是浸染的红色和黑红色斑块，里面塞满了鲜血淋漓的肉。还有像许多束柴捆一样被绑在一起的，还活着的霜狼兽人。

那些杀害加拉德的红步兽人已经非常可怕了。他们用双手将动物的血涂抹在自己的身上和脸上，而这里的红步兽人简直就是一群野兽。不，不是野兽，杜隆坦纠正了自己的想法。野兽都是天然的生物，站在他面前的这些怪物根本就是噩梦的化身。

他们并不只是在身上按了几个干血印。他们让全身都浸透了污血，仿佛是穿上了一件血色的衣服。一层又一层干血覆盖在他们的胸膛、手臂和腿上。想要猜出他们最初泼在身上的血是什么颜色或者他们变成这幅样子有多长时间根本不可能。春天刚刚出现的苍蝇正群集在这些怪物的身上。也许他们曾经是兽人，但现在这些冲向霜狼狩猎队的怪物无疑只是一群疯子。

一名女性怪物披散一头乱发，圆睁着狂野的双眼，高举长矛向杜隆坦扑来，她的矛刃上还闪动着狼血的光泽。杜隆坦从利齿的背上跳下。利齿早已熟悉主人的动作，当杜隆坦全力对付攻来的敌人时，他已经转到左侧，全力一跃，冲向正朝梅拉克挥起一柄钉头锤的另一个红步怪物。狼张大双颚，锋利的牙齿就像他的皮毛一样雪白。那个怪物的脖子瞬间便落入了两排利齿之中。红步怪物倒下了，拍起一片积雪和灰烬。他的黑红色血液也喷涌而出。

德拉卡还留在寒冰的背上，一人一狼围绕空地的边缘疾速驰骤。德拉卡不停地举起角弓，射出一支又一支利箭。一个红步怪物从篝火中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棍扑向寒冰。很快，杜隆坦就嗅到了皮毛烧焦的气味，听到寒冰发出痛苦的咆哮，但那个红步怪物也被两支箭射穿喉咙，倒在地上。

杜隆坦很高兴自己选择了裂斩而不是雷击，他不想在利齿的背上消灭这些怪物。他现在更愿意逼近到距离他们只有几寸远的地方，用暴怒的眼睛盯住他们，嗅到他们身上干结腐败的血腥气味，砍开他们的胸膛，看着生命的火焰在他们的眼睛里熄灭，或者直接砍掉他们的头颅。他以前从没有真正恨过谁，但现在，他疯狂地憎恨着这些敌人。

他陷入了那种完全集中杀意之后的恍惚状态，任由手中的钢刃去寻找血肉或者阻挡攻击，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自己杀掉了多少红步兽人，他只知道，要让这种怪物永远再无法对他人犯下他们曾经对霜狼兽人犯下的罪恶。终于，他的身上全是汗水和血浆——其中有一些血是属于他自己的。他的动作慢下来，眨了眨眼睛，才看到这片空地上已经是尸骸狼藉。大部分尸体都是那些可怕的，被苍蝇覆盖的红步怪物。但他看见德拉卡跪倒在已经一动不动的古拉克身边。

“他死在了三个敌人的围攻下，”德拉卡说，“他把那三个敌人全都干掉了。”

杜隆坦发觉自己喘息得无法开口，便只是点了点头。热爱诵唱洛克瓦诺德的古拉克如果知道他也为自己赢得了一首英雄颂歌，一定会很高兴。梅拉克和克鲁格拉正在忙着割断捆住其他霜狼兽人的绳子。杜隆坦又停顿了片刻才完全恢复清醒，这时他发现了一个令人心如寒冰的事实——所有俘虏都是成年人。

“孩子们！”他喊道。他大步走向那些得救的俘虏，根本不在乎是否踩到了红步兽人的尸体——他们根本不是兽人，他们是疯子，堕落的食肉兽，他们的死亡并不比他们的生存更值得尊敬。“出了什么事？他们在哪里？”他抓住格鲁卡格的衬衣前襟，大声吼道。

“他们逃走了！”格鲁卡格说道。他的声音几乎像是啜泣。他和所有这些刚刚被解救的俘虏都是一脸绝望而震惊的表情，但杜隆坦没有时间向他们表示同情。格鲁卡格继续说道：“当我们遭到攻击的时候——他们全都逃进了树林。”

“一些红步兽人去追他们了。”卡葛拉说，“但他们全都是空着手回来的。孩子们一定是逃走了。”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杜隆坦追问他们。他现在还在对这些成年人感到恼恨。古拉克和诺卡拉正是因为这些糊涂的家伙选择夜间逃亡才失去了生命，而一想到那些孩子……

“就在半天以前。”格鲁卡格说，他的声音依然显得沉痛哀伤。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片森林对于三个孩子而言有太多的危险，而且他们之中的两个人还太过幼小。野狼很少会攻击成年兽人，但小兽人会成为它们美味的猎物。春天还会滋生许多毒虫，它们的叮咬很有可能是致命的。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毒蛇大多数还无法迅速逃离高大的生物。当有孩子靠近的时候，它们也许会选择攻击。

而夜晚就要到来了。

“快，”杜隆坦发出命令，“我们要尽全力找到他们。”现在他只能希望众灵能够指引他们。霜狼的孩子这时肯定已经被吓坏了。

但众灵并没有向他们显示仁慈。六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毫无收获，寒冷而痛苦的黑夜已经包围了他们。杜隆坦的队伍不得不放弃搜寻，在这种黑暗中继续寻找绝对是愚蠢的。红步兽人抢走了霜狼俘虏的大部分衣服，并且完全没有给他们食物和水。现在他们的状况都已经很糟了。在这种令人绝望的黑暗里，他们的孩子很可能就昏倒在几步以外，而这些寻找他们的人只会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却毫无察觉。

卡葛拉开始无声地啜泣，德拉卡用一只手臂环抱住她。杜隆坦只能强行压下怒火，不让自己冲卡葛拉他们吼叫。他知道他们已经吃尽了苦头。

“霜狼的孩子是坚强而且聪明的。”德拉卡自信地说，“莎卡萨还在他们身边。当我被流放的时候，年龄也和莎卡萨差不多，我活了下来。我们明天会带着整个氏族来这里寻找他们。”她看着杜隆坦，“难道不是么，亲爱的？”

“我们会的。”杜隆坦做出承诺，但他没有足够的信心能多说出哪怕一个字。

返程的道路寒冷，漫长而又寂静。杜隆坦想不起自己的心何时曾经感到如此沉重，就连加拉德在他眼前遇害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德拉卡走在他的旁边，而杜隆坦完全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在竭力思考自己所见到的一切，试图理清这其中的脉络。

除非……他做不到。这根本不是一个兽人氏族，完全是一群疯子。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为父亲的去世感到高兴，至少父亲不会像他一样亲眼见到这样无法想象的、可怕的堕落。以众灵之名，这些红步兽人到底变成了什么？他们真的还能被称作为兽人吗？一个兽人杀死另一个兽人并不少见，冒犯尸体的行为非常少，但也不是绝无仅有。

但以尸体为食……

“杜隆坦！”奥格瑞姆的声音将杜隆坦从黑色的沉思中惊醒。他的副手正骑狼奔出氏族营地来迎接他们，“你们找到他们了！”

“没有全找到。”杜隆坦语音沉重，“我们失去了诺卡拉和古拉克。还有……孩子们在我们找到他们之前就逃走了。”

听到诺卡拉和古拉克的噩耗，奥格瑞姆的神情变得黯然。但是当杜隆坦提到孩子们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又兴奋起来。“是的，”他说道，“他们逃出来了。”

“妈妈！”充满喜悦的尖叫声响起。

“妮兹卡！莎卡萨，柯尔古……”

杜隆坦惊愕地看着三个走失的孩子骑在狼背上从营地中跑出来。两个最小的孩子扑向了他们的母亲，以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无所畏惧的勇气从狼背上直接跳起来，落进充满爱意的怀抱。莎卡萨跳下狼背，冲向卡葛拉。当这个女孩问道：“那……爸爸在哪里？”的时候，卡葛拉立时变得满脸惨然。杜隆坦只觉得哀伤刺痛了自己的心脏。

盖亚安站在篝火光亮的边缘，等待着他们。“真高兴你们回来了，我的儿子。”她说道，“我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待我们的来访者。”

杜隆坦完全糊涂了。“来访者？”为什么她会管回家的孩子叫“来访者”？

“氏族学识中没有关于这种境况的记载，”盖亚安还在继续说着，“德雷克塔尔说他们是众灵派来的。考虑到正是他们带回了我们的孩子，我向他们表达了诚挚的欢迎。”

杜隆坦本以为自己今天遭遇的意外已经够多了，但看样子，家中还有一件足以让他大吃一惊的事情在等着他。他的目光越过盖亚安，看到了母亲所说的那三个人。

他们的双腿都像塔布羊一样向后弯曲，个子甚至比最高的兽人还要高。火光照亮了他们蓝色的面孔和头顶的弯角，还有一双天空颜色的，闪亮的眼睛。

这些陌生的脸上带着羞赧、快乐的微笑。

“德莱尼。”杜隆坦喘了口气。

第二十章

杜隆坦曾经隐约瞥到过那些德莱尼。他知道他们个子很高，皮肤呈蓝色，有尾巴和角，还有蹄子。但他从不曾接近他们，体验到他们是多么气势迫人——即使是当他们站在数量远超过他们的兽人中间，低头向他露出微笑的时候，杜隆坦还是会从他们身上体会到一种神秘的压迫感。男性德莱尼像兽人一样肌肉虬结，魁梧健壮，就连女性德莱尼也有着健美的身材，看上去强韧有力——而且还比杜隆坦要高上半头。

“是他们救了我们！”妮兹卡说，“当那些……那些坏兽人攻击我们的时候，爸爸要我们逃走。我们逃了。后来没多久，德莱尼就找到了我们！”她有些犹豫地看着杜隆坦，“我本来也想要从他们面前逃走，但爸爸一直都说，德莱尼不会伤害我们。那些追赶我们的……”

妮兹卡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显然是想起了那些恐怖的情景，一张小脸也皱缩起来。听到这些孩子并没有见到最可怕的事情，杜隆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应该让他们看到亲爱的父亲像塔布羊一样在雪中被宰杀。

杜隆坦叫来格鲁卡格，低声对他说道：“带孩子们回屋里去，给他们喝一些星星花茶，让他们今晚好好睡一觉。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只需要告诉他们诺卡拉和古拉克牺牲了，不要和他们说具体的细节。”至少莎卡萨很快就需要知道事实真相了。她已经到了可以上战场厮杀的年纪，应该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种敌人。但另外两个孩子还很小，不需要让更多的恐怖去折磨他们的梦境。

“说晚安，向援救你们的人再次致谢，然后格鲁卡格会照顾你们。”杜隆坦说道。柯尔古是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他被妈妈抱在臂弯里，伸出双手拥抱了一名德莱尼女性修长的脖颈。那名德莱尼的脸上闪耀着温柔的光亮，杜隆坦不由得惊奇地摇摇头。这个世界，肯定不再像它曾经那样了。它的确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至少在这件事上，这个世界还有好的一面。

三名德莱尼中唯一的男性认出了德拉卡，便用一种如音乐般婉转的声音喊出她的名字。德拉卡走向他，热情地握住他伸出来的手，用有些生硬的德莱尼语言说了几个词。男性德莱尼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指了指天空，装作要逃跑的样子。德拉卡则仔细倾听他的回答。当孩子们从篝火旁边离开之后，德拉卡才说道：

“戴斯卡奥说他们看到了……”德拉卡应该是本打算说出“逃兵”这个词，但在发生了所有这些事之后，她也像杜隆坦一样，无法再斥责那些人了。“昨晚他们看到了诺卡拉一行人。他们知道红步兽人正在这一带活动，所以当他们看见我们的detishi……孩子们的时候，就非常担心会出事情。他们一直跟踪诺卡拉，正因为如此，当孩子们逃走的时候他们才能及时施救。”

“Detishi。”戴斯卡奥重复了一遍，将双手放在心口。杜隆坦回忆起德拉卡在几个月之前说过的话，那时他们刚刚逃出霜火岭：在这一点上，德莱尼和霜狼是一样的。他们深爱着他们的孩子，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孩子。

他们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任何孩子，杜隆坦心中想。我们是否会为他们做同样的事？杜隆坦知道答案，并因此而感到一阵羞愧。

“Detishi，”杜隆坦也模仿德莱尼的手势，并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孩子。”

“孩……子。”戴斯卡奥重复着杜隆坦的话，点点头。他看起来很哀伤，又指着被援救的兽人说了些别的话，并摇摇头。

“他们很后悔无法拯救这些成年兽人，他们只有三个，而且他们不能再让孩子们冒险了。”

“告诉他们，我们理解他们的苦衷，并对他们万分感激。”

德拉卡露出为难的神色，“我试试。”她似乎成功了。德莱尼看起来很高兴，向她和杜隆坦露出温暖的微笑。德莱尼从来都不是兽人的敌人。严格来说，现在他们也不是兽人的朋友。但此时此刻，这些对杜隆坦都不重要。

“坐下吧。”他一边对德莱尼说，一边摆出坐下的姿势。德莱尼们有些犹豫地照他的话做了，“请分享我们的食物和篝火。为了我们的detishi，这是我们最起码的感谢。”

从眼角的余光中，杜隆坦瞥到盖亚安正坐在篝火边缘，双臂在胸前交叉，一张面孔硬得就像是石块。

***

再没有人被允许单独离开营地，巡逻队的数量增加了一倍。紧张情绪在氏族中引发了争论和斗殴，因为更多的人被派遣去进行巡逻，狩猎活动也减少了，这意味着氏族获得食物的机会也在变少。但在那一晚的恐怖事件之后，没有人反对这种安排。

春天的阳光几乎在一夜之间就从寒冷灰暗变成燥热刺眼。营地周围的平原还没有足够的绿色可以被称之为草原，零星分布的几片草地很快就被太阳烤焦了。湖水依然无法饮用，而且焦热的太阳（在如此遥远的北方出现这种气候还真是奇怪）似乎很想把这片湖烤干。随着水位越来越低，越来越多的腐烂尸体被暴露在阳光中，开始散发臭气，天可怜见，死在那里的幸好还只有野兽。

谢天谢地，藏在大石头下面的泉水还能够为他们提供饮水，但现在流出的水也要比最初的时候浑浊。虽然大型猎物已经彻底消失了踪影，小一些的猎物总算还能为氏族提供足够的肉食——至少现在还是如此。有一次杜隆坦对德拉卡说，她是全氏族中唯一变胖而不是变瘦的人。他的妻子只是平静地回应说，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不为了他的这句话而抽他的耳光，那么德拉卡自己也一定会狠狠地抽他。他们一同大笑起来。杜隆坦将妻子拉到怀中。在不算太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逃开了他们的世界。

氏族中没有人再谈论离开或者是正式向杜隆坦的领导权发出挑战，但杜隆坦不需要听到族人们哀伤的言语就能知道，他们正在受苦。他去找德雷克塔尔，恳求盲眼萨满与众灵沟通，询问到底该怎样做。“我们有一处水源，有一种食物来源，”杜隆坦说，“但如果我们失去其中一个，氏族就会死亡。我们没有水果，没有谷物和种子。我们需要帮助，德雷克塔尔！”

极少会失去耐心的老兽人这次也开始变得不耐烦了，“众灵不是狼群，会听从我们的召唤来到我们面前，加拉德之子！”他厉声喝道，“他们是自然元素的精华。他们愿意与我们联系，完全是我们的幸运！我是一名萨满。我的任务是在它们出现的时候倾听它们的声音，并告诉你，我的酋长，它们都说了什么。而如何应对它们的消息——或者当它们没有出现的时候我们该怎样做——这都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德雷克塔尔说得没有错。听到老萨满如此直接地说出这番话，杜隆坦感到面皮一阵发烧，但他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他召集自己的助手们，毫无保留地陈述了眼前的严峻形势。奥格瑞姆愁眉不展地用树枝在泥土上画来画去。盖亚安默然坐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只是倾听儿子的讲述。德雷克塔尔显得筋疲力尽，即便是坐着，还是要沉重地靠在他的手杖上。德拉卡坐在丈夫身边，一只手按在自己鼓起的肚子上，听着丈夫说话，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众灵曾经以红樫鸟之形为我们送来信息，”杜隆坦说道。他能够听出自己的声音是多么沮丧，他正在拼命摸索哪怕最后一点希望，“德雷克塔尔，你的萨满有没有看到任何能够指引我们的征兆？我说的不是幻影或者音讯，而是更加实在的迹象。也许是朝某一个方向前进的蚂蚁或者鸟雀，或者植物生长的形态？”

德雷克塔尔叹了口气，揉搓着额角，仿佛在感到心痛。帕尔卡说道：“我们一直在密切注意万物的生长，就如同我们利用草木作为药剂。我们……嗯，整个大自然就仿佛仍然处在冬天，或者也许是秋天——我发现了一些蘑菇，它们通常只生长在秋季。”

杜隆坦有些好奇，现在一直没有下雨，蘑菇又怎么能生长出来？但他马上就将这个念头甩到了一旁。萨满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对于这种事情，他们显然要比他了解得更多。

“我不在乎什么样的蘑菇会在什么时候或者什么地方生长，只要它们是可以吃的就行。”奥格瑞姆说，“它们能吃吗？”

帕尔卡摇摇头：“我以前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蘑菇，我可不会冒险吃它们。”

失望如同一把匕首刺穿了杜隆坦。只有一种植物似乎还在生长，却还是一种可能有毒的植物。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他说道，“如果有植物在生长，即使它们对我们没有用处，也许还会有另一些东西也能生长出来。”

***

什么都没有。不过，当一群鸟从空中向东北方飞去的时候，杜隆坦宣布将组建一支新的狩猎队追踪它们。那些鸟也许会去有水的地方，水源很可能会吸引来大型猎物。即使这些都没有，至少弓箭手能够射下几只鸟来做成烤肉。这是他们一段时间以来看到的最有希望的迹象了。

“我和你一起去。”德拉卡对杜隆坦说。

“这次不行。”杜隆坦坚定地拒绝了妻子。

“我不弱于你的任何一名战士。”德拉卡说道。她的话没有错。也许她不具备男性兽人的孔武彪悍，但她要比杜隆坦所知道的其他所有女性兽人都更加强健，而且速度快得像蛇一样。

他们正躺在毛皮床褥上，杜隆坦侧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德拉卡，”他低声说，“我知道你能够保护好自己。如果换作其他时候，我会对你说：‘老婆，和我一起去打猎吧，等孩子生出来，就给他一支长矛。’”

德拉卡“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喜欢你这样说——她一定会拿起长矛，立刻杀掉一头塔布羊。”

“我丝毫不怀疑她会那样做。”杜隆坦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妻子，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只是现在可能没有塔布羊可以让她猎杀。德拉卡，现在是非常时期。氏族中除了你以外，再没有其他女性怀孕。我很担心你会因为喝到不好的水或者食物不足而失去这个孩子。而且外面还有红步兽人……”

“我明白你的恐惧，我也有着同样的恐惧。这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时代。你是对的——在孩子出生之前，我不应该盲目参加战斗。”

杜隆坦感到一阵宽慰：“那么你答应留在家里了？”

“我会作为弓箭手参加狩猎，并且一定只会在远处进行攻击。”

杜隆坦愣了一下。片刻之间，他有些生气，然后又笑了起来。

***

狩猎的号令得到了普遍欢迎。杜隆坦召集了十名队员，其中半数是弓箭手，因为他们也许只能找到一些鸟。当队伍集结准备出发的时候，人群中充满了笑声和喧哗声。

“看上去几乎就像是过去一样。”奥格瑞姆说道，他正看着那些猎人们。即将出发的猎人纷纷与他们挚爱的亲人道别，洋溢在他们脸上的不再是严峻和坚毅，而是灿烂的微笑。

“已经没有什么还和过去一样了，”杜隆坦说，“不过，能看到这些真好。”

奥格瑞姆斜着眼睛看了看太阳：“这里的阳光简直比霜火岭的还要强。”杜隆坦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对此一直都只字未提。这又有什么可说的？

片刻之间，尽管身处于一片欢声笑语中，他却被一阵绝望抓住了内心。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吗？一天又一天地为了生存而挣扎？他回忆起自己充满故事、游戏、熟睡和美食的童年。那时的四季都是那样丰富和充实。冬天也许很萧条，但春天总是会到来。那是个美好的童年。那么他的儿子或者女儿的童年又会是什么样子？他的孩子还能够活着见到童年吗？他没有对德拉卡说过这些话，但他一直都在为自己的妻子感到担忧。她总是吃不到足量的，有营养的食物，也没有足够的净水饮用……他没办法满足她的任何一点需要。

他一直对古尔丹的提议嗤之以鼻，因为他知道，术士承诺的愿景不可相信，而他所要求的代价却无可逃脱。就连迦罗娜也警告过杜隆坦，要小心她的绿皮主人。但现在他们又能过上怎样的生活？大自然更是不可相信，而他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的族人都因为可能得到新鲜的肉食而兴奋，即使那只是一些鸟肉。他们需要那些肉。缺乏食物已经不再是一种需要忍耐的艰苦——它已经变成了决定生死的因素。杜隆坦怀疑有许多年长的霜狼兽人都在偷偷将食物留给年轻的族人，所以现在他们都已经变得瘦骨嶙峋，只是在靠清水和意志力活着。

这些根本就不够，即使是霜狼，也不可能仅凭坚强的意志活下去。用来掩埋尸体的石块要比这片土地能提供给他们的其他任何物资都充裕得多，而这种苦涩的收获每一天都在增长。从他们来至此地直到今天，这片平原上已经立起了十七座石冢。杜隆坦摇摇头，甩掉这个阴郁的想法。现在想这些是不合适的。谁又能知道，他们跟着那个鸟群会有怎样的收获？一直以来，春天本身就象征着希望。

想到春天，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让他们在离开前装满水囊(1)，”杜隆坦对奥格瑞姆说，“我们不能指望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干净的水。”

奥格瑞姆点点头，调转猛咬，向骑上狼背的猎人们跑去。他们很快就向泉水跑去，只有奥格瑞姆留在后面等待杜隆坦。杜隆坦则在等待着德拉卡。

德拉卡在寒冰那里遇到了一点麻烦。那头巨狼坐在地上，拒绝让德拉卡骑乘。德拉卡抬头向走过来的丈夫瞥了一眼，脸上尽是一副恼怒的神情。

“如果这是你的话，”德拉卡说，“我一定会狠狠抽你的耳光。”

“如果是我，就不会有这种事了。”霜狼兽人对待彼此都很粗鲁，就算是表达关爱也经常会给对方留下点淤伤。但他们从不会冲和他们有羁绊的这些狼动手。

“也许你能劝劝他。”德拉卡喃喃地说道。杜隆坦来到这头从还是一只幼崽时就待在父亲身边的巨狼面前，挠了挠他的耳朵后面。寒冰呜咽一声，猛地仰起头，认真嗅了嗅空气。

杜隆坦又想伸手拍抚寒冰，但他的手停在了半路上。他想起老祖父山喷出火焰河流，摧毁霜狼村庄的那天晚上群狼发出的长嚎。

他急转过身，向他的狩猎队望去。现在他才看到，那些狼多多少少都显得有些悲伤。有几头狼也像寒冰一样顽固地坐在地上，迫使他们的骑手不得不回到地面上。另一些本已经向平原边缘跑去的狼现在又折返回来，耳朵紧贴在头上，丝毫不在意骑手们停下或转向的喝令。

“大地饿了！”

怪诞而可怕的喊声听起来几乎不像是德雷克塔尔的声音，他在一、两个小时前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那时他说自己觉得很不好，需要休息。现在，他跌跌撞撞地从小屋中跑出来，没有人护持。他只是不停地呼喊着一句话：“大地饿了！大地饿了！”

杜隆坦向猎人们转过头。在他身边，寒冰伏低身子，连声长嚎。这头巨狼在颤抖。杜隆坦将双手拢在口边喊道：“回来！马上回来！”

一些还在汲水的猎人听到杜隆坦的喊声，调转座狼向营地跑来，但也有一些人发现他们的狼像寒冰一样只是惊恐地匍匐在地上，动也不动。

“大地饿了！”

的确如此，就在全体霜狼氏族满心惊恐，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阵如同砾岩被碾碎的低沉声音骤然响起，就像是……有人在磨牙齿。

四名部落猎人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他们和他们的座狼也随之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地面上一个完美的圆形，还有代表死亡到来的绝望尖叫。

大地饿了，它在吞噬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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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语中春天和泉水是一个单词：spring。

第二十一章

距离灾难现场最近的人立刻跑过去施以援手，但巨大的黑洞还在扩张。更多泥土、青草、兽人和狼跌落进去。杜隆坦看到格鲁卡格拼命想要抓住洞口边缘，一双瞪大的眼睛里尽是恐慌。随后，他所在的地方也塌陷了。无底的大洞就像是隐藏在地下的一头怪兽的巨口。

还能够逃走的人都在向四面八方奔逃，只想跑得离那个深坑越远越好。洞口还在迅速扩张，不断吞进新的牺牲品。杜隆坦意识到，尽管洞口距离营地还远，但它扩张得如此迅速，营地现在也面临着危险。察觉到这一点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营地中的兽人们纷纷从愕然与木讷中惊醒过来，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朝远离洞口的地方逃去。

利齿在杜隆坦身下颤抖着，但他压抑住了自己逃亡的本能。寒冰还缩成一团，拒绝移动。杜隆坦伸出手，将自己怀孕的妻子拽到利齿的背上，他不得不将父亲的霜狼撇下，如果寒冰还无法找到自己的勇气，就只能成为大地的食物了。

在飞速逃亡的时候，杜隆坦回过头瞥了一眼，看到还有很多人也像寒冰一样，因为恐惧而呆立在原地。他的族人们都很勇敢，能够毫无畏惧地与敌人战斗，但有谁能想到，大地会突然在他们脚下崩塌。土地一直在为他们提供食物，支撑他们生息繁衍，现在为什么又突然变成了他们的敌人？

德拉卡紧紧地抱着丈夫。杜隆坦觉得他们已经到了安全地带，便要把她从利齿的背上抱下来。她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自己滑下狼背，敏捷地落在地上。她腹内孩子的生命对杜隆坦而言要比妻子的骄傲更重要。但是当杜隆坦调转利齿，冲回去拯救其他人的时候，德拉卡在他身后高喊：“力量与荣耀！”

德拉卡曾经被氏族放逐，但她比杜隆坦认识的其他所有族人都更像是一位霜狼。他会回到她的身边，一同养育他们的孩子。杜隆坦全不在意自己的直觉发出的阵阵哀嚎，坚定地催赶着利齿。他的朋友也毫不迟疑地执行着他的命令。他抓起卡葛拉，这位女兽人还紧紧抱着妮兹卡。利齿迅速跑回到牢固的地面上。其他霜狼兽人也纷纷学习他们的酋长，战胜心中的恐惧，冲回去救助同胞。

大地的巨口还在扩张，饥饿的怪物还远远没有餍足。杜隆坦想起另一个氏族的兽人曾经向他描述过大海——潮水向前猛扑，又退回海中。只是他面前的这一阵不可阻遏的“潮水”只有一个方向——向外。

饿了。

杜隆坦抓起更多霜狼兽人，他的狼始终没有减慢速度。当他催赶利齿再一次跑向巨坑的时候，萨满的诵唱也达到了炽烈的顶峰。德雷克塔尔已经躺倒在地悄无声息了。杜隆坦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他遇到一个正在奔逃的小男孩——柯尔古。杜隆坦弯下腰，伸出粗大的棕色手臂，把柯尔古抓起来。小男孩趴在他身前。杜隆坦发现他并没有哭泣，甚至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是圆睁着一双因为过于恐惧而无法闭起的大眼睛。

然后——那种恐怖的，有节律的咀嚼声停止了。旷野中只剩下了萨满的诵唱声和悠长的狼嚎声。没过多久，狼群的歌唱也停止了。现在杜隆坦只能听到萨满对大地之灵的祈祷，恳求它能平静下来，放过霜狼的生命和他们的家园。

杜隆坦将柯尔古放进卡葛拉的手臂，回头扫视周围。现在他全身都是汗水，口鼻都在拼命地喘息，因为用力过度，还有——是的——恐惧。

再没有什么东西落入那张大口中，大地的饥饿感看来是得到满足了。

灾难过去之后，低声的啜泣响起，很快就变成了哀悼亲人的哭号。杜隆坦的喘息缓慢下来。看到围出营地边界的石块和巨坑之间只剩下了几尺宽的地面，他不由得又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绳子！”杜隆坦喊道，“我们必须援救掉下去的族人！”

“不！”德雷克塔尔一边在帕尔卡的搀扶下站起身，一边高声喊道：“杜隆坦！你在哪里？决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它！”

杜隆坦催赶利齿跑到盲眼萨满身边对他说：“但他们也许还活着！”

德雷克塔尔摇摇头，“不，”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即使他们还活着，也快死了。大地已经告诉我，它太饥饿了，快要被饿死了……就像我们一样。那些霜狼落得太深，就算是还能活着，水之灵也会将他们裹挟到这个世界最深处的黑暗中。他们已经与大地之灵和火之灵融为一体，我们再也没办法找到他们了。大地之灵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也只能相信是如此。”

杜隆坦滑下利齿的脊背，在盲眼萨满的耳边低声问：“大地之灵也像火之灵一样了吗？它也转向了毁灭？”

他想起了德拉卡说过的一段话，那时他的妻子刚刚从流放中回来，第一次与他共度仲夏日。一种枯萎的疾病正在蔓延，不过暂时还没有到这里。一切都变得病态，丑陋。不是死亡，而是先被扭曲。

德雷克塔尔伸出手，寻找杜隆坦。杜隆坦将老萨满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那天晚上，火之灵向我发出呼唤，”老萨满说道，“我及时听到了它的呐喊声，才让我们能够逃生。尽管我们的生活毁了，但我们毕竟还能活下来。但最近，众灵的声音变得越发微弱。当我搜寻它们的时候，甚至无法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大地之灵曾经非常努力地想要警告我们——非常，非常努力，但我……我没有能听到……”

狼听到了。作为本身属于大自然的生物，他们和众灵的关系要比崇敬众灵的兽人更加密切。他们能够感知到众灵，并连续两次向兽人发出了警告。杜隆坦暗自发誓，从此时起，他会仔细观察狼群，就像他向萨满寻求警告一样。

“它们到底怎么了，德雷克塔尔？”杜隆坦又问道，“火焰和大地？它们……它们死了吗？”

德雷克塔尔摇摇头：“不，没有死，只是沉默，并且饱受折磨。现在就连水之灵的声音也变得非常微弱，还有空气之灵……空气之灵正在痛苦中挣扎。”

一阵寒意涌过杜隆坦全身。水之灵。如果没有了水，还有什么生物能够生存？“你说水之灵怎么了？是水之灵带走了掉下去的霜狼？把他们带进了大地最深处的黑暗里？”

“水之灵，”德雷克塔尔喃喃地说道，“水之灵。正是水之灵让大地之灵饥饿难忍。正是水之灵在地面以下一口口吃掉了大地之灵。所以大地之灵才需要进食……”

“那眼泉水。”杜隆坦说道。现在已经太晚了，他又想起突然生长出来的蘑菇。蘑菇只会在潮湿的地方生长——水之灵已经向他们发出了警告。众灵的警告都失败了，现在，更多的霜狼兽人和他们的坐骑化为乌有，被填进了大地之灵空虚的肠胃中。“我们不能再靠近那眼泉水了，是不是？”

“深洞。”德雷克塔尔只说了这一个词，但杜隆坦已经从中得到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

奥格瑞姆来到他的酋长和朋友身边，德拉卡也和他在一起。“更北方还有水，”奥格瑞姆说，“雪。”

“没有生物能活在雪中。”德拉卡说。

杜隆坦努力回想着自己对北方的了解。“那里有生物，”他说道，“他们一定能在那里找到食物。”

“其他生物。”奥格瑞姆说。

杜隆坦点点头。“狐狸必须吃肉，所以那里一定有兔子。还有老鼠，它们必须吃植物的根茎……还有苔藓。那里会有水，水里还有鱼，我们会活下来。”

当杜隆坦和奥格瑞姆谈话的时候，帕尔卡一直在与德雷克塔尔低声交谈。老萨满现在显得更平静，更清醒了一些。他开了口。

“是的，”他说道，“我们要去北方，尽可能向北。我们会到达众灵圣地，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位霜狼酋长。我们绝不能去南方。”德雷克塔尔坚定地摇摇头，“我们在那里将无法找到众灵，它们在北方，它们正在尽可能向北退缩，我们也必须随它们一同撤退。”他将失明的双眼转向杜隆坦，“我的酋长……也许我们能帮助它们，治愈它们。”

听到老萨满的话，希望在杜隆坦的心中升起。“治愈众灵？”他从没有想过，也许众灵也会需要救治。但德雷克塔尔已经确定它们正在痛苦之中。“我们怎么可能救助众灵？”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能做到……”

“那么，”杜隆坦替老萨满把话说完，他肃穆的声音中充满敬畏，“也许众灵就能治愈这个世界。”

第二十二章

萨满抚慰大地之灵的努力拯救了绝大部分族人。霜狼在这场灾难中一共损失了七个人。值得庆幸的是，死者之中没有孩子。巨坑中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许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幸运。如果真的有人在那个深渊中呼救，杜隆坦不知道能不能阻止自己或者其他人去救援他们。

那个巨洞一直敞开着黑色的大口，让人们时时都能看到在这个德拉卡和德莱尼的避难所旁边出现的这座巨型坟墓。许多个月以来，这里一直都是霜狼兽人的家。现在，他们要再一次离开家园了。

有些时候，杜隆坦重新考虑他是否应该拒绝古尔丹。他知道，现在营地中到处都有人在议论，但这一次，他至少有了一个答案。在哀悼逝者最初的伤痛过去之后，等族人稍稍平静一些的时候，他召集全族，向众人转述了德雷克塔尔的话。

“我们睿智的萨满相信，如果我们向南方走，如果我们加入部落，与古尔丹结盟，众灵就再也无法与我们交谈了。”他对众人说道，“但如果我们向北走，去众灵圣地，也许我们就能救助它们。”

“我们？救助众灵？”卡葛拉问，“为什么它们会需要我们？”

“这些灾难——严酷的冬天，老祖父山，大地崩塌——我们以为它们的发生是因为众灵在与我们为敌，但我们错了，这是它们在向我们求救。可以认为，它们生病了，失去了控制。”杜隆坦深吸一口气，“德雷克塔尔认为它们有可能已经濒临死亡，就像这里的草木正在枯死。”

“什么？”莎卡萨喊道，“这怎么可能？它们是自然之灵！它们是不可能死的！”

德雷克塔尔将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听我说，请听我说！”当众人的喧嚣声平静下去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我只是一名谦卑的萨满。我一直在敞开心灵，倾听众灵的声音。在我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里，众灵都在和我说话。他们警告我会出现火焰的河流，也在今天向我发出警告，但我没有能及时听到它们的警告。就像火之灵一样，大地之灵和水之灵现在也病了。也像火之灵一样，它们呈现出污浊与暴力的形态。它们正在向我们寻求援助。”

“但……去北方。”有人在低声嘟囔。

杜隆坦又向前迈出一步。“如果野兽能居住在遥远的北方，霜狼兽人也可以，”他说道，“我们会找到生存的办法。这将会很难，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们也不应该去南方。”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族人的脸，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们都很心痛，我知道在这过去的几年中，我们所熟悉的一切都失去了。我们被迫搬迁，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重新来过。每一次，我们都会失去朋友，伴侣和孩子。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只要能给你们一个真正的家。但众灵不相信的人，我也不会相信，而且我不会在众灵向我们大声求援的时候让霜狼背弃众灵。”

族人们都用凄凉哀伤的眼睛看着杜隆坦，但杜隆坦也看到了不止一个人在向他点头。“很好。我们要搜集一切可以携带的物资。明天早晨，我们就要出发向北。尽量向北走，直到众灵圣地，就像很久以前的一位霜狼酋长那样。一直以来，霜狼都坚守着自己的荣誉，这一次我们也要伴随着我们的荣誉一同上路。”

那天晚上，霜狼们都在家中做着第二次离开家园的准备。杜隆坦不禁开始沉思，自从他成为酋长之后，自从冬天第一次开始变得漫长之后，霜狼又写下了多少洛克瓦诺德？

他必须做些事情，以免自己过深地沉陷到恶劣的情绪之中。当然，他现在有大量的工作要完成。首先，他与他的助手们进行商议，制定北行的因应策略。让他感到惊讶的是，盖亚安在这件事上异常坚定。

“你的父亲会不遗余力地照顾这个氏族，”她说道，“霜狼兽人也和北方有着深切的联系。众灵圣地在卷轴中经常会被提起，所有兽人都崇敬众灵，但我们和众灵之间有着独特的关系。我认为我们将为这一次远行感到高兴。”

德雷克塔尔赞同地点点头。“我们能够彼此帮助，众灵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众灵。”

奥格瑞姆叹了口气：“这个地方肯定无法成为我们的家。我不知道在北方该如何生存，但我知道，任何地方都会比有毒的湖沼和饥饿的大地更好。”

“大多数氏族都有祖先的家园，”德拉卡说，“但并非是所有氏族。一些氏族是流浪民族，就像我们曾经那样，跟随迁徙的兽群走遍了德拉诺。我遇到过一些这样的氏族，我将很高兴告诉你们，他们是如何长途远行的。”

盖亚安看着德拉卡。“你让我有了一个想法，”她说道，“我会仔细查看我们的卷轴，看看上面是否记录了我们的先人在流浪途中积聚的智慧。”

因为德拉卡的经验和盖亚安的研究，霜狼氏族很快就对于这次远行有了很多构想。盖亚安发现一份配有草图的卷轴上讲述了如何用细小的树干做成长杆，一端作为顶部捆扎起来，另一端撑开作为底部，以此作为小帐篷。另一份卷轴的内容则是一种大帐篷的搭建方法，这样的帐篷可以供多个兽人同时居住。

“在这些骨架上覆盖皮革，帐篷就完成了。”盖亚安说。杜隆坦正仔细端详卷轴上的图样。

“是的！”德拉卡兴奋地说道，“我见过这样的帐篷！这些木杆，有时候也可以用大型野兽的长牙代替。当兽人随兽群迁徙的时候，它们还能派上别的用场。”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两根小柴枝做示范，“那些兽人会将两根这样的长杆一端绑在一起，另一端撑开，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尖端被拴在狼身上，底边拖在地上。在两根长杆之间会挂上动物的皮革，里面放置他们打算一路携带的物品。”

“为什么不直接把东西放在狼背上？”杜隆坦问。

“货物的重量最好被分散开，”德拉卡回答道，“而且这样，狼就能驮运可能体积过大，不好放在他们背上的物品。在不易行走的地形中，比如砾石地带和雪原，这样也更有利于狼的行进。”

奥格瑞姆看着德拉卡手中的柴枝，又看看卷轴，向两名女子抬起头。“杜隆坦，”他说道，“如果我们全都在战场上被杀了，只要氏族还有她们两个，那些人大概就不会想念我们。”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杜隆坦说。

带着这些新得到的智慧，杜隆坦访问了一个又一个家庭，帮助每一个人进行准备。他会因为孩子们说的小笑话而开怀大笑，会建议族人该带上哪件武器，哪件武器已经无法修复，不如丢掉，并帮助大家组装驮运物品的架子。

狼一点也不喜欢身上被绑上杆子的感觉。但无论如何不高兴，他们还是接受了这种新的负担。霜狼新的迁徙开始了。一开始，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慢，大家都格外担心地面随时有可能裂开，将他们吞入其中。

但这样的事情没有再发生过。他们距离那个糟糕的“安息所”越远，杜隆坦的心情就越轻松。从霜火岭逃出来的时候，他还不曾有过这种走上了正确道路的感觉。那时他们被迫逃得越远越好，只能带上不多的一点随身物品。他们失去了从不曾想到会离开的家园，而寒冬随即沉重地压到了他们身上。

现在，他们主动选择离开一个他们从不曾真正认为是家的地方。他们有时间仔细地收拾行囊，并有了新的方法搬运物资。现在的天气很热，白天很长，这要比那种寒冷黑暗的夜晚好得多。尽管氏族成员已经减少，人们都在为逝者感到哀痛，但他们还有足够的狼，可以让每一个人都骑在狼背上，还有多余出的几头狼。虽然他们都呜咽着表示反对，但还是拖起了载物的架子。更重要的是，杜隆坦知道这一次他们有了目标，而不再只是单纯的逃亡。

当杜隆坦在沉思中与德拉卡并辔而行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盘旋着各种关于生存的想法。他听说，在世界之缘，那个真正的，最终的北方只有雪和冰。众灵圣地真的在那里？如果是这样，也许兽人无法在那里长期生存，但他们可以短暂地前往那个地方。而且就在那个冰雪世界的南边，有一片被称为“苔原”的地方。在那里，他们是可以生存的。有了众灵的祝福，他们就能在那里安家。

***

几个星期过去了，霜狼看到森林在变得稀疏，最终一棵树都没有了。杜隆坦在一个地方停下脚步，极目远眺，发现这里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树木到了这里就停止了生长——一道树林无法跨越的边界。杜隆坦不知道兽人是否应该跨过它——它是如此令人望而生畏。但德雷克塔尔告诉他，他们应该继续向前。

“如果没有了树，我们在冬天又该用什么作为燃料？”奥格瑞姆想要知道。

“我们会知道什么可以燃烧，什么不能燃烧。”德雷克塔尔向他保证，“众灵会指引我们。”在全体霜狼兽人中，似乎只有他越来越充满自信。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那个神奥玄奇的众灵圣地，这位老萨满的体力仿佛也越来越充沛了。尽管不是很理解，但杜隆坦尊敬这位萨满。在旅途中的许多个夜晚，只是因为盲眼萨满的这份自信，杜隆坦才能安然入睡。

他们在森林的边缘休息了几天，补充饮水，制作新的木杆、长矛和箭杆，用陷阱捕捉小啮齿动物。

霜狼们的野性兄弟的歌声一直伴随着这个远行的氏族。霜狼的回应阻止了野外狼群攻击兽人。即使是这样，杜隆坦还是命令每一个外出寻找饮水和食物的小队中至少要有三名携带武器的战士。传说中，北方有一种巨大的熊，就像霜狼一样浑身雪白，从不会知道畏惧。不过这些熊的家应该还在更靠北的地方。

外出的猎人们不只是要寻找猎物，还被叮嘱要寻找其他一切可以作为食物的东西。他们很快就知道了一种生长在石头上的怪异的硬质苔藓在煮过之后很有营养。他们还学会了观察白狐，在这些狐狸狩猎的地方放置陷阱。

有一天，天空非常清澈，蓝得几乎有些刺眼。直到地平线上方，天色才变得有些发白。在氏族队伍前进的时候，杜隆坦注意到狼都比平时更频繁地嗅着空气。他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嗅出任何异常。

又过了几个小时，德雷克塔尔皱起眉头：“这里有火吗？”盲眼萨满的声音中充满忧虑。

“我看不到。”杜隆坦告诉他，“不过地平线上有一些白色的雾霾。”

“我嗅到了……烟味，但不是那种让我感到熟悉的烟。我还能尝到它。有些像是金属，或者是油。”

杜隆坦和德拉卡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随后便催赶利齿来到氏族最优秀的战士——德尔加，库尔扎克和扎卡身边。“你们三个，”他说道，“到前面去看看，然后回来报告情况。德雷克塔尔嗅到了烟味，我相信狼也都嗅到了。”

他们点点头。“是红步兽人？”扎卡问。

“有可能。无论那是什么，我都不希望带领我的族人进入未知的环境。不要让你们的狼过于疲劳。在日落之前回来。”然后他又给了他们一个夹杂着一点苦涩的笑容，“如果能找到一些好吃的，也一定要带回来。”

他们用带有倦容的微笑回应了酋长。“如酋长所愿。”库尔扎克说道。随后三名战士便催赶座狼，跑到了大队前面。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就跑了回来。在他们的狼背上没有鸟雀或者小野兽。看到他们的表情，杜隆坦的心沉了下来。他催赶利齿迎上他们，焦急地想要抢在全体族人之前先听到他们的报告。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是谁点燃了火焰？”

三名战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德尔加说道：“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根本不会相信，但……”

“告诉我。”

“酋长……大地正在燃烧。”

第二十三章

杜隆坦想要发火，想要吼叫，想要杀戮，但他只是强迫自己深深压下怒火，在攥紧拳头的同时放慢呼吸。“你说的是野火吗？”他问道。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那股烟……是从地面上冒起来的。那里有些地方，甚至狼也无法通行。”扎卡说。

德拉卡来到丈夫身边，什么都没有说。杜隆坦只是看到她镇定的身姿，就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的力量。然后，出乎杜隆坦的意料，德雷克塔尔也催赶慧耳走过来，并且压低声音问：“有没有道路能够通过那片燃烧之地？”

“我……”扎卡看起来很是犹疑，“是的，有一些地方能让我们走过去，但……”

“那我们就必须继续前进。”

“德雷克塔尔，”杜隆坦开口道，“我们使用泥土熄灭火焰。如果泥土本身也能燃烧……”

“这和之前的变故都一样，杜隆坦。”德雷克塔尔说，“火焰变成河流，水发热，空气带毒，大地燃烧或者吞吃我们，植物从根至叶全部枯死。元素生病了。它们在伤害我们，也在彼此攻击。我知道这很危险，我们都见到过类似的灾难，但这些危险正代表了他们在向我们求救。如果你们的母亲在发烧时打了你们，或者对你们说了可怕的话，你们就会背弃母亲吗？”

“当然不会！”

德雷克塔尔露出微笑。“是的，你们绝对不会这样做，你们都明白。她并不想伤害你们，只是她生了病，无法控制自己。现在的元素也是一样。它们就像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家人。它们让我们能够在这个世界里生活。我现在懂得了，我们所面对的环境越黑暗，我们就越有必要克制恐惧，冲破危险，继续向前。”

杜隆坦回头看着自己的氏族。他竭力想要看清他们——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想象，而是他们真实的样子。他对他们的爱变成柔和的雾霭，遮蔽了他的双眼。他们现在瘦得令人心痛，全身湿透，脏污不堪。他们的衣服都很破烂，几乎难以蔽体。一些人没有靴子，只是用毛皮碎片把脚包住。孩子们不会笑，也不会游戏，只是在行进的狼背上保持着不自然的平静。

他们不可能再前进了，除非有了新的希望。

不。

杜隆坦一直在摒弃对于希望的渴求，他不让自己拥有希望，也不让他的族人拥有希望。我们是霜狼，他曾经对他的族人说，我们能承受一切。他们的确承受了所有打击，却依然没有倒下。因为他们，杜隆坦的心中充满了骄傲。在每一场灾难之后，他们都会重新振作，制造出新的工具取代被毁掉的，编写歌曲，爱他们的孩子，学习吃下他们能想到的最糟糕的食物，并宣布它们都是美食。

他们理应得到更好的生活，不止是希望，他们应该得到他曾经向他们承诺的一切。

“德雷克塔尔是对的，”杜隆坦用粗哑的声音说，“我们必须努力前进。一直以来，都是众灵在照料我们，就像对待它们心爱的孩子。当它们生病虚弱的时候，我们必须照顾好它们。”

他转头去看德拉卡、奥格瑞姆和盖亚安。“但作为酋长，我也是我的族人的父亲。我必须同样重视他们的需要。所以，德雷克塔尔和我将前往众灵圣地……只有我们两个。你们都留在这里，保护霜狼氏族。”

“不。”德拉卡的反应迅速而强烈，“我发过誓，要一直留在你的身边，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我不会离开你。”

杜隆坦向妻子微笑：“我还要照顾好我的孩子，我自己也是一位父亲。我不会在他还有机会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夺走他的生命。这一次，我不会迁就你，我需要你和我的孩子留在这里。奥格瑞姆，你也一样。”

“但……”

“你是我的副手。”杜隆坦说，“你必须留在这里，和德拉卡在一起。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我。”

“听起来，你就像是不打算回来了。”德拉卡依然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杜隆坦能听出来，自己的妻子在颤抖。他伸出手，握住德拉卡的手。

“难道我会丢下你这样的妻子？我可是一心一意打算着要回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玩笑的语气，“但我也需要知道你是安全的，我需要知道你们都是安全的。”

“你们不能就这样孤身前进，”奥格瑞姆用厚重的声音说，“如果你不许我跟随，那么我们最好的战士也要跟着你和德雷克塔尔。”

“还有我。”盖亚安说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杜隆坦这时才注意到，在过去这几个漫长的月份中，盖亚安的头发上出现了更多白霜，她的嘴角和额头上也多了几道刚硬的线条。杜隆坦回忆起他们四个人——他、盖亚安、加拉德和奥格瑞姆并肩驰骋在猎场中，齐心协力追逐猎物。那是一段真实而美好的岁月。

那样的岁月已经结束了，永远不会再回来。美好的心愿无法让这个世界重回正轨。

但也许——只是也许——他和德雷克塔尔即将去做的事情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突然之间，杜隆坦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想要和他们一起去。

她是薪火传承者。而在这个世界里，学识已经毫无用处。盖亚安用一生的时间尊崇众灵，竭力让其他兽人也了解它们，尊敬它们。德雷克塔尔通过昭示自己看到的幻象完成这一使命，盖亚安则是通过言辞：不是用新谱写的洛克瓦诺德，而是用古老的词句——这些文字历经风雨洗礼而变得完美神奇，就像被用久了的皮子。

“好的，”杜隆坦的回答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你也应该参与这个任务，母亲。”他看到盖亚安稍显放松的神情，不由得心中暗自思忖，如果母亲反对他的这次行动，他是否能够赢得和母亲的争论。他怀疑自己不能，“奥格瑞姆，你的要求也是对的。如果众灵的救星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撞上了一头发怒的冬熊，结果死在冰雪中，那就太不妙了。”

“一头冬熊可挡不住你。”德拉卡不情愿地嘟囔着。

“就算是一整个军团的冬熊也不能阻挡我回到你身边。”杜隆坦说道。这一次，他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如果是为了德拉卡和他的孩子，他不知道有什么敌人是不会被他撕碎的。

德拉卡在丈夫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心意，她的面容柔和起来。

“那么，”杜隆坦说，“我，德雷克塔尔，盖亚安，德尔加，库尔扎克和扎卡将穿越燃烧的原野，前往众灵圣地。”

“你在离开之前想要对族人说些话吗？”奥格瑞姆问。

杜隆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族人，摇摇头。“演讲是为了激励族人的士气，让他们英勇奋战；或者是在遭受灾难的打击以后安慰他们。现在并不是那样的时候。只需要告诉他们，我们先到前面去查看情况了。如果我们没有回来，你知道该怎样做。”他的目光从奥格瑞姆转向德拉卡，“你们两个。奥格瑞姆——将他们带回到我们最后找到洁净水源的地方，让他们在那里休息，直到我们回来。”

“好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你们？”

这一点，杜隆坦也不知道。“德雷克塔尔？你能告诉我们吗？”

老萨满侧过头，仿佛在倾听遥远的声音。“不远了，不远了。”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说道，“它们知道我们来了。它们非常焦虑。我们必须去救它们。骑狼只需要再走半天，不会再多，就能到达众灵圣地。”

杜隆坦思考片刻。他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待他们，但他们肯定会在圣地中逗留一段时间。“三次太阳升到天顶的时候，”杜隆坦说，“派人来找我们。如果运气好，我们将找到一个安全的新家。如果没有……在第四次太阳升到天顶时，你就是霜狼的酋长。”

“我会像你一样保护霜狼，”奥格瑞姆说，“但你一定要回来。当酋长会严重缩短我的喝酒时间。”他们两个交换了一声大笑。实际上，在他们离开霜火岭之后，美酒这种奢侈品就彻底绝迹了。然后，奥格瑞姆转向将要与杜隆坦同行的三名战士。“来吧，”他说道，“让我们准备一些途中所需的物资。”

德拉卡滑下寒冰的脊背，抬头看着杜隆坦，向依然坐在利齿背上的丈夫露出困惑的神情：“你不应该下来拥抱我吗，亲爱的？”

“不，”杜隆坦说，“我要将这个拥抱留下来，激励我尽早回到你身边。”

德拉卡向他伸出双手，两个人的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我能看到，你对此行充满信心。”

“是的，”杜隆坦说道，“德拉卡……我相信我们经受的所有磨炼，所有损失，所有苦难……都是为了将我们带到这里，与众灵见面。”

“你一定会见到它们的，”德拉卡说，“随后再回来找你的妻子。”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德拉卡的额头上，许久之后才放开了她。

第二十四章

杜隆坦的灵魂中有某种东西使他安定下来。他很清楚，无论这次朝圣之旅会有怎样的结果，他也不会再有遗憾了。在这个世界最危险的时代，他成为氏族的酋长。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努力统率自己的族人。而现在，他和两位萨满——一位是族中最年长的，一位是薪火传承者——他们将按照传说的指引，前往在此之前只有一位兽人曾经到达的圣殿。那位兽人同样是霜狼氏族的酋长。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对，他的抉择是正确的。至少此时此刻，自从他父亲死后一直在困扰他的一个疑问终于能够被放下了：那就是如果他失败了，一切又会怎样。

考虑到他们现在的险恶处境，他能有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怪。德尔加的描述没有半点夸张：是大地本身——而不是地面上的任何其他东西——正在燃烧。这里没有一草一木，从泥土中释放出来的缕缕烟尘如同雾气一般悬浮在地表附近。杜隆坦不时会瞥到一片片闪光，偶尔还会有细小的火苗从地底冒出。他们在这里还可以呼吸，只是非常困难。这里完全看不到能够变成水的雪和冰，自然也没有东西能够熄灭这些深入地下，不断释放出浓烟的野火。杜隆坦的心中只是不断盘旋着这个问题：大地怎么可能燃烧？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一座高山又怎么可能喷发出流动的火焰？他们脚下的地面怎么会消失？这些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德雷克塔尔已经给了他答案：众灵生病了。

他们稳步前进，小心地避开冒烟的地方。杜隆坦不时会瞥一眼盖亚安和德雷克塔尔。他们都显得镇定从容，甚至还显示出一股年轻人才有的激情。盖亚安建议帕尔卡留在氏族中，为老萨满引路的工作可以由她来完成。这样可以减小氏族承担的风险——如果他们因故无法返回氏族，帕尔卡了解这两位萨满的大部分工作，能够承担起薪火传承者的职责。

“我们在寻找什么？”杜隆坦在行动刚开始的时候就问过德雷克塔尔。

“我们会知道的。”德雷克塔尔这样回答杜隆坦。杜隆坦觉得此时老萨满的心神似乎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这不是一个能够让人满意的答案，但考虑到这个答案的来源——众灵本身——杜隆坦有理由相信，这很可能是盲眼萨满可以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杜隆坦又尝试从其他角度解决心中的疑问。他询问母亲，氏族的卷轴中是否记载了前一位来至众灵圣地的霜狼酋长和石王座的具体故事。“尽管传说常常来源于真实事件，”盖亚安对他说，“只不过，用来记录它们的言辞……”薪火传承者侧过头，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都华而不实。”扎卡嘟囔着。杜隆坦笑了。就连盖亚安也露出了微笑。

“我只能说，对于这些古老的传说，卷轴中的记录或者过于夸张，或者过于简单，”薪火传承者继续说道，“对那位酋长的记录就是过于简短，全部的内容只有‘他一直向北前进，到达世界之缘，在那里找到众灵圣地。他走入其中，坐在那里，连续三日三夜，直到众灵来至他面前。’”

“我忘记了他在众灵圣地停留了那么久，”杜隆坦说，“我对奥格瑞姆说的返回时间要比这个短。”

德雷克塔尔喃喃地说道，“它们的状况非常危急，所以我认为众灵会更快地来找我们。它们和我们的需要都很急迫。”

这一行人继续前行。太阳也在天空中持续不断地巡行着。在如此遥远的北方，夜晚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当杜隆坦开始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一道白边的时候，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花了。这时库尔扎克说道：“酋长……我相信前面是雪原。”

杜隆坦舔舔干裂的嘴唇。他对于饮水一直都非常节省，因为不知道这里是否会有清洁的水源——或者没有任何水源。看到雪和冰，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宽慰。

德雷克塔尔却在慧耳的背上绷紧了身体。“就是那里，”老萨满的声音让杜隆坦感到一阵战栗，他看到德雷克塔尔伸手指向了那条白线，“它们就在那里。在冰雪之外就是世界之缘。”

没有人挪动一步。他们骑在忠心耿耿的座狼背上，极目向北方眺望。不知为什么，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如果再向前跨出一步，一切都将发生彻底的改变。

杜隆坦深吸一口气，“我们不要再让众灵等待了。”话音未落，他便催促利齿向前跑去。

很快，狼爪下面就不再是燃烧的荒野，而是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原。他们开始尽情地饮用水囊中的水，然后在他们停下来进食的时候收集了一些干净的积雪。德尔加在他的狼背上捆了一些燃料。他们很快就生起篝火，将雪水融化并烧热。进入腹内的热量让杜隆坦振作起来。他们很快吃过食物，又将烧热的水灌进水囊。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没有人想要耽搁。

地平线上的白雪中出现了一点蓝色的成分。杜隆坦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很像是有节律的呼吸。风变强了。他打了个哆嗦，用斗篷裹紧身子。而寒风还在像匕首一样刺穿他的身体。他嗅了嗅空气。

“盐。”库尔扎克说。

“已经很近了。”德雷克塔尔说道。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

狼全都竖起了耳朵，他们潮湿的黑色鼻子都因为嗅到了奇怪的气味而不停地抽动着。但他们全都服从主人的命令，全速飞奔。他们脚下的雪原在逐渐发生变化。杜隆坦低下头，感到有些困惑。这里和积雪混杂在一起的泥土不是褐色的，而是接近于白色。他微微俯下身，抓起一把这里的土壤，让它们从指缝间漏出去。这种土壤质地很粗糙，有些像是地蔓果的壳。

他抬起头，发现其他人都在静静地盯着前方的地平线。一开始，他还无法理解他们在看些什么。他看到了白色的雪，白色的土……

……还有蓝色的水。蓝色的水面一直向远方延伸，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除了他们背后的南方之外，到处都是水面。辽阔的水面还在不断波动。他明白了，正是这种水的波动产生出他们听到的那种轻柔的呼吸声。他以前听到过这种声音，那来自于湖水的波澜，要比他现在听到的声音轻微得多。这一片浩瀚无边的大水一定是海。

扁平巨大的白色冰块正飘浮在海面上。在更远处，一座白色的山峰兀立在海中。太阳在天空中缓缓画出下坠的弧线，不过距离碰到地平线应该还有一段时间。阳光落在冰山上，以各种角度被反射出来，让冰山显得无比璀璨明亮。杜隆坦发现自己甚至无法直视它，哪怕只是眯起眼睛瞥那座冰山一眼，他的视野中也会出现跳动的黑点。

他立刻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说一个字。德雷克塔尔突然跃下慧耳的脊背，吓了大家一跳。更让杜隆坦震惊的是，老萨满飞快地跑到距离海水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尽管双目无法视物，他却准确地指住了那座冰山。

“那里，”他说道，“它们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它们有危险，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杜隆坦用很低的声音说，“德雷克塔尔，我们和它们之间有一片巨大的水，它非常冷，我们无法在其中游泳，我们也没有小船。我们该如何到达那里？”

德雷克塔尔听到杜隆坦的话，脸变成了灰色，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恳求你，”他开始祈祷，“恳求你，水之灵，帮助我们，让我们能够帮助你。”

唯一的回答只有海浪拍在岸上时发出的那种稳定的，永不会停息的声音。

这不可能，杜隆坦心中想，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承受了这么多。他愤怒地攥紧拳头，转向盖亚安。后者正无助地看着他。扎卡，德尔加和库尔扎克保持着沉默。

杜隆坦仰起头，大声咆哮。吼声在清澈的空气中传出很远，其中充满了哀伤、愤怒和绝望。当他将胸腔完全收紧之后，又狠狠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用尽全力吼道：“众灵！听我说！火之灵，你摧毁了我们的村庄！大地和水之灵，你们吞吃了我们的族人！我们走过燃烧的死亡之地，呼吸着令我们窒息的空气。我们看到生命之灵在我们的身边枯萎，正如同我们的族群不断削减。即使是这样，即使你们如此对我们，当你们向我们请求援助时，我们还是来了。那么，你们又在哪里？你们在哪里？”

最后这句话回荡了一段时间，也终于消散，只剩下风声呼啸。杜隆坦颓然靠在利齿的身侧。盖亚安走到他身边，轻轻碰触他的肩膀。

“我的儿子，”薪火传承者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看啊。”

杜隆坦从粗糙却又温暖舒适的毛皮中抬起头，用一双颓丧的眼睛望向前方。“我只看到了我刚才已经看到的。”他淡漠地说道，“蓝色的水，太冷太深。冰山，可望而不可及。一块块……”他睁大了眼睛，离开利齿，紧紧地盯住了水面。

大块浮冰正在移动。不是在水中四处飘荡，而是在向岸边聚集，仿佛是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的木筏。杜隆坦颈后的毛发直立起来，他明白了它们是什么。

众灵在为他们铺设道路。

盖亚安向儿子露出微笑，用手臂环抱住他，引领几乎要感到眩晕的杜隆坦走向岸边。扎卡向德雷克塔尔描述着眼前的情景，盲眼萨满容光焕发，将身子站得笔直，高举起手杖向众灵致敬。众灵终于没有抛弃他们。

杜隆坦盯着这些天然的木筏。浮冰随着每一阵波涛撞击着海岸，等待着他们。兽人们彼此对视，心中充满对众灵的崇敬。杜隆坦，他们的酋长，首先迈开步子。他召唤利齿与他同行，但他的狼朋友没有走过来，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浮冰，双耳低垂，发出苦恼的呜咽声。

杜隆坦做出决定：“我不想把你们丢在这里，但我更不想因为你们的慌乱而让我们全都落进大海。”其他狼也都是一副更愿意被留下的样子。而且，这也能让他们有机会找些猎物填肚子。他们只会在能听到主人呼唤的范围内活动，等到主人回来的时候，他们也会立刻来与主人会合。杜隆坦拍了一下他的朋友，就转身走向了海中的浮冰。

他一踏上浮冰，浮冰就开始危险地起伏晃动。他停止了一切动作，等到浮冰安定下来，他才向盖亚安伸出手。扎卡和库尔扎克各牵着德雷克塔尔的一支手臂，小心地指引盲眼萨满。德尔加是最后一个踏上浮冰的。

他们没有撑篙来操控这只“木筏”，大概也没有哪根长篙能碰到海底，但杜隆坦并不担心。他放松双肩，敞开心扉。浮冰开始逆着海浪的方向，迅速进入深蓝色的水域，向那座闪闪发光的高耸山峰驶去。众灵圣地就在那里。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这座蓝白色的冰山，杜隆坦发现自己不得不竭力仰起头，才能看到这座高耸的尖峰。它和杜隆坦以前见到过的每一座山都不一样。就连老祖父山在被白雪覆盖的时候也和它完全不同。杜隆坦有些好奇这是不是一座真正的山，或者这座圣殿完全是从冰块中雕刻出来的？

他们的筏子缓缓停了下来。霜狼兽人们小心翼翼地跳到冰山脚下的雪地上，唯恐这只小舟会因为他们的动作而倾覆。在这样的环境中，让身体湿透就意味着死亡。他们能看到正前方有一个通向冰山深处的入口。一个个有兽人半个身子高的雪堆标示出一条通向那个入口的道路。杜隆坦没有想到能够看到这座冰山内部的景象，毕竟山洞内部应该是黑暗的。但让他惊讶的是，这里的情况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发出一声充满敬畏的惊呼。众灵圣地中闪烁着他能够想象的每一种蓝色，其中有一些更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他还看到了其他颜色的微弱光晕，却不知它们是怎样的一种魔法。这样的美景似乎触动了他骨髓和灵魂深处的某样东西。

当火焰河流残忍地扫荡霜火岭时，他以为霜狼的家园被摧毁了。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杜隆坦将目光从那个闪闪发光的美丽洞口挪开，转向德雷克塔尔，伸手轻轻托住这位老萨满的手臂，引导他前进。德雷克塔尔向他微微一笑，张口想要说话。但老萨满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张着嘴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石头。

“德雷克塔尔？”杜隆坦焦急地问，“出了什么事？”

“它们……有些不对。”他呻吟一声，用掌根按住额角，表情显得异常痛苦。

“它们有危险？”杜隆坦问。他向盖亚安瞥了一眼，后者只能无力地耸耸肩。三名霜狼战士全都拔出了武器，却满脸都是犹疑。他们没有听到敌人的声音，没有异常的气味，周围只有白色，冰冷，寂静和洁净。

“不，不，不，”德雷克塔尔呻吟着，“它们说……我们有危险！”

他们的周围突然变得一片混乱。杜隆坦原先以为是路标的雪堆纷纷爆开。纯粹的白色被杂糅在一起的各种邪恶色泽所取代：灰黑色的兽皮斗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黄白色光泽的金属，各种凌乱的黑褐色，干结的污血覆盖着一张张正在疯狂号叫的脸，那些红步兽人——杜隆坦在厌恶与惊恐中意识到，这些怪物一直在等待他们。现在，敌人发动攻击了。

第二十五章

霜狼兽人们被惊呆了，因此白白浪费了珍贵而且无法挽回的先发制人的机会。这让他们承受了惨重的损失。德尔加是距离敌人最近的目标。还没等他举起战斧，一柄大锤已经砸进他的颅骨。瞬间高度集中起精神的杜隆坦看到了德尔加遇害的每一个细节——作为锤头的大石块如何落下，它的形状，红步兽人手上斑驳的黑色与红色，还有德尔加的面孔被遮住以前惊骇的表情。

积雪遮蔽了敌人的气味。当红步兽人现身的时候，他们的臭气才开始猛烈攻击杜隆坦的鼻腔，就如同另一个敌人。杜隆坦因为恶臭而感到窒息，只好咳嗽着转过身，将德雷克塔尔挡在身后。他听到老萨满在召唤众灵助阵，但现在没有时间去确认衰弱的众灵是否能帮助他们了。德尔加已经失去了生命，他的血喷洒在雪地上，聚成一汪冒着热气的黑红色液体。

杜隆坦凭直觉举起裂斩，及时地挡住了敌人的重击。他让自己的双腿稍稍弯曲，诱导攻击他的红步兽人因为用力过度而向前迈出了过远的一步。然后杜隆坦转到一旁，借助这次旋转的力量，裂斩随着他伸出的粗大手臂向敌人扑去，几乎砍穿了那个红步兽人。鲜血从敌人的伤口中喷涌出来，覆盖了这个怪物身上的污血。红步兽人踉跄后退，大锤从失去力量的双手中掉落下去。他的目光凝滞，还没等他倒在雪地上，就已经死了。

盖亚安举起长矛。尽管年岁已长，薪火传承者依然如同在仲夏日的篝火旁那样，如风般敏捷地盘旋舞蹈。一个敌人抡起钉头锤想要攻击她，却被矛锋挡在远处。盖亚安的身材比敌人细瘦，这让她的动作比敌人更快。红步兽人向前冲锋，想要打断盖亚安的武器，仿佛那只是一根树枝，但还没等巨大的钉头锤碰到矛杆，盖亚安的长矛已经刺进了他的喉咙。那个怪物发出一阵“嗬嗬”的窒息声，全身一阵痉挛。盖亚安此时已经拔出长矛，转身再次杀入了战团。

德雷克塔尔还在吟唱。一名女性红步兽人发现了他，发出一阵狂吼，激烈的动作让她脸上的干血迸裂，许多小血块落在雪地上。随着她的吼声，另外两个红步兽人跟她一起向德雷克塔尔扑去。

“德雷克塔尔！”杜隆坦喊道，但老萨满没有理会他。德雷克塔尔仿佛生根在大地上，一双失明的眼睛瞪着他的敌人。杜隆坦惊惶地看着这一幕，以为他最敬重的兽人就要被敌人砍倒了。德雷克塔尔却高举起手杖，念诵出一连串杜隆坦全然无法理解的咒文，同时将手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随着一阵如同怪兽呻吟的巨响，一道锯齿形的裂缝出现在雪地中。它变得越来越宽，就像是打开了一张饥饿的大口。三名红步兽人落入其中。他们的尖叫声回荡了很长时间，才最终消失。

杜隆坦与扎卡和库尔扎克对视一眼。他们三个抱定同样的想法，冲向最后两个残存的红步兽人，向他们发出怒吼，高举起武器，将他们一步步逼退，最终也跌进了那道裂缝里。

“杜隆坦！”是盖亚安的声音。她已经冲进众灵圣地的入口，“这里还有更多敌人！快！”

杜隆坦向德雷克塔尔投去困扰的一瞥。“德雷克塔尔，你面前的这道裂缝有一条手臂那么宽。你没办法跨过来！”

“去消灭敌人！我在这里不会有事！”德雷克塔尔喊道。在见到大地回应这位萨满的祷告骤然开裂之后，杜隆坦能够相信这位老萨满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了。

“我们会回来找你！”他又向德雷克塔尔喊了一声，便跟在库尔扎克和扎卡的身后冲进了冰洞。

冰洞中的结构精致得令人无法想象。就算杜隆坦刚刚在洞外瞥到了这里的美景，也还是因为眼前的神奇景象感到无比震惊。不过他立刻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丑陋的怪物身上。污秽的红步兽人正在亵渎这座神圣的殿堂。杜隆坦让胸中正义的怒火燃烧起嗜血的力量，让这股力量充满自己，引导自己的双手向敌人发起迅猛的攻击。

他感觉到热血泼溅在脸上，口中尝到了血的味道。每一次挥动裂斩，都让他的手臂变得更加强壮有力，格挡，劈砍……斩开一切。他听到周围爆发的战斗喧嚣，胜利的吼声，从喉头流散的死亡哀嚎，还有骨头和颅骨碎裂的声音，鲜血和内脏洒落的声音。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杜隆坦转动身体，寻找新的敌人，但所有红步怪物都已经僵硬地躺倒在冰面上。杜隆坦喘息着放低双臂。直到现在，他的手臂才开始因为耗尽力量而颤抖。一切都安静下来。这座洞穴变得如此安静。

他抬头去看自己的战士们。盖亚安显得精疲力竭，但是当她与杜隆坦对视的时候，脸上便露出了笑容。库尔扎克站在盖亚安身边，还在观察周围的情况。正当杜隆坦回身要去找德雷克塔尔的时候，那位老萨满走进洞中，扎卡护卫在他的身边。

“你是怎么……？”杜隆坦问道。

“那道地缝在失去作用之后就闭合了。”德雷克塔尔简单地回答了他，就好像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随后，众人的注意力又转回到众灵圣地中。

这个神妙瑰丽的地方深深震撼了杜隆坦的心神，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位酋长的传说。传说中描绘了那位氏族英雄的伟大功勋，就连众灵也被霜狼的顽强意志所折服。现在杜隆坦明白了，即使那位酋长在这里等待三日三夜，也不会看厌这么多的美丽景色。

他们身处的这座洞穴只不过是开始。这座冰洞深处有另一个洞口，那应该是他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杜隆坦再一次被那条洋溢着柔和光亮的通道吸引住了。一开始他以为那些光亮来自于这里洞壁上的石块，但仔细观察他才发现，发光的是石块表面的地衣。为数众多的冰面不断反光，让每一个奇异的光源都能照亮很大一片地方。

很快，一阵痛楚又破坏了杜隆坦惊奇的心情。红步兽人——还有霜狼兽人——让血洒在这座圣殿里，这是对众灵不可饶恕的亵渎。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盖亚安高声问道，她显然比她的儿子更加痛苦。

“看起来，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了。”库尔扎克一边说，一边用靴子尖踢开一具尸体。

“他们在众灵最脆弱的时候占据了这里，”杜隆坦说道，就在说话的时候，他感觉到怒火再一次在心中积聚，有如实物般填满了他的胸膛，释放出越来越强的热量，“众灵无法保护自己。德雷克塔尔，你是否认为这就是众灵向我们求助的原因？”

问题可能是这么简单——但又是这样残忍吗？会不会霜狼需要做的只是将污秽丑恶的红步兽人从这个神圣之地清除干净？

“我不知道，”德雷克塔尔紧皱双眉，“众灵还在向我发出吁求，”盲眼萨满侧过头，“向我……也向盖亚安。”

杜隆坦明白了。他不能说自己没有感到失望，但他接受了这个事实——众灵更需要和霜狼的萨满，而不是酋长对话。也许让鲜血污损了众灵的圣地同样会招致众灵的厌恶。

“你们去吧。我们会留在这里，尽可能净化众灵的外部圣殿。”

盖亚安用手臂搂住德雷克塔尔，引领他缓步向前，以免老萨满踩在滑腻的血污上摔倒。杜隆坦看着他们走向圣殿深处，心中感到一阵羡慕。但他还有别的任务，他希望这个任务能让众灵感到喜悦。他、扎卡和库尔扎克转回身，看着狼藉满地的尸骸。

杜隆坦低下头，满身污血的红步兽人在这里是显得格外肮脏，让他的嘴唇也随之厌恶地扭曲起来。

“我们一直都会用火焰送走我们所尊重的，牺牲在战场上的同胞。当我们无法这样做的时候，我们会小心地收集石块，覆盖他们的身体。这是我们表达敬重和哀思的方式。而这些……怪物不值得被如此对待。我们可以把他们丢进水里去喂鱼。”杜隆坦说道。对于兽人，他想不出有什么方式能够比在水中慢慢肿胀腐烂，同时被小鱼一点点啃光更加羞耻了。

“哈！这很合适。”库尔扎克赞许地点点头，“德尔加怎么办？”

杜隆坦的表情变得肃穆。“他倒在了外面，他的血流入雪中。我们也会把他埋葬在雪里，但先让我们把这些腐臭的东西从众灵圣地移走吧。”

“说干就干。”库尔扎克立刻表示同意。他俯身抓住一个红步兽人的双腿，准备把他拖出去，但杜隆坦制止了他。

“不行，”杜隆坦希望自己不必这样说，但他别无选择，“我们必须把他们背出去。绝不能允许他们的血继续玷污这个地方。”

另外两名霜狼看上去也像他一样不高兴，但他们没有表示反对。杜隆坦面色沉重地抬起一具尸体。现在红步兽人的死尸距离他的鼻子只有几寸远。他能感觉到污血蹭到了他的皮甲上。他感觉到丑恶，他们都太丑恶了。他很高兴能够给他们一个如此耻辱的结局，并希望众灵也会赞同他的决定。

他们将所有尸体都移到洞外，然后一具一具地抬到海边，抛入大海。这些尸体都穿着形制不一的护甲，毫无疑问，这些都是他们从被他们杀害的德莱尼和兽人身上剥取的，而那些遇害者一定都被他们吃掉了。杜隆坦看着这些可怕的尸体沉入水中，彻底消失不见，但一想到这些怪物曾经的所作所为，他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没有人提出剥掉他们的护甲。霜狼兽人宁愿死也不会穿红步兽人的盔甲。

和这些怪物耻辱的人生相比，他们的葬礼仍然会显得光荣得多，远不是他们所应得的。不过杜隆坦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处理掉尸体只是这个任务中比较容易的一部分。现在，他、扎卡和库尔扎克需要开始净化这座冰山圣殿了。

他们从外围开始——先铲掉有血迹的积雪和土壤。他们在圣殿中找到了篮子和其他容器，利用这些工具将被污染的雪和土倒入接纳一切的海水中。完成这个工作之后，他们用洁净的雪掩埋了牺牲的霜狼同胞。在这里，如此靠近众灵的地方，德尔加将得到安息。他的坟墓是一座洁白的椭圆形雪堆。

随后，三个人带着庄重的心情走进巨大的冰洞，回到这个曾经充满暴力的地方。杜隆坦用了一点时间环顾四周，想要确定下一步该怎样做。

他皱起眉头，这里有些不正常的地方。片刻之间，他想要甩掉这个念头。这里当然会很不正常——圣洁之地刚刚遭受过暴力的侵扰，但问题不在这里。这里的不正常另有原因。

红步兽人能够一直躲藏在这里，也许是因为他们通过某种手段可以吸取众灵的能量。依照杜隆坦对这些发疯的怪物的了解，他们在这里的营地要比杜隆坦所料想的更加整齐有序。说实话，这里更像是一座普通的兽人营地，有当做被褥的皮毛、衣服、武器……

……许多武器。

许多被褥。

太多了。

突然间，杜隆坦的心仿佛被狠狠剜了一刀，他明白了红步兽人在这里真正的计划。

第二十六章

这条小路上有雕刻而成的台阶，先是雕在冰上，然后是在岩石上。它们形成了一条狭窄迂曲的路径。洞壁上的地衣为沿路而行的两个人提供了足够的亮光，但前方却是一片黑暗。德雷克塔尔抓住盖亚安手臂的手非常有力量，也传达着他对盖亚安的信任。盖亚安知道自己比不上帕尔卡，那位萨满多年以来一直在照料德雷克塔尔。但她也同样谨慎而耐心，每当盲眼萨满用手杖探寻下一级台阶的时候，她都会略作停顿。

盖亚安非常清楚，霜狼氏族的萨满长老正焦急地想要向众灵敞开自己，给予它们所需的一切帮助——尽管盖亚安一直对此感到困惑不解，无比强大的众灵为什么需要生活在世界上一个偏僻角落里的渺小兽人氏族的救助？这对众灵而言无异于一种耻辱……也足以令人感到担忧。

他们一步步向下走去，沿着这条特殊的道路绕过一个个转弯。盖亚安感觉到空气变得愈来愈温暖。她似乎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声音。在漫长的寂静之后，这一点声音显得格外奇怪。

“水，”德雷克塔尔说道，盲眼萨满的耳朵有着远超过盖亚安的辨识能力，“听起来像是一眼泉水。”盖亚安想起了他们喝下的融化雪水，想到下面会有一个喷涌清水的泉眼，她的嘴巴突然变得非常干涩。带有大地矿物味道的泉水该是多么清凉甘洌啊。

他们继续向下，迎面吹来的微风感觉越来越清新。又转过一个弯之后，阶梯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

盖亚安惊呼了一声。

“和我说说。”德雷克塔尔说道。老萨满的声音几乎像是在乞求。

盖亚安眨眨眼睛，出现在她面前的洞室真是美得动人心魄。和呈现在盖亚安眼前的奇迹相比，上方的那座冰洞只像是一个阴暗破败的棚屋。盖亚安开始讲述。她用尽自己所知的词汇描述这个无法想象的地方，却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描述出这幅美景的万中之一。

这座洞室位于地下，却不是由普通的泥土和岩石形成的。它被雕刻（但“雕刻”这个词实在是不适合它）成一块水晶的样子。它依然有着冰的外表：蓝色、白色和介于蓝白之间的上千种色调形成无数流光幻彩的折面，摸上去光滑凉爽。但尤其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距离阳光如此遥远的地下，这间洞室，这个……空间里依然充满了光明。盖亚安眨了眨眼睛才适应了这里。

在她的面前是一片健康茂盛的绿色草原，其间点缀着各种颜色的小花。在草原的正中央，那一眼泉水正向他们唱着欢快的歌声。盖亚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看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片青草和花园。泉水旁有苹果、浆果、梨子、樱桃，各种各样的水果。盖亚安向德雷克塔尔描述着她所见到的一切，但这真的没有必要：他们两个都能嗅到天堂的气息。盖亚安刚刚还焦渴难耐的喉咙现在已经感到湿润，饥饿感在刺激她的肠胃。草原的一角有一团令人愉悦的火苗。盖亚安仔细看它，却没有发现升起的烟灰。这团火似乎也不需要燃料，火苗轻快地跳动着，就像是跳起了快乐的舞蹈。

盖亚安说完之后，德雷克塔尔迅速地深吸了一口气。盲眼萨满的手用力握住盖亚安的手臂：“首先必须清洁我们脸上和手上的血迹。然后，我们要接受邀请，享用大地和流水之灵提供的食物和清水，在火焰之灵的礼物旁温暖身体，深深吸入空气之灵甜美清新的空气。所有这些都会滋养我们。在这一切之后——我们必须倾听。”

还没有完全脱离惊愕状态的盖亚安引领德雷克塔尔来到水边，将双手探入水中。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她用力擦洗自己的皮肤，直到全部血迹和来自于红步兽人的污渍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水将污血、汗水和泥土吸收进其中。片刻间，这座池塘变得污浊昏暗，但没过多久，全部污秽都消失了。泉水又变得洁净清亮，仿佛从没有被污染过。

德雷克塔尔打开包裹住他盲眼的布条。盖亚安在这位萨满还能看见的时候就认识他，但自从被狼咬过之后，德雷克塔尔就一直谨慎地遮挡着脸上的伤痕，不让帕尔卡以外的人看到他被毁掉的面容。自从那场可怕的战斗之后，盖亚安还是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位老友的脸。那些褶皱的疤痕，那个空洞的眼窝，另一只虽然完整，却已经死掉的眼睛——盖亚安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痛。这时德雷克塔尔也将双手、手臂和脸没入到水中。盖亚安屏住呼吸，心中渐渐升起希望。她在期盼众灵能够恢复德雷克塔尔的视力，但她最终只是在盲眼萨满的脸上看到了宽慰和温和的微笑。

泪水刺痛了盖亚安的眼睛。她用得到净化的双手捧起泉水，大口喝了下去。清凉甜美的水熄灭了她的干渴，平静了她的心神。然后，她伸手去摘草丛中的浆果。尽管她早已饱受饥饿的折磨，但她几乎不愿意吃下手中的果子。这颗果子实在是太完美了。

德雷克塔尔坐到地上，水滴还在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把你的手给我，老友。”盖亚安一边说，一边将一颗红润浑圆的血红色苹果放进盲眼萨满的手掌中。他们静静地，心怀感激地吃着。苹果多汁而且清脆，熟透的浆果在他们的舌尖爆开，洒下一片片甜蜜。盖亚安不想离开这里，她能够想象传说中的那位霜狼酋长是多么高兴地坐在这里，等待众灵的到来。

这些水果比普通食物更快地为他们驱走了饥饿，盖亚安当然不会探究这其中的原因。她牵着德雷克塔尔来到火边，他们向火焰伸出手。他们也都知道，就算是他们走进这团火焰的中心，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众灵……”德雷克塔尔刚刚开口，又皱起眉头，一道阴影落在他没有了遮挡的脸上，“……生命之灵想要……对我们两个说话。”

他颓然坐倒在火堆旁，仿佛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力量。盖亚安关切地抓住他的手臂，但德雷克塔尔只是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随后便躺倒在柔软的绿草地上。他握住盖亚安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又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将盖亚安的手捂住。

盲眼萨满张开了嘴。尽管发出的还是他的声音，但盖亚安立刻就知道，这不是德雷克塔尔在说话。一阵战栗感涌遍了盖亚安的全身。

“霜狼曾经来到过这里，”生命之灵说道，“他们带着一种可爱的傲慢，因为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他们还保持着天真的无知。我们，大地、空气、火焰、流水和生命，将一份祝福给予了霜狼。顽固而强壮的你们从那时起一直在尊崇我们。当其他人只是肆意使用我们的力量时，你们的崇敬之心却始终未变。”

盖亚安意识到，这一次提出问题的任务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并没有为此做好准备。她一直都以为德雷克塔尔会是与众灵交谈的人。但现在，德雷克塔尔成为众灵的代言人。盖亚安只能希望自己提出的问题是正确的。

“众灵，德雷克塔尔说过，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来了。为了感谢你们在这么多个世代中援助我们的恩情，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你们来了，在这里，在一切的尽头，你们净化了我们的神圣之地。对此，我们深深感激。但你们来得太晚了，薪火传承者。”德雷克塔尔的声音中流露出深深的哀伤，泪水充满了他的眼眶，沿着他的面颊滚落下来，“污血之人还记得那些古老的传说，他们来到这里，将我们的圣地占为己有。我们还能够保卫这里，我们圣地的核心，但即使他们无法闯进来，他们还是在大量吸取我们的精华。我们渐渐衰亡，速度很慢，但到现在，我们只有一息尚存。我们向所有德拉诺萨满发出呼唤，乞求援助。大多数萨满已经无法听到我们的声音。有一些人听到了，但他们转过脸去，不再看我们，不愿意相信真正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些萨满直接拒绝了我们，选择追随古尔丹，以他操纵死亡的术士魔法代替我们的力量，我们的生命魔法。你们，霜狼氏族，差一点就及时听到了我们的呼唤——但还是差了一点。”生命之灵显得无比哀伤，它借来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而这个人，尽管他是如此睿智，却还是没有能完全理解。”

“这不可能是真的！”盖亚安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膛中裂开了，“我看到了火焰之灵，流水之灵，大地之灵，全都在这里……你们不可能死去！”

“不是死去，”生命之灵对她说，“只是变得衰弱。太过衰弱。首先是火，然后是地和水，空气还在坚持，但也无力挽回。生命是最后一个放手的，我们最终都会放弃。”

放弃？万物之灵怎么会放弃？任何卷轴上都不曾向她提到过这样的事。没有任何一段传说、一篇文字、一种教导或一个仪式中有过这样的警示。薪火传承者惶恐不安的心在肋骨中抖动着，就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全身颤抖的她紧紧抓住德雷克塔尔无力的手，仿佛在抓紧一根生命线。

“你们……你们要抛弃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做？”她忽然回忆起德雷克塔尔在加拉德被火葬的那一夜，当她的儿子即将成为酋长时所说的话：吾众从时间之初便开始崇敬众灵，并将永远崇敬它们，即使今日来至此地之人均已被忘记，再没有人传诵我们的名字，这份崇敬仍然不会泯灭。

愤怒突然取代了恐惧，盖亚安高声喝问：“如果这一切都太晚了，为什么你们又要将我们叫到这里？难道只是让我们坐在这里看着你们全部死去吗？”

德雷克塔尔的声音温和依旧，生命之灵并没有因为盖亚安的冒犯而对她生厌。“不，我钟爱的霜狼，你们一直都是那样强壮，德雷克塔尔对我们一直都是那样虔诚。你们需要来到这里，而且你们必须回到你们的族人中去。我们并没有死，我们在这里的放弃并不是你们所理解的死亡，但我们确实无法再帮助你们了。你们听到了我们的呼声，来到我们面前，为我们扫除了野蛮的红步兽人。我们希望你们知道，无论在何方的大地、空气、火焰、流水和生命……那都是我们，即使我们已经消失。”

“这不合道理！”盖亚安喊道。她发现自己在抽泣，“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生命之灵向她承诺，“但现在，我们必须走了。我们必须保留下最后一点力量。你们的氏族将从我们这里得到最后一件礼物，一件你们所亟须的礼物。你的儿子现在需要你，盖亚安。去找他，快去。还有……不要忘记我们。”

德雷克塔尔的胸口猛然塌落，老萨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才坐起身。这一次，盖亚安明白生命之灵再不会透过这位老萨满说话了。

“德雷克塔尔，你……”

“是的，”他坐起身说道，“我听到了你们交谈的每一个字。我感觉……”他摇摇头。“我等一下会告诉你。但现在，我感觉到了众灵的急迫。杜隆坦需要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他们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上了阶梯。恐惧和急切的心情让德雷克塔尔和盖亚安不断加快脚步。当他们来到阶梯顶端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德雷克塔尔的手臂，把他拽上了最后两级台阶。

杜隆坦一直都对族中的长老们礼敬有加，但现在，他同时抓住德雷克塔尔和盖亚安两个人，眼神狂乱，充满了怒火——还有恐惧。

“这是一个陷阱，”他说道，“数百个红步兽人一直居住在这里。他们之中只有少数几个留下来，为了拖住我们，好让其余的红步兽人能够去发动袭击。”

仍然在为生命之灵的话语感到震撼的盖亚安问：“去袭击哪里？”

杜隆坦的面容因为痛苦而扭曲，他的话更是差一点打碎了盖亚安的心。

“去摧毁霜狼氏族。”

第二十七章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任何能帮助我们的信息？”杜隆坦一直在追问。他的目光在德雷克塔尔和盖亚安之间来回移动。他尽量不去看德雷克塔尔的脸。以前他从没有看到过这张脸完整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他相信如果自己盯住这位萨满的脸，盲眼萨满就会知道。

“生命之灵说它们会给我们最后一件礼物。”德雷克塔尔说。

杜隆坦感觉到血液完全从自己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件？”

尽管盲眼萨满的话语中带着可怕的暗示，但德雷克塔尔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摇摇头说道：“有太多事情，现在来不及细说。如果我们的氏族灭亡了，再说这些也将毫无意义。我们必须走了，马上就走，我们要相信众灵的话语，希望我们还不会太迟。红步兽人已经在这里居住了一段时间，他们吸收了众灵的一部分能量。”

“他们的数量超过我们，但我们还是战胜了他们，并没有承受太大损伤。”扎卡说，“他们打得很好，但在我看来，他们并没有多强壮。”

但杜隆坦能看清实际的状况：“仔细想想，扎卡，他们只是留下了最弱小的一些人。”

扎卡的眼睛瞪大了。

“我们能够追上他们，”杜隆坦向扎卡保证——也是在向他自己保证，“我们有狼。他们没有。来吧，那些怪物也许想要在身上涂抹我们的血，但要流血的是他们。”

浮冰正在等待他们。尽管杜隆坦在上一次依靠它渡过海面的时候完全平安无事，但他还是鼓足了勇气才再一次踏到这块摇摇晃晃的冰上。随着海岸线逐渐清晰，眼前的情景让杜隆坦不由得绝望地跪倒下去。在他身旁，库尔扎克发出痛苦的喊声。

白雪之上能看到六个白色的形体，它们让杜隆坦想起了藏在雪中偷袭他们的红步兽人。只是这些白色的形体上生有长毛，而且他们一动也不动。

“你们看到了什么？”德雷克塔尔问。

“我们的朋友。”杜隆坦用凄惶的声音说，“红步兽人杀死了我们的狼。”

他们遭受了双重打击：首先，也是最急迫的，现在他们没有了速度上的优势，而那些食人的凶徒正在杀向他们的氏族。而更让他们心痛的是，他们每个人都失去了一位挚友——正像杜隆坦所说的那样，狼是他们的朋友。杜隆坦一直都深爱着利齿。

但德雷克塔尔只是摇了摇头。“不，”他说道，“没有死，还没有，并没有都死。”

他怎么能知道？杜隆坦在那些寂静的白色形体上看不到任何动静。就在这时，一头狼虚弱地抬起头，随后又跌回到雪地上。希望在杜隆坦的心中涌起。他纵身跳上海岸，冲向利齿。他的老友在呜咽，努力想要向杜隆坦摇摇尾巴，这让杜隆坦的心都碎了。

这时，盲眼萨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杜隆坦立刻侧过头仔细倾听。“一个死了，恐怕有两个也无法拯救了，”德雷克塔尔说道，“但还有三个，生命之灵允许我治疗他们。红步兽人没有坐骑，但是他们在这里强化了力量，现在拥有了非同寻常的速度。你们追不上他们，但你们也不会被落下很远。你们将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出一份力。”

“但……三头狼不能带五个人，”库尔扎克说，“而且他们还没有从重伤中恢复过来，不可能跑这么远的路。”

“他们必须能跑起来。”杜隆坦说。

“他们可以。”德雷克塔尔平静地说，“我会留下来，陪伴将要逝去的朋友。我不会有事的，生命之灵已经向我确认过这一点。”

杜隆坦感到非常矛盾。他想要命令德雷克塔尔留在他们身边，但又非常清楚，库尔扎克说得没有错。“告诉我你认为怎样才是最好，德雷克塔尔，我会服从你的决定。是你和众灵进行了对话，而不是我。”

德雷克塔尔向前走过来。慧耳嗅到主人的气味，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德雷克塔尔用双手捧住老友的嘴，让他微微张开下颚，向狼嘴中轻轻吹了一口气。杜隆坦心怀敬畏地看着这一幕。霜狼肋侧的伤口开始愈合，很快，慧耳跳起来，“呜呜”地叫着，舔了舔主人的脸。

随后，德雷克塔尔的双手伸向利齿。看到自己的老友有了反应，很快就兴奋地跳向自己，杜隆坦终于宽慰地呼出一口气。最后是激流，扎卡的座狼。杜隆坦伤心地看着他的母亲。盖亚安跪倒在歌手身旁。在杜隆坦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头狼都是他母亲的同伴。现在，他的母亲双手捧住歌手的头，凝视她心爱座狼那双金色的眼睛，喃喃地说道：“谢谢。”又转头对德雷克塔尔说，“让他从容进入最后的长眠吧。”然后，她站起了身。

为了狼伙伴而哭泣不是软弱。这种羁绊强烈，真实，会伴随双方的一生。杜隆坦相信，只有不会为此流泪的人才是软弱的。他跳上利齿的脊背，向盖亚安伸出手。

“和我同乘利齿吧，母亲，”他说道，“我们将用生命之灵的礼物拯救我们的氏族。”

盖亚安跳到他身后。杜隆坦俯身到利齿的脖子上说道：“跑，我的朋友。”现在他只希望，尽管他们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但他们还是可以及时赶到，援救他们的族人。

***

“不要生闷气了。”德拉卡对奥格瑞姆说。

“我没有生闷气，”奥格瑞姆回答，“我只是在思考。”

德拉卡将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他用皮子重新缠裹毁灭之锤的锤柄。“你就是在生闷气，我也一样。我们都是战士，如果不允许我们战斗，我们就什么事都做不好。”

“并非如此。”奥格瑞姆说道。然后他露出了哀伤的微笑，“嗯，不只是如此。杜隆坦不知道他是一位多么强大的领袖。在这个诡异而又可怕的时代，他正是氏族所需要的。我很担心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向周围的霜狼族人一指。这些人大多像他一样，正在压抑的气氛中做着各种修修补补的工作。一些孩子在和他们的狼玩耍，那些狼装出凶巴巴的样子，不停地咬着孩子们周围的空气。“我是否能统率他们，就像他一样？”

德拉卡坐到了奥格瑞姆身边，依然对自己日渐笨重的身子感到很不适应。她的孩子再有两个月就要出世了。她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孩子在踢自己。她知道，德拉卡和杜隆坦的孩子一定会很强壮，她只希望自己不会一个人单独将这个孩子养大。寒冰一直跟随在她身边，一看到主人坐下来，他就倒卧在德拉卡的身边，将头放在自己的爪子上。

“答案是不，你不可能像他一样统率氏族。”德拉卡用一只手抚摸着胀起的肚子说道，“你不是杜隆坦，你是奥格瑞姆，你当然会以不同的方式率领族人。真正的问题是：你能很好地统率他们吗？”

奥格瑞姆看着德拉卡。自从德拉卡从流放中回来以后就一直在观察这名酋长的副手。对于奥格瑞姆，她知道两件事：一，在奥格瑞姆高大魁梧的身躯和直率的性格下面隐藏着一副果决而又复杂的头脑，还有一颗善良的心；二，奥格瑞姆的所有这些品质，她的丈夫一定也都很清楚。“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是的。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位非常优秀的领袖。”她一拳打在奥格瑞姆的胳膊上。“但你的统率时间可不会很长。现在，你要统率一个正在休息，修理护甲和补缀衣服的霜狼氏族。你要接受这一挑战吗，奥格瑞姆·毁灭之锤，特尔卡之子，鲁瓦什之孙？”

奥格瑞姆发出会心的笑声，“杜隆坦选你可真是太正确了。”

“没错。”

“好吧，”奥格瑞姆又说道，“没有人因为修补和坐卧而丧命，所以我相信我是一位很优秀的酋长。”他将锤柄缠好，提起毁灭之锤，感觉到新的皮革摩擦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指，“我觉得有必要动一动，打上一仗，我很想砸碎一些可恶的石头。”

“石头？”德拉卡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实话，你一定能成为一位令人敬仰的酋长，能够战胜那些硬邦邦的敌人。我保证，我们一定会唱起一曲洛克瓦诺德，为了……”

一阵低沉的吼声打断了德拉卡的话。寒冰抬起头，耳朵转向前方。德拉卡立刻站起身，用手掌遮住刺眼的阳光，朝巨狼瞪视的方向望去。她能够瞥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影子。

那不可能是杜隆坦回来了。否则狼一定会嗅到他的气味，并立刻跑去欢迎回归的队伍。

看样子，奥格瑞姆真的可以确认一下自己作为统帅的能力了。

第二十八章

没过多久，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远方出现的人影。大家全都站起了身，将躁动不安的狼叫到身旁。德拉卡满心以为奥格瑞姆会立刻发动攻击，无论对方是谁，或者是什么样的生物。但奥格瑞姆没有这样做。

“卢加尔，”他喊道，“柯罗干——骑上狼跟着我！”然后他向猛咬发出呼唤。他的狼立刻出现在他面前，不断发出咆哮，仿佛正在渴望着战斗。德拉卡转身打算骑上寒冰，但奥格瑞姆的声音制止了她。“德拉卡，你留在这里。”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保护你自己和你的孩子。”

德拉卡猛地向他转过头，“我是一名霜狼兽人！为我的氏族战斗是我的荣誉，如果有必要，我会为氏族牺牲！”

“杜隆坦可不会这么想，我也不会。无论我要去面对的是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他，是我让他的妻子和孩子冲上了战场。我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到伤害，德拉卡，只要我还有力量保护你们。认真听我说，留下来，保护好你自己。我知道你能做到。把在前线作战的任务留给其他人！”

德拉卡气恼而又沮丧地吼了一声，但她不得不承认，奥格瑞姆是对的。每一名氏族成员都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德拉卡未出生的孩子，她更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她咒骂着，找出自己的弓和箭。同时她发现了一只小圆盾。一个念头闪进她的脑海。她抓起圆盾，把它绑到了自己凸起的肚子上。

“听着，小家伙，”她说道，“这是给你的保护。”她跳上寒冰，只用自己肌肉发达的双腿驾驭寒冰斜向敌人跑去，稍稍一拐弯，冲向敌阵侧旁。就在这个时候，奥格瑞姆发出一声让她骨髓战栗的呐喊：

“红步兽人！”

片刻间，德拉卡无法呼吸。其实德拉卡早已隐隐猜测，红步兽人会向他们发动攻击。在她的梦里，她还是能看到诺卡拉残破的身体。那一幕凄惨的景象已经烙印在她的脑海中。她绝不希望这些怪物会杀进他们的营地，但现在，怪物真的来了。她也看到了机会，能够一举抹去这些怪物留给她的可怕回忆。我们做个了结吧。德拉卡恨恨地想着，将恐惧的战栗转变成炽热的、欢欣鼓舞的嗜血力量。

大概瞥了一眼，德拉卡能看出红步兽人的数量至少是霜狼兽人的三倍，甚至更多。但他们没有狼，而且他们进攻的是一个已经退无可退的氏族。德拉卡的嘴唇在獠牙周围翘起，显露出一个微笑。倚仗着寒冰的致命速度，德拉卡在弓弦上扣好一支箭，举弓射击。

第一支箭射中了一名红步兽人的眼睛，敌人立刻栽倒在地。第二支箭射中了一个红步女兽人未加保护的喉咙。她跪倒下去，伸手抓住伤口，随后一头扑倒。德拉卡注意到这些红步兽人的肌肉远比他们之前遇到过的那些食人怪物更发达，更不是一直在饥饿中的霜狼兽人能比的。这些敌人的速度也很快，动作轻盈，没有丝毫疲惫之态。难道他们所选择的那种恐怖食物给了他们如此强大的力量？

德拉卡听到羽箭撕裂空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就如同一只愤怒的毒虫。她不由得骂了自己一句。她一直都太过愤怒，竟然变得如此疏忽大意。如果敌人也有弓箭手，她就需要更加小心——并且要尽量先除掉那些弓箭手。

她停止了射击，让寒冰绕过一个大圈子，对战局进行了大致的评估。她毫不惊讶地看到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已经抡动大锤冲进了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德拉卡知道，用大锤作战的人必须让自己与战锤合为一体，用锤头划出一道道圆弧，以发挥出最大的攻击力。这几乎就像是奥格瑞姆在跟随毁灭之锤冲击的轨迹跳起舞蹈。他必须始终保持充沛的动能，否则就会被在他身边堆积起来的尸体绊倒。

霜狼兽人和他们的狼都有牺牲。迅速点数了一下，德拉卡估计至少三头巨狼被杀死了。他们猩红色的鲜血浸透了白色的长毛。他们的骑手还活着，但也都受了伤。德拉卡皱起眉头。她立刻举起弓，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个红步兽人径直向奥格瑞姆冲去。他几乎要比其他所有兽人都高上一头，冲锋的气势更是无可阻遏。他的头顶被剃光，只留下了一根细辫子，因为污血凝结在上面而变得干硬。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甲片，裸露的宽阔胸膛和强壮的手臂上就像他的辫子一样，全是凝结的干血。德拉卡觉得他根本不在意会有人攻击他。他难道认为自己不会受伤吗？德拉卡心中感到惊奇，如果是这样，奥格瑞姆或者我很快就能给他好好上一课了。

德拉卡怀疑这个留辫子的高大兽人就是这个令人憎恶的氏族的酋长。他的手中拿着两把大斧，不停地左右挥砍，同时一次次转头去确认奥格瑞姆的位置。德拉卡沮丧地咆哮了一声，在如同巨大漩涡的激烈战团里面，德拉卡的箭不可能准确地射中他。

这个红步兽人手起斧落，攻击迅捷而凶猛，却又似乎对面前的敌人毫不在意。他面前的霜狼女兽人一声惨叫，紧紧攥住自己握剑的手臂。鲜血从她的手指缝中涌出来。只要再加上一斧，这名女兽人就性命难保了，但红步酋长却似乎对眼前的战斗毫无兴趣。他只是一脚踹在受伤女兽人的肚子上。感受到自己族人的痛苦，想到自己腹内幼小的生命，德拉卡的身子也不由得一紧。那名霜狼女兽人踉跄着后退，跌倒在地。

但她还活着。

为什么……

德拉卡的脑海中响起自己丈夫的话。红步兽人必须杀光那些狼，而且速度要快。狼是最大的威胁……

眨眼之间，德拉卡感觉到自己如处寒冬。战栗感在她的皮肤上游走，怒火却烧红了她的心，灼热的愤怒甚至让汗水渗出在她的身上。“你这个怪物，”她喃喃地说道，“众灵啊，请守护我的孩子！”随后，德拉卡调转寒冰冲向白热化的战场。

“奥格瑞姆！”她喊道，“奥格瑞姆！”奥格瑞姆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皱起眉头。

“回去，德拉卡！”

兽人可以被打倒，会屈服，能够在受到逼迫的情况下被押走……

“他们只想打伤我们，不是杀掉我们！”德拉卡执意冲入战场。奥格瑞姆皱紧眉头，她明白他的困惑，这不合情理，一个人可以杀死敌人的时候为什么只打伤他们？

其他人，包括孩子！他们会俘虏其他人！

在以后成为红步兽人的食物。

德拉卡看到理解的神情从奥格瑞姆的脸上一闪而过。紧接着，赤灼的怒火彻底扭曲了这位强大兽人的面孔。“杀死他们，霜狼！”奥格瑞姆喊道，“把他们全部杀死！”

就在这时，德拉卡听到一阵吼声。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这是充满光荣的霜狼的长嚎——正从北方全速袭来。

***

生命之灵的礼物赐福在这几个霜狼兽人的身上。他们感觉到精神焕发，仿佛刚刚熟睡了许多天；力量充沛，就像是一直以来他们都在饱餐富有营养的食物；他们的五官感觉几乎就像他们骑乘的狼朋友一样敏锐，而所有这些狼朋友都变得更加矫健凶猛。杜隆坦的心中无比平静，精神高度集中，他有些好奇，那些卑劣的红步兽人是不是也用他们偷窃来的力量让自己变得如此强大。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感到绝望，反而更加坚定了消灭这些邪恶怪物的决心。绝望不会帮助他拯救他的氏族，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孩子。

这份礼物不会持久，生命之灵曾这样告诉德雷克塔尔，但它足以伴随你们战胜敌人。去吧，拯救你们族人。

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冲锋，步伐流畅稳定，丝毫没有疲惫的迹象。狼背上的骑手们没有对彼此说些什么。他们不需要。生命之灵在短暂的时间里进入到他们体内，尽管他们看不到彼此内心的想法，但他们已经融为了一体。

他们来得太迟了，无法阻止这场战争。但只是瞥了一眼，杜隆坦就知道，尽管他的氏族在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霜狼氏族并没有被打垮。回援的霜狼兽人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径直冲进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他们将武器挥舞成一阵阵旋风，双唇间迸发出雷鸣般的战吼。

杜隆坦这一生中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行动如此正确。红步兽人是永远都不应该出现的邪秽之物，从德拉诺的表面扫除他们就像是割除掉腐烂的身体组织。杜隆坦从利齿的背上一跃而下，让他的狼朋友能够任意去攻击敌人。看到一个倒霉的红步兽人冲向自己，他不由得露出了凶狠的笑容。这个女兽人手持两把小斧头，其中一把被她高高举起，劈砍杜隆坦的面孔，另一把水平斩向杜隆坦的身体。

裂斩一闪而过，红步兽人的两条手臂掉在地上——它们的手中还攥着斧头。红步兽人惊愕地盯着鲜血喷涌的两条断臂，随后她的脑袋也落到了自己的手旁。

杜隆坦感觉到另一个敌人在从身后向他逼近，立刻全身疾转，将裂斩砍进那名红步兽人的胸口。一阵暴怒的吼声向他警示有第三个敌人杀来。他收回战斧，打算再度攻击，但还没有等他这样做，一支箭突然竖在了红步兽人的眼睛上。那名敌人跌倒在地。

杜隆坦认得这支羽箭。片刻之后，他最心爱的人向他发出呼喊。

“杜隆坦！”德拉卡喊道，“奥格瑞姆在和他们的酋长作战！”

杜隆坦向周围瞥了一眼。他看到了扎卡和库尔扎克都在以一副几乎是从容不迫的样子战斗着。但他们身边的红步兽人却一连串地向左右跌倒。盖亚安仿佛年轻了一半。她如风般跃动起舞，手中的长矛仿佛全无重量。就连其他没有得到生命之灵祝福的霜狼兽人在看到酋长回来之后也都士气大振，正在以十倍的勇猛痛击敌人。

但奥格瑞姆在哪里，还有那个红步酋长呢？

很快，杜隆坦就发现了他们：头顶光秃、身躯如同山岳般的奥格瑞姆，以非凡的坚毅和果敢挥舞着巨大的毁灭之锤，就好像那是一件儿童的玩具；比奥格瑞姆更高大的红步酋长有着同样发达的肌肉，两把大斧在他的手中变成两团幻影。杜隆坦的心中感到矛盾。他不想剥夺奥格瑞姆击杀这个怪物首领的荣耀，但也不希望他的朋友送命——又让这个酋长活下来。

他决定去帮助他的副手，如果有必要，就代替奥格瑞姆作战。这时另一名红步兽人挥舞一柄倒钩上带血的钉头锤挡在杜隆坦面前。杜隆坦一俯身，钉头锤从他的头顶挥了过去，裂斩也在此时向上挑起。红步兽人张开口，却只是喷出一股热血。杜隆坦厌恶地甩开这个敌人的尸体，继续向前。

他距离那两个人已经很近了。杜隆坦看得出，奥格瑞姆和怪物酋长势均力敌。所以杜隆坦知道，自己也许没有必要强行介入他们的战斗。但奥格瑞姆已经累了，他没有得到生命之灵的祝福，一直只能使用自身的力量。

杜隆坦一边提防敌人的攻击，一边又迅速扫视了一遍战场。许多霜狼兽人被打倒了，不过杜隆坦能看出来，他们只是受了伤。而倒在地上的红步兽人全都一动不动。他又看到两个敌人在自己眼前倒下——一个被羽箭射穿，也许是德拉卡的箭，也许不是；另一个在盖亚安的长矛下丢掉了性命。杜隆坦难以置信地旋转一周，现在只有屈指可数的红步兽人还活着！他的心踏实下来，同时向众灵送去感激的祈祷。

杜隆坦转回头，再去看他的副手和红步酋长之间的战斗。这场战斗也快结束了。红步酋长的左臂耷拉下来，完全没有了用处。杜隆坦能看出，他的左手的骨头完全被打碎了。高大的红步兽人还在用一把斧头作战。那把单刃斧和毁灭之锤比起来显得太过渺小。这个怪物很勇敢，但已毫无意义。

奥格瑞姆怒吼一声，高举起毁灭之锤。杜隆坦露出微笑。

等到奥格瑞姆杀了这个酋长，然后……

杀了这个酋长。

“不，”杜隆坦喃喃地说道，“不。奥格瑞姆！奥格瑞姆！活捉他！听到我的话了吗？我们必须活捉他！”

第二十九章

红步兽人的酋长在奥格瑞姆和库尔扎克的手中挣扎着。但他们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把割下这颗丑头的荣誉给我吧，酋长。”奥格瑞姆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杜隆坦回答，“还不行。带走他，暂时把他捆起来。我们需要先照顾伤员，然后我会审问他。”杜隆坦能感觉到生命之灵的礼物正在从自己体内消退。突然之间，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裂斩在他的手中一下子沉重了许多。就像许多霜狼兽人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死躺在面前的这个怪物。也许现在这个怪物受到压制，无力反抗，但他还远远没有屈服。

杜隆坦会杀死这个怪物，但他首先需要答案。奥格瑞姆不情愿地和库尔扎克服从了酋长的命令，将这个最后的红步兽人紧紧捆绑起来，牵到一旁。被牵走的时候，这个满身血污的怪物依然恶狠狠地瞪着杜隆坦的眼睛。

“我的爱人，”德拉卡的声音传入杜隆坦耳中。杜隆坦转过身，紧紧拥抱了她，许久之后才将她放开。德拉卡问道：“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我有许多事要说，也有许多事要听你说。”杜隆坦说道，“先告诉我，我们的氏族遭遇了什么？”德拉卡开始向他讲述如同恶臭洪水般的敌人突然向他们杀来，她如何注意到敌人在战斗中故意只是打伤霜狼兽人，而不是直接杀死他们。

“他们以为能够奴役我们，然后以我们为食物。”德拉卡恨恨地说道，“但他们不明白，我们只有死掉，才不会挥舞刀剑！”到最后，这个策略反而毁灭了红步兽人。

大多数受伤的霜狼兽人都能行走。很快，萨满就开始忙着缝合伤口，准备担架，为伤员涂覆药膏。杜隆坦叫来扎卡，命令她返回圣灵之地，带回德雷克塔尔和还活着的狼。

他的氏族正在为疗伤而忙碌。

现在该是去审问红步酋长的时候了。

***

奥格瑞姆站在这名俘虏身边，这不是为了确保他不会逃走。重伤和结实的绳索已经让他无力逃遁了。杜隆坦怀疑奥格瑞姆这样做是要确保这个酋长还能活着。毫无疑问，营地中的每一个霜狼兽人都很想要他的命。

当杜隆坦的影子落到头顶的时候，红步酋长抬头瞥了一眼，露出微笑。杜隆坦手握雷击，狠狠地瞪着他，在这头怪物的身上寻找残存的兽人影子。

他完全找不到。

“你亵渎了众灵圣地。”杜隆坦说道。

“知道那些故事的并非只有你们霜狼。”红步兽人回答道。

“你知道我们会来。”

“是的，你们终究会来。在我们失败之后，当你们干掉了我们的狩猎队，我们就来北方等待你们。我们知道，这一次你们会主动送上门来。我们一直派遣斥候盯着你们，在这里等着你们。”他满脸狞笑，显得格外阴狠，“我们从众灵那里夺取力量，你们却在饥饿中向我们靠近。”

我绝不能杀死他，现在还不行。

“我想知道，你们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压抑住心中的怒火之后，杜隆坦才继续说道，“红步毕竟是一个兽人氏族，就像我们一样。你们也面对着和我们同样的挑战。古尔丹说，你们拒绝追随他，这一点也像我们一样。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堕落到——堕落到如此疯狂的程度？竟然会做出这样的暴行？”他摇摇头，几乎有些可怜地说，“你的氏族，全都疯了。”

红步酋长紧盯着他，沉默片刻之后，开始大笑起来。这是一种可怕的笑声，一开始很低，回荡在他的喉咙深处，然后如同狂暴的吼叫喷发出来，很久之后才渐渐平息。愉悦的泪水模糊了这个兽人的眼睛。

“疯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充满压迫感，“疯狂，白痴，毫无理性？我告诉你，霜狼，我可不是这样。追随我的人都不是这样。”

“你们猎杀德莱尼——你们猎杀自己的同胞——还称我们为猎物。你们不但屠杀我们，还割下我们的肉，在火上炙烤！神智健全的兽人不会这样做！”

“我们可绝对不是疯子。”红步酋长继续坚持着。他的平静几乎要把杜隆坦逼疯了，但杜隆坦依然保持着克制。红步酋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要比你们霜狼更加理智，更加懂得思考。”

杜隆坦无法再控制自己，他反手狠狠地打在这个兽人的脸上。红步酋长的头猛地甩向一旁，但他只是又笑了起来。鲜血沿着他的下巴滴落，和被他杀害，甚至是被他吃掉的兽人的血混合在一起。

“我们比你想象的更加相似，杜隆坦，加拉德之子。”他说道。听到这个怪物说出他和他父亲的名字，杜隆坦一下子僵住了，“我们全都够聪明，知道让我们的氏族拜倒在古尔丹的脚下是一个愚蠢而又危险的选择。所以，我们一同做了另一个决定——以自己的力量活下来。我们不会去做塔布羊，我们是兽人。你们也做了同样的决定——继续作为兽人活下去。你们不是软弱的南方人，不会成为古尔丹的怪物。我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你们活了下来——至少到现在是如此。你们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一个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更加贫瘠，只能让你们拼命寻找仅存的食物，挣扎求生。”

“我要让你这个无礼的家伙再不能说话……”奥格瑞姆举起毁灭之锤。但杜隆坦伸出手，阻止了他。杜隆坦紧盯着对面这个酋长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非常清晰。

“继续。”杜隆坦说道。他的声音中没有了任何情绪。

另一名酋长微微一笑：“你们的选择又让你的氏族落到了什么样的境地，杜隆坦？”他用残破的手指了一下周围。现在那只手每动一下肯定都是剧痛难忍，但他丝毫没有显露出痛苦的痕迹。“你们变得强大了吗？族群有没有变得更庞大？有没有值得享受的生活？还是你们只能苟延残喘，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在荒野中摸索前行？”他摇摇头，“你知道吗，我们在暗中全都很钦佩你们？”

这让杜隆坦吃了一惊。不过，古尔丹不也是这样说的？

“我本以为霜狼能干得更好，但你们真是让我失望。”

这句话听起来很疯狂，但这其中又存在着某种可怕的逻辑。红步酋长的话让杜隆坦反感，却又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不管怎样，杜隆坦需要知道得更多。

“我知道我们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杜隆坦说，“但你们又为什么选择成为……”他甚至无法说出那个词。

那双毫无疑问充满了理性的浅褐色眼睛在审视着杜隆坦。然后，红步酋长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显得无聊，仿佛他正在背诵一个尽人皆知的故事：“我们，就像你们一样，拒绝加入部落。我们也像你们一样，挣扎着想要找到足够的食物活下来。我们用动物的血覆盖自己，为的是阻吓其他兽人，不让他们偷走属于我们的东西。”

如此令人发指的暴行，却只是源自于一个如此简单的理由，一个计策——仅此而已。

“我们发现了一些闯进我们领地的德莱尼，他们吓跑了塔布羊群。在盛怒中，我们把他们全都杀死了。依照我们在那时养成的习惯，我们将他们的血浇遍我们全身。”他模仿着用血浇身体的动作，又用手碰了碰嘴，“但有一些他们的血流进了我们的嘴里。”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肥厚的下嘴唇。“那血非常甜美。”

杜隆坦想到曾和他一同坐在篝火旁的那些德莱尼温柔的微笑。他们曾经冒着生命的危险援救兽人的孩子，同时又不顾可能遭受陌生兽人伤害的风险，将那些孩子送回了家。伴随着这些记忆，眼前的这个怪物更让杜隆坦在身体和灵魂上全都感到恶心。

“他们吓跑了我们应得的食物，所以他们就成为我们应得的食物。”红步酋长耸耸肩，“当我们再一次打败另一些兽人的时候，一切就都变得容易多了。肉就是肉，你们早晚也会发现这一点。”

杜隆坦仿佛受到了狠狠一击。“你说什么？”

“如果你们想要继续做真正的兽人，这就是你们唯一的选择。我们是掠食者，霜狼，这个世界有掠食者，也有猎物。有赢家，就有输家。有兽人，同样有塔布羊。我们蔑视其他人的帮助，才能成为更强大的一方。”

他抬起头，将自己的脸向杜隆坦凑近过来。陈血的臭味充满了杜隆坦的鼻腔。“我的红步兽人就躺在你们面前，今晚你们不会挨饿了。让我们建立一个新的氏族。我们会变得强大，其他人只会越来越弱小。”

红步怪物露出微笑。杜隆坦能够在他的呼吸中闻到血腥的臭味。“迈出这一步吧，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成为红狼的酋长，成为一个真正的兽人！”

话语从杜隆坦的口中爆发，就像火焰的河流从老祖父山中喷出，灼热而暴烈。

“我们绝不会像你们这样！”

红步酋长放声大笑：“你们不会？看看你们周围。这里除了灰尘和骨头，已经一无所有。你们不吃——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吃了他！”说话的是卡葛拉。杜隆坦一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和这个红步兽人说话的时候，他的氏族已经悄然无声地聚集在他身后。卡葛拉用肩膀顶开簇拥在一起的霜狼兽人走到前面，怒火已经扭曲了她的面孔。

“杀死他，杜隆坦！他和他的同伙们所做的一切让他应该死一千遍。像他杀死我的诺卡拉一样杀死他！最好让他多受些苦！一块一块吃掉他！”

卡葛拉的话仿佛是冲破了一道河堤，淤积在这道河堤后面的全部愤怒、恐惧和绝望突然间都被释放出来。憎恨、凶狠、充满威胁的话语瞬间在人群中骤然爆发。

“杀了他！吃他的肉！别忘了他都干过什么！”人们高声呼吼。

杜隆坦听到了所有人的呼声。他知道，此时族人们的心中充满了哀痛和对复仇的渴望。但他只是站在红步酋长的面前，双眼紧盯着这个食人怪物。听到霜狼兽人嗜血的吼叫，红步酋长被鲜血润湿的嘴唇向上翘起，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怒吼声渐渐止息。杜隆坦想到自己的父亲最初拒绝古尔丹召唤时的情景。父亲一直都在努力保持霜狼自豪而独立的个性，他不希望霜狼氏族离开祖先的土地，抛弃旧日的道路。他想要族人留在北方，勇敢渡过难关。

杜隆坦想到自己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他很可能在出生之前就会死去，死在今天。他想到这个珍贵的小生命会来到这样一个世界上，只有像红步兽人这样的疯狂才有可能是唯一能让他们在这里活下来的理智选择。大地死了，没有植物能够生长，水和空气遭到污染，甚至连泥土也会燃烧。

是的，现在他的氏族怒不可遏，但他们不是红步，他们也绝对不会成为红步。

一些兽人氏族很残忍，很久以前，他的父亲这样对他说，他们喜欢折磨和凌虐猎物……还有他们的敌人。霜狼不会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哪怕是对于我们的敌人。

“我们是霜狼！”杜隆坦只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他迅速而干脆地让雷击落下。

第三十章

“这里没有大海能扔尸体。”库尔扎克说道，“但至少我们能把他们的尸体丢在这里任其腐烂。”

但他的酋长摇了摇头。“不，”杜隆坦说道，“我已经开始相信，我们在众灵圣地对待他们的方式是错误的。我……现在对他们有了更多的了解。无论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毕竟还是兽人。我们会对他们保持尊敬，尽管他们对我们并没有任何敬意。我们要以此来提醒自己，绝不能变成他们的这种样子。”

他的氏族不喜欢这个决定，但还是服从了酋长的命令。杜隆坦理解族人的不情愿。他希望假以时日，他们能够明白他为什么会改变心意。他也亲自出力收集用于埋葬尸体的石块。

当扎卡陪伴德雷克塔尔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精神都受到了鼓舞。回来的并不只是他们两个。还有一头身体虚弱，却终于从死亡线上坚持回来的霜狼。这位年长的萨满立刻就加入到了照顾伤患的同伴之中。

夜幕终于降临了。他们只有地衣汤作为食物。但并没有人对此有任何抱怨。霜狼兽人的心情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安稳。

直到此时，杜隆坦终于能够和他的助手们坐到一起了。他们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德雷克塔尔讲述了在圣灵之地所经历的一切。当老萨满讲述众灵的慢慢凋亡，并向他们转述生命之灵那令人感到慰藉又无限哀伤的话语时，杜隆坦的胸膛仿佛被悲伤紧紧地勒住。他努力试着去理解众灵所说的并不是死亡的死亡，还有这对于德拉诺，对于他的氏族又意味着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起，吃完寡淡的食物。杜隆坦一直在思考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每一件事：古尔丹的来访；父亲的死亡；德拉卡从流放中回归；老祖父山摧毁霜火岭之后，霜狼氏族被迫的迁徙；红步兽人；迦罗娜的警告；饥饿的大地；死亡的草木；众灵圣地那虚幻的、令人无法忘记的美丽；还有红步酋长最后的话。

他放下汤碗，看着周围的人：德拉卡，德雷克塔尔，盖亚安和奥格瑞姆。这些朋友和家人从没有辜负过他。他明白，即使发生了这么多黑暗的事情，他依然是幸运的。长久以来他充满痛苦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杜隆坦终于明白了自己需要做什么。

“跟我来。”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他们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站起身，跟着他大步走到营地中心。霜狼兽人们依照不同的家庭结成一个个小群。一看到酋长，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杜隆坦看着聚集在身边的霜狼。现在他的族人已经如此稀少，每一个人都非常珍贵。他必须承担起酋长的责任，为了保护他们而做出最好的选择。

“红步兽人的酋长是对的。”他说道。他的声音清晰而镇定，他的族人们都安静地倾听着，“他和他的氏族并没有发疯。他们只是需要应对和我们一样的挑战，并且做了和我们一样的决定：留在这里，在德拉诺，找到一个方法生存下去。他们的方法邪恶而荒谬，但他们成功了。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取得了成功。而现在我们知道，众灵将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

关注与忧虑的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杜隆坦抬手制止了大家的言论，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萨满德雷克塔尔听到了生命之灵的声音。生命之灵给予我们力量，让我们能够战胜强敌。它也告诉我们，无论哪里有大地、空气、火焰、流水和生命……那都是它们。”

“我的父亲和我全都拒绝了追随古尔丹，我们感觉到那样做是错的。如果我们追随他，我们的氏族就会遭遇危险。那个奴隶迦罗娜甚至警告我们要提防她的主人，作为酋长的我们又会有怎样的选择？”

他摊开双手，“无论我们的学识在过去给我们指明了怎样的道路；无论仪式如何启迪我们；无论我们有怎样的律法、传统和规矩——我们有一条律法、一个传统，我们绝不能违背，那就是酋长必须竭尽全力做出对于氏族最好的决定。”

杜隆坦看着盖亚安。薪火传承者的眼睛微微睁大，很快又充满了哀伤。

“我们的世界难免一死，而且再无法恢复。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一点——这是生命之灵亲口告诉我们的。红步兽人选择以同类为食，他们的酋长说我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他错了。我们绝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但我们也不会成为古尔丹的怪物。”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逐一注视每一个霜狼兽人的眼睛。“我们会前往古尔丹的魔法发现的那个新世界。我们会在那里找到大地、空气、流水、火焰和生命，它们会重新认识我们。我们会活下来……作为霜狼！”

“酋长！”说话的是盖亚安。杜隆坦的神经绷紧了。他本以为母亲已经接受了他的决定，但也许他还是想错了。盖亚安问道：“我能说话吗？”

杜隆坦打起精神，点点头。盖亚安站直身子，显得那样傲岸而自豪。他是霜狼酋长的妻子和母亲，是一位萨满，是氏族的薪火传承者。“你知道，我一直在遵循我们的传统。对于我们而言，传统是无比重要的。让我们成为霜狼兽人的是我们的行为，不是我们的话语，但话语一直都是与行为紧密相关的。”

她转身去看她的儿子。“我爱加拉德，我知道他很睿智，尊重传统，英明地统率我们，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她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看到他的儿子一次又一次地与传统背离。而现在，他希望我们离开故土，前往一个陌生的新世界。这不是加拉德所坚守的道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变得柔和下来：“但杜隆坦不是加拉德，杜隆坦同样英明地统率着我们。我曾经坚守我的丈夫的决定，他的选择，因为这是他留给我们——留给我的一切。但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我要告诉你，就像众灵一样，加拉德走了，但他并没有消失。他就活在你的体内。他会为你曾经做过的选择感到骄傲，也会为你正在做出的选择感到骄傲。”

杜隆坦不是很确定，但他觉得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盖亚安一手攥拳，打在胸膛上：“我会跟从我的酋长！”

“我也是！”奥格瑞姆紧接着盖亚安吼道。

“你是我的丈夫，”德拉卡低声在杜隆坦耳边说，“无论发生什么。”

一个接一个，所有霜狼兽人，甚至是那些曾经叛逃的人也都向杜隆坦发出激动的呐喊。寒冷的夜空中回荡着有节律的欢呼，上百颗心脏在齐声跳动。

没有任何酋长，杜隆坦心中想，曾经有过如此优秀的一个氏族。

他高举起雷击：“明天，我们将开始新的旅程，太阳将照耀在我们的脚步上。一个新的家园正等待着我们。”

杜隆坦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霜狼将向南进军，加入部落！”

致谢词

有许多大师都参与了这个故事的撰写，我非常珍视他们的贡献。我要感谢暴雪的James Waugh——我的朋友和这个项目的试金石，还有Cate Gary和Sean Copeland。另外，非常感谢Titan出版社我杰出的编辑Natalie Laverick。传奇影业方面，我要高声向Jamie Kampel致谢，感谢她以无比的热情和耐心编写故事脚本，并提出种种疑问。还有Anna Nettle，无论我提出多少问题，她都会欢快地为我提供各种镜头以供研究。还有Barnaby Legg，感谢他无与伦比的主意和他对于我的作品毫无保留的热情。和你们所有人共事为我带来了真正的快乐。无论何时，何地，何种项目，我都希望能再次与你们携手。

特别感谢Tyler Kerr，是你让我明白自然环境消亡的过程，还有我的写作助手William H．Kirby和Mark Anthony，你们的帮助和建议造就了各种各样的（的的确确的）毁灭方式。如果没有你们，我将不可能如此高效地毁掉德拉诺。

最后，衷心感谢我的读者们。是你们支持我写下去，自从《氏族之王》登上书架的那命中注定的一天开始。

力量与荣耀！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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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月光洒落在暴风城的王座大厅中，照在用白色岩石雕刻成的王座之上，空荡荡的王座仿佛正由内向外散发出光芒来。蹲踞在王座下面的黄金狮子也变成了圆瞪着空明双眼的银色猛兽。冰冷柔和的光线照耀在展示于大厅内的武器上，勾描出清晰的轮廓线。在月亮银白色的手指无法触及大厅的角落，反而让那里的阴影更显得黑暗阴森。在这种略显诡异的光影中，想象力丰富的人也许会以为侍立在大厅中的那些装饰盔甲里面并不是空的。

月亮并非这里唯一的光源，一盏油灯正散发出温暖的橘红色光亮，映照在一个男孩专注的脸上。那个男孩的手里握着两只木制的小雕像。其中一个是士兵，身上的彩绘铠甲形制和这座安静的王座大厅中那些盔甲一模一样；另一个则更像是一头高大的猛兽——绿色皮肤，嘴角生出獠牙，手中的半圆形巨斧有他的士兵对手半个人那么高。

地板上还有其他士兵和怪兽。大部分怪兽都还站立着。

大部分士兵都已经倒下了。

屋门打开了，更多光线透入大厅。男孩转过身，有点因为自己的游戏被打断而不太高兴。向走进门的那个人瞪了一眼之后，他立刻又转回头，沉浸到自己的游戏中去了。

“原来你藏在这里。”进来的人说道。他的声音很年轻。

王子才不需要躲藏，男孩心想，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一个人就一个人。这才不是躲藏。

那个人来到男孩身边。在微弱的灯光中，他的头发显得不那么灰白了，从下巴一直延伸到眼睛的伤疤也不再像被太阳光照射时那样丑陋。他的目光落在男孩摆开的游戏场景上。“战况如何？”

难道他看不出来吗？难道他不记得吗？

男孩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盯着那些绿色的小玩具，然后，他怒气冲冲地说道：“每一个兽人都应该去死。等我成为国王的时候，我会像洛萨那样，把他们全部杀光！”

“洛萨是一名军人，”那个人的口气并不和善，“他战斗，因为那是他的责任。你将成为一位国王。你的责任将是实现公正的和平。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已经饱受战争的摧残了吗？”

男孩没有回答。公正的和平，饱受战争摧残。

不可能。

“我恨他们！”男孩喊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泪水突然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知道。”那个人低声说道。他没有对男孩无礼的爆发做评判，反而让男孩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安抚，“但战争不是永远的解决办法。你需要明白，并非所有兽人都是邪恶的，即使在表面上看是这样。”

男孩皱起眉头，带着怀疑的表情瞥了那个人一眼。卡德加非常睿智，但看起来男孩一点都不相信他刚刚说的话。

“要知道，”卡德加继续说道，“兽人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一个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他抬起手，手指弹动，一颗橘红色的光球出现在他的手中。男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他喜欢看卡德加施展魔法。光球在半空中旋转，绿色的能量在它的周围连续爆裂。“那个世界正在死亡，它被称作邪能的黑暗魔法吞噬了。”王子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种诡异的绿色能量仿佛正在将一个棕褐色土壤形成的世界一点点侵蚀掉，同时倾听着那个人的讲述，“那些兽人不得不逃出来。如果他们留在那里……他们就会和他们的世界一起死掉。”

王子对于那些逃离死亡世界的兽人没有半点同情。他的手指紧紧攥住那个玩具兽人。“所以那些绿色的怪物就入侵了我们的世界！”

“来到艾泽拉斯的兽人并非全是绿色。我打赌这一点你还不知道。”

王子保持着沉默，没有承认自己的无知，但他开始感到好奇了。

“只有那些受到邪能毒害的兽人才是绿色的，”卡德加向王子解释，“邪能改变了他们。但我们也遇到过抵抗住邪能的兽人，其中一个兽人几乎阻止了这场战争。他的名字是……杜隆坦。”

天空之厅不需要窗户。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它是一座天空的厅堂，位于天空之中，属于天空的一部分。

第一次来到此地的陌生人都会惊叹于这奇迹的存在，震慑于它的美丽和危险，并好奇为什么六人议会要以这里为会场，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安全。不过这里不会有陌生人，在这座肯瑞托的紫罗兰城堡中，从没有过陌生人。

就像使用魔法一样，这座厅堂只有法师才能到达。

蓝天和白云就是这里的墙壁和穹顶，它们散发出金色和紫色的光芒，将岩石地面点缀得绚烂多彩。这里的地面上还镶嵌着一个符号——一个标志性的监视之眼。现在走进这里的男孩站在厅堂正中央，觉得今天是一个很合适的日子。

他今年十一岁，身高中等，有着褐色的头发，一双眼睛的色彩根据光线不同在蓝色和绿色之间变幻不定。现在这个穿着白色束腰外衣的孩子成为全体肯瑞托议会注意力的焦点。

他们正高高站在一个环状平台上俯视着他，穿在他们身上的紫色长袍上绣着和地板上同样的眼睛。这些眼睛同样都在盯着这个男孩。而被这么多只眼睛注视的男孩却仿佛只是在看着一只虫子。对于他们的目光，他毫无畏惧，更多的只是好奇。男孩大胆地与他们对视，还挑起了一道眼眉。

环状平台上的一个身材瘦高，胡须就像飘动在这座高塔墙外的魔法一样雪白的人与男孩对视，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点了一下头。随后，他开始说话。洪亮的声音回荡在这座巨大得不可想象的厅堂中。

“有一种理论认为，天空中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大法师安东尼达斯说道，“而每一个这样的世界都拥有自己的生命。我们的新学生对此又有何看法？”

这名学生立刻回答道：“没有任何世界能与艾泽拉斯相比。艾泽拉斯的美丽，它强大的生命力和富饶的资源都是独一无二的。”

“谁能担负起照管这份宝藏的责任？”

“只有能操控魔法力量的人才能保护我们的世界安全无虞，也就是守护者。”

“是吗。”安东尼达斯薄薄的嘴唇上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名学生有些好奇自己是否应该调整一下语气，显得更谦恭一些。但说实话，所有这些记忆已经在他的意识中存在许多个世代了。

“操控全部力量吗？”安东尼达斯继续问。

“不，”学生又迅速做出回答：“黑暗力量是被禁止的，它是腐败的镜像。”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如同平静淡然的歌声，不由得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他不能让他们认为他不重视这件事。

“黑暗力量。”他说道，这一次他更加认真起来，“会让使用者做出有悖于自己本心的事情。”

“根据这一点，我们能够得出何种结论？”

“魔法是危险的，决不能让那些未经训练的人接触到它。无论人类，矮人，侏儒还是精灵——除了肯瑞托以外，任何人都不能使用魔法。”

这只能为我们所用，这名学生看着环绕着自己与天空之厅墙壁和天顶的银白色液流，心中想道。不是因为我们贪婪，而是因为我们知道如何驾驭它。

麦迪文小心地观察安东尼达斯，看到这位大法师的肩膀放松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第一部分，他没有搞砸。很好。

年长的法师微微一笑，眼睛里显露出慈和的光芒。“我们感觉到了你的力量，麦迪文。我们欣赏你的专注和你对于知识的渴求。我们尽力对此做了调查和测试，但可惜的是，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只有在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时候才会有答案。”

麦迪文身子一僵。无可挽回？安东尼达斯是什么意思？

“使命需要守护者做出你无法理解的牺牲，但我们现在还是请求身为一个男孩的你将自己永远地与这一使命的巨轮绑缚在一起。”

安东尼达斯眯起了眼睛，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严厉。开始了，麦迪文心中想。这时大法师继续问道：“你愿意在所有方面做好准备，为了有朝一日成为这座卡拉赞的高塔的主人吗？”

麦迪文没有犹豫：“愿意。”

“那么就证明你自己吧！”

怪兽从光明魔法无法触及的阴影中出现。先是一团闪耀银光的黑暗，很快便凝聚成为一个漆黑而扭曲的实体，远远高过这个男孩。麦迪文本能地摆出格斗姿势。尽管敌人的出现完全出其不意，但这本能反应早已根深蒂固地印在他的大脑里，让他依然可以镇定应对。怪物张开大口，从那张嘴里冒出的獠牙就像麦迪文的手臂一样长。它发出一串嗥吼，让麦迪文感觉到肠子仿佛也被抽紧了。虽然这只怪兽极其高大，但麦迪文发现它并没有自然生物的质感和体态，这只是让它显得更加恐怖。这是一只噩梦的造物，它由阴影凝集成的手掌末端是剃刀一样锋利的爪子——

没有自然生物的质感和体态。

它不是真实的。它当然不是真实的！麦迪文迅速向周围瞥了一眼——是了，法师芬登的嘴唇正在浓密的白胡子后面翕动着。男孩努力压抑住心中的笑意。

他抬起一只手。一颗发光的白色能量小球出现在他的掌心，随即被他向芬登掷去。白色小球变成一小片扁平的长方形，紧紧包裹住了芬登的下巴，让这位老法师踉跄了一下。他的同伴扶稳了他。这场战斗中唯一受到伤害的也许就是这位法师过度膨胀的自负了。

暗影怪物消失了。麦迪文抬起头看着安东尼达斯，也允许自己的嘴角现出一点微笑。安东尼达斯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眼光在不停地闪烁。

“我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大法师承认道，“不过……这很有效。”

麦迪文脚下出现了异动，他惊讶地向后一跳。镶嵌在地面上的肯瑞托之眼忽然像鸢尾花一样绽开了。麦迪文迷醉地看着一池清水从绽放的眼睛里喷涌而出，他很快又发现被自己当作涌动泉眼的实际上是一团白色的火焰，正在流转不绝的水光深处不可思议地燃烧着。他不由得在惊讶中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他的头顶上方，安东尼达斯喃喃地念诵出一段咒语，轻轻从环状平台上飘落下来，站到他的学生身边。大法师面带微笑，这个男孩觉得他的笑容中多少带着一点自豪。

“把你的手给我，麦迪文。”安东尼达斯说道。男孩无声地服从了命令，将一只白皙的小手放在导师皮薄如纸的干瘦手掌中。大法师让麦迪文掌心向上，“终有一天，你会受到召唤，履行职责。”

麦迪文看着安东尼达斯皱纹堆累，神情肃穆的脸，转头看了一下那团白色的火焰，又立刻转回双眼注视着大法师。安东尼达斯继续说：“你立下的誓言会被铸炼在光明之中。”他仍然用一只手握住麦迪文的手，另一只则以一位老人不应该具有的灵巧动作将男孩的白色长袖挽至臂肘。随后，安东尼达斯轻轻转动麦迪文，让他面对在水池深处燃烧的火焰。男孩瑟缩了一下，这团非自然的却又美丽绝伦的白火要比他预料的更加炽热。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伸出的手臂上，感觉到一丝不安正在牵扯自己的内心。虽然他正面对着炽烈的火焰，但他却觉得肚腹中冻结着一块寒冰。

“任何法师都无法与你比肩，连你的导师也不能。你的责任举世无双。”

安东尼达斯放开麦迪文的手，把他向前推去。男孩睁大了眼睛，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无论现在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死，法师议会不会杀了他。

他们会吗？

如果发现他有所图谋，他们会不会任由他死去？在此之前，这个想法从不曾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体内的寒意变得更加强烈，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传至全身。他在战栗中很想将面孔从魔法火焰前转开，本能在向他尖叫，要将他的手拽回来。但来自背后的压力依然在无情地把他向前推去。口干舌燥，麦迪文只想咽下点口水来润湿一下，而他的手臂距离跳动的白色火舌已经越来越近了。

突然间，火焰如同蛇一般向前扑来，包裹住麦迪文伸出的手臂，让他在炽烈的拥抱中感受到一阵阵剧痛。泪水充盈在麦迪文的眼睛里，他的皮肤上出现了烧灼的花纹。他咬牙吞下冲到喉头的哀嚎，收回手臂。他低头看着自己曾经洁白无瑕的皮肤，只有一股皮肉焦灼的气味充满了他的鼻腔。

肯瑞托之眼凝视着他，上面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他被接受了，被打上了烙印。

疼痛依然仿佛要撕裂他的身体，但敬畏之心将这一点皮肉之苦尽数赶走了。麦迪文缓缓地抬起目光，看着片刻之前负责评判他的这些人。现在这六个人全都向他低下头，表示对他的接受……以及尊敬。

任何法师都无法与你比肩，连你的导师也不能。

“守护者。”安东尼达斯说道，他的声音因为自豪而颤抖。

第一章

这段旅途漫长而充满危险，其艰难程度更要超过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的预料。

霜狼氏族是最后一批响应术士古尔丹召唤的兽人。古老的传说让霜狼知道，他们也曾经是游牧民族。很久以前，一位霜狼酋长对霜火岭几乎有着像对于氏族一样的忠诚，他向众灵乞求可以留在这片群山中。他的祈祷得到了众灵的许可。于是，霜狼兽人在老祖父山的庇护下建立起家园，度过了一段几乎像这座大山一样长久的安居岁月，生活在遥远的北方，远离其他氏族，骄傲而坚强地应对各种挑战。

然而老祖父山崩碎了，流动的火焰喷涌而出，淹没了他们的村庄。霜狼氏族被迫再一次回归游牧民族的生活，四处流浪。尽管氏族遭遇了巨大的艰难，术士古尔丹——一个身材佝偻扭曲，皮肤呈现出诡异绿色的家伙却两次邀请杜隆坦加入他的部落。最终，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杜隆坦接受了。

古尔丹来到不断受到灾难打击的霜狼氏族，带来了让杜隆坦认为值得考虑的承诺。德拉诺——他们与大地、空气、流水和火焰之灵共同的家园正在死亡，而古尔丹说他知道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骄傲的兽人一族能够狩猎到肥壮的野兽，喝到清凉甘洌的水，得到他们应有的生活——充满激情与荣誉，而不是在尘埃中爬行，在绝望中衰弱，看着周围的世界一点点死亡、枯萎。

但霜狼在这段艰苦的旅程中所走过的最后几里路依然只有废土和衰弱。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杜隆坦的霜狼氏族从北方来到这片干枯焦热的土地，他们几乎找不到水，更不要说食物。一些人因为无法承受长途跋涉对身体的消耗而死去了。杜隆坦只想知道，他让族人承受这样的考验是否值得。他向众灵祈祷，但虚弱至极的众灵已经无法听到他的祷告。

在行军途中，杜隆坦一直携带着两件他从死去的父亲那里继承的武器，其中一件是雷击——雕刻着符文，用同样雕刻符文的皮革包裹，在它的木制矛杆上还用刻痕展示着它的战绩，一道水平刻痕代表一头野兽，一道垂直刻痕代表一个兽人。水平刻痕几乎布满了矛杆，远多于垂直的刻痕。

另一件武器是他的父亲从祖父杜高什手中继承而来的——战斧“裂斩”。杜隆坦一直让这把巨斧的斧刃就像它刚刚锻造出来时一样锋利。它绝不是一件徒有虚名的武器。

杜隆坦一路上只是徒步前行，让病弱的族人骑在巨大的白色霜狼上。这些狼是他们的坐骑和终身伴侣。走在杜隆坦身边的是他的副手，奥格瑞姆·毁灭之锤，他的姓氏来自绑缚在他宽阔脊背上的那柄巨大的家传战锤。奥格瑞姆属于少数几个能与杜隆坦推心置腹的人。杜隆坦不仅可以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他，更能够将自己的妻子和未来的孩子交给他照顾。

德拉卡是一位战士，杜隆坦的妻子，也是一位准母亲。她骑着自己的座狼寒冰走在杜隆坦身边。在旅程中大部分的时间里，只要情况许可，她都会陪伴丈夫一同徒步前进。但杜隆坦最终还是说服她骑上了座狼。“就算是不为了你和孩子，也请为了我，”杜隆坦对她说，“这样行进非常消耗体力，我很害怕你会倒下去。”

德拉卡向丈夫微微一笑，嘴角在小獠牙的两侧翘起来。杜隆坦一直都是这样喜爱妻子深褐色的眼睛，还有那里面闪动着的幽默光彩。“好吧，”她说道，“我会骑狼，不过这只是因为我担心你会为了抱着我走路而一头栽倒。”

一开始，族人的士气还很高昂。霜狼氏族刚刚战胜了一个可怕的敌人——红步氏族，但他们也得知，虚弱的众灵现在已经不能继续帮助他们了。

杜隆坦向他的氏族保证，哪怕他们与其他兽人在部落中集结在一起，他们依然永远都会是霜狼。肉食、水果、清水、洁净的空气——想到能够获得这些他们亟须的生存需求，所有族人的心中都焕发出新的热情。杜隆坦明白，他们的问题在于整个氏族——实际上也包括他自己在内，在出发的时候都认为他们的灾难很快就会结束，然而漫长旅程的艰辛彻底打消了他们的这种幻想。

杜隆坦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氏族。族人们的脚步都变得吃力而迟缓，已经深入他们骨髓的疲惫让杜隆坦心中深感痛楚。

这时妻子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转回头，看到妻子脸上勉强而虚弱的微笑。

“看上去，应该骑在狼背上的是你，而不是我。”她温和地说道。

“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一同骑在狼背上驰骋，”杜隆坦说道，“等到我们有了足够的肉，我们的狼也能挺着鼓胀的肚子躺在我们身边的时候。”

德拉卡的目光朝自己的肚子扫了一下，又回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的神情。杜隆坦笑了，妻子的愉悦让他吃惊，也让他找回了几乎被自己忘记的笑声。德拉卡总是知道该如何让他平静下来，用笑声、爱意，或者是偶尔的一拳帮助他的脑袋回到肩膀上。还有他们的孩子……

杜隆坦知道自己决定离开霜火岭的真正原因：德拉卡是现在氏族中唯一怀孕的人。杜隆坦终究找不到方法，能够让他的孩子——或者是任何兽人孩子在一个无法继续养育他们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杜隆坦伸出棕褐色的大手，按在妻子的肚皮上，感受着肚皮中的小生命。就在刚才，他还在用这只肚子开妻子的玩笑，而现在，他在启程南下的前夜对氏族说的话又回到他的脑海中：无论我们的学识在过去给我们指明了怎样的道路；无论仪式如何启迪我们；无论我们有怎样的律法、传统和规矩——有一条律法、一个传统，我们绝不能违背，那就是酋长必须竭尽全力做出对于氏族最好的决定。

他感觉到一股强壮的力量突然触碰到他的掌心，不由得露出喜悦的笑容。他的孩子似乎也认为他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个小家伙已经在和你一同前进了。”德拉卡说。

还没等杜隆坦回答，有人向他喊道：“酋长！他们就在前面！！”

杜隆坦最后轻抚了一下妻子的肚子，将头转向库沃什——一名被他派往前方的斥候。大多数霜狼兽人都保留着自己的头发，在寒冷的北方，这是一种明智的生存策略。现在，库沃什像其他许多族人一样，在进入南方之后便选择剃光了头发，只留下一簇长发结在脑后。他的座狼猛然停到杜隆坦面前，长长的舌头垂在口外，为狼散发出体内的热量。

杜隆坦扔给库沃什一只水囊。“先喝口水再报告。”库沃什朝自己干渴的喉咙里猛灌了几口后，将水囊递回给他的酋长。

“我看到地平线那边有一排建筑物。”他平息了一下稍显剧烈的喘息，“是帐篷，就像我们的一样。非常多的帐篷！我看到有烟冒起来，那是几十堆……不，是几百堆烹饪用火。还有瞭望塔，他们肯定看见我们了。”库沃什惊异地摇摇头，“古尔丹没有说谎，他真的召集起了德拉诺全部的兽人。”

从不曾被杜隆坦察觉到的一种沉重感觉从他的胸膛中消失了。他一直都不让自己去考虑那种可能性——他们来得太迟，或者那名术士口中的部落只是子虚乌有的夸夸其谈。库沃什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对这位疲惫不堪的酋长产生了多么大的安慰。

“还有多远？”杜隆坦问道。

“步行大约半天。我们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到达那里，并在天黑之前扎营。”

“也许他们有食物。”奥格瑞姆说，“新鲜的猎物，穿在叉子上烤熟的肉。裂蹄牛不会来到这么远的南方，对不对？那么南方人又会吃些什么？”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刚刚被猎杀的，穿在叉子上烤熟的肉，我都毫不怀疑你会把它们吞进肚子，奥格瑞姆，”杜隆坦说道，“那座营地中的人也许不会拒绝与你分享食物，但我们不应该对此有期待。我们不应该期待任何事。”

“我们受邀加入部落，我们接受了邀请。”说话的是德拉卡。杜隆坦听到话音就在耳边，便知道妻子已经下了座狼，“我们带来了我们的武器，从长矛、弓箭到战锤，还有我们的狩猎和生存技巧。我们前来为部落出力，帮助所有兽人氏族获得食物，变得强壮。我们是霜狼，他们会很高兴我们到来。”

德拉卡目光闪烁，下巴微扬。她曾经被氏族流放，那时她的年岁还很小，身体格外脆弱。当她返回氏族的时候，却成为杜隆坦见到过的最强悍的战士，并为霜狼带来了关于其他文明、其他生活方式的知识。现在，无需怀疑，这些知识都会变得更有价值。

“我的妻子是对的。”杜隆坦说道。他想要将德拉卡抱到寒冰的背上，但他的妻子向他一伸手，不。

“她就是对的，”德拉卡微微一笑，“她会走在她的酋长身边，陪伴酋长一同进入部落。”

杜隆坦向南方望去。这么长的时间里，严酷的太阳一直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炙烤着他们，他从不曾见到过一点降雨的迹象。但现在，他却看到了一片脏污的灰云。就在杜隆坦的眼前，那团翻滚的云雾突然被其内部迸射出的闪电照亮了。杜隆坦发现那一阵阵亮光都显出一种不祥的绿色。

库沃什对于路程的估算很精确。当他们到达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靠近了地平线。不过还有足够的光亮能够让霜狼氏族准备好晚餐和建起帐篷。

在陌生的声音四处响起，众多陌生的目光注视下，杜隆坦感到浑身乏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圆形帐篷，它们与他和德拉卡住过的帐篷很像。在这些帐篷之间留有大片空地，来自不同氏族的孩子们可以在这里一同玩耍。交谈、欢笑、唱诵洛克瓦诺德的粗犷歌声、鼓声，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让杜隆坦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篝火的气息，谷物糕饼和烤肉、炖汤的芬芳，还有强烈却不会令人反感的狼和兽人的麝香气味都撩拨着杜隆坦的鼻翼。

库沃什的报告没有半点夸张，实际上，他还没有描述出这一片皮革和木头建造起的屋宇群落有多么辽阔无边。杜隆坦知道，霜狼只属于规模最小的氏族，但他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奥格瑞姆，竟然有这么多氏族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嘲颅，黑石，战歌……所有氏族都响应了召唤。”

“这将是一支强大的战队，”杜隆坦的副手说，“我只想知道，谁将成为这支战队的敌人。”

“霜狼。”

这个声音显得异常生硬，几乎流露出厌倦的情绪。杜隆坦和奥格瑞姆转过身，看到两名高大粗壮的兽人向他们走来。他们的身材远超过普通兽人，全身肌肉虬结。当大地正在死亡，许多兽人食不果腹的时候，看到这样的两个兽人实在是让人感到吃惊。霜狼兽人很少会披挂锁甲和板甲，他们主要用镶钉皮铠来保护自己，而这两个兽人的肩头和胸前却披挂着没有丁点凹痕的闪亮钢甲。他们手中拿着长矛，步履坚定，显然是专门来找杜隆坦的。

但吸引杜隆坦目光的不是他们肌肉强壮的健康身躯，也不是他们闪亮耀眼的新铠甲。

这些兽人是绿色的。

他们的身上只有一点绿色的影子，比古尔丹那种接近于绿叶的肤色要浅得多。那名部落首领曾经带着和他一样绿色皮肤的奴隶迦罗娜深入北方，与霜狼氏族进行谈判。现在走过来的这两名兽人皮肤更接近于正常兽人的棕褐色，但那种怪异、非自然的色调逃不过杜隆坦的眼睛。

“你们之中谁是酋长？”其中一个兽人问道。

“统率霜狼氏族的荣誉属于我。”杜隆坦沉声说道，同时向前迈步。两个兽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又以品评的眼光瞥了一下奥格瑞姆，“你们两个跟我们走，黑手想见你们。”

“黑手是谁？”杜隆坦问。

两个兽人中的一个本已迈开步子，又停下来转回身，露出笑容。那真是一种非常丑陋的表情。

“怎么了，霜狼崽子？黑手是部落的首领。”

“你说谎，”杜隆坦断喝道，“古尔丹才是部落的首领！”

“是古尔丹将我们带到这里，”第二个兽人说，“只有他知道该如何带我们去一个新世界。但他选择了黑手作为部落的战争统帅，这样我们才能战胜我们的敌人。”

奥格瑞姆和杜隆坦交换了一个眼神。无论是对杜隆坦的父亲加拉德还是对杜隆坦，古尔丹在描述那个“新世界”的时候都未曾提起过战争。杜隆坦是兽人，不止是一名普通兽人，他还是霜狼氏族的酋长。为了确保族人的未来，为了他尚未出世的孩子，他会与任何敌人作战。但古尔丹对战争的隐瞒实在让他感到不安。

他和奥格瑞姆从孩提时代起就是朋友，只消一个眼神，他们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现在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黑手已经下达命令，你们一到就要去见他，”前一个兽人带着冷笑说，“如果你们有胆量离开霜火岭的话。”

“我们的家园已不复存在，”杜隆坦坦率地说道，“就像你们一样，无论你们属于哪个氏族。”

“我们是黑石。”第二个兽人一边说，一边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黑手在受到古尔丹看重，得到统率部落的荣耀之前，正是我们的酋长。跟我们来，霜狼。把女人留在这里，我们要去的地方只接纳战士。”

杜隆坦的眉毛紧皱在一起。他正打算指斥这个兽人对女性的不敬，德拉卡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表面上，霜狼酋长妻子的语气显得格外温和：“你和你的副手去见见黑手吧，亲爱的。族人们会等你回来。”她向杜隆坦露出微笑。

德拉卡很清楚何时才应该挑起战斗，她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战士。但以现在的状况，她在那些更渴求战争而不是食物的人眼里肯定是个无足轻重的货色。

“找到合适的地方，先把营地扎好，”杜隆坦说，“我去见见黑石氏族的黑手。”

两名卫兵领着杜隆坦和奥格瑞姆穿过营地。路上，所有兽人都会为那些身带伤疤、目光凶悍的兽人让路，包括一个又一个带着孩子的家庭。烹饪工具和睡觉用的被褥简陋地摆在他们身边，他们全都在忙着清洁，修理和打造武器与盔甲。铁锤敲打金属的“叮当”声不断从铁匠帐篷中传出来。还有许多兽人在将岩石雕凿成大轮子。一些兽人在制造羽箭，打磨匕首。这些人都没有向这两个新到的霜狼兽人多瞥上一眼，有些兽人的目光甚至直接越过了杜隆坦，仿佛杜隆坦不存在一样。

钢铁撞击的声音随着“Lok'tar ogar！”的吼声一同传入杜隆坦的耳中。胜利，或死亡。这有什么事发生？他没有理会那两名带路的卫兵，径直向吼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一些兽人正在那里奋力拼杀。

就在杜隆坦的眼前，一名动作矫健的女兽人手中只有两把令人胆寒的匕首，从一名挥舞着钉头锤的男性兽人腋下窜了过去。她手中的利刃在对手的肋骨上划了两道浅痕，伤口立刻渗出了黑红色的液体。她有机会一击毙敌，只是没有这样做。杜隆坦的目光又扫过两组正在对战的兽人，其中一组是一对四，另一组是一对一。

“训练。”他对奥格瑞姆说着，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他皱起了眉头。这三组正在训练的兽人棕褐色的皮肤上同样都显示出一点阴沉的绿色底蕴。

“霜狼，是吗？”一个厚重洪亮的声音在杜隆坦身后响起，“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样的怪物。”

杜隆坦和奥格瑞姆转过身——以前杜隆坦从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兽人。他和奥格瑞姆的身材都不算小，实际上，奥格瑞姆更是霜狼氏族几个世代都不曾有过的巨人，但这个家伙让杜隆坦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皮肤是真正的深棕褐色，没有一点绿色的痕迹，上面有刺青花纹，反射着一层可能是汗水或油脂的光泽。他的一双大手完全是墨水的黑色，光芒闪烁的双眼带着饶有兴致的神情品评着两名霜狼兽人。

“你会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称为霜狼，”杜隆坦平静地说，“在你的新部落里，你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猎人，黑石氏族的黑手。”

黑手仰头大笑，“我们不需要猎手，”他说道，“我们需要战士。你们能像之前来的兽人那样厉害吗？杜隆坦，加拉德之子？”

杜隆坦向那个肋侧还在流血的兽人瞥了一眼。“只会更强，”他说的是实话，“古尔丹前来邀请霜狼加入部落……连续两次……却从没有提到过要用武力夺取那片他所说的土地。”

“啊，”黑手说，“但从从容容地走进一个世界又有什么意思？我们是兽人，我们现在是属于同一个部落的兽人！我们要征服那个新世界。至少，”他又说道，“是我们之中拥有足够勇气，愿意为新世界而战的人。你们不害怕战争，对不对？”

杜隆坦允许自己露出一点微笑。他的嘴唇在低垂的獠牙两旁翘起。“我唯一害怕的就是虚假的承诺。”

“够大胆，”黑手的语气中流露出赞许，“也够直率，很好。我的军队里没有马屁精的位置。你们来得很及时，霜狼。等到下一次日出到来，你们就要迟了，你们就会和老弱一同被留下了。”

杜隆坦皱起眉头，“你们要留下一些人？”

“一开始，是的——古尔丹是这样命令的。”黑手说。

杜隆坦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薪火传承者盖亚安，还有氏族中最年长的萨满德雷克塔尔，还有孩子们……还有他怀孕的妻子。“这我绝不会同意！”

“如果你反对，我将很有兴趣和你来一场玛格拉。”

玛格拉是一个被所有兽人知晓并奉行的古老传统，一场一对一的荣誉之战，一方发起挑战，另一方接受挑战，至死方休。几个月以前，为自己的族人不断死去而心痛不已的杜隆坦拒绝在玛格拉中杀死一个他打败的霜狼兽人。但黑手显然不会有这样的宽容。

“明天日出的时候，古尔丹会带领我们前往新世界，”黑手说，“我们的第一支部队将杀向敌人，所以只能由战士组成，他们将是部落的精英。你要带上你的氏族中年轻、健康、体力强悍、动作迅捷的人——你最优秀的战士。”

杜隆坦和奥格瑞姆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那片土地上的确存在危险，会威胁到无力自保的族人，那这样的策略的确是正确的。这是应当由强壮的兽人来完成的任务。

“你说得有道理，黑手，”杜隆坦不情愿地说，“霜狼会服从你的命令。”

“很好，”黑手说道，“你们霜狼看上去不像怪物，但我也不愿意在还没看到你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时，就杀了你们。来吧，我会让你看看，当我们杀进那个没有防备的新世界时，兽人们会拥有怎样的力量。”

第二章

当奥格瑞姆和杜隆坦回去与族人会合的时候，黑夜已经降临。在德拉卡的指挥下，整个氏族正在忙着建起临时的行旅帐篷。霜狼那蓝色的旗面上描绘着一头白狼的旗帜遍插在营地中。在干燥停滞的空气中，它们都低垂在旗杆上。杜隆坦看了一眼周围分属于不同氏族的帐篷海洋。无论什么地方的旗帜都无力地耷拉着，很像是杜隆坦心中的疲惫感。

霜狼旗帜忽然抖动了几下，微风带来了令人心动的烤肉气味。他拍了一下奥格瑞姆的后背：“无论明天有什么在等待我们，今晚我们有食物了！”

“我的肚子一定会充满感激的，”奥格瑞姆回答道，“我们上一次吃到比兔子更大的猎物还是什么时候？”

“记不起来了。”杜隆坦的士气几乎立刻就低沉下来。他们在这一路上找到的猎物甚至比在寒冷的北方还要少。肉食的主要来源只有小型啮齿动物。他想到了塔布羊，那是一种身体娇小却性情凶猛的羚羊；还有巨大的裂蹄牛，要猎杀他们绝对是一种挑战，但一头裂蹄牛就能填饱整个氏族的肚子。他有些好奇古尔丹在这片荒漠中能找到什么样的野兽，不过他决定这个问题还是不要深究为好。

他们走进霜狼营地的时候，听到了族人们一阵阵欢迎的笑声。杜隆坦很快就找到德拉卡、盖亚安和德雷克塔尔——他们正围坐在一堆篝火周围。这三个人和奥格瑞姆·毁灭之锤一起组成了杜隆坦的参谋团，曾经给过杜隆坦许多很好的建议。杜隆坦想起黑手的命令，不由得感到怒火中烧。如果要服从那个满身刺青的兽人的命令，那么除了奥格瑞姆以外，其他三位参谋都将被迫留下。族人们都以家庭为单位围坐在其他小篝火堆旁，累坏了的孩子们靠在父母身旁昏昏欲睡。但杜隆坦能看出来，他们的肚子在这几个月里第一次被填饱了。他很高兴。

在他们的篝火旁插着几支细木棍，上面是已经被烤熟的小动物。杜隆坦遗憾地看了奥格瑞姆一眼——看样子，他们还是只能用不比他们的拳头大多少的野兽来果腹了。不过这毕竟是肉，而且很新鲜。杜隆坦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德拉卡拿起一支细木棍递给丈夫。木棍上的肉还很烫，不过杜隆坦不在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吃过新鲜的肉了。在饥饿的灼痛稍稍平抑之后，杜隆坦便将他和奥格瑞姆所见到的一切和黑手对他们说的话向其余三个人细细讲述。随后一段时间里，篝火周围只剩下了沉默。

“你会带上谁？”德雷克塔尔平静地问道。奥格瑞姆将头转向了一旁，他的表情告诉杜隆坦，现在他很庆幸自己不是酋长，不必被迫宣布这样的坏消息。

杜隆坦说出了一连串名字，这张名单在他和奥格瑞姆与黑手告别之后就一直在他的心中酝酿。德拉卡、盖亚安和德雷克塔尔都不在名单上。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更长时间的沉默。终于，他的母亲开了口。

“我不会要你改变决定，酋长，”她说道，“就我而言，我会留下来。当德雷克塔尔和我与生命之灵交谈的时候，生命之灵告诉我，我需要和族人留在一起。现在我明白了它的意思。我是一名萨满，我也擅长战斗，但氏族中有比我更年轻、更强壮、更敏捷的人。而我是薪火传承者。众灵将护佑你们，如果你们的远征不幸失败了，至少我们族人的故事还会被传承下去。”

杜隆坦向母亲露出感激的微笑。盖亚安说得很平静，但杜隆坦很清楚自己的母亲是多么想要陪他一起战斗。“谢谢，你知道，只要确认那里是安全的，我就会尽快回来找你们。”

“我也知道。”德雷克塔尔的声音中带着哀伤。他向自己一直戴在空眼窝上的皮罩指了指，“我瞎了，也老了，我不会有什么用。”

“不，”德拉卡的声音显得格外严厉，“亲爱的，考虑一下是不是应该带上德雷克塔尔。他是一位萨满。众灵告诉过我们，它们会在那个新世界，只要那里有大地、空气、火焰、流水和生命，你就会需要萨满。德雷克塔尔是我们最优秀的萨满，也是一位治疗者，而且，”德拉卡加重了语气，“你也许需要他的预见。”

一阵寒意涌过杜隆坦的皮肤，让他手臂上的汗毛倒竖起来。德雷克塔尔的预见不止一次拯救过他们的生命，他从火焰之灵那里得到的警告更是让整个氏族逃过了劫难，怎么能不带上德雷克塔尔？“你不需要和我们一起战斗，”杜隆坦说道，“只要治疗伤员，为我们提供建议。你愿意吗？”

“服从你的命令，酋长。就像过去一样，能跟随你是我的荣幸。”

杜隆坦看着德拉卡。“我知道，亲爱的，你能够战斗，但……”他忽然止住话音，站起身，一只手伸向裂斩的握柄。

来人几乎像黑手一样高大。火光将阴影投在一副像是从岩石中雕琢出的身躯上。黑手给杜隆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兽人一点也不亚于黑手。也许他没有黑手那么高，那么肌肉发达，孔武有力。这个兽人像黑手一样，身上纹着刺青，但他不像部落的指挥官将双手染成墨黑色，而是把下巴染得如同午夜的深黑，黑色长发在头顶被打了一个结，双眼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我是格罗玛什·地狱咆哮，战歌的酋长。”这名兽人说道。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新来的人，“黑手告诉我，霜狼终于来了。”他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朝杜隆坦的脚边丢下一只口袋，“食物。”

那只袋子不停地蠕动着，表面快速地凸起或凹下，“虫子，”格罗玛什说，“最好活着吃，不要烤熟，”他笑着说，“或者晒干磨成粉。味道不坏。”

“我是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杜隆坦说，“格罗玛什·地狱咆哮，战歌酋长，欢迎来到我的篝火旁。”

杜隆坦决定不向这个人介绍他身旁的氏族成员。他不希望为他们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他在日出时还要带上德雷克塔尔一同启程。他和德拉卡对望了一眼，妻子向他点点头，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德雷克塔尔和盖亚安的肩膀，带他们去了另一堆篝火。

杜隆坦指了指篝火旁空下来的位置。格罗玛什坐到他和奥格瑞姆身旁，从灰烬上拿起一根细木棍，大口吃起了上面滴着油的烤肉。

“尽管我们从没有打过交道，”杜隆坦说，“不过几年前，我和你们氏族的成员一同打过猎。”

“我记得我们的族人说，霜狼是优秀的猎人，而且都为人公正，”格罗玛什认可了杜隆坦的话，“只是也许有一点过于……”他思考了一下用词，“冷漠。”

杜隆坦压抑住自己的冲动，没有将霜狼对战歌的看法告诉格罗玛什——冲动、聒噪、凶暴和狂热，这就是霜狼所用的词汇。有时候霜狼也会承认战歌的勇猛值得钦佩，不过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不管怎样，杜隆坦只是说道：“看样子，古尔丹已经联合了所有氏族。”

格罗玛什点点头：“你们是最后一个加入的氏族。本来还有另一个氏族，但他们已经不复存在了。古尔丹是这样说的。”

霜狼兽人纷纷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杜隆坦怀疑格罗玛什说的是红步兽人。实际上，这个氏族如果真的彻底消失，那只会是一件好事，他绝不会为此有半点哀伤。

“我们，”格罗玛什骄傲地说，“是第一批加入部落的。当古尔丹来找到我们，告诉我们他知道另一个新世界——一片充满猎物和洁净饮水的沃土，也是一个有着强大敌人的战场，我们立刻就同意了。”他笑了起来，“一个兽人还能期待些什么？”

“我的副手奥格瑞姆和我刚到这里时，就和黑手见了面，”杜隆坦说道，“他和我说了他的计划——首先让战士进入那个世界。我们谈到了武器和武器的使用者，不过我很好奇，古尔丹为这次远征都做了些怎样的准备。”

格罗玛什一口把木棍上的肉尽数吞进肚子，然后把木棍丢进篝火。“古尔丹为我们找到了进入那个世界的方法。”他说道，“一件远古神器，一直被埋藏在地下，他用魔法找到了那东西。在我们到这里后，就开始挖掘。最终，我们把它挖了出来。明天，我们就会使用它。”

杜隆坦一扬眉毛。“你们挖出了什么，一个大地洞吗？”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格罗玛什对他说。

杜隆坦对这个计划了解得越多，就越不喜欢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在挖一座坟墓。”

“不，”格罗玛什向他保证，“如果一定要描述它，那么它就是我们的新生，是通往新世界的道路！”

“你相信吗？”奥格瑞姆问。他的语气中希望多过怀疑。

格罗玛什看了奥格瑞姆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粗壮的手臂，向前俯过身，让它靠近火焰。在火光中，杜隆坦看到了刚才被阴影遮住的东西。就像他和奥格瑞姆在训练场上看到的那些兽人，格罗玛什·地狱咆哮的皮肤透出一点绿色。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盯住了奥格瑞姆，而不是杜隆坦。

“我相信古尔丹。我相信邪能。他的死亡魔法让我变得强大。”他将那只手臂弯起，巨大的二头肌如同西瓜一样鼓起来。“你们会知道邪能的力量。”

“黑手没有邪能，但也很强壮。”杜隆坦直率地说。

格罗玛什明亮的眼睛向霜狼酋长闪动了一下，“如果能变得更强，为什么只满足于现状？”他的嘴唇在獠牙周围弯曲起来，露出一个凶狠狂野的笑容。杜隆坦禁不住开始怀疑，战歌氏族会不会只满足于“更强”这种程度。

杜隆坦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德拉卡已经在他们从北方带来的毛皮上睡着了。

她曾经有许多厚实温暖的裂蹄牛皮，她居住的屋子是氏族酋长的屋子——一幢用木材和岩石搭建而成的牢固房屋。她曾有过丰富而健康的食物，不仅足以滋养她体内的战士之魂，还有蜷缩在她肚子里的小生命，那是她强壮刚硬的身体上唯一柔软的部分。而现在，将她的肌肤和坚硬岩石隔开的只有兔子皮，而在氏族这次远行的最后数十里路途中，她没有吃到任何食物。

盖亚安坚持让杜隆坦和德拉卡使用他们从霜火岭中带来的东西装饰酋长的帐篷，以此来坚守氏族的传统。所以他们的帐篷要比其他族人的帐篷更加牢固，上面还装饰有霜狼鬃毛和其他装饰品，包括霜狼传统的建筑材料和那些被萨满们赐福，可以在战斗中增强实力及抵挡伤害的装饰品。帐篷中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各种武器，有长矛、战斧、战锤、狼牙棒、弓和箭、长剑等。当然，其中也有雷击。杜隆坦从背后解下裂斩，把它放在毛皮被褥旁边，然后坐下来，看着他的妻子。

当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的时候，柔情蜜意涌上心头。德拉卡狂野但不失刚强的面容，黑色的长发，还有侧卧的她隆起的肚子和平稳的呼吸都深深地吸引着他。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还是向丈夫伸出了手。

“我能够感觉到你的目光。”德拉卡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洋溢着温暖的爱意和愉悦。

“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是睡着了。”她挪动臃肿的身体，平躺过来，想要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却没有成功。丈夫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肚子上，粗大的手指和手掌几乎完全覆盖住那里。他在与他的孩子无声地交流。“我梦到了在雪中狩猎。”

杜隆坦闭起眼睛，叹了口气。想起冬季寒风凛冽而熟悉的啮咬，他几乎感到了一阵心痛。他们和猎物都在为生存而战斗，严寒又为他们增添了一重挑战。呼吼声，热血的气味，还有鲜美食物的香气，那都是曾经美好的记忆。杜隆坦在她身边的皮毛上躺下来，回忆起德拉卡从流放中回归的第一个夜晚。他一直在催促她讲述在外流浪的故事。他们躺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但还没有肌肤之亲。只是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炊烟升腾。

他很满足。“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名字。”德拉卡继续说道。

杜隆坦“嗯”了一声。他对自己突发乡愁感到生气。德拉卡的梦正是他所渴求的，却又一去不返的时光。他知道那只是妻子的一个梦，并不是妻子故意要想起什么，但过去的美好终究不会再回来了。

他握住德拉卡的手，用揶揄的口气说：“那么，就把它记在心里吧，亲爱的。等他……或者是她出生的时候，我就会告诉他……或她。”

“哦？”德拉卡显然也来了兴致，“那么如果我不在的话，强大的杜隆坦又会给他的儿子一个怎样的名字呢？”

“儿子？”杜隆坦用臂肘撑起身子，看着妻子，微微张开口。他一直都觉得女儿或儿子都很好，孩子的健康才最重要。霜狼女性也都是勇敢的战士——德拉卡就是一个完美的例证。但依照传统，酋长的职责只能由男性来继承。他向德拉卡眨了眨眼。“你现在能够像德雷克塔尔一样预见未来了？”

德拉卡微笑着一耸肩，“我只是……感觉是这样。”

杜隆坦又想到了他们相逢的第一个晚上，还有在那以后他们一同度过的许多个日日夜夜。他不愿去想他们可能会分开很多天，他不愿去想在儿子出生时，也许他将无法陪伴在身边。

“你能把大肚子藏起来吗？”他笑着说道，心中等待着她的呵斥。

德拉卡是那么了解她的丈夫，毫不犹豫地打了他肩膀一拳——充满爱意的，不过也很有力量。“要比藏起你的肥脑袋更容易。”

杜隆坦放声大笑，这是安慰他灵魂的良药。他的妻子也和他笑成一团。他们再次一同躺下，杜隆坦的手保护一般地捂住了他们的儿子。他们将要一同去面对那个新世界。

无论发生什么。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德拉卡将一面镶着獠牙的小圆盾扣在肚皮上。她看到杜隆坦的目光，微一点头，似乎是要让杜隆坦放心，她能够藏起自己鼓起的肚子，同时保护好他们未出世的儿子。这几年中，他们的生活一直都很艰苦。德拉卡除了肚子越来越大以外，身上没有半点赘肉，脸上也不曾因为怀孕而变得圆润一点。这让别人更不容易怀疑她是一名孕妇，但也让杜隆坦心中充满了针刺一般的歉意。

德雷克塔尔披着斗篷，将白发和带有伤痕的面孔藏在兜帽里。另外一位名叫帕尔卡的萨满多年以来一直负责照料他，这一次也将继续为德雷克塔尔引路。杜隆坦来到他们两个人的面前。这时他们已经收拾好行囊，正等待着接受号令，前往那个“大地上的通道”。

“我不能保证你们不会被发现，”杜隆坦对他们说，“如果你们选择退出这种冒险，没有人会责怪你们。”

“我们明白，”德雷克塔尔说，“一切都是众灵的意愿。”

杜隆坦点点头。刚刚向盖亚安道过别的德拉卡这时退到了一旁。杜隆坦将双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奥格瑞姆和我离开的时候，氏族将由您来统率。我找不到比薪火传承者更合适照顾霜狼的人了。”

盖亚安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她的腰背笔直而有力。“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他们，我的儿子。等到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将满怀喜悦地和你一起前往那片富饶的新土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也许会是永别，他们对术士口中的那个新世界一无所知。要到达那里只能通过魔法手段，除了古尔丹的承诺，他们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如果那个术士错了呢？如果他说的是谎话呢？如果那里真的非常危险，就算是兽人也无法存活下来呢？不管怎样，这些都没关系，毕竟这个世界已经不能让他们继续生存了。

“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征服那个世界。”杜隆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充满信心，但他现在的信心实在是很不够。

号角声传来，部落在召唤他们了。杜隆坦拥抱了盖亚安。他的母亲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片刻之后才放开他，向后退去。杜隆坦看着他的氏族，从孩子到成人，留下来的都是工匠和萨满，没有战士。能够为他们做的一切，他都已经做了。

现在，他必须去看一看，古尔丹的话是真是假。

黑手的兽人在最前方引路，一个个氏族会聚在一起，棕褐色和绿色的皮肤，闪光的钢铁，灰白色的骨头变成一道洪流，在尘埃中行进。杜隆坦再一次为这么多兽人并肩行军感到惊叹。这次，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团结在一起。希望在杜隆坦的胸中涌动。他们是兽人！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了的？无论有什么样的怪物在等待着他们，都会被他们踏在脚下，被挥舞的利刃砍倒，他们将一同呼吼：“Lok'tar ogar！”

杜隆坦向德拉卡瞥了一眼，他的妻子正对他露出微笑，抓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迅速放开。不过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杜隆坦扛着雷击大步向前，裂斩就绑缚在他的背上。

一名黑手的兽人在队列旁边缓步奔跑，高声吼出命令：“向右转！”杜隆坦和德拉卡依令而行。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

“地狱咆哮是对的，”杜隆坦喃喃地说道，“这不只是地面上的一个窟窿。”

杜隆坦的氏族和这座被挖掘出来的神器相比，实在是有些渺小。所有霜狼兽人能够肩并肩排成一支横队走过这座藏在沙土中的巨型石门。它高耸在沙地上，巨大得令人生畏。一条背生双翼的长蛇盘卷在它的顶部。石门两侧各有一尊戴兜帽的石雕人像，每一尊石像都有一百个兽人那么高。大门右侧的雕像和它所依附的石门已经完全被挖掘出来，左侧还有一部分和沙石混为一体。它被脚手架包裹着，升降器械将看上去就像跳蚤一样大小的兽人运送到脚手架上层，脚手架上有更多的兽人正在忙碌着。聚集在这道大门前的兽人开始失去秩序，越来越多的战士只是愣愣地盯着这座无比宏伟的建筑，原本就不算整齐的队列现在彻底散乱开来，每一个人都在讨论着这座石门。杜隆坦看到黑手的兽人气恼而疲惫地重复喊喝着命令，却没有几个人理睬他们。兽人们大多凶悍、狂野、强壮，他们只服从氏族首领的命令。很显然，部落的指挥官要统驭这么多兽人，他的一双黑手一定要忙坏了。

“杜隆坦！”德拉卡喊道，“看！”她朝通向这道传送门的台阶顶端一指。是古尔丹，他的绿色皮肤绝不会被认错。看到那名术士，杜隆坦觉得时间仿佛还停滞在他第一次来到霜火岭的时候。他还是那样靠在装饰着小骷髅和骨骸的手杖上，斗篷的兜帽遮住了满是皱纹的面孔。但就算是距离如此遥远，杜隆坦依然能看到那名术士的白色胡须，不眨一下的双眼还在放射出令人作呕的绿光。竖在他斗篷上的长钉穿着更多小骷髅。杜隆坦在强烈的厌恶中打了个哆嗦，他回想起德雷克塔尔在第一次遇到这名术士时说的话：阴影缠绕着这个兽人，死亡紧紧跟随着他。

那名佝偻的术士身后跟随着他的奴隶——半血兽人迦罗娜，一根格外粗大的铁链沉重地拴住了她的脖颈。杜隆坦也记得她。古尔丹两次前往北方与霜狼谈判时都带着她。第二次，她还设法给了杜隆坦的氏族一个警告：我的主人黑暗且危险。作为一名奴隶，她却没有半点谄媚或驯顺的样子，实际上，如果不是那些兽人对她投去的轻蔑眼神或者是对她彻底视而不见，杜隆坦也许会以为她才是主人，而不是那名术士。

这时，杜隆坦发现那两个人正走过一些用扭曲的枯树枝捆成的笼子。在笼子里拥挤着许多蓝色皮肤的人。

是德莱尼。

一名女性德莱尼带着恳切的神情伸出手，抓住了迦罗娜的手。看上去，她仿佛在向这名奇怪的半血兽人乞求什么，但迦罗娜甩脱了她的手，又向古尔丹说了些什么。

“他们做了些什么？”德拉卡问道。她的声音中带着痛苦和恐惧。绝大多数兽人都对蓝色皮肤、有着山羊蹄子的德莱尼充满了蔑视，但德拉卡不一样，她曾经和一队德莱尼一同旅行过。她告诉杜隆坦，他们并非懦夫，只是会尽量避免暴力冲突。杜隆坦也亲眼见证过德莱尼的勇气——这些蓝色的生灵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救助三个霜狼的孩子，把他们平安地送回到了氏族中。

而古尔丹竟然囚禁着这些德莱尼。

“这有关系吗？”杜隆坦痛恨自己残忍的声音，“古尔丹马上要送我们进入那座传送门，攻击门另外一侧的生物，占据他们的土地。我们需要那片土地——所以我们需要他。现在，他愿意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

德拉卡又探询地看了丈夫一眼，就闭起了眼睛。毋庸置疑，眼前的景象让她很不舒服。显然，这些德莱尼什么都没有做。杜隆坦也知道，有一些氏族仅仅是为了娱乐就会杀死德莱尼。也许在古尔丹带领兽人们进入他所吹嘘的那个新世界之前，这名术士也会举行一些这样的娱乐节目。

德莱尼的一声呼唤传入杜隆坦的耳中。只有一个词。杜隆坦对于德莱尼的语言所知不多，但他知道这个词。

“Detish！”那名女性依然向迦罗娜伸出恳求的手。

Detish。

孩子。

杜隆坦和德拉卡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一阵隆隆的雷声滚过。天空的颜色变化成为黄绿色，仿佛是正在消退的淤伤。那道传送门中则呈现出一种明亮的翠绿色。绿色的闪电不住在天空中闪耀。“那又是什么？”德拉卡问。

“古尔丹的魔法。”杜隆坦严肃地回答道。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名术士正伸开双臂，俯视着他的大军。

“死亡，生命。死亡，生命。你们听到了吗？”他将一只手举到耳边，嘴唇在獠牙周围弯曲成笑容。“心脏的悸动。生命就是我的魔法的燃料。我们的囚犯数量可能只允许把我们最强大的战士送过去，但这足够了。敌人很弱。当我们到达那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就会作为新的燃料！我们会建起一座新的传送门，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们就能把全体部落带过去！”

杜隆坦又看了一眼那些被囚禁的德莱尼。他的父亲加拉德曾经说过，在加拉德年轻的时候，霜狼兽人会用野兽向众灵献祭，感谢众灵赐予他们收获丰硕的狩猎。古尔丹也说过，他的死亡魔法与此很相似——你们以这些生物的肉为食，以它们的皮御寒，而我则以力量和知识来填充自身，并以……绿色为衣。

古尔丹转头望向那道大门，用满是节瘤的手高举起装饰着骷髅的手杖，张开双臂，竭力挺直弓起的后背。不知从什么地方，又仿佛从所有的地方，一个声音渐渐响起。杜隆坦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这种声音非常深沉，震颤他的骨髓，如同满是倒刺的锉刀，如同锋锐无比的尖针。杜隆坦只想要捂住自己的双耳，不再去听那个声音。他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冲动，深深吸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的心脏还是在飞快地跳动。是因为畏惧？还是愤怒？

还是期待？

两旁笼子里的德莱尼都因为剧痛而弓起身体，肌肉扭曲变形。杜隆坦惊愕地看到蓝白色的薄雾如同蔓须一般从这些囚犯体内伸出，射向古尔丹。术士张开嘴，尽情痛饮着这些迷雾的涡流，让自己的全身都被迷雾包裹，浸透。

站在最前排的那些绿色皮肤的兽人仿佛全都发了疯。他们咆哮着冲上通往那道传送门的台阶。德莱尼们开始剧烈地痉挛。他们的皮肤色泽渐渐暗淡，身体越来越衰弱，变得枯瘦——苍老。当只剩下干瘪的躯壳时，他们眼睛里的蓝色光彩也最终熄灭了。生命能量不再从他们体内流出，大门中的绿色光芒则爆发出一团团火焰，仿佛这道大门也在期待着什么。一阵巨大的声音撞击着杜隆坦的耳朵。一颗光球从古尔丹的双手中射出，冲向传送门，引发了剧烈的爆炸。杜隆坦本来能够透过那道大门看见另一边的岩石和沙土，现在，长方形的门框内只剩下了一种不住脉动的、令人恶心的绿色光晕。这种光晕形成了一个大漩涡，当这个漩涡停止转动的时候，杜隆坦看到它的后面出现了另一番景色：蓝色的天空，丰富的绿色、棕褐色和其他各种自然色调的森林。

要消耗掉那么多生命才能看到的景色。这样做值得吗？即使这意味着能够让他的氏族继续生存下去？

答案是……值得，但这还是让杜隆坦的心中充满痛苦。

“为了部落！”有人高声喊道，立刻又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呐喊的行列，“为了部落！为了部落！为了部落！”

奥格瑞姆给了杜隆坦一个笑容，随即便从他的酋长身边跑了过去。呐喊声冲击着杜隆坦的耳膜，如同拳头狠狠击打他的心脏，他没有像其他许多兽人一样，迈开双腿开始疯狂地飞奔，而是转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妻子询问的目光中，他对她说：“我先走。”如果他在通过那道门的时候死了，他至少能够用自己的死亡警告他的妻子。

“为了部落！为了部落！”

德拉卡放慢脚步，服从了她的酋长。杜隆坦低下头，抓紧雷击，悄声说道：“为了霜狼。”紧接着便加快步伐，冲过了大门。

德拉卡皱起眉，咬紧牙关看着她的挚爱消失了身影。她的丈夫进入了那片闪烁着绿光和蓝天绿树的地方……那到底是哪里？杜隆坦有着什么样的打算？更多兽人冲了过去，但没有一个人回来。她不能在这里继续等待丈夫回来告诉她一切安好，她必须到丈夫的身边去。

她将双手握成拳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同那些放声高喊、满身汗水、将嗜血欲望彻底激发出来的战士们一起大步狂奔。她的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前方。德拉卡，科尔卡之女，拉齐什之孙，进入了传送门。

她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她飘浮在昏暗的绿光中，仿佛落进一片湖水里。在这里，她无从分辨方向，只是快速地呼吸着。她的身后是从传送门中透射过来的光芒，前面则是越来越深沉的黑暗。其他兽人也都在向前方出现的细若游丝的光亮方向游去。她依然能听到怪异的雷鸣从门后的德拉诺那一边传来，只不过声音已经非常模糊。一阵阵强光炸开，烧灼她的眼睛。她将逐渐消失的恐惧心情推到一旁，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能看到的一个地方——一点针孔般大小的光亮，在无尽的黑暗中，那就是希望。德拉卡开始竭力向那边移动。她觉得自己仿佛没有了半点重量。那她又该如何到达那个光点？

她向后划动双臂，将身体向前推去——飘去。她露出微笑，继续飘动。那个新世界就在这条怪异隧道的另一端，她的丈夫正在那里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在踢她，就好像反对妈妈过去。

镇定，小家伙，德拉卡心中想，我们很快就会……

阵痛刺激着她的身体，她的肚子开始收缩，力量非常强，就好像一只拳头在准备发动攻击前紧紧攥起。德拉卡被吓了一跳，不由得猛吸了一口冷气。她还从没有生过孩子，但她从氏族中的其他女性那里听说过这件事，所以她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状况。兽人的生活就是永不间断的战斗，永远都需要提高警惕。所以女性兽人生产的速度都很快，也没有太多痛苦，这样她们才能在有必要的情况下迅速做好转移或战斗的准备。

但在这时候……

这太快了。撕裂她下腹的疼痛也许还只是一个警告，并不代表那个时刻即将到来。她的孩子至少还需要被母亲的身体庇护一个月。德拉卡喘息着，汗水从她深褐色的皮肤中渗出来。她挣扎着除掉遮住肚子的盾牌，把它扔进黑暗中。那个光点距离她越来越近了，她能看到身边其他的兽人全都在拼命朝那个光点扑过去。片刻之间，德拉卡感觉到自己和腹中孩子的亲密联系。从某种角度上讲，他们全都在经历出生的过程。

另一个兽人轻飘飘地翻滚过来，从她的身旁掠过。是杜隆坦！他看到了德拉卡的痛苦，向妻子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没有成功，就这样被无情而诡异的洪流带走了。又有一样东西缓缓向德拉卡飞来——一棵拔地而起的树。德拉卡压抑住自己惊恐的心情，在刀割般的疼痛中蜷起身子，竭力保护她的孩子。那棵树的枝丫刮过她的皮肤，随后又飘远了。

德拉卡向越来越明亮的光芒游过去。在这段黑暗的旅程之后，那一团强光几乎让她双目失明。她的手指摸到了某种牢固的东西——是地面！德拉卡怒吼一声，将锋利的指甲插进泥土中，把自己从传送门里拽出来。

她在雷鸣般的脚步声中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嗜血的兽人群落，感觉到湿润的土地……流水，青草……

德拉卡痛苦地尖叫一声。她觉得自己的孩子正从内部划开她的肚腹。她跪倒在地，瘫软在潮湿的地面上，沉重的肺竭力吸进润泽的空气。

“德拉卡！”是杜隆坦。德拉卡用双手和膝盖撑起身体，转过头看到杜隆坦正向她跑来。然而，一个巨大的兽人伸出布满墨黑色刺青的手掌，抓住了她的丈夫。

“孕妇？”那个兽人吼道：“你竟然把这样的人带进我的战队？”

“放开我，黑手！”她的丈夫在恳求，“德拉卡！”

德拉卡没办法再抬起头了。杜隆坦不会到她的身边来，用吼声鼓励她，陪她一起迎接他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了。众灵啊……他出生得这么早，被浸没在母亲的痛苦中，他能够活下来吗？德拉卡抽泣着，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气恼和愤怒。这个孩子应该有更好的人生！他应该活下来！

突然间，有人出现在她的身旁，低声对她耳语：“安静……嘘……你并不孤单，德拉卡，科尔卡之女，拉齐什之孙。”

德拉卡抬起头，透过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脸上的乱发，她看到了古尔丹发光的绿色眼睛。

不！

杜隆坦的内心在用全部力量发出呐喊。他看到绿色皮肤，全身充斥死亡魔法的古尔丹代替他站在即将生产的德拉卡身旁。杜隆坦要从黑手的手中挣脱出来，但兽人指挥官紧紧地抓着他。

“用力，小家伙。”古尔丹在说话。他的声音很和蔼，却没有任何感情，“用力……”杜隆坦无助地看着德拉卡用双手和膝盖撑住身体，仰起头发出尖叫。他们的儿子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那个婴儿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杜隆坦无力地靠在黑手铁一般的手掌上，一颗心在胸膛中碎裂。我的儿子……

古尔丹抱着那个小东西，他几乎还没有术士的一只绿色手掌大。术士向他俯下身。

孩子的小胸膛抽动了一下。很快，响亮的哭声撕裂了空气。杜隆坦喘息着，慰藉之情涌过他的全身。他的儿子活着！

“欢迎，小家伙！”古尔丹笑着，向天空中高举起杜隆坦和德拉卡的儿子，高声喊道，“部落的新战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杜隆坦的周围响起。对此他全不在意，只是惊愕地盯着他的儿子——那个小婴儿。

那个孩子是绿色的。

第四章

这座城市光线昏暗，充斥噪音，闷热异常。许多年以来，火焰一直在它的中心燃烧。大锤击打钢铁的声音，滚烫的铁水与冰冷的冷却水碰撞发出的嘶嘶的淬火声同样未曾停止过。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烟味，不过巨大洞穴里的特殊构造让这里的空气始终处在适宜呼吸的状态。它的名字正是此地居民行事与性情的写照：铁炉堡。

这座矮人地下都市的君王有着火红的胡须和硕大的鼻子，此时他正陪同他的客人走过主铸造区。他一边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一边不停地摇着头，仿佛在对某件事感到难以置信。他伸出一根香肠一样肥硕的手指，点住自己的客人。

“我也就只会为你打造犁头，安杜因·洛萨。”他用带有韵律感的浑厚声音说道，“这样你和你的农民大军就能用矮人铸造的精钢利刃去进攻小泥堆了，对不对？只是这样说一说，我就感到不寒而栗了。我的妻子们又会怎么想？”

安杜因·洛萨，矮人国王麦格尼·铜须唯一愿意为其打造犁头的人微笑着俯视自己的老友。他的个子很高，身材强健，但并不显得有多么粗壮。与任何君王在一起，“暴风城雄狮”都不会感到丝毫拘谨。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眼下暴风城王座上的那个人并肩战斗，同桌豪饮，而且他很了解麦格尼。

“这就是军人的诅咒，陛下。”友爱之情让他揶揄的话语也显得温暖，“我干得越好，我的用武之地就越少。”

麦格尼哼了一声。“大概是吧，”他放弃了抱怨，“能见到你真好，老朋友。等你的马车做好准备，我们就会把你的货物装上去，让他们启程。”

洛萨在一只货箱旁边停下脚步，满怀期待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那些闪闪发光的犁头。这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犁头。

“跟我来，”麦格尼继续说道，“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

矮人国王将手中的战锤放在一只小木箱旁边的窄长桌子上。洛萨好奇地走到他身旁。麦格尼打开了那只木箱，洛萨饶有兴致地朝箱子里望进去。箱子里铺着奶油色的软布，上面放着一样洛萨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它由金属打造而成，一端有一个宽大的开口，很像是某种号角。另一端则是折曲的，开口中有一根细长的铁棍。它旁边还放着一些拇指指甲大小的金属圆球。洛萨完全糊涂了。

“这是什么？”他问道。

“一件机械奇迹，”麦格尼一边响亮地喊道，一边带着宠溺新生婴儿的表情朝那样东西伸出手，“这是一支火枪。”他将这件东西从木箱中取出来，单手握住它折曲的一端。

“这样把它拿好，”麦格尼说道，“在这里放一点火药，用这根通条迅速压实，然后放入子弹，再压实，这里是火石……”

他举起这件武器，像弓箭手一样瞄准。但矮人国王很快又放下那件武器，杂乱的红色眉毛皱在一起，脸上显露出困惑的神情。“奇怪。”他嘟囔着，漫不经心地将为洛萨准备的礼物塞给洛萨。

洛萨将这件武器插在腰带里，朝麦格尼盯住的地方望过去。一名国王的信使正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跑过来。他的心中掠过一丝警讯，军人的直觉让他绷紧全身肌肉，做好了行动的准备。矮人喜欢大步行进，步伐坚定安稳，也会发起迅捷勇猛的冲锋，但他们很少会奔跑，而且肯定不会这样奔跑。一定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

那名矮人的脸几乎像他的国王的胡子一样红。他拼命迈动双腿跑上台阶，一直到国王面前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时间，他只是不停地喘息着，根本说不出一句话，不过在大口吸进带有金属味道的空气同时，他向国王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里攥着一份被卷起来的文件。

“去喝口水。”麦格尼命令他的信使。国王打开那份文件。他的手指虽然粗大，却格外迅捷灵巧地打开了文件。就在麦格尼阅读文件的时候，稍稍安心下来的洛萨学着矮人国王的样子用火枪进行瞄准，又好奇地朝金属枪管的开口中看了看，伸手指进去挖出里面的那颗小圆球，想仔细地审视一番，然后回头瞥了一眼麦格尼，却发现老友亲切和蔼的面孔变得严厉起来。麦格尼缓缓抬起头，迎上洛萨探询的目光。矮人国王的眼睛里闪耀着决心，还有一丝哀伤。

“也许你要回家了，大个子。看样子，有人攻击了你们的一座哨所。”

洛萨伏身在国王的狮鹫背上，骑着她飞向暴风城。这头半狮半鹰的猛兽属于他的莱恩国王陛下。王室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头狮鹫，所以除非是官方事务，他们很少会被当做坐骑来使用。洛萨骑乘的姿势让这头狮鹫明白，她的乘客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目的地。她也正在全力执行这一命令。

随着狮鹫迅速拍动翅膀，洛萨的头脑也在飞快地转动。攻击？敌人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送来的信中没有详细说明，也没有提及伤亡和敌人数量——只有遭受攻击这一点信息。肯定不是巨魔。那些蓝色皮肤、口中龇出獠牙的怪物上一次来暴风城捣乱的时候已经被他、麦迪文和莱恩狠狠教训了一通。圣光啊，那场胜利甚至还让暴风城为麦迪文建造了一座雕像。

狮鹫收紧翅膀，开始全速冲刺，洛萨紧紧抓住了骑鞍。他们下方，暴风城军营外，他的两名副官——卡洛斯和瓦利斯正在等他。卡洛斯个子很高，五官棱角分明，面容严肃而专注；深色皮肤的瓦利斯则总是他们两个之中更具有耐心的一个。他们镇定坚毅的神态都显示出职业军人的标准风范，但与他们战友多年的洛萨从他们身上印证了自己的判断：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狮鹫刚在皇家军营外面落地，洛萨就跳下来。狮鹫向洛萨一低头，洛萨拍了拍它的脖子，将她的缰绳递给一名随从。随即把手中的卷轴举到卡洛斯胸前。

“这封信中说我们遭受了攻击。告诉我详情。”

瓦利斯点点头，引领洛萨大步走进军营，匆匆踏上了通向医院的楼梯。枝形吊灯在房间中洒下昏暗的光亮，为一排排病床上被白色布单盖住的躯体涂抹了一层怪诞的光晕。“是，长官。我们所掌握的情报并不比您更多，长官。那座哨所发来求援信号。等我们到达时，我们……唔……他们已经全部牺牲了，长官。”

“没有生还者？”洛萨震惊地问道，“一个都没有？”他的目光从瓦利斯的黑脸转向卡洛斯截然不同的白脸。

“没有，长官，我们在那里只找到了尸体。”卡洛斯回答，“我们把尸体都带回来了。”

“还有两支搜索队下落不明，”瓦利斯说，“我们已经……这些尸体……”两名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洛萨以善于激励部下跟随自己出生入死而著称，但现在，他很想把这两颗脑袋用力撞在一起。“您最好过来看看，长官。”

洛萨在军营的走廊中大步前行，竭力思考自己被告知的每一件事。“一整座哨所的士兵？”他问道，“没有人能向我们提供半点情报？”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和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两名军人又对望了一眼。

“我们找到了一个人。”瓦利斯说。

“那个人在查看尸体。”卡洛斯接着说。洛萨向他瞥了一眼，看到这名部下的额角渗出了汗水。

“你们在那座哨所找到了他？”

“不……，长官。”卡洛斯说，“我们把阵亡的将士带回来以后，在这里找到了他，在军营里。”

“在军营里？”洛萨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响，但他并不在意，“圣光在上，什么样的白痴会放任士兵的尸体遭受劫掠，而且就在这座该死的军营里？”

“我们认为他是一名法师，长官！”瓦利斯立刻回答道。

一名法师，那种人都会隐身术。洛萨的步履有些不稳，但他还是在快速前行。这让他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办事不力，但这又给他带来了更多的疑问。

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你们控制住他了？还是他把你们变成羊了？”他甚至没有掩饰声音中讽刺的意味。

“是的，长官。”卡洛斯说，“我是说……是的，我们抓住他了。我们正带您去审问他。”

他们将那名可能是法师的入侵者关在了军营办公室里，并派遣了一名卫兵看管他。卫兵向洛萨敬礼，然后退到一旁，用一把通用钥匙打开屋门。

洛萨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留着白色长胡须，摆出一副傲慢臭脸的老人家。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一个满身污泥、衣衫破旧的年轻男孩。洛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那个男孩正在阅读一本放在桌上的书。他抬起头，用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看着洛萨。

然后他一下子跳起身，兴奋地喊道：“终于等到你了！你是指挥……”

洛萨已经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过来，按到桌面上，又伸手拿过测量罗盘，用力拍下，将男孩的左臂压在锋利的罗盘尺刃中间，固定在木制桌面上，随后他把这名少年入侵者的袖子拽了起来。

瓦利斯是对的。这个年轻人的手臂上烙印着一枚眼睛纹章。

“Sha'la ros！”男孩喊了一声，眼睛里放射出蓝色的光芒。洛萨腾出的一只手捂住这名法师的嘴，打断了他的诵唱。明亮的蔚蓝色魔法在这个男孩的右手指尖上盘旋，但因为没有了咒文提供能量，魔法光华很快就黯淡下去。洛萨把这名法师拉到眼前，强迫他看着自己。

“这是肯瑞托的标记。你来我的城市做什么，会施法的小子？”

年轻法师双手低垂，身子也软了下去。他召唤的魔法消失了。洛萨小心地放开手，让他说话。“让我检查完那具大厅里的尸体再说。”他平静地说道，仿佛他的话非常有道理。

洛萨给了他一个凶狠的笑容。“那么……为什么我要纵容你？”

男孩深褐色的眉毛紧皱在一起——是因为遭受了挫败？还是因为担忧？“那具尸体中藏着你们遭受攻击的秘密。”他舔舔嘴唇，仿佛突然又变回了那个男孩，“我能帮助你们。”

洛萨眯起眼睛，仔细审视这个男孩的脸。如果没有优秀的识人能力，洛萨不可能站在今天的位置上。这个男孩的目光中带着真诚。洛萨领着这名年轻的法师去了他要求前往的房间——一路上，洛萨都紧紧抓着他那条烙印有眼睛标记的胳膊。

卡洛斯掀起帘子，露出法师被抓住之前正在检查的那具尸体。洛萨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让跟在最后面的瓦利斯差一点撞在他身上。

洛萨是一名意志坚定的军人，也见到过许多原因不明的死亡——有的尸身毫无伤痕，有的被残忍撕碎。但这具尸体……

死者的眼睛和嘴都张开，皮肤呈现灰色，显现出一些深色的条纹，仿佛是某种坏疽，却又不太一样。他的面颊凹陷，眼睛上蒙了一层盐一样的外壳，映射着灰暗的光泽，显得很是坚硬。这个……东西上没有一寸能被称作是正常的，它甚至不能被称为一具尸体。

年轻法师没有再说话，仿佛也被这具尸体吓到了，但他还是决定要继续自己的调查。他逐一观察尸体的每个部分，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几乎不像是人的面孔上。显然是在努力坚定意志之后，男孩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两根手指插进尸体张开的口中，拉开下巴。洛萨也俯身去看。尽管心中充满厌恶，他还是认真地注视着法师探索的手指。

一缕缥缈的绿色薄雾从死者的口中冒出来，立刻又消失不见。包括洛萨在内的军人们都感到一阵惊愕。法师向后一跃，用袖子捂住口鼻，显然是不想让这股气体碰到自己。他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才将苍白的脸转向洛萨。

“那是什么？”洛萨问。

年轻法师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必须召唤守护者来。这应该由他来解释。”

年轻法师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提出一个要求。洛萨眨了眨眼，“麦迪文？”卡洛斯看着他的指挥官问道。

“别浪费时间！”男孩急切地说。

洛萨眯起眼睛看着他。“只有国王能召唤守护者，我不能，更不会是一个还没有长出第一根胡须的脏孩子。”然后他又对卡洛斯说，“带他去闪金镇。”

夜已经很深了。当洛萨的狮鹫以优雅的身姿降落在闪金镇温暖舒适的狮王之傲旅店附近时，已经快要天亮了。空气潮湿又有些冷，森林中还听不到鸟儿的歌唱，只有夜行动物各种近于鬼魅的声音。虽然时间还早，不远处却已经有镇民在聚集了。他们今天来这里，为的是能够一睹出游到此的国王和他的卫兵队伍的风采。

“你是说，猛兽？”说话的声音镇定平静，却充满威严，完全压倒了其他人的声音。当然——洛萨心中想道，这时皇家卫兵刚刚向他行过礼，为他让开了进入狮王之傲旅店的道路——那个人就是这副样子。对此洛萨非常了解。

莱恩·乌瑞恩国王身量很高，有一头深黑色的头发，一双睿智和善的眼睛和一副修剪整齐的胡须。即使现在没有穿正式礼服，他依然看起来有君王的英姿。皇室家族今天正在艾尔文森林享受一天的户外旅行生活，莱恩却收到了和麦格尼国王同样的警报信。于是他立刻率众回到旅店，分析当下的局势。

洛萨在这里感觉到一阵不合时宜的怀旧之情。在此之前，这家位于闪金镇这座小乡村中的旅店曾经是他、莱恩和麦迪文共聚一堂，欢笑、游戏、痛饮的地方。现在，这里变成了临时的战争指挥所。旅店中的几张桌子被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地图、信函和墨水瓶。洛萨注意到压住那些文件边角的是一些啤酒杯，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什么样的猛兽会做出你们所说的那种事？”莱恩继续问道。他显然在努力保持平静，同时他的双眼正仔细审视一名暴风城士兵的盾牌。那面盾牌上有一道深深的劈痕，几乎让金属盾面裂为两半。

一名有着深黑色头发和眼睛的军官摇摇头。“一定是谣言，陛下。”

“从三个山谷传来了类似的消息。”艾络曼强调。他是洛萨麾下最优秀的军人之一。现在他的蓝灰色眼睛里神色格外严峻。

“我听到了十几种相互矛盾的描述。”第三名军官说。

“这是一场叛乱，陛下。”第四名军官附和道。

“叛乱，猛兽，”第一名说话的军官显得有些恼怒，“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

莱恩看到了洛萨，眉宇间的皱纹立刻舒展了一些。“洛萨，”他喊道，“你有没有确切一点的情报？”

“也许有一点。”洛萨说。塔瑞亚王后站在丈夫身旁，听到自己兄长的声音，也抬起了头。和洛萨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给了洛萨一个紧张的笑容。塔瑞亚就像莱恩一样仪容高贵，但洛萨很清楚，她那双雌鹿一样的眼睛和端庄娴静的风范后面隐藏着一颗极为聪慧的头脑和一颗顽固的心——可以说，就像他自己的一样顽固。

洛萨迅速汇报了自己掌握的情况，摒除掉一切推测，只陈述事实。他告诉了众人那名年轻法师的探查，从死者唇间逸出的那一缕绿色烟雾。最后他说道：“我的陛下，我已经被告知应该召唤守护者前来。所以，希望您能发出诏令。”

“这件事很好办。”莱恩用玩笑的语气说道，随后又恢复了严肃。

“格兰村还没有消息吗？”塔瑞亚轻声问道。格兰村是一座像闪金镇一样精致宁静的城镇，是她和洛萨长大的地方。它位于艾尔文森林的南边，现在那里正陷入一片神秘的寂静之中。不幸的是，洛萨没有能让他的妹妹安心的消息。他只能摇摇头。

莱恩看着洛萨，完全是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一个哨所的三十名士兵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了？”

“是邪能，”一名年轻人强壮有力的声音响起，“或者至少是受到了邪能的影响。”

房间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莱恩以及洛萨之外的所有人都看着站立在门口的那个新出现的人。国王扬了扬一道眼眉，不确定地问洛萨：“是他吗？”

“嗯……”洛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的注意力全在法师身后那名负责监管法师的年轻士兵身上。现在那名士兵正笔直地站立着。

该死。

洛萨紧紧抿起嘴唇，点了一下头作为对国王的回答。“凯兰军士！”塔瑞亚说道。喜悦之情让她的声音温暖起来。

凯兰低下头。“陛下。”他高亢的声音显得有些过于郑重。我有过这样年轻的时候吗？洛萨心中想。

“谢谢你，军士。”洛萨厉声说道，同时走过去，打算带领年轻法师去见国王。凯兰敬了一个礼，站到门边等待命令。

“那么，”莱恩的声音同样很严厉，“你是谁，法师？”

“我的名字是卡德加，”男孩回答道，“我是守护者学徒。”

和卡德加刚刚出现时，房间的安静程度相比，现在这个房间里就算是炉火的“哔啵”声仿佛也变得过于响亮。法师向四周扫视了一眼，似乎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感到不太舒服。随后，他继续说道。

“我……嗯，我曾经是守护者学徒。但现在我放弃了这个誓言。”依然是一片沉默。“实际上，你们要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官方的文告。这更多是出自……我个人的决定。当然，这个决定的结果就是我离开了达拉然和肯瑞托，还有……我不再是守护者学徒了。”他有些踯躅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你的意思是，你是一名逃亡者。”洛萨说道。

这个名叫卡德加的男孩向洛萨昂起头以表达自己的气愤。“我没有躲躲藏藏。”洛萨只是抬手示意卡德加应该向国王详细汇报。

“陛下，”卡德加走上前说道，“也许我没有完成我的训练，但我并没有丢掉我的能力。正如同您如果决定不成为一名军人，您依然懂得如何挥舞长剑。您要知道……”他用一只手挠了挠褐色的头发，“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黑暗的力量。它很强烈，几乎用鼻子就能闻到。”

一阵寒意在洛萨的皮肤上涌过，他知道这个男孩没有说谎。

“既然知道了如此邪恶的东西就在附近……我不能对此视而不见。我认为……”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尖叫，紧接着是一连串战斗的呼吼声。卡德加的话被打断。凯兰冲过去拉开门，高声喝令人们保持秩序。

“外面出什么事了？”洛萨问那名年轻士兵。

男孩向他的指挥官转过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有烟尘冒起，长官！在东南方！”

“陛下，”卡德加全身都绷紧了，“我促请您尽快与守护者见面！”

“敌人已经杀到艾尔文森林了！”一名卫兵喊道，“是格兰村在燃烧！”洛萨和莱恩对视了一眼，洛萨大步走到窗前。那名卫兵是对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远方的火光非常显眼，将树冠以上的天空映成一片阴郁却又险恶的橙红色。扑面而来的风中带着刺痛他鼻翼的辛辣味道。

塔瑞亚也来到洛萨身边，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臂上。“有敌人？”暴风城的王后出身高贵，现在更是因为婚姻而成为统御万民的皇族。她一直保持着优雅温婉的声音，只有深知她的洛萨能够从她的声音中听到一丝颤抖，从她握紧自己的手心里感受到她的恐惧。

洛萨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塔瑞亚很清楚。她审视着洛萨，面容渐渐发生了改变。“怎么了？”王后问道。

洛萨在自己妹妹的耳边低声说道：“不许问凯兰的事。”

塔瑞亚看着他，无法再伪装出困惑的表情。洛萨的声音变成了严厉的耳语：“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塔瑞亚没有驳斥洛萨，只是说道：“他只想追随他父亲的脚步。”仿佛这一句话就足以解释一切了。

这件事问题百出，洛萨希望自己至少能抓住一点头绪，但现在没有时间了。所以他只是说：“不要再帮他了。”

“小心你的用词，”塔瑞亚说，“你是在和你的王后说话。”

这让洛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狡猾的微笑。他俯身到塔瑞亚耳边，提醒她：“你首先是我的妹妹。”对此塔瑞亚无从争辩。莱恩走到他们身后，用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洛萨。

“你上一次去卡拉赞是什么时候？”国王问道。

“是和您一起去的。我记不得了……六年前？”六年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是怎样溜走的？他们三个曾经是那样亲密，曾经……

莱恩显得有些惊讶。“从那以后，你就没有联络过麦迪文？”

“我不是没有试过。”洛萨嘟囔着，“我知道他能够收到我的信，但我觉得自己还不如把写好的信直接烧掉，也免去了让信使跑腿的麻烦。相信你也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消息吧。”

莱恩摇摇头，面色严峻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管怎样，现在他没办法再躲着我们了。”他从手上摘下一枚巨大的、光芒璀璨的蓝宝石戒指，放进洛萨伸出的手掌中。

他们四目交汇。

“守护者，”莱恩说道，“在此接受召唤。”

第五章

杜隆坦、奥格瑞姆和另外二十多个霜狼兽人站在一片高地上，看着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情景。杜隆坦缓缓梳理着利齿的毛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兽人——勇猛、伟岸、高傲的战士们正在点燃一幢幢茅草小屋，屠杀牲畜，追逐那些身材娇小、手无寸铁、只会尖叫着四处乱跑的软弱生灵。古尔丹承诺兽人会在这里得到食物和洁净的水，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他们下方的田地中全是金黄色的谷物，间杂着一些亮橙色的瓜类蔬菜。

杜隆坦的同胞填饱了肚子，但他们的灵魂却变得饥饿不堪。杜隆坦厌恶地撅起嘴唇，看着这场持续不断的暴行——这根本就不能被称之为“战斗”。

一名骑狼的兽人从混乱中冲出来，跑上霜狼兽人所在的山丘——黑手，部落的首领，现在他的脸上写满了暴戾。在他的座狼宽大的肩膀上捆着一名囚犯。一名古尔丹口中的“人类”。

那个人类看起来很年轻，显然是被吓坏了。她的头发和山脚下正在被烈焰吞噬的茅草颜色相同，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橘粉色，眼睛就像杜隆坦儿子的一样蓝。她正在恐惧中哭泣，而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婴儿害怕得甚至无法哭出来。这名女性向杜隆坦抬起头，仿佛在无声地哀求霜狼酋长。杜隆坦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这是任何父母都会说的：请饶过我的孩子。

Detish……

“霜狼不参加狩猎吗？”黑手问道。

杜隆坦看着那名哭泣的女性说：“我们更愿意与装备刀斧的敌人作战，而不是一个孩子。”

黑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囚犯，一股异样的表情从他的脸上闪过。那种表情在眨眼间就消失了，但杜隆坦捕捉到了它。“我们要执行命令，杜隆坦。”部落头领的话音中流露出些许惭愧，“不过我们也尊重传统。”他在坐骑上挺直身子，拽起缰绳。杜隆坦却隐约听到这名战争指挥官又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堆垃圾里一定会有些值得一战的敌人吧。”

杜隆坦没有回答。黑手咆哮一声，拽起缰绳，调转了狼头。“把他们找出来！”他对战队中其余的人吼道，“不要全杀死，我们需要他们活着！”

奥格瑞姆平静地用几乎是带着歉意的声音低声说道：“这是战争，我的酋长。”

杜隆坦继续看着下方的恐怖场景。他想到了那些囚笼，还有囚笼中的德莱尼。他摇了摇头，“不，这不是。”

洛萨知道，多说一句话算不了什么，但此时此刻，他感到愤怒却又无能为力。是的，这算不了什么，但他还是没有告诉这位年轻的法师他们要去哪里。面对卡德加的询问，莱恩显然也和洛萨有着类似的心情。他只是对法师说：“洛萨要你去哪里就去哪里。”

现在，年轻法师正和洛萨一起骑在狮鹫背上，紧贴在洛萨身后的这名几乎能成为守护者的法师可能比凯兰还要小。洛萨能感觉到他的头从一侧转到另一侧，以法师所特有的强烈好奇心四处眺望，不停地问着问题。幸运的是，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立刻被风裹挟走了。洛萨可没有心情扮演向导。

狮鹫几乎是以垂直的角度窜入高空，就好像她也体会到了洛萨的心情，想要教训一下卡德加。当他们翱翔在绿色的树梢上方之后，狮鹫才恢复了水平轨迹。现在，清晨的阳光刚刚触及这些大树的顶端。在这样的高空中，空气变得非常冰冷。洛萨呼出了一股股白汽。他很想让狮鹫直接冲向着火的村庄，去查看那里的状况，但他有命令在身，只能看着那团邪恶的光焰渐渐远去，他们几乎是一直在向正东全速前进。

升起的太阳正在用慈祥温暖的光亮将森林唤醒，直到白天完全降临。一座高山出现在他们前方，如同一位巨人站立在低矮的山丘之间，又像是玫瑰色的晨曦中一片巨大的灰色污渍。这时，阳光洒落在高山上，光芒在它的无数窗口中闪烁。不，那并不止是阳光，还有另一种蓝白色的美丽光彩从它最高处的房间中放射出来。

“卡拉赞！”卡德加的欢呼没有被风吹走。他的一切热情、惊讶和畏惧都被浓缩在这个词中。尽管心情非常糟糕，洛萨也还是感受到了这个孩子此时的心情。毕竟，如果卡德加接受了他的职位，那么这里就是他的家乡。

随着映照在面前这座高山上的阳光越来越强，洛萨眯起了眼睛。白昼在这里会变成一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尽管还有很远的距离，洛萨已经看到了著名的卡拉赞高塔上的灰色石头，甚至连裂缝都清晰可见。越靠近那里他就越发意识到，那里已经呈现一种年久失修的状态。常春藤沿墙壁肆意蔓生。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为守护者以及他的侍从们提供食物的园囿和牧场中只剩下了一丛丛杂草。一些畜栏甚至连屋顶都缺失了大半。洛萨抿起嘴唇，如果卡拉赞高塔本身都变得如此残破不堪，那它的主人又会是什么样子？六年的沉寂实在是太久了。

狮鹫开始轻轻盘旋，准备降落。洛萨看到一个人笔直地站立在塔底，正在等待他们。那个人穿着绘有肯瑞托之眼的长袍，白皙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尽管心怀惊惧，洛萨还是感觉到绷紧的胸膛稍稍松弛了一点。

狮鹫轻柔地落在地上，一丝笑意浮现在暴风城将军的脸上。他下了狮鹫，大步走向那个正在等他的人。那个人身材很高，又很消瘦，但骨架上能看到强健的肌肉，皮肤和头发都显出苍白的颜色，脸上有着许多皱纹，但他的眼睛很年轻。当守护者的管家拥抱住他的老友时，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烁起了喜悦的光芒。

洛萨用拳头敲打着这个看不出年龄的人的后背。“莫罗斯，你这头老怪物！看看你！一点都没有变！”这可不是一句随意的恭维。莫罗斯在洛萨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是一副老人的模样，而现在，他看起来更年轻了。这让洛萨生出一种古怪的心情，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因为他自己老了，而莫罗斯却没有变化。

“我也能这样说你了吗？安杜因·洛萨，”莫罗斯回答道，“你也是个老家伙了！看看，你的头发也变灰了？”

“也许是吧。”洛萨附和道。不管他是否愿意，他的头发肯定正在改变颜色。这个想法让他冷静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卡德加，那个男孩的眼睛就像是挂在他年轻面孔上的两颗鸡蛋。

“跟我来，先生们。”莫罗斯说道。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在卡德加身上停留了片刻，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来吧，”洛萨对卡德加说道，随后他有些不情愿地加了一句，“我相信你会喜欢这里。”走进塔中的时候，他又问莫罗斯，“其他人在哪里？”

哀伤之情掠过那张看不出年纪的面孔。莫罗斯没有回答洛萨的问题，只是说：“都变了……”

不过有一件事没变，就是他们走进来的这个房间——图书馆。这座圆形大厅的中心位置是一道螺旋楼梯，周围高耸的墙壁完全被一排排书籍遮住。弧形石墙的每一寸都隐藏在书架后面，书架挨着书架，典籍连着典籍，到处是装满了卷轴的匣子。洛萨知道，这些文卷的每一份都很珍贵，大多数都很可能是孤本。更上方有一些需要依靠梯子才能到达的平台，那里一样也摆放着许多图书。不仅如此，图书馆的地面上还有许多像洛萨一样高的书堆。一个人就算是穷尽一生的时间也不可能吸收所有这些书中的知识。

至少，一个普通人是不行的。

比这些令人惊叹的无价知识更加耀眼夺目的，是为这里提供照明的魔法脉络。

这些魔法沿着书架向上流动，如同发光的白色小溪，在高高的屋顶上绽放出明艳的花朵。卡德加就像是一个走进了点心店铺的孩子，只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吞掉。就连洛萨也觉得即使这个孩子显得有些失礼，也不应该被责备。

“这里通向守护者之泉吗？”卡德加问。他的目光怎么也离不开那些绒羽触须般的魔法光脉。他说话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莫罗斯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向洛萨投去一个好奇的眼神，仿佛是在说：你到底给我带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实际上，”他回答道，“卡拉赞正建造在一个汇流点上……”

“……也就是魔网交汇的地方，我知道。”卡德加喘息着说道。他摇了摇头，显然是完全被眼前的奇迹惊呆了。“这里的能量必须被封锁起来……而这些知识！”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天真得令人吃惊，“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多书！”

莫罗斯似乎对这个孩子更感兴趣了。洛萨还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位管家的问题，所以他决定抢先发问。

“他在哪里？”他直接问道。

莫罗斯给了老友一个会心的微笑，伸手向上一指。

当然。“在这里等一下，”洛萨对卡德加说着，目光落到了那道一直向上的螺旋阶梯上……一直向上，他打起精神，准备好了漫长的攀爬。他相信这个孩子会服从他的这个命令。这就是法师，像卡德加这个年纪的孩子通常只有在走进一座军械库的时候才会如此兴奋。洛萨理解这些书籍的价值，但这个男孩就像原来的麦迪文——总是在如饥似渴地寻求知识。对他们而言，也许知识真的就像珍馐美味一样诱人。“尽量不要碰任何东西。”他特别强调。口中虽然这样说着，但他并没幻想这个孩子会服从他的第二条命令。

莫罗斯在前面引路。洛萨一直等到他们在楼梯上转了几个弯，远远离开卡德加之后才问道：“他没有看到什么异象吗？”

莫罗斯耸耸肩。“这个世界一派和平景象。”

这依然算不上是一个回答。“他有许多事情要做。洛丹伦的洪水；麦格尼国王的婚礼。”洛萨微微一笑。曾几何时，他、麦迪文和莱恩绝不会错过任何享用醇美的矮人啤酒的机会。但微笑很快又从他的脸上消失了，“所有这些事，他都缺席了。”

“是的。”莫罗斯承认。管家又在沉默中向上走了几步才再次开口，“很高兴你来到这里，洛萨。整天只能看着我这个老怪物的守护者如果能见到朋友来访，一定会非常欣慰。”

“过去六年里，他随时都可以见到他的朋友。”洛萨说。

“是的。”莫罗斯说道。自始至终，这名管家都没有向洛萨透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也许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该死，洛萨真的是忘记了这座塔到底有多高。“把你能说的都告诉我，莫罗斯，”他说道，“首先告诉我都有谁离开了这里，他们为什么要离开。”

这是一个不错的话题，至少能让洛萨在这道仿佛没有尽头的螺旋阶梯上只需要倾听，不必再费力气说些什么。莫罗斯就像个侏儒发明的机器人一样向上走，他的步伐端正、沉稳，还有些让人枯燥的机械。

负责接待客人的人——侍女、男仆，和大部分厨房的工人率先离开，莫罗斯告诉洛萨。既然卡拉赞不会招待访客，那么保留仆人也就没有了必要——麦迪文就是这样吩咐的。所以额外的骏马和猎犬也就没有用了，卡拉赞的主人让马夫和饲犬人带着他们饲养的牲畜都离开了；园丁被削减到最少的数量；耕田和提供肉食的牲畜也都被带走了；留在这里的居民只是依靠一些鸡蛋和园囿中的蔬菜过活。

洛萨一边向上走，一边听管家的介绍，他现在已经气喘得说不出一个字了。莫罗斯还在没完没了地讲述那些已经从卡拉赞高塔彻底消失的人和事，这却让洛萨的心中越发感到不安。“那些绘图师是最后一批离开的。”莫罗斯终于说完了。绘图师，而不是那些负责生产食物，烹饪饭菜，或者是维修养护高塔的人。这位老朋友的管家讲述的一切都让洛萨很难想象。

“守护者现在绝大多数时间谁也不见，”莫罗斯说，“但他不能拒绝你，更不能拒绝莱恩国王，以及国王的召唤。”洛萨随意而轻松地靠在螺旋楼梯的中心圆柱上（至少他认为自己没有把体重全都压在柱子上），让自己喘口气。莫罗斯看了他一眼，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并挥手示意洛萨也这样做，然后他丢给洛萨一句：“快一点。”就继续迈着轻松的步伐向上走去。

洛萨抬起头看着依旧没有尽头的楼梯，此时此刻，他很想把莫罗斯从台阶上丢下去。但他只是低沉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比他年老很多的人，然后便迈着粘胶一样的两条腿跟了上去。

他们终于到达了卡拉赞高塔的最顶端。在这里，雕刻着肯瑞托之眼的壁龛和彩色玻璃窗交错分布，让整座厅堂显得相当开阔。洛萨能够清楚地看到周围的蓝天。各种色彩的光线透射进来，和大厅正中央的守护者之泉融合在一起。那个光芒夺目的泉眼就像是一口微沸的大锅，不断有气泡涌出，偶尔还会绽放出一片浅蓝色的薄雾。这一池魔法能量是如此强大，洛萨甚至不愿去想到它。一座环形平台围绕着整座大厅，有两道台阶能够登上它。麦迪文私人卧室就在那里。洛萨在以前拜访卡拉赞的时候也来过这里。

只是这里出现了一尊全新的雕像。

这座雕像还没有完成。现在它还仅仅是发光的魔法水池前一个约略有男人形态的黏土堆，完成之后应该有十五到二十尺高。魔法光芒在它棕褐色的粗大形体上留下了一道道不断变幻的白色条纹。现在能看出这个男人很粗壮，四肢如同粗大的树干，他的肩膀上还只顶着一颗没有五官的圆球，周围被支架撑住。一根雕刻着乌鸦的手杖正靠在这副支架上。

雕像的制作者正站在一架梯子的顶端。

艾泽拉斯的守护者要比洛萨矮小细瘦，他的力量并非来自刀剑，不过相对于一般人而言，他也算是高大健壮了。他正不停地用工具和双手塑造这一大堆黏土，汗水和胶泥粘在他的脸上和赤裸的胸膛上。洛萨和莫罗斯此时只能看到他的后背。随着他的动作，背部的肌肉如同游蛇一般起伏不定。

麦迪文没有转过身，直接开口说道：“是你叫他来的吗，莫罗斯？”他的声音清澈有力，这个问题听似很随意，但其中却流露出些许警告的意味。

“他没有叫我。”洛萨回答道。尽管竭力掩饰，但他还是无法停止这段疯狂攀爬之后的气喘。为了打破持续的沉寂，他只好继续喘息着朝桌上的一团黏土指了指，“那么，你变成雕塑家了？”

麦迪文转回头。洛萨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这位老友变成了什么样子。曾经恢弘壮丽，现在却残破老旧的卡拉赞，莫罗斯关于他避世隐居的故事，整整六年不曾有过任何音讯……但麦迪文看上去还是……麦迪文。他的头发很长，显得松散凌乱，还是那种沙褐色。他的胡须颜色也没有改变。没有扎眼的银丝，额头上也没有深深的沟壑。不过就像洛萨一样，岁月还是为守护者的脸上增添了几道纹路。他的眼神有些疲惫，但他的身躯还像往日一样强壮健美。

“实际上，我在制作一具魔像。”麦迪文轻松地说。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造物，然后拉直系在两根木手柄中间的一根金属线，刮下了雕像肩膀上的一片黏土。

“魔像。”洛萨点点头，仿佛明白麦迪文在说什么。

“一名黏土仆人，”麦迪文说道，“要让魔法渗入黏土之中通常需要多年时间，但在这里……”他指了一下泉眼中的白色液态魔法，“要快得多！也许莫罗斯能够用它帮忙处理这里的各项杂务。”

“这里没有别人能帮他了？”洛萨直率地问道，同时感激地接过了这位仆人递过来的一杯掺水的葡萄酒。

麦迪文耸耸肩，轻盈地从梯子上跳下来，伸手去拿毛巾，迅速揩净了身上溅到的黏土。

两位老友面对面地站立，注视彼此，一段时间之后，麦迪文才说道：“我喜欢这种安静。”他的面容变得柔和，显示出真诚的微笑。他的声音也温暖起来，“能见到你真好，洛萨。”

“很多人都在想念你，老朋友。”洛萨说道，“不过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追忆过去。我们现在需要你的指引，麦迪文。”

暴风城的将军摘下莱恩国王给他的那枚带有皇家玺印的戒指。这枚戒指非常沉重。洛萨用拇指和食指将它捏紧，递到麦迪文面前。“我们的国王召唤你。”

就像戴了一副无表情的面具在脸上，麦迪文接过这枚戒指，放在自己的掌心，仔细打量它。片刻之后又将它还给洛萨。洛萨注意到戒指被沾上了一点黏土。他将黏土抹去，戴回到自己的手指上。

“楼下的男孩是谁？”麦迪文问道。

楼下的男孩简直比泔水桶里的猪更快活。

他沐浴在魔法光芒中，兴奋自己能有这么长的时间淹没在书的海洋中。当他用满是灰尘的双手捧着一本书，专心地阅读时，眼角却捕捉到一丝动静。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阅读的并不是属于他的书——这些书全都是属于艾泽拉斯守护者的。他用力合上书本，满怀愧疚地把它放回原位。

一个人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房间的另一端，非常阴暗，几乎只是一道影子。

卡德加咽了一口唾沫，高声说道：“你好？”那个人影没有动作。卡德加犹豫地向前迈了一步，“守护者？”

现在那个影子动了。它微微转过身，面对着一排书卷，举起一只黑色的手，伸出一根食指，向书卷点了一下，又向前走去，一步，两步——随后就消失在书架里。

卡德加迅速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又慢慢跑了起来。那个影子指点了什么？它去了哪里？他猛然停住脚步，目光在书册上来回扫动。除非那真的是一个幻影，否则这里一定有一道暗门。图书馆里的暗门和密室——啊，是了，某种标题的书总会是操纵暗门的开关。老故事里一直都是这样说的。那么哪种书看起来比较像呢？

《与龙同梦：艾泽拉斯守护巨龙的真实历史》？不太可能……不过很有趣。卡德加将那本书拽出来。《泰坦知道什么？》也许不是……不过也……卡德加也拿下了这本书。《诸世界穿行》——这本书有可能。

他刚刚伸手碰到这本书，就感觉到小臂下侧传来一阵刺麻感。他皱起眉，将前两本书放回到原位，又拽下了袖子。曾经表明他是未来的守护者的标记——肯瑞托之眼正在发光！

卡德加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光亮、暖意和刺麻的感觉都消失了。他走向前——没错，那个烙印再一次变得明亮。它……它在指引他，用某种方式。年轻法师让手臂沿着书架移动，向前，向后——温度降低，提高，圣光在上，它变得好热……

就是这里。

就是这一排书架上的倒数第二本书，比卡德加见过的大多数典籍都更小，也更厚，书脊上装饰着金属。当卡德加将它拽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书封上镶嵌着宝石。但它的书名又在哪里？卡德加刚刚想要翻开这本书，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卡德加立刻将那本书收进自己的斗篷的一个暗格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角落走去……

“这里看得过瘾吗？”艾泽拉斯的守护者问道。他的眼睛里燃烧着蓝色的光芒。

第六章

卡德加被打倒在地，随后又被无形的手抓住，扔向空中。他尖叫着，扭动着，狠狠撞在了书箱上，让巨大的书箱向后移动了数尺。“也许你在测量这里的尺寸？”麦迪文大步走向卡德加，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双手紧攥成拳，“要看看你在拥有这里之后能用它来做些什么？”

洛萨一定告诉他了，但他当然会这样想。卡德加心想。卡德加知道，自己非常聪明，但有时候也知道自己蠢得可怕。

“守护者！”他喊道，“我已经放弃了我的誓言！”

“我听说了。”很显然，麦迪文并不在乎。他轻松地挥舞自己的手臂，卡德加发现自己背靠在粗大的中央楼梯上，就像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昆虫。年轻的法师挂在距离地面数尺的地方，四肢抖动着。卡德加努力想要对抗那股看不见的力量，但那股力量还是无情地牢牢抓握着他。

麦迪文看着卡德加，轻蔑地哼了一声，“软弱。”他的声音中充满嘲讽。然后他继续以轻松的动作举起一只手，向卡德加的胸膛摁去。卡德加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心中的恐惧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但不能这样，他必须解释：“我不想到这里来！我发誓，守护者，我只是请他们找到你！”

他绝望地看着洛萨。他只是站在原地，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我告诉他们，你应该能解释……”

“解释什么？”

卡德加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狂跳，他的视野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他努力吸进一点空气，从喉咙里迸出一个词：

“邪能！”

压力消失了。卡德加重重地掉在岩石地面上，大口喘息，让空气涌入肺叶。

“在艾泽拉斯？”麦迪文走到他身边问道。卡德加小心地挪动身体，躲开守护者。没有骨折，不过有一些很严重的挫伤。他向对他怒目而视的守护者抬起头。

“在军营里，”卡德加依旧喘息着说道，“其中一具尸体。”

“守护者，”洛萨插口道，“邪能是什么？”

麦迪文的目光没有离开卡德加。“一种与众不同的魔法。”他轻声说道，“它以生命为食，会污染它的使用者，扭曲它碰到的一切。它能够提供巨大的力量——却又会索取可怕的代价。艾泽拉斯没有邪能的立足之地。”

守护者陷入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卡德加完全不知道提及邪能是否明智，随后他又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会被从塔尖上扔下去，还是被变成一只小动物去喂猫。

然后麦迪文点了一下头，对洛萨说：“你做得对。我会去你那里。”他从卡德加身边走过，再没有瞥一眼这名年轻的法师。猩红色的长袍在他身后飘动，猎猎作响。洛萨走上前，向卡德加伸出一只手，但是当法师想要握住他的手时，他却将手抽了回去，跟在守护者身后走了。卡德加数了一下自己此时此刻想要召唤的一切法术，以及这些法术会对洛萨产生出什么样的效果，然后又打了个哆嗦，自己站起了身。

洛萨早就小心地系好了狮鹫的缰绳，让缰绳牢固又舒适地围绕在她生满羽毛的后颈上，不会掉落下来。他轻轻拍抚了一下她的头顶，狮鹫发出喜悦的低鸣。她是一位可靠的同伴，还帮助洛萨好好吓了卡德加一跳。洛萨觉得自己一定会想念她。

洛萨将手拿开，狮鹫睁开金色的眼睛，露出疑问的神情。“你可以回家了。”洛萨轻轻敲了两次她的钩喙。狮鹫抖动全身，整理了一下羽毛，像猫一样缩起身体，随后便跃入天空。她的翅膀捕捉到高空的风，让强劲的气流将自己带往暴风城的禽舍。她将在那里得到美食和良好的休息。

洛萨又看了一会儿那只狮鹫，他很羡慕她简单的生活，不过他还是转回身，向等待他的三位法师走去。麦迪文现在披上了一件用乌鸦羽毛镶边的斗篷，他用手杖末端正对东西南北四方各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又用一个圆圈将这四个符号连在一起。蓝白色的奥术光芒随着他的手杖亮起，也点亮了四枚符文。卡德加疑惑地看着守护者，莫罗斯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完成绘制工作的麦迪文抬起头，看到犹疑不定的卡德加，冲他笑了笑。

“在达拉然，他们不会教这个。”

“传送术？”卡德加摇摇头，“不。”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些符文上。

“他们害怕这种法术是有道理的。”麦迪文继续说道。他又偷瞥了卡德加一眼，目光暗自闪烁。他乐在其中，洛萨心想。“这非常危险。”麦迪文用纤细的手指引导魔法能流，将一只手举过头顶，又以迅捷而精确的动作让手落下。被他聚集在一起的发光丝线跳动融合，组成了一片笼罩在他头顶上方的光晕。他的面孔被这片蓝色的光芒照耀得轮廓鲜明。他向男孩招了招手，“来吧，进来。”

卡德加还在犹豫。“来吧，”麦迪文显示出快意与轻蔑，“你的反叛精神都到哪里去了？”男孩被几缕乱发遮住的面颊变成了粉红色。他照麦迪文的话做了，不过表情中还是流露出明显的惊恐。

洛萨压抑住一阵笑意，跟在卡德加身后走进圆环。尽管这个男孩曾经是一名法师——不，是未来的守护者，至少他接受过守护者的训练——但要吓唬他还是太容易了。

洛萨的双脚刚一踏进圆环，他周围的一切——畜栏，高塔，就连脚下的大地都消失了。卡德加几乎还没有时间喘上一口气，另外一番景象就出现在他们面前：抛光的白色石板取代了棕褐色的土地。蓝色和金色的旗帜，还有闪闪发亮的金属铠甲——

“圣光在上，这是……等等！”

一阵声音传入他们耳中。一开始还很微弱，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响亮。先是长矛的尖锋进入视野，然后是铁甲护手，最终是国王卫兵们的面孔。眨眼之间，那些面孔上的怒容就变成了困惑。

“指挥官？”卫兵先是因为认出洛萨而惊疑不定，然后他看到了麦迪文，“守护者！”

“让开。”洛萨命令的口吻冰冷严厉。卫兵们立刻就让到一旁，立正站好，并将手中的长矛用力杵在地上。

莱恩从王座上站起身，走了下来。他的目光充满暖意，修剪整齐的棕褐色胡须完全挡不住他灿烂的笑容。麦迪文深深地向国王鞠了一躬。

“陛下。”守护者说道。

但莱恩对礼仪毫不在乎。他伸出双臂，将麦迪文熊抱在怀中。守护者把手杖递给卡德加，拍了拍老友的后背。当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满含微笑。卡德加怔怔地接过法杖，用几乎是虔敬的眼神盯着这把传说中的法杖。

“麦迪文……真是很长一段时间了！”莱恩高声说道，“来吧，帮我们彻底铲除掉这场灾祸。”国王和守护者并肩走出王座大厅，他们将头凑在一起，开始了急切的讨论。

卡德加走上前想要跟上他们。洛萨伸手按住了那个孩子窄小的肩膀。

“只看看就行了，不要偷听。”洛萨警告他，“明白吗？”卡德加点点头。他和洛萨在远处跟随国王走进另一个房间。洛萨很熟悉这里。王座大厅是供正式典礼和觐见使用的，莱恩要在那里完成一名国王的职责，作战室才是国王成为军事统帅的地方。

和辉煌华丽的王座大厅相比，这个房间可算得上是相当私密。洛萨认为这里很适合用来安排战争事宜。一名军人可以让自己远离战略部署、制定计划、分派数量众多的军团和繁复庞杂的人员与物资，但服役于暴风城军队中的每一个男人——或者女人，暴风城的军队中一样有女性——都无法远离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必然会造成死亡。就像创造生命的行动需要私密的环境，夺取生命应该也是一样。

这里的天花板很低，光线从几扇窗户和一些枝状大烛台上洒落下来。房间的前半部分最惹眼的是一张大桌子。桌子上铺满了羊皮纸地图。而另一张桌子上摆放着许多代表武器、友军和敌人的小雕像。再往里走，能看到许多战争工具展示在那里：盾牌、或长或短的刀剑、钉头锤、长矛、战斧。卡德加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绕开它们，径直走了过去。

“这些，”莱恩指着地图上几群红色的小雕像说道，“是那些猛兽攻击我们的地方。”

“什么样的猛兽？”麦迪文盯着地图问道。

莱恩显得很有些气恼。“巨人——装备着武器的巨人。他们还带来了恶狼，都是一些巨大的、不可战胜的猛兽……”

“只是有谣传说他们不可战胜。”洛萨插口道。

“对此我们几乎无法阻挡。”莱恩说。

麦迪文继续审视着地图，皱起双眉。他伸出一只手，指住代表那些神秘敌人的雕像，“其他王国呢？他们也遭到了同样的进攻吗？”

“所有国家都在向我们寻求保护，却又对我们没有足够的信任，不肯向我们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莱恩将双臂抱在胸前，瞪着地图，仿佛他的意志能够对局势造成影响。

“换而言之，过去这六年里，你们的状况几乎没有改变。”麦迪文干巴巴地说。

洛萨受够了。“我们对于这些所谓的怪物一无所知。”他抓起一枚敌人的标志，用力摇晃，向麦迪文表示强调，“我们需要俘虏，就算是一具尸体也能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莱恩从洛萨手中拿过那只小雕像，将它在自己的双手中转动，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守护者，“我不知道我们正在面对怎样的危险，麦迪文。”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陛下。这是我的人生目的。我是守护者。”麦迪文的蓝绿色眼睛转向卡德加。年轻法师正手握顶部装饰着乌鸦雕像的手杖，不住瞥着不远处的武器库。“至少，”麦迪文又对自己的话做了修正，“现在还是这样。”

莱恩顺着麦迪文注视的方向望过去，扬了扬眉毛。洛萨明白了国王在想什么：他忘记了这个孩子是谁。“是的。”莱恩说道。国王略微挺直身子，将雕像放回到地图原来的位置上。“我们该拿这个孩子……他叫什么？”

“卡德加，陛下。”年轻法师镇静地，甚至可以说是以优雅的口吻回答道。但是当他转回身的时候，乌鸦手杖撞在一把剑上，发出“当啷”一声响，把他努力摆出的庄重姿态毁掉了。卡德加的面色立刻变得通红。

“让他跟着我们。”不等洛萨开口，麦迪文已经说道。

洛萨转转眼睛，“嗯，那么，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洛萨要了三匹马，一队披甲的武装士兵，还有一辆牢固的囚笼马车，用以运载他们所希望的战俘。命令一传出去，一切所需就立刻准备就绪了。他、麦迪文和卡德加一同走出暴风城堡的大门。看到军士凯兰以标准的动作向他敬礼，洛萨的面色变得很难看。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可以出发了，长官。”

“我们先让客人们上马如何，军士？”

凯兰的面颊变成了粉红色，但他只是点点头，“服从命令，长官。”

洛萨的心情瞬间就坏掉了。这个孩子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正确，就算是按照书本的标准也无可挑剔。他甚至想到了要准备好洛萨的坐骑——信心，并为卡德加和麦迪文挑选了两匹性情驯顺的马。到现在为止，洛萨都没能给他任何批评。指挥官骑上信心，拍了拍这匹马柔美颀长的褐色脖颈。狮鹫很好，但还是战马更棒。

洛萨又粗声粗气地说道：“为两位客人挑的马很好。”

“谢谢，长官！”凯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洛萨看到他的儿子肩膀放松下来——尽管这个动作轻微得难以察觉。

他们骑着马缓步走过城堡下方的街市。到达集市广场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座高耸的雕像。卡德加觉得雕像的面孔非常眼熟，迟疑片刻之后，他又看了看那尊雕像，然后看看麦迪文，再将视线转回到雕像上，最后，他明智地让双眼直视前方。

麦迪文的马鞍随着他移动重心而发出“吱嘎”的响声。“我没有要他们弄这个东西出来。”守护者没有说谎，这一点洛萨很清楚。这尊雕像被竖立于此地是因为民众感激守护者的拯救，使他们免于成为巨魔的晚餐。

“您拯救了城市。”卡德加礼貌地回应道。

守护者微微一皱眉。“你认为这只是我的虚荣吗？”

“人民爱戴您。”卡德加一本正经地说道。洛萨努力压抑住自己的笑意。

“但这真的不是我要求他们弄的。”

卡德加眯起眼睛看了看碧蓝的天空。“阳光炽热的时候，它能够投下好大一片阴凉。”

麦迪文瞪了自己的老朋友一眼，却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微笑。

在他们踏上石桥，穿过暴风城门之后，洛萨命令队伍沿大路慢跑前进。经过狮王之傲旅店的时候，聚集的人群向部队发出欢呼。洛萨认真地与围观的人们逐一对视，并向一些敬礼的孩子还礼。他早就知道，赢得这场战争的要素之一就是尽量缩小谣言传播的范围，让人民感到安全。而整整五十名全装贯甲的骑士结队出征肯定有助于实现这一目的。

这支队伍中的军人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在行军途中也不会交头接耳。除了有节律的马蹄声和鸟雀松鼠的奔窜啼叫之外，一路上伴随他们的只有沉默。洛萨一直在回想他在军营中见到的情景：邪恶的迷雾从死人口中喷出。他用简单有力的话语让莱恩平静下来，但实际上，对于那些“猛兽”，他的了解并不比在狮王之傲旅店中酣饮啤酒的农夫更多。

还有凯兰。他非常不希望这个年轻人被卷入这种事情里，至少应该等到他们了解了敌人的状况之后再参与进来。该死的塔瑞亚，洛萨知道她是好心，但她不明白……

洛萨皱起眉头。这片森林一片寂静。麦迪文正骑马跑在他前方不远处。守护者加快了坐骑的速度，又突然勒住马缰。洛萨举起拳头，让队伍停下来，同时用膝盖一顶信心，催马来到麦迪文身边。他们的眼前是一片林间空地。

这曾经是一条再平常不过的宽阔土路，穿过艾尔文森林中一片景色宜人的地区。而现在，这里成了一片战场。说这里是战场并不合适：这里有过士兵和军队，但是最糟糕的军队——他们的武器是长柄镰刀、草叉和小斧，而军队中的“士兵”只不过是农夫和镇民。倾覆的马车随处可见，有许多甚至被彻底砸碎。诸如亚麻和毛料之类的货物被肆意丢弃。另一些车辆则被劫掠一空——那应该都是装运食物的车子。有一些树木的枝杈被砍断或者砸断——用来做这些事的武器一定都非常巨大，洛萨甚至很难估计它们的尺寸。

洛萨还看到了血迹——有红色的人类鲜血，还有不多的一点不属于人类的棕色黏稠液体。洛萨下了马，摘下手套，用指尖蘸了一点那种液体，揉搓了一下。这片“战场”上缺少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尸体。麦迪文和卡德加也都下了马。麦迪文走上前，心不在焉地将手杖插到地上。卡德加急忙抢在手杖倒下之前将它扶稳。守护者的眼睛紧紧盯着一根不断冒出恶心的绿色烟雾的树干。那根焦黑的树干中还有一些炭火在闪光，就像是闪烁的绿色宝石。

“这不可能！”洛萨觉得他听到了麦迪文的嘟囔。

他看见卡德加的注意力转移到一辆马车后面。“这里有一具尸体。”男孩喊道，“守护者！”

一道黑影在不远处闪过，洛萨及时地转过头，看到一名骑士飞了起来——一柄足有他身体三分之一大小的战锤被掷过去，正中他的胸口。

寂静无声的森林突然充满了恐怖的吼叫，他们一直在搜寻的猛兽如潮水般涌入林间空地，或是从树冠中跳下，甚至仿佛是凭空出现。

巨人——装备着武器的巨人。

他们还带来了恶狼。

都是一些巨大的、不可战胜的猛兽……

洛萨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那段还没有传播开的谣言。

第七章

“天哪……”艾弗兰爵士像洛萨以及其他所有人一样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怪物向他冲过来。

他们就像巨魔一样高，生有獠牙，用刺青、骸骨和羽毛装饰自己。不仅很高，他们还非常魁梧。他们的胸膛仿佛巨大的战鼓，手掌大得足以抓住人类的头颅，并毫不费力地将其捏得粉碎。而他们的武器也完全符合这样强有力的大手……

这些怪物中最巨大的一个让艾弗兰爵士还没有说完一句话就永远无法再开口了。这个兽人俯视着战场所有其他生物，用布满刺青的大手挥起一柄无比巨大的战锤，以荆棘谷猛虎的速度和力量轻易打倒了这名倒霉的骑士。随后，这个巨怪转过身，轻而易举地把一匹正在尖声嘶鸣的战马高举到半空，扔了出去，就好像扔出一袋谷物。两名士兵被砸倒在马身下。一个皮肤更接近于绿色而不是棕褐色的女性怪物看到这番情景，发出了疯狂的笑声。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

凯凡爵士以怒吼作为回应。和这些猛兽的吼声相比，他的声音显得纤细无力。他挥起长剑，挡开一个绿色怪物的剑刃。那个怪物惊讶地哼了一声，仿佛是露出了笑容，随后便开始与勇敢的凯凡认真战斗。尽管面对体型两倍于自己的敌人，凯凡还是坚守不退，直到那个怪物轻松地扯下一只马车轮，将它打进凯凡的颅骨。

那个怪物抬起头，包裹着一双恐怖獠牙的嘴唇露出笑容，却又突然开始踉跄着后退——洛萨的盾牌撞到他的脸上。怪物猛地仰起头，洛萨挥起长剑，切开了他的脖子。像他的皮肤一样的绿色血液喷涌出来。怪物倒在地上——死了。

至少谣言是错的。这种怪物并非不可战胜。

看到那个巨大的怪物将一匹战马扔出了十五尺远，卡德加倒吸了一口冷气。很明显，他是这些怪物的头领，他在空地中来回冲杀，握在一只手中的巨型战斧和卡德加的身子一样大。斧刃化成一道既宽又低的弧线，同时斩断了两名重甲战士。鲜血四处迸溅，怪物仰起头，发出喜悦的呼吼。在他的周围，许多白色和灰色的恶狼像熊一样大，正在以和他们的骑手同样的速度、力量和残暴屠杀人类。

卡德加将恐惧的目光从这片屠场上拽开，想要看看麦迪文在做什么。他相信守护者一定能援救这些骑士。但他的心被攥得更紧了——艾泽拉斯的守护者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

一头猛兽向卡德加冲过来。年轻法师施放出一个法术，一道奥术冲击闪电般地从他的手中射出，正中怪物的胸膛，把怪物震飞出去。卡德加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迅速而清晰地念诵出一段咒文，在他自己和麦迪文身周释放出一圈保护性的力场。空气在闪烁，将他们包裹在一个放射出微光的蓝色小球中。如果守护者没有准备好攻击敌人，至少这位曾经的学徒能够保护他们不被怪物砍成两段。

一阵尖叫声在他们背后响起，让年轻的法师疾速转过头……

……一头怪兽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洛萨的剑刃上不断滴落绿褐色的血液。他的眼睛在观察整片战场。骑士的数量是怪兽的四倍，但怪兽还是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一些优秀的士兵倒在地上，或者是死了，或者濒临死亡，还有……

凯兰。

凯兰没有看到劈向他的巨斧……

洛萨在大脑向自己发出命令之前已经开始行动。他猛力向前冲去，将身体、盾牌和利刃合而为一。那头怪兽完全没有防备，洛萨的剑正中目标，深深地刺进了怪兽没有受到保护的心口。

凯兰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不要用蛮力和他们对抗。”洛萨喘息着说道。他踹了一脚怪物的尸体，让尸体从儿子的身上滚开，“他们更强壮，所以你要更聪明。”

然后他向儿子伸出没拿剑的那只手。凯兰握住他的手。不等凯兰突然睁大的眼睛向他示警，洛萨已经感觉到异样的东西砸中了他的腰。那就像是一棵大树干，洛萨向后飞去，重重地跌落在地，感觉到一阵剧痛。他的剑脱手了，满身重甲在此时变成了负累。这群恐怖怪物的头领正带着凶狠的冷笑向他走来。

刚才他用来一下砍断两个人的巨斧不见了，也许是被这头怪物抛掷了出去，或者是丢掉了，也许他不再想用那件武器。对此洛萨不清楚，也不在乎。灼热的唾液落在他的脸上，怪兽头领用粗大得难以想象的右手举起一柄大锤，另一只手伸向了洛萨。

洛萨拒绝就这样承认失败，他双手按住腰侧的地面，想要站起来，却没有成功。他的右手碰到了一样有些陌生的东西。一开始，他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但他很快就想起来了。

这是一支火枪。

洛萨将它插在腰带里之后就把它完全忘记了，直到这一刻。他及时将麦格尼的礼物抽出来，瞄准了正朝他落下的大手。怪物粗壮的手指捏住了这件武器。洛萨扣动了火枪下侧那一根能动的小东西，雷鸣般的爆炸声震聋了他的耳朵，但他还是能听见随之响起的哀嚎声。怪物踉跄着向后退去，盯着自己还在冒烟的断臂。

这头怪兽异常高大，有着棕褐色的皮肤，两根发黄的獠牙突出在巨大的下巴上。在他的耳旁垂着两根粗大的辫子，他其余的黑色头发或者结成辫子，或者披散在脑后。他的耳朵和卡德加的手掌一样大，耳廓带尖，上面穿着耳孔。就像其他怪兽一样，他的身上挂着原始的骨头和珠子做的宝石。他的一只手握着巨斧，另一只手则以令人吃惊的灵巧动作触摸唯一阻隔在他和两名法师之间的魔法护盾。

他棕褐色的眼睛清澈而且镇定。卡德加意识到，在这双眼睛后面藏着一颗聪慧的大脑。

这才是最为可怕的。

“守护者！”卡德加喊道。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喊声似乎让麦迪文脱离了恍惚状态。他开始吟诵咒语，光芒从他轻盈摆动的指尖流出，就像是墨水从笔尖流出，在空气中绘制出一个徽记。

怪兽放开手，一双聪明得可怕的眼睛紧紧盯住麦迪文，露出好奇的神情。

数道令人恶心的绿光突然爆发开来。卡德加惊讶地看到怪兽向后跳去，随后他和守护者都盯住了这片空地。

卡德加早就注意到了一些怪兽的皮肤上闪动着绿色的底蕴——邪能魔法的颜色。他还没有来得及与麦迪文讨论这件事，什么都没说。但他相信，守护者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现在，他看到所有那些带有邪能异色的怪兽都丢下武器，开始抽搐、尖叫。如同纤细手指的锯齿形绿色闪电从他们的体内跃出，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到麦迪文张开的双手，摊开的掌心上。在卡德加的眼前，这些怪兽的皮肤变得苍白，肌肉开始萎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粉身碎骨，就像是被孩子紧攥在手中的硬土块。

骑士们看到了战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宽慰的欢呼。“他们死了！”有人喊道。

“只有绿色的会死！”另一个人喊道。他们立刻跳到还在抽搐的怪兽身上，用剑把他们刺穿，然后又转向那些还处在惊骇中的棕褐色巨兽。“杀了那个混账！”一名军官用剑指着怪兽的头领喊道。那头怪兽已经少了一只手，正困惑地扫视周围。卡德加听到洛萨的武器发出又一声震响，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一个大洞出现在一头怪兽宽大的胸膛上。他盯着那个洞看了看，便轰然倒在地上，再不动一下了。

刚才站在卡德加面前的那头怪兽猛地转过身，抱起倒下的同伴。在他丑陋的脸上显露出明确无疑的哀伤神情。卡德加眨了眨眼，怪物的举动让他感到吃惊。不过怪物的表情很快就从忧虑和关切变成了冰冷的愤怒。现在他盯住了那个杀死他朋友的人。

“我们让这些杂种尝尝钢铁的滋味！”洛萨的吼声响起。

怪物站起身，轻轻放下同伴的尸体，准备向洛萨发动攻击。但还没等卡德加出言警告，怪物的同伴已经拽住他，要他逃离战场。怪物最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洛萨，便跳上麦迪文的马，用缰绳猛地抽了一下战马冲进树林之中。其他怪物也纷纷骑在他们的恶狼背上逃遁，也有许多骑着偷窃的战马。眨眼之间，这片林间空地就好像回到了骑士们刚刚发现它的时候一样……只是地面上多了一些残破的尸体。

在卡德加身后，麦迪文发出一阵微弱的呻吟。卡德加转回身，看到艾泽拉斯的守护者单膝跪倒在地，面色惨白，用掌根按在额角上，显得精疲力竭。

“守护者！”卡德加有些口吃地喊道。他向麦迪文走去，但麦迪文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挥手示意他不必过来。卡德加不由得问道：“您……做了什么？”

麦迪文完全没有理睬他，只是集中注意力，迅速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卡德加有些沮丧，但还是继续问道：

“是邪能，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是吗？邪能就在这里。”他再一次回想起那些怪兽的绿色皮肤，还有从那些怪兽身上跃起，落在麦迪文身上的闪电。那些怪兽随之便失去了绿色，也变得软弱不堪。

突然间，卡德加认出了守护者在地面上绘制出的图案。另一道传送门！“您要做什么？您要去哪里？”

麦迪文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仿佛要刺穿卡德加的肉体，刺进他的灵魂。“带这些士兵平安返回暴风城。”他走进圆环中，“我必须回卡拉赞一趟。”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你今天做得很好。”

一阵脉动的白光亮起。麦迪文消失了。卡德加在强光的刺激下眨了眨眼，发现面前已经空无一物。

“他去哪里了？”洛萨的喊声充满了忧虑和愤怒。他已经跑到卡德加的身边。

卡德加发觉自己的嘴干得可怕。他攥紧拳头，不让自己的双手颤抖。他知道，自己的震惊与恐惧并非来自刚才的战斗。

“卡拉赞。”他低声对洛萨说。

洛萨骂了一声，然后就闭紧双唇摇了摇头。“我们需要俘虏。你的马在哪里？”

“他们抢了我的马！”

“真的？”洛萨轻蔑的眼神几乎能让一整片森林枯萎，“那……就留在这里。”暴风城将军率领两名骑士纵马冲进森林。卡德加努力控制住自己，总算没有用法术把他从马背上敲下来。他看着艾泽拉斯守护者刚刚站立的那个地方，叹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中一具怪兽的尸体上。

这一切都和杜隆坦预料的不一样。在最初和黑手的冲突中，他退却了。但这场……这场对“人类”的收获持续得越久，他就越发对此感到痛恨。至少今天，他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耻辱。今天人类发动了反击——甚至打倒了库沃什和其他许多兽人。这完全出乎预料，但库沃什至少是死在了战斗中。杜隆坦能够为他唱起洛克瓦诺德了。

前提是他要活得够久。人类已经集结起来准备与兽人作战，而那股不可逾越的力量所保护的那个年长的人类更是掌握着诡异的攻击手段。在同意跟随古尔丹远征艾泽拉斯之前，杜隆坦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力量。现在，他已经见到了两种人类的法术。他们的萨满能做些什么？或者那个人类是术士？也许德雷克塔尔能够帮助他理解人类的手段。

霜狼已经失去了几名战士，但人类还是在穷追不舍。杜隆坦不想再让他的氏族承受更多损失。他们首先要了解敌人的能力。他在这头抢来的坐骑背上伏低身子，一双大手按在坐骑头部，控制它在慌乱的奔逃中保持方向。

他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动静，是一道绿色——是迦罗娜，古尔丹的奴隶。她依然是一名囚徒，只不过现在牵住她的是一个死人。锁住她纤细脖颈的铁链另一端拴在一具苍白的尸体上，那是一个被人类用神秘法术杀死的绿色兽人。迦罗娜正在奋力想要打碎铁链。她回头瞥了一眼，看到了正在向她靠近的杜隆坦。

没有武器，和一个死掉的看守拴在一起，又没有真正纯血兽人的强悍力量，对于人类而言，她是很容易获取的猎物。他们那些细小的刀剑能轻而易举地将迦罗娜刺穿。杜隆坦应该丢下她，像她这样弱小的家伙不值得让杜隆坦用自己族人的安危冒险。

但她是奴隶迦罗娜，曾经警告杜隆坦提防古尔丹——在那名术士第二次访问霜狼氏族的时候。从氏族加入部落时开始，杜隆坦就开始后悔没有听从她的话。德拉卡一直都对她充满了同情和好感。作为曾经被霜狼氏族放逐的弱者，德拉卡在这名半血兽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杜隆坦做出了决定。他让坐骑向那名半血兽人奔去，举起裂斩，用巨斧劈中了束缚迦罗娜的铁链。铁链应声而断。他向迦罗娜伸出手，要将她拽到坐骑背上，帮助她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迦罗娜看看他伸出的手，又盯住杜隆坦的眼睛，目光闪烁，显然是在犹豫。

然后，她逃开了，跑进了密林——回身朝他们逃过来的方向跑去。她宁可作为一名兽人去死，也不愿作为奴隶活下去。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无疑的选择，但杜隆坦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无法责备她。

***

邪能，没有错，卡德加几乎可以确定了。他亲眼见到了那种能量在怪兽和麦迪文之间流动。但这具怪兽的尸体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与邪能有关的痕迹。没有任何警示性的绿色迷雾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卡德加小心地撬开那两排剃刀一样锋利的牙齿，仔细寻找这头怪兽遭受污染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这其中有某种不正常的地方。他站起身，向周围望去。剩下的骑士正在照料伤员，准备将战友的尸体运送回家，也将那些怪兽的尸体带回去进行研究。

年轻的法师闭起眼睛，将心神向周围的自然世界敞开。树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虫儿低鸣，鸟雀歌唱。

没有鸟雀的歌唱。这里根本就没有鸟叫声，自从……

他猛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手指戟张。魔法在他的掌心爆裂，他用力向前一推。

刚刚从他的头顶上方跳下的敌人被法术击中。魔法能量将怪兽钉在半空中的树干上。怪兽冲他吼叫着，无力地挣扎着。

卡德加睁开眼睛，细看被他捉住的怪兽。

“这边！”他高声喊道，但眼睛始终紧盯着他的战俘。他听到马蹄的声音，洛萨到了。在洛萨身后的一匹马上还绑着一个巨大的怪兽，已经失去了知觉。

“你抓住了一个。”卡德加说。

“你也是。”洛萨回应道，“你一个人抓住的？”

“是的。”

片刻之间，洛萨显得很有些震惊，但惊讶的表情很快就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看着这名俘虏，“看上去只是个小家伙。”

卡德加叹了口气。

第八章

这个年轻的人类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目标。迦罗娜却没有想到他还懂得魔法，而且又是如此精通。这个错误让她一败涂地。现在她被关在囚笼中，放到了人类的车上颠簸而行。在她的对面，一个被铁链锁住、流血不止的兽人正盯着她。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跟杜隆坦走。也许霜狼的酋长会同意把她藏起来，让古尔丹再也找不到她。不——杜隆坦太重视荣誉了，他会认为有必要将她的事情告诉古尔丹。迦罗娜最大的希望就是远离那名术士。无论人类会对她做些什么，也肯定比古尔丹更好。

在吱吱嘎嘎的车轮声和那种人类坐骑有节律的脚步声中，一个人类，就是那个曾经使用震耳欲聋的武器的人类高声向他们问道。

“你们，你们是什么？”

迦罗娜对面的兽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着迦罗娜。

迦罗娜也保持着沉默。那个人类骑在他的坐骑背上，透过囚笼盯着他们，继续问道：

“你们为什么要攻击我们的领土？”

迦罗娜静静地坐着，思考着，权衡各种选择。然后，她用人类的语言说：“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人类立刻将目光转向她，如同掠食的猛兽一般警觉。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的头发和胡须的颜色都很浅，颜色更像是沙子，而不是泥土。“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流血的兽人猛地向迦罗娜冲过来，却被铁链拉住，发出铿然一声震响。“再多说一句他们的语言，奴隶，我会扯掉你的舌头！”那个兽人大吼。

“他在说什么？”人类问。

“他不喜欢我说你们的语言。”迦罗娜回答。

霜狼兽人现在真的发怒了，他开始用力拉扯困住他的铁链，脖子上的血管都像绳索一样鼓了起来。“我不会再警告你。”他吼道。

“就算是那个家伙威胁我，我也不会在乎……”

这名霜狼兽人再次向前扑来，发出愤怒的吼叫，要抓住迦罗娜。铁链在抗拒中发出一阵阵呻吟，迦罗娜猛吸了一口气，睁大双眼。笼子外问话的人类当然也看见了。

“告诉他，停止反抗……”人类说道。

“你告诉他。”迦罗娜反驳道。

霜狼兽人最后一次发起冲击。这一次，铁链被从固定它的木柱上拽脱了。霜狼兽人扑向迦罗娜的喉咙，在暴怒中张开大口。迦罗娜尽可能向后撤退，但笼子里并没有足够的空间……

霜狼兽人突然僵立在原地，喉咙里“咯咯”作响。红褐色的血液从他的喉头和口中流出，沿着刺入他身体的明亮剑刃洒在笼中。他眼睛里的光芒消失了。当那个人类拽出剑刃的时候，这名霜狼兽人颓然倒在地上，最终死掉了。

迦罗娜盯着她的救星，心中感到一阵惊讶。这个人类有足够的速度和力量从坐骑上跳过来，及时地隔着囚笼击中目标。现在，他再次用那双怪异的蓝眼睛看着迦罗娜。

“不用谢。”他说道。

“你有名字吗？”莱恩问这名奇怪的战俘。

塔瑞亚王后也站在王座大厅中，旁边还有洛萨、卡德加和凯兰，以及她丈夫的卫兵。她的目光无法离开这名被洛萨和卡德加带进来的女性战俘。看上去，这个女孩是这么像人类……只是她并非人类。她有着和人一样的身高和体型，如果不是下颚上的那两颗小獠牙，她一定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她的身上有不止一处伤口。在她的脖子上，长时间的镣铐剐蹭，在她的绿皮肤上留下了还在化脓的可怕伤痕。她几乎是衣不蔽体，身上仅有的几块破布也都脏污不堪。她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只是发丝都纠结在一起，也像她消瘦的身体一样肮脏。但她却高傲优雅地站在众人面前，仿佛这里的女王是她，而不是塔瑞亚。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表情镇定从容，就算是身负锁链，她依然没有任何驯服或颓废的样子。

“你懂得我们的语言，”莱恩提醒了她一句，“我再问一遍……你有名字吗？”他从王座上走下来。而这名战俘也大胆地向他迈出一步。一名卫兵走上前，手按剑柄，但莱恩抬手阻止了他。这名绿色皮肤的女孩伸手抚摸国王的衣服，指尖停留在他的狮头胸针上，又向暴风城的大王座走去。

“迦罗娜。”洛萨说道。暴风城的将军正坐在王座高台最顶端的台阶上，眼睛始终盯着这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女孩。“她称自己为迦罗娜。”

“迦罗娜，”莱恩看着她说。这时迦罗娜正弯下腰，抚摸王座基部和真狮子一样大的黄金狮子，“你是什么人？”

迦罗娜没有回答，只是嗅了嗅那头黄金猛兽。她的深棕色眼睛扫过整座大厅和大厅中的众人。好奇？焦虑？估量？塔瑞亚无从分辨。

“她似乎更像是我们，和那些与我们作战的……怪兽相比。”一名士兵说道。

士兵的话让正在审视大厅的迦罗娜停顿了一下。“兽人。”她说。

莱恩抓住这个机会追问：“兽人？这就是你的种族？还是囚笼里那头怪兽的种族？”迦罗娜没有回答，国王也只是专注地上下打量她。一些人也许会认为国王在使用一种恐吓策略，或者只是在对敌人表示轻蔑。但塔瑞亚明白——当莱恩的父亲遇刺，莱恩登上王座的时候，他就发誓要学习一切知识，不仅是治国之术，还有关于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现在，他面前出现了一种全新的智慧生物，这让他感到兴奋和痴迷。塔瑞亚明白，让莱恩下令对他眼里这个神奇和特殊的生灵使用暴力会让他感到痛苦。这时王后也注意到了那名年轻的法师。那个名叫卡德加的孩子显然也对迦罗娜充满了热切的好奇，他已经很难再压抑充满在他脑子里的问题了。不过，也许这只是因为他是一名男性，而他们面前的这个异族女孩实在是美丽又新奇。

“我知道七大王国中的每一个种族，但我从没有听说过兽人。”莱恩朝天花板上指了指，那上面绘制着艾泽拉斯的详细地图——所有的岛屿和大陆，诸王国和每一片海洋。人类已知的一切都被画在了那里。只是那张地图上也有未知的地方，有大片不曾被探索的神秘区域。“把你的家乡所在指给我看，迦罗娜。”

兽人女孩仰起头，细看那张地图。然后她皱起双眉，摇了摇头。

“这不是兽人的世界。”她直白地说道。一点微笑浮现在她翘起的嘴角上，“兽人的世界死了，兽人现在要夺取这个世界。”

“你们不是来自这个世界？”莱恩完全困惑了。

塔瑞亚和这个房间中的所有人也都是大惑不解，卡德加也是欲言又止。但塔瑞亚明白，他们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莱恩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也是他成为优秀国王的原因之一，但他还是明智地让更加讲求实际的臣僚辅佐他。如果兽人女孩所言非虚，那么这对于莱恩的知识范畴将有着非同寻常的启迪意义——但现在他们要做的是拯救生命，而不是绘制新地图。

“你是怎样到达这里的？”

这个声音如同匕首一般切穿了大厅中的空气。麦迪文站在大厅门口，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他在这里已经有多久了？他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塔瑞亚心中思忖。

迦罗娜的注意力立刻转向了麦迪文，并且大步向他走去，仿佛对艾泽拉斯的守护者毫无畏惧——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对任何人显示过畏惧的情绪。

“很大的门。深埋在地下。古老的魔法将我们带到这里。”

麦迪文也向她迎面走来。“你们走过了一道门。”

“但你又是怎么学会我们的语言的？”卡德加突兀地问道。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了。

兽人女孩深褐色的双眼转向了年轻法师。“兽人为了那道门抓了许多俘虏。我从他们那里学到的……”

莱恩打断了她，国王的声音和身体都紧张起来。“俘虏？像我们一样？是我们的人？他们还活着吗？”

“是的，有许多。”迦罗娜回答道。

“为什么？”卡德加问。

兽人女孩依次看着向她提出问题的人，扬起了自己的下巴。当她开口回答的时候，她的眼睛闪着光，她的身姿和声音中都充满了骄傲，“为大门提供食物，带部落过来，夺取你们的世界。”

没有人说话。塔瑞亚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一道巨大的门，以人类俘虏为食，一整个像迦罗娜一样的部落即将涌入艾泽拉斯，将这个世界占为己有。她的丈夫是这里的统治者，不是她，不过莱恩会与他的王后分享几乎一切经验，所以塔瑞亚在他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中了解到许多可怕的事情。但任何事都无法与这场灾难相比。

夺取你们的世界。

“你会带我们去找到他们。”塔瑞亚的兄长以波澜不惊的态度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迦罗娜得意地笑笑，“不会。”

洛萨露出微笑。塔瑞亚懂得这种微笑。对于那些承受这种笑容的人，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你会带我们去找到他们，”他以几乎是愉悦的口吻重复了一遍，“否则你就会和你那个笼中的朋友一样。”

迦罗娜缓步走向洛萨，跪倒在他身边的台阶上，让自己的脸凑近他。“你认为你很可怕？”兽人女孩喃喃说道，“兽人孩子的宠物也要比你更可怕。”

塔瑞亚相信她。

“我们并不想变得可怕，迦罗娜。”莱恩努力用自己平静的语气消融掉紧张的气氛，“我们只是想保护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家人。”

看样子，这是一个错误的策略。迦罗娜秀美的面孔仿佛罩上了一层面具。“我为什么要在意什么家人？”她用冰冷的语调说道。她的眼睛依然盯着洛萨。塔瑞亚意识到，迦罗娜实际上非常在意。

“如果你帮助了我们，”莱恩说，“我发誓，我也会保护你。”

迦罗娜像乌鸦羽翼一样黑的蛾眉紧皱在一起。最终，她的目光从洛萨转向了国王。

“发誓？什么是……发誓？”

杜隆坦和奥格瑞姆与其他酋长和他们的副手一同站在古尔丹的帐篷里。他和他麾下的霜狼还有黑手是在几个小时以前回来的。但他们一直等到日落才得到了古尔丹的召见。霜狼族人在这段时间里进行哀悼，尽管无法为牺牲的族人进行庄重的火葬，他们还是会衷心追思，让死者得到应有的荣誉。现在这座大帐篷中唯一的光源来自古尔丹装饰华丽的椅子左侧稍微靠后的一个大火盆。

那是一团病态的浅绿色火光，照亮了古尔丹和黑手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兽人——酋长跪倒在术士面前，他们一个肌肉虬结，强壮凶鸷，另一个身形佝偻，老朽枯干。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之中谁更强大。

这一点，黑手自己也很清楚。

古尔丹靠在手杖上，上下打量着黑手。“可怕的黑手啊，部落的酋长。”他的声音中滴落着脓水一样的轻蔑，“你让那些小牙齿的家伙杀死了你的战士！更糟糕的是，你还从敌人面前逃走，让你的同胞蒙羞。”

黑手没有回答。杜隆坦看到他仅存的一只手不断地攥拳又松开。刺在他手上的黑色墨汁仿佛正在吸收邪能火焰的光芒。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杜隆坦能够看到他眼睛里的痛苦。

古尔丹用手杖戳了一下那个巨大的兽人，“你是太过软弱，无法说话了吗，毁灭者？”

黑手摇摇头，却还是一言不发。奥格瑞姆靠到杜隆坦耳边，低声说：“我对黑手没什么好感，但看到他这副样子，我也会为他感到难过。”

杜隆坦有着同样的心情。霜狼是最后加入部落的氏族之一，不过杜隆坦已经知道，部落建立的这些年里曾经发生过许多权力斗争。秩序和等级逐步建立，奖赏和惩罚逐渐分明。黑手已经在战斗中失去了一只手。杜隆坦不希望再见到他因为这次失败而失去别的东西。

古尔丹撑住手杖，微微直起身。用沉重而充满愤怒的声音说道：“弱者对部落毫无用处。如果你尊重我们的传统，就应该知道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黑手回头看了一眼在沉默中注视他的众人。他早就知道，对于即将到来的结局，谁也帮不了他。于是他低下头，顺从地站起身，拖曳着脚步向那个绿色的火盆走去。

“死亡。”古尔丹说道。

酋长将断臂伸到那团跳动的、饥饿的绿色火焰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俯身，将手臂深深插进光芒跃动的绿火中。

杜隆坦满心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邪能火焰并不是简单地烧灼黑手的血肉，而是在吞吃黑手，就像是一只有生命的怪物，沿着高大兽人的手臂盘卷向上，仿佛在用自己的肢体把黑手包裹住。

黑手没有喊叫。他只是举起自己已经被绿光环绕的断肢，在汹涌而至的邪能中等待着死亡。

杜隆坦看不下去了。还没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裂斩已经跳入他的手中。斧如其名，随着巨斧挥下，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黑手的手臂。手臂如枯枝般断落，掉在地上，翻滚抽搐。黑手随之瘫倒在地。本来发出刺眼绿光的断肢突然崩碎成一些焦黑的粉末。

古尔丹用一双射出绿光的眼睛死死盯住霜狼酋长。“你竟敢打断审判？”

杜隆坦站在术士的面前。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我们奋力拼杀，他们的术士却利用你的邪能来攻击我们！”

他说的完全是实话，所有当时在场的兽人都看见了，但他们只是保持着沉默。古尔丹的身子此时已经因为暴怒而颤抖不止。

“只有我能控制邪能！”术士尖叫着跳起身。他的眼睛绿光大盛，绿色的火焰剧烈地闪耀着，仿佛得到了新的生命，又像是饥渴地想吞吃什么。许多兽人惊慌地向后退去，就连杜隆坦也后退了一步。“我听说，大部分霜狼都活了下来，”古尔丹冷笑着说道，“也许是黑手让你们远远地躲在战场之外，他知道你们也很软弱。”

这个可笑的谴责让杜隆坦一时说不出话来。古尔丹曾经两次长途跋涉，只为了邀请霜狼加入部落。到最后，霜狼前往南方并不是因为古尔丹的恳求，而是因为眼前残酷的事实——德拉诺已经无法再养育霜狼氏族。古尔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奥格瑞姆冲上前，站到朋友和酋长的身边，紧握起一双拳头。其他兽人都看到了他的行动，纷纷将目光转向他。杜隆坦并不希望在此爆发战斗，暴力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他将一只有力的手按在副手的胳膊上，让奥格瑞姆平静下来。后退。

奥格瑞姆只得全力压抑下心中的怒火，服从了酋长无声的命令。黑手还在地上挣扎，现在他终于单膝跪起，紧紧握着断臂的伤口。

“我不够强壮，没能击败他们的头领。”黑手喃喃地说道，“如果我打败了他，战局就会扭转……”

杜隆坦绝不同意这种话。古尔丹顽固而且傲慢，黑手不应该相信这名术士，“酋长……”

“你的骄傲让你盲目，”古尔丹打断了他，“只有我的魔法能击败我们的敌人！”

杜隆坦不假思索地说：“正是你的魔法要了他们的命！”

古尔丹缓缓转过身面对杜隆坦，惊讶地挑起眼眉：“你想要挑战我吗？小酋长？”

杜隆坦向周围瞥了一眼。帐篷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想到了那成千上万无辜的德莱尼——其中还包括孩子。只是为了打开通向这个世界的传送门，他们的生命就被邪能吞噬了。他看了看火盆中那团绿色的火焰，又转头看着古尔丹的眼睛，谨慎地说道：

“我不是质疑古尔丹，但邪能因死亡而生。使用它一定会付出代价。”

古尔丹稍稍放松下来，他舒展开眉头，甚至露出了一点微笑。

“是的，”他表示赞同，“代价就是要夺取生命。”

很久之后，杜隆坦走进自己的帐篷。德拉卡正坐在火光旁边，那是真正的、美好的火光，橙红色的光彩洒遍了妻子的全身。她正抱着他们的孩子，抬起头看到丈夫走进来，她的脸上露出欢迎的微笑。但在看清丈夫的面孔之后，她的笑容消失了。

杜隆坦向妻子讲述了古尔丹的帐篷里发生的一切。德拉卡一言不发地听着，就像她从流放中返回家园的第一个晚上那样。那时她和杜隆坦并肩躺在德拉诺的星空下。

杜隆坦把所有的话说完，便坐在火盆旁边，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德拉卡理解丈夫需要安静，她轻轻向他们的宝贝呢喃着，将孩子的小头移到自己胸部一侧，伸出带有指甲的食指，在自己的乳房上刺了一下，一滴血随之流出，在火光的阴影中呈现为黑色。她让婴儿含住乳头，同时用乳汁和血液喂他。这样才能充分滋养一个骄傲的兽人，一个霜狼的孩子，一名未来的战士。德拉卡抬头瞥了一眼杜隆坦，他们的目光越过安然进食的婴儿交汇在一起。在这里，与妻子和孩子在一起，杜隆坦的内心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这一刻仿佛就是永恒。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应该讨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对于现在的局势该作何反应，或者现在他们实际上面对着怎样的局势。但他能说些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

德拉卡站起身，走向他，对他说道：“愿意抱一抱儿子吗？”

她递出那个珍贵的小襁褓，那是一条绣着霜狼纹章的编织毯子。杜隆坦慢慢地伸出双手。

他非常小，竟然会这么小，这样脆弱，甚至还不如杜隆坦的一只手掌大。但他是完整的，完美无缺……只是他的肤色和在黑手身上肆虐的火焰一样。

“他会成为伟大的酋长，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德拉卡一边继续说，一边坐到杜隆坦身边，看着这对父子。她的声音温暖、轻柔、充满信心。“一名天生的领袖。”

这句话刺痛了杜隆坦，“今天我不是领袖。”他说道。

婴儿的一双蓝眼睛格外明亮。当父亲说话的时候，他注视着父亲的脸。从没有兽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这个婴儿发出欢快的“咯咯”声，两条腿有力地踢蹬着。他的一只小手摇摇晃晃地伸出来，想要摸到杜隆坦的獠牙。杜隆坦俯下身，抽动鼻子做了一个鬼脸。婴儿轻轻哼了一声，小脸一皱，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哈！”德拉卡微笑着说，“他已经在向你发出挑战了！”

从杜隆坦痛楚的灵魂深处，一阵笑声浮现出来。这个婴孩也用笑声回应。他轻轻地拍着杜隆坦的獠牙，整个胸膛都在随着呼吸不断起伏。他的一双蓝眼睛痴痴地盯着父亲的脸。

杜隆坦的笑意更加浓烈。但在不知不觉间，他在今天所见到的一切窒息了他的喜悦。他的眼睛被不曾落下的泪水刺痛了。

“如果古尔丹连这样天真的孩子也能感染，那我们又有什么机会？”杜隆坦的问题让德拉卡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看着他，“无论发生什么……”杜隆坦又开口说道，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无论发生什么。”德拉卡回答他。

第九章

洛萨走出王座大厅的时候，脑海中的思绪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他的部下都知道他刚刚在审问囚犯，想要查知敌人的位置。见到将军，他们立刻立正致敬。洛萨也没有半句废话，直接问道：

“黑色沼泽。你们怎么想？”

卡洛斯双眉一扬。“那里能藏下一支军队。”

“或者损失一支军队，”瓦利斯反驳道，“您相信她，长官？”

“不。”洛萨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注意到了卡德加对那个女孩的反应。不得不承认，迦罗娜尽管身为异族，却还是非常有吸引力。而且她和那些在艾尔文森林中疯狂施暴的怪物不太一样。但如果让洛萨盲目相信迦罗娜，那洛萨就是个傻瓜。莱恩国王不会容忍傻瓜待在自己身边。

“但……我们必须去一探究竟，”洛萨继续说道，“挑选最好的马组成斥候小队，让我们看看那个兽人是否值得信任。黎明出发。”他的部下点了一下头便跑去执行命令了。洛萨看着他们离去，然后又转向王座大厅。

麦迪文正在那里等他。“我不会跟你去的。”守护者说。

洛萨咬了咬牙。麦迪文在这六年里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他，守护者和国王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不只是朋友，他们根本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们曾并肩作战，一同承受各种磨难。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麦迪文从不会缺席……

“听着，我要去看看我们到底遇上了怎样的敌人。你不认为亲眼看见敌人的军队会是非常有用的第一手资料吗？”洛萨没办法压抑住心中的怒火，而深深的担忧只是让他的怒意更加强烈。

麦迪文没有看他的眼睛。“我还有事情要做。”

洛萨没有再争辩。他大步走到老友面前，仔细端详麦迪文。“你今天怎么了？”他在询问，也是在责备。

“我正在研究我们的敌人——用的是第一手的资料。”守护者缓慢而别有深意地回答道。

洛萨愤怒地哼了一声：“如果那个孩子不在你身边，你就只能去研究斧子了。”

麦迪文只是耸了耸肩。“那孩子应对得很好。”然后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你应该带上那孩子，他比你想象得更有能力。”

“麦迪文……”洛萨继续说道，但在一阵空气的乱流之后，他发现自己只是在和一只乌鸦说话。那只鸟抖动了一下尾巴，就展翅飞出了窗口。

“我讨厌他这样做。”洛萨嘟囔着。

这是暴风城其中一个旅店中的一个房间，但肯定不是一间牢房。在向门外的卫兵点过头之后，卡德加接受了这个事实——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依然是一名囚犯。对此他并不介意。他也不想去其他任何地方。洛萨已经邀请他——嗯，确切地说，是通知他要前往黑色沼泽调查迦罗娜提供的线索。

他迅速点燃了油灯。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迦罗娜、兽人、邪能，这么多信息。关上门，将门闩好之后，卡德加不得不承认，他非常想念自己曾经的学习时光。在暴风城中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要比为肯瑞托跑腿好得多，但这种生活也实在是太有些平淡无奇了。

黑色沼泽非常巨大，足以藏匿一支军队。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族群很容易就会将那里选作藏身之地。现在的问题是，谁也不知道迦罗娜的话有几分真实。卡德加的心绪在那个兽人女孩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是那样奇特，但卡德加还是被她所吸引。她那么强壮，即使成了俘虏也还是那样充满自信。

但现在，有些其他的事需要卡德加注意。他伸手到衬衫里，拿出一直被他藏起来的那本书。偷到这本书仿佛已经是数个世代以前的事情了。卡德加一直很害怕它会突然从他的衣服里掉出来，不过它一直都安稳地藏在那里——这还真值得惊叹一下。

他将书本放在粗木桌子上，吸了一口气，才将书本打开。这本书并不大，封面也算不上很漂亮，但卡德加刚刚看过几页，就立刻被它吸引住了。这本书中写满了符文。卡德加小心地翻动它，看到一张又一张插图，他的两只眼睛也随之越睁越大。

这些插图中绘制的生物很像是他在今天与之战斗的怪兽。无数这样的生物聚集在一起，手中握着各种武器，正从一座巨大的岩石建筑中涌出来，如同溃堤的洪水。

“一道‘很大的门’。”卡德加自言自语。他全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眼睛从这些疯狂咆哮的兽人转到插图上方的符文上。其中两个符文被画上了圈，有人在书页的留白上写道：从光明中诞生黑暗，从黑暗中绽放光明。问问阿洛迪。

卡德加将这句话念诵了一遍，拿出纸笔，在笔尖上蘸好墨水。深吸一口气，他将一张薄纸覆盖在书页上，开始描摹那幅插图。

他们告诉迦罗娜，这里是国王的私人监牢，并不是一个行刑和拷问的地方。牢房里甚至有能看到外面和天空的窗户。月光从窗口洒下，给房间涂上了一片银色。看到这些，迦罗娜的心碎了。这依然是一个囚笼，她依然没有自由。

这个房间很小，三面是栅栏。房间里有一张被称为“单人床”的家具供她睡卧，上面铺着对她而言非常奇怪的被褥：用布做的，而不是毛皮的。角落里有一只小罐子，她也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另外还有一张桌子和一大罐水，以及一个毫无用处的小架子。他们为她留下了食物，也很怪异。不过为了保持体力，她还是吃掉了所有食物。现在，她又拿起水罐，喝了一些罐子里的凉水。

当她放下罐子，抹了抹嘴后，对远处的阴影说道：“我看见你了。”

那个被他们称为“守护者”的人就站在那里，双臂交叠在胸前。他的眼睛像鸟眼一样明亮而充满好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迦罗娜。他走到稀疏的火把洒下的幽暗光线里，绕着迦罗娜的牢房转了一圈。

“那道大门，”守护者问道，“是谁告诉古尔丹的？又是谁引领他来到艾泽拉斯的？”

直奔主题，迦罗娜喜欢这样。不过她却为了该如何回答而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古尔丹称他为恶魔。”

守护者——还有人称他为麦迪文——对这个答案没有任何反应。“你见过他吗？”

迦罗娜不想重拾那段回忆。她拥有惊人的语言天赋，但是兽人语在描述一些事情上用词非常丰富，她努力将这种体验用人类的词汇表达出来：“没有看到脸，只有声音。就像是……”她的眼睛落在燃烧的火把上，“就像火焰和灰烬。”这不是对声音的描述，但听到那声音的感觉就是如此。而兽人语的描述方式就是这样。

守护者停止踱步，转向她，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她的内心。“你多大了……”

生锈的门轴发出摩擦声，通向这间牢房的外门被打开了。迦罗娜转头看去，却听见一阵像鸟扇动翅膀一样的气流扰动声，当她再回头去看麦迪文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一种刺激性的直觉告诉她，自己被一双眼睛盯住了。她抬头去看，发现一只乌鸦正站在被铁栅封住的窗口，在月光下如同一片清晰的黑影，然后它就飞走了。

萨满，迦罗娜心想。

迦罗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细看来人。是那个被叫做“洛萨”的人。正是这个人为了保护她而杀死了被俘的霜狼兽人，后来却又用死亡来威胁她。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上一次审问中唯一的女性。她是如此纤瘦娇柔，就像树梢的嫩枝。她有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非常温柔，很像是塔布羊的眼睛。她手里端着一块薄木片，上面放着一只杯子和一只迦罗娜不认识的器皿。热气正从那个陌生器皿里面冒出来。她的身后跟随着一名比她还要矮小的年轻女仆，双手抱着一块厚厚的毛皮。

洛萨将一只手放在那名女性单薄的肩膀上，对她说道：“我就在旁边，有需要就喊我。”然后他又警告般地瞪了迦罗娜一眼。那个女人点点头，后退了一步，为她的卫士——洛萨让出道路，洛萨快步来到迦罗娜的牢房前。

“后退！”他命令那名兽人。迦罗娜又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才服从了命令。当那名人类女性走进来的时候，迦罗娜向她高高扬起了下巴。洛萨关闭了铁栅牢门，退入阴影中，注视着她们。

“你的配偶保护不了你。”迦罗娜说，“我能在他碰到我之前就杀死你。”

女人露出困惑的神情。她顺着迦罗娜的视线望过去，然后笑了起来。“洛萨？他是我的兄长！国王才是我的……配偶。”

国王，首领，莱恩。“你是酋长的妻子？”

女人挑动了一下她秀美的深褐色眼眉。“我想是的。”

迦罗娜向她靠近一步，低头俯视着她。“那么杀死你就会给我带来更大的荣耀。”她在注意这个女人的反应。看上去，这个女人是如此脆弱，迦罗娜想知道自己的话会不会吓到她。这句话可是千真万确的。

但那个女人只是摇摇头。“在我们的族群中，这没有任何荣誉可言。”她向身边的女仆点点头，年轻女仆走过迦罗娜的身边，将毛皮放到她的床上。“今晚很冷，我相信你能用到这些。”

那个人类女孩的身上有恐惧的气味，但酋长的妻子身上没有。这个女人向前走过来，穿在她身上的长袍随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将捧在手中的薄木片放到桌子上，将陌生器皿中的热饮料倒满了一杯，递给迦罗娜。迦罗娜只是看着这只杯子。

“这会让你感到温暖。”女人说道。这种饮料的气息很洁净，有一股草药香味。迦罗娜伸手握住这只瓷杯，她很喜欢杯子传来的温度。“我很喜欢这种茶，它叫宁神花。”迦罗娜小心地吮了一口，发现它的确很好喝。虽然茶水还很烫，迦罗娜还是立刻将它咽进喉咙。

“今晚，我们会有更多的村庄被烧毁。”女人在迦罗娜饮茶时说道，“我出生的地方已经在昨天化为灰烬。”她咬住了下唇，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看到了你的伤口——那些旧伤，有许多已经长成疤痕了。我无法想象你有过怎样可怕的经历，迦罗娜，但这些都是没有必要发生的事情。我们的土地已经和平了许多年。这个世界上的各个种族之间都保持着和平。”

宁神花——和平之花，迦罗娜心中想着。她很想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特意选择了这种茶饮，或者这真的只是巧合。她转过身，拿起一件放在皮毛上面的斗篷。这个动作带动了她身上的铁链，让镣铐又开始摩擦她的脖子。

女人伸出一只没有半点老茧的手，想要抚摸迦罗娜的喉咙，同时说道：“我可以让人拿掉它……”

兽人女孩急忙后退，杯中的茶水泼溅出来。这是出于她直觉的警惕。酋长的妻子将手抽回去，脸上显露出无以形容的温柔。“很抱歉，我不是要吓你。”她深吸一口气，“迦罗娜，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

以前只有一个人对迦罗娜表露过温柔。那是另一个女人——德拉卡，杜隆坦的妻子。德拉卡和这个被称作塔瑞亚的女人有着很相似的眼神——同情，又为迦罗娜不得不承受的苦难感到愤怒。

为了逃离部落，迦罗娜甚至拒绝了杜隆坦的救助。她很清楚自己在逃避什么。那么，这就是她奔逃的目的地吗？

***

石子撞在杜隆坦的脑壳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就弹开了。杜隆坦转头看着身边的副手，扬起一道眉毛。他的副手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但演技实在很拙劣。杜隆坦想要做出发怒的样子，却也没能装得很像。他笑了起来，奥格瑞姆也和他一同发出笑声。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笑了好一阵。

“能再看到树实在是太好了。”奥格瑞姆说道。他和他的酋长正坐在一片高地上。他们下方是正在传送门旁边忙碌的人群和装满了人类俘虏的丑陋囚笼。但在远方的景色几乎……几乎让杜隆坦想到了家乡。这里的树不太一样，不过它们同样又直又高，同样会结出果实，散发出清新洁净的气味。

“还有雪。”杜隆坦思乡之情从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来，“虽然只能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到。”

奥格瑞姆无聊地挠了挠身上正在愈合的伤口。“等到打败了人类，我们就能到那片高山去，用我们的皮肤感觉那里的寒冷。”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渴望，杜隆坦很理解他的心情。自从他们离开德拉诺的北方雪原，他就一直在苦苦地思念着那里的雪。

被白雪覆盖的高山非常美丽，但杜隆坦邀他的副手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和他一同欣赏美景。他带奥格瑞姆来到这里是要提醒这位好友，他们应该过怎样的生活——近在眼前的情景与这种生活没有半点关系。这里只有病弱、饥饿的人类和他们孩子的哭号，还有拖拽和凿刻石头时发出的疲惫呼吼。杜隆坦揉搓了一下脖子，眼前的任务让他很不舒服，但有些事情必须说明白。

“还记得我们在霜峰丘陵追踪裂蹄牛么？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牛群，到处都是。裂蹄牛离开的时候，塔布羊就会去到那里。总是有很多鲜肉，生活一直都是那样。我们会在仲夏节的草坪上舞蹈，就算是到了冬天，我们也从不会挨饿。”

“但我们的世界正在死亡，”奥格瑞姆说，“我们不得不离开。你曾竭尽全力想要在德拉诺坚持下去，杜隆坦，但你知道我们怎样做才能活下来。”

各种思绪壅塞在杜隆坦的脑海中。他不得不说出口的话非常危险……但也绝对有必要。他回想起自己不得不做出那个让他饱受折磨的决定——跟随古尔丹，还有那时他对整个氏族说的话：有一条律法、一个传统，我们绝不能违背，那就是酋长必须竭尽全力做出对于氏族最好的决定。

“奥格瑞姆……有一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就是当我们失去家园的时候，正是古尔丹力量崛起的时候。”

奥格瑞姆哼了一声，似乎打算用冷笑回应杜隆坦。但当他意识到杜隆坦是完全认真的，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一个兽人不可能杀死一个世界，杜隆坦。”

“你确定？看看你的周围，难道这没有让你想起什么？”他没有再去看远方充满魅力的森林和高山，而是指引奥格瑞姆去看近处的那座大门和大门周围的土地。奥格瑞姆在困惑中皱起了双眉。但没过多久，杜隆坦就看到他的朋友显露出明了的表情。

当他们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大门附近的地面曾经是一片沼泽。德拉卡就是用双手和膝盖撑在泥草水洼中生出了他们的儿子。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干燥皲裂的泥土。曾经繁茂生长的植物都已枯死，被搬运巨石建造大门的兽人踩为粉末。

这的确让他们想到了什么。

一切都如同传送门另外一边，他们逃离的那片土地。奥格瑞姆的脸上迸发出各种激烈的情绪。

杜隆坦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是对的。“无论古尔丹在哪里施放他的魔法……那片土地都会死亡。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建立家园，我的朋友，”杜隆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我们就必须阻止古尔丹。”

过了很久，奥格瑞姆才做出回答。他没有否认自己的酋长，而只是说：“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打败古尔丹。”

“我们的力量是不够。”杜隆坦表示同意。他竖起锋利的拇指指甲，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但如果有人类的帮助，我们就有机会。”

第十章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洛萨和塔瑞亚离开王座大厅之后，莱恩就一直处在焦虑之中。但他也感觉到这个决定是正确的——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一直在这样告诉自己。他此时正站在王城的阳台上，俯瞰黑暗的城市，心绪也同样黑暗阴沉。就在这时，塔瑞亚回来了。

王后挽住国王的手臂，对他说：“你是对的，这样的场合需要女人来处理。她会带洛萨去他们的营地，那个可怜的女孩。”

“谢谢。”国王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能让她开口？”

这种感觉很难表达。迦罗娜是一名成年女性，根据报告，她也是一名凶猛的战士。“柔弱”这样的字眼很难被用在这样的人身上。但莱恩感觉到这个兽人女孩的警惕并非是因为仇恨或残忍。迦罗娜身上的某些特质让莱恩想起了曾经在孤儿院见到的孩子——狂野、凶猛，却渴望着有人能透过表面看到真实的他们。

“她需要母亲的关怀，”莱恩最后说道。他捏了一下妻子的手，把她拽进怀里，“在这件事上，我不知道有谁能比你做得更好。”

“你真会奉承人。”妻子开着玩笑，亲吻了丈夫。

这支骑兵侦察队由五个人组成：洛萨，迦罗娜，卡德加，克洛斯和瓦利斯。队伍中的三名军人经常在暴风城以外的区域活动，不过对于迦罗娜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她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样东西，并对它们逐一进行评估。她在找什么？洛萨心中暗想，藏身之地？武器？逃脱——或者进攻的路径？

现在迦罗娜穿着联盟的铠甲。洛萨注意到，兽人女孩的手不时会摸一摸胸甲，似乎她对胸甲上的那颗黄金狮头感到很惊讶。洛萨觉得自己注意这个兽人女孩的时间也许有些太久了。今天早晨，他亲自帮助迦罗娜穿上铠甲。迦罗娜要求得到武器，洛萨只是在勒紧她的皮衬甲时说：“你由我来亲自保护。”

“我不需要别人的保护。”迦罗娜坚决地说。洛萨愣了一下。他们四目相对，已经到了唇边的嘲讽被洛萨咽了回去。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兽人女孩，洛萨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尽管她有獠牙，皮肤还是绿色的，但她非常美丽，而且她的动人之处远不止容貌和身材。她说得对，她的确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她就像洛萨一样强壮，甚至比洛萨看起来更强壮。但看到她身上的一道道伤痕，洛萨还是想要保护她的安全，毕竟这是他作为军人的职责。这种感觉有些滑稽，甚至可以说是对她的一种侮辱……但这种心情是真实的。

“你在看什么？”迦罗娜问道。

洛萨自己也无法确定。

洛萨的心思回到了现在。他注意到卡德加也在随着迦罗娜四处乱看，不由得暗自笑了笑。他会想念这段还处在艾尔文森林中安全区域的欢愉时光，也是这次远行中唯一让人感到愉悦的一段路。直到绿色植被被山岩取代，他们才稍作休息。回头眺望，艾尔文森林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一片郁郁葱葱的织锦。更远处，暴风城的白色高塔刺向天空，看上去就好像莱恩国王作战地图上的小模型。就连卡德加也由衷地对这番美景感到赞叹。

再向前就是逆风小径了，这个名字很适合这个令人胆寒的地方——一条小路旁只有高耸的悬崖和凄厉呼啸的强风。小径的一条岔路一直通到峭壁的一座岩架上。洛萨宣布，他们今晚在这里宿营。这里只有一个方向需要守卫，是一个理想的营地。他们很想尽快赶到目的地，但逆风小径就算是在白天也相当艰险难行。洛萨不能冒险让马匹在愈发浓重的夜幕中打滑失足。

“书虫，”他对刚刚下了马，面色很不好看的卡德加说，“你站第一班岗。”

迦罗娜轻盈地跳到地上。听到洛萨对卡德加的称呼，她似乎觉得很有趣，又有些不明所以，只是看着卡德加，观察他的反应。

男孩将一本书塞进裤袋里，伸手去拿铺盖卷。不过他看着洛萨的眼神可没有半点愉悦。当然，他注意到了迦罗娜正在看着自己。“尊敬的指挥官，我的名字是卡德加。”他说道。

洛萨伸手捂住胸口，装出害怕的样子。“请原谅，卡德加。我以为没有因为你擅闯皇家军营而把你关进监狱，我们已经熟识了。”他们两个都瞪视着对方，“现在，去站第一班岗。”

卡德加抿起嘴唇，但还是点点头，“是，指挥官。”

他们的晚餐很简单——面包，鸡肉，苹果还有热茶，没有葡萄酒在众人手中传递。他们的人数太少，面对的危险又太过巨大，容不得半点酒精的麻痹。谢天谢地，哭嚎的强风终于停住了，但取而代之的寂静却更让人感到不安。他们填饱肚子，简单地洗漱之后便铺开被褥。卡德加闷闷不乐地用斗篷裹紧身体，坐到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走过来的道路。

洛萨依然在想着各种事情，一时间还无法入睡。所以他一边嚼着一块剩下的鸡肉，一边看着为他们守夜的哨兵。让他放心的是，那个男孩似乎在很认真地对待这个任务。洛萨本以为卡德加会偷偷拿出书本来，趁着月光或火光看书——或者他还会用跳动在指尖的蓝色火焰照明？谁知道法师能干出什么事情。

但那个年轻人只是偶尔会有些害羞地扭过头，朝迦罗娜那里看上一眼。兽人女孩背对着他躺倒在褥子上，曲线柔美的身体就像是艾尔文的绿色山丘。洛萨感到很有趣——但他并不喜欢这样。

“哈啊，”他打破了寂静，“至少你没有在看书。”

卡德加猛地向小径这边转回头。洛萨正在冲他微笑。

“他想要和我睡觉。”迦罗娜冷冷地说。卡德加打了个哆嗦，因为羞窘而挪动了一下身子。迦罗娜用一只手臂撑起身子，看着他们两个。

“请问你是什么意思？”卡德加竭力表现出困惑和指责的意思，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过于高亢，不太像是在交谈。

“你会受伤的。”迦罗娜语气淡然。

“我可不想和你睡觉！”

洛萨只能竭力让自己不大声笑起来。迦罗娜只是耸耸肩，“很好，你不可能成为一个有用的配偶。”

这一次，洛萨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声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为什么你要笑？”迦罗娜问。这次轮到洛萨感到尴尬了。“我不知道你们人类是如何生存的，还有其他许多事也会要你们的命。你们没有肌肉保护自己，纤细的骨头也很容易折断。”

“你看上去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迦罗娜沉默了片刻。当她回答的时候，声音中不再有任何嘲讽的意味，而是变得谨慎、冷静：“骨头断后再愈合会变得更坚硬，我骨子里就非常坚强。”

洛萨心中的幽默感也荡然无存。他想到了兽人女孩的绿色皮肤，就像人类女子一样柔软，却被铐在手腕和咽喉上的铁链磨出许多伤口。他又想到那些高大的男性兽人，他们粗壮的双手、躯干和獠牙，还有那些可能和洛萨身体一样重的武器。迦罗娜的话让他的心绪回到了那些黑暗的地方，那些让他愤怒又哀痛的地方。

“抱歉。”这是洛萨唯一能想到的词。

“不必。”营地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篝火在哔啵作响。

“我的名字‘迦罗娜’，”兽人女孩在许久之后又开了口，“在兽人语中的意思是‘诅咒’。为了生下我，我的母亲被活活烧死了。”

洛萨的双手感到疼痛。他低下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攥紧了拳头。怪物。

“但他们让你活了下来。”洛萨说道。为什么？他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怎样伤害过你？我该怎样做才能帮助你？

“是古尔丹干的。”迦罗娜翻身躺平。在闪烁的火光中，洛萨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一根细绳，上面挂着一枚精致的长牙，大约只有迦罗娜的小手指那么大。“古尔丹给了我这个，作为对母亲的纪念。”

洛萨看着挂在细绳上的那只长牙来回晃动，仿佛被它催眠了。它让洛萨感到害怕，却又吸引着洛萨。很显然，迦罗娜非常珍惜它。最后洛萨意识到，这枚牙齿和被珍藏在首饰匣里的一缕逝去亲人的头发没有任何区别。当莱恩纵容塔瑞亚去和这名兽人交谈的时候，他曾经竭力反对过。现在，听到迦罗娜如此坦诚地讲述自己的过去，洛萨才明白他的朋友有着他不具备的真知灼见。这个兽人女孩很美丽，也很强壮，但就像莱恩感觉到的那样，她一直在渴望着温柔的关爱，她心中的伤口远比她的身体上更多，更深。

“我六岁的时候，父母把我送到肯瑞托。”卡德加的声音很轻，更像是某种告解。就像迦罗娜的话语一样，夜幕的遮蔽仿佛很适合他的讲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能够将一个孩子送到肯瑞托对于整个家族都是一种荣誉——他们的一个儿子将在那座达拉然的飘浮城市中，接受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法师的训练。”他看着迦罗娜，自嘲地笑了笑，“那座城市在半空中，这样被送上去的孩子就无法逃走了。”

兽人女孩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好吧，”洛萨说，“和你们交谈很愉快。”

他躺倒在自己的褥子上，听到另外两个人在移动身体。洛萨闭起眼睛，在闭上眼后，脑海中不断浮现那枚火光照着的兽人牙齿，还有握住它的那只强壮、美丽的绿色小手。

夜晚被火焰照亮，被鲜血染红，所有歌声都在颂扬着屠杀。

古尔丹在愉悦的平静中看着这一切。他的身边站着他的导师，他的智囊，那个让他能实现承诺的人。如果没有他，这样的夜晚永远都不会出现。

“北，南，东，西，”他向眼前的情景一挥手，如同吟诵般说道，“一切都将是我们的。”

他的眼睛捕捉到一丝动静。他微微一皱眉。有人类要逃走，就像是蚂蚁想要逃离大火。他们肩头扛着各种物品，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向远处奔逃。“告诉我，导师，”他问道，“他们要跑去哪里？”

“暴风城。”站在他身边的人说道。他的声音如同锉刀一般刺耳，但非常有力，如同烈焰在燃烧，仿佛说话的人心中只有烈火。“他们最大的城市。”如此轻蔑，仿佛早已确信人类的逃亡终归是徒劳无益。当然，他的导师不会有错。没有任何力量能对抗部落……还有邪能。

“那里，”古尔丹说道，“就是迦罗娜逃去的地方。”现在时机已到。他转向他的导师，“我把她带到这里，都是为了您。”

当然，他的导师会很高兴，会对这名忠诚的学生大加褒奖，毕竟他学得是这样好。但导师没有半点反应，没有喜悦，没有气恼……只有沉默。兜帽中的阴影深不可测。古尔丹感到一阵失望——以及内心不安的躁动。

他不知自己是否犯下了什么错误，但他要争取导师更多的宠信。“等到传送门开启，我们首先要占领那座城市。”他直视着身边的人说，“我们会……以您的名字为它命名。”

第十一章

洛萨本以为自己已经为即将看到的任何事做好了准备，但他错了。现在，他站在迦罗娜身边，他正和其他人一起盯着下方远处恐怖的情景。他感到震惊和恶心。战争从来都不是整洁有序，胜负分明的。就算是策略逐一实现，胜利已确定无疑，真实的战场从来都和莱恩的地图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而眼前的这一幕……

成千上万的帐篷在地面上星罗棋布，其间还点缀着一座座瞭望塔和更加高大的建筑。这里还有许多囚笼。也许不如洛萨起初所担心的那样多，但也足以让他在愤怒中攥紧了拳头。那些笼子里挤满了人类：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孩子。这就是他们的归宿——他们的家园被烧毁，他们却像牲畜一样被俘虏、运送到这个地方。

更远处，洛萨能看见许多被开采出来的巨石由力量强悍的兽人拖拽过来，堆砌到一起，垒成一座平坦的基台，似乎是某种建筑物的地基。或者是某种可怕的建筑。

“大门。”迦罗娜指着那些岩石说。

“为什么他们需要这么多俘虏？”洛萨问道。微风拨弄着迦罗娜的黑发，她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座可怕的建筑。她的话让洛萨的心沉了下去。

“就像为篝火准备木柴，”兽人女孩说，“绿色的魔法需要生命作为燃料，才能开启那道门。”

洛萨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拽回到下方忙碌的兽人身上。“他们还计划送过来多少兽人？”

迦罗娜的回答直接而冰冷。“所有兽人。”她向山下挥挥手，“这，只是一支战队。当大门开启的时候，古尔丹会带来整个部落。”

洛萨全都明白了，尽管内心拼命想要拒绝承认，但他知道，这千百个帐篷其实还只是开始……

整个部落。

“带他们回暴风城，”他向卡洛斯命令道，同时向自己的马跑去，“瓦利斯和我先回去。”

迦罗娜看着洛萨和瓦利斯纵马疾驰而去。各种思绪纷纷钻进她的脑海。她这样做是对的吗？为什么她还要对兽人有任何忠诚？他们杀害了她的妈妈，只是因为古尔丹的意志，她才没有同样被大火烧死。古尔丹教会了她阅读和书写，命令她学习其他种族的语言。但她一直都是一个奴隶，一直都被铁链束缚，一直都在遭受冷笑和唾弃。

只有几个人是例外。每一次当她对她所谓的“族人”充满恨意的时候，她都会想起杜隆坦。那名酋长不止一次代表他的族人发出了理性的声音。还有他的妻子德拉卡，她能感受到那个女兽人的温柔与关心。其他兽人会将病弱的孩子在出生时就淹死，只有霜狼至少能给弱者一个机会，让他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回到氏族。德拉卡就经历过这样的考验，并成为酋长的妻子。

当杜隆坦斩断她的铁链，并向她伸出手的时候，迦罗娜曾经犹豫过。但她知道，如果自己跟着杜隆坦回去，古尔丹就会轻而易举地重新占有她。在那个时刻，迦罗娜已经尝到了自由的滋味，她知道，自己宁死也不会放弃它。

她又想到塔瑞亚王后。那名人类女性对待她甚至比德拉卡还要亲切。当然，塔瑞亚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一些东西，对此迦罗娜完全明白。但那位王后只是想要拯救她的人民，兽人也是一样——所以他们才会杀戮那些非兽人的种族。先是德莱尼，现在又是人类。迦罗娜想到了卡德加，那个小子，是那样充满热情，又掌握着一种让她感到敬畏，却无法理解的力量。

还有……洛萨，他从那名发狂的霜狼兽人手中救了她的命。他并不像塔瑞亚那样和善，但迦罗娜理解他的怀疑。这名兽人女孩对黑暗有着深刻的了解，知道接触过黑暗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安杜因·洛萨肯定是一个与暗影同行的人。在不久前的战斗中，迦罗娜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痛楚——因为他的部下在他面前遭到杀戮。现在她又看见了他的恐惧——因为无辜的农夫被掳走，将会被作为魔法的燃料，为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兽人与毁灭。迦罗娜知道，洛萨……是一个好人。

同时洛萨也是一个幽默的人。迦罗娜回忆起他给卡德加起的外号：“书虫”。兽人女孩微微一笑，转头去看年轻的法师……

一个兽人站在树冠下的阴影中，一支手臂夹着卡德加，巨大的手掌捂在那个男孩的嘴上。年轻的法师用一双充满惊恐的大眼睛看着迦罗娜。就在数尺之外，卡洛斯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不过还活着。

“杜隆坦！”迦罗娜惊呼道。

杜隆坦哼了一声，算作应答。“向北走，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石头，我会在那里与他们的首领见面。”

一丝恐惧刺穿了迦罗娜的心。“要向他挑战吗？”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是多么不希望莱恩被杀死……而且，她也真心不希望杜隆坦送命。

杜隆坦摇摇头，“我看到了你带领小牙齿来到我们的营地，”他一边向迦罗娜靠近一步，一边小心地继续夹住卡德加，“那些小牙齿看见了兽人们在建造什么，但只有你知道古尔丹对兽人有什么样的计划。”霜狼酋长的目光仿佛要刺穿迦罗娜，他说话的时候，却又流露出一种心碎的感觉，“你警告过我们，迦罗娜。你告诉我们他是黑暗而且危险的。到最后，我还是来到这里，因为我实在是别无选择。”

迦罗娜知道。杜隆坦宁可去死也不会愿意参与这样的暴行，但他甚至没有参与暴行的奢念。他是酋长，他要竭尽全力去照料他的氏族。

“那是死亡的魔法，”杜隆坦继续说道，“是让万物死亡的魔法。必须阻止它。”

他已经明白了，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杜隆坦点点头。“告诉他，那块黑石。当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

“我会的。”迦罗娜答应了他。

杜隆坦点点头。他似乎并不知道他已经彻底让迦罗娜相信，她终于有机会摆脱自己过去的奴隶生活了。如果古尔丹死了……

迦罗娜突然走到杜隆坦面前。“酋长！如果我回来了，你会接纳我进入你的氏族吗？”

杜隆坦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手腕上，那里已经不再有沉重的铁铐。“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你会很安全。”

迦罗娜知道，杜隆坦是对的，希望泯灭了。她只得点点头。霜狼酋长若有所思地看着依然处于他控制中的男孩。年轻的法师仍然像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只是仰起头，瞪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杜隆坦放开他。卡德加没有逃跑，也没有念诵咒文。杜隆坦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打了一拳——那代表着他们已经是同伴。然后，他又将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向半血奴隶迦罗娜表示敬意和感激。紧接着他就退入了树丛中斑驳的光影里，消失不见了。

乌鸦飞翔在天空中，犀利的目光没有放过下方的任何细节，那些情景撕裂了他的心。就算是目力最糟糕的人也能够看到这数不清的毁灭景象，残酷的暴行无所不在。健康的绿色林木中出现了一个个赤裸的溃疡，灰色和黑色的烧灼创伤，荒凉而凄惨。一处，一处，又一处……

麦迪文瘫倒在魔法源泉旁边，差一点没来得及将一只手探进那股能够让他复原的力量源泉。能量注入他的身体，但速度比以前更慢，对他的滋润也不再那样彻底。每一次当他推动自己的时候，都感觉到自己被吸干，却又无法彻底复原。但他不得不如此。这是他的责任。

莫罗斯跪倒在他身旁，平静、安宁，仿佛永远都不会改变。这位管家照料卡拉赞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要比麦迪文的生命更加长久，甚至还要早过先代和更先代的守护者。莫罗斯以自己的方式成为卡拉赞的一部分，就像是这座高塔的马厩、厨房，甚至是它的魔法源泉。

这位老人哀伤而又平静地问道：“就像你担心的那样？”

麦迪文紧紧抿起嘴唇，点了点头。他回答的时候，手臂一直浸没在魔法源泉中，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邪能，到处都是。”

“那么你就绝不能再离开了。”莫罗斯严肃地说道。

“现在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需要守护者的帮助。”麦迪文回答道。就算是在他自己的耳朵里，他的声音也是如此空洞，衰弱得如此可怕。

“也许那个男孩能够帮上忙。”他的老友说道。

他可以吗？卡德加显示出了主动精神和勇气。也许他可以。麦迪文疲惫地转过头看着莫罗斯，却僵在原地。他的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死死盯住了一样东西——它也许存在，也许并不存在，一个幽灵般的黑影，正直指着他。

“滚开！”麦迪文嘶声说道。莫罗斯转过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莱恩坐在暴风城的大王座上，心中无比焦急。

一种凶猛残暴的怪兽入侵了这个世界，决意要将整个世界收入囊中——只是因为如此，这些外交家才同意举行这次会议。现在他们都在暴风城国王的面前愁眉不展，却还是不愿意听听别人在说些什么。

塔瑞亚经常劝谏她的丈夫要保持冷静的头脑——如果换做是多年以前，莱恩的确是个容易头脑发热的年轻人。而现在，他要比这些大声咆哮、相互吵闹，甚至口出秽语的诸国代表冷静多了。

库尔提拉斯的代表正在长篇大论。他的国民刚刚承受了兽人的怒火，他决定不能让莱恩忘记这一点，但却似乎忘记了艾尔文森林才是首先遭受攻击的地方。

“暴风城，高高在上，力量强大，总是自以为要高过我们。你早就知道我们会遭遇什么样的灾难，却只是让我们孤身作战，承受牺牲。当我们的船只被烧毁的时候，你们的军队在哪里？”

“每一天，我的军队都会损失一个军团。”莱恩回答道。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却还是难免绷紧了声音。

“暴风城，库尔提拉斯，洛丹伦，奎尔萨拉斯。矮人，人类和精灵。我们所有人都在面对巨大的危险，却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争吵不休上。我们需要并肩作战！”

洛丹伦的代表满面阴云，“我们需要的，”他高声喝道，“是更多的武器！矮人铸造厂必须全力工作。”他转过身，带着期待的神情看着麦格尼国王，仿佛矮人国王应该立刻为他吐出刀剑和战斧来。

麦格尼早就怒火中烧了。当他终于调整好呼吸，便立刻有些结巴地吼出了一连串话语：“你待我们就像是对待狗一样！甚至拒绝用我们为你们制造的武器保护我们！我们根本不应该给你们任何东西！”

莱恩跳起身，高声喊道：“够了！”平日里温和有礼的国王突然的怒喝让整座大厅安静下来——至少暂时是如此。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了他。“你们所有人都曾经向暴风城求援。有时是请求军队，有时是为你们的冲突进行仲裁。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与这股敌人全力作战，我们就会被彻底毁灭。暴风城需要士兵，武器，马匹……”

“哈！我们都有各自的国家要照看！”麦格尼喊道。

“为你自己而战吧！”洛丹伦代表也说道。

大厅的门被猛然推开。洛萨冲了进来，瓦利斯紧随其后。所有人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这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满身汗水。洛萨的蓝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烈焰，莱恩认得这种眼神。无论他的将军会说些什么，那一定是很可怕的消息。

“兽人正在建造一座传送门。”洛萨直接说道，“他们计划要用那道门送来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如果我们不立刻阻止他们，我们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

两位老友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精灵代表已经代大家说出了心中的问题。

“他在哪里？”精灵如同音乐般优美的声音中同样带着怒意——也许还有恐惧。他转向莱恩，身上的长袍如同和风般轻柔飞舞，“艾泽拉斯的保护人在哪里？”

“是啊！”库尔提拉斯的代表也附和道，“守护者在哪里？”

塔瑞亚俯过身，在丈夫耳边悄声问道：“麦迪文在哪里？”莱恩紧咬牙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着与会众人。

“我提议暂时休会……”

“愿意休多久就休多久吧，”洛丹伦代表和他的随从都站了起来。“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了。”一名信使从退场的洛丹伦人中间穿过来，递给瓦利斯一份文件。瓦利斯打开文件迅速看了一遍，走到洛萨身边。

“指挥官，”瓦利斯低声说道，“第四军团的残部从石堡撤退了。”

“残部？”洛萨问道。他满是汗水和尘泥的脸变得煞白。

瓦利斯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凯兰在伤员中。”

莱恩听到了。尽管灾难接踵而至，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下达了命令：“立刻准备好狮鹫。出发！”

洛萨拉开临时战地医院帐篷的帆布门，径直走向单独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少年。他的孩子闭着眼睛，但仿佛是感觉到了父亲的到来，凯兰转过头，努力撑起了上半身。

他的孩子，他和凯丽的孩子。

圣光在上，这个孩子看上去真像他的母亲。每次看到他，洛萨都会想起凯丽——沙褐色的头发和榛子色的眼眸。看见病床上的凯兰，洛萨回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妻子。那张他珍爱备至的脸就像牛奶一样白，疼痛造成的阴影如同淤伤一样坠在她的眼睛下面。他的小凯丽一直都是那样脆弱，实在是太脆弱了。

他儿子的身上没有缠裹绷带，没有被红色浸透的地方。洛萨还记得那天，到处都是红色的血迹，他们流的血太多了。凯兰只是在额头上有一道伤口，看上去还不算严重，但洛萨还是捧住儿子的头看了又看。凯兰只是柔顺地看着父亲，用他母亲的那双榛子色的眼睛。

“爸爸，”他说道，“我没事，没事的。”

洛萨勉强露出微笑。这双眼睛里没有丁点来自洛萨，完全是属于她的。

“你让我很担心。”洛萨承认。随后是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洛萨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便又说道，“你应该做一名烘焙师，就像我说的那样。”

“太危险了，”凯兰面无表情地说，“所有烤炉都能烧死人。”

洛萨发觉自己在笑。凯兰在很小的时候就说过想要成为一名军人。那时洛萨问他：“难道你不想成为一名烘焙师吗？想想你可以吃各种各样的蛋糕！”凯兰对此思考了一段时间——他歪着头想事情的样子是那么像凯丽，让洛萨的心感到沉甸甸的。然后那个孩子回答说：“我打赌，许多人都愿意为士兵烤蛋糕，因为他们是那样勇敢。”洛萨带着玩笑的语气抱怨说，那为什么没有人为他这个军人烤蛋糕？凯兰建议洛萨不如自己做一名烘焙师。

凯兰也记得那次对话，这让洛萨既惊讶又感动。他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这样的动作对他而言还是太生疏了。他向周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儿子身上，却没有意识到凯兰是这家医院中唯一的伤员。一阵寒意涌过他的全身。

“你的其他战友呢？”听到父亲的问话，凯兰只是摇摇头。“他们不可能都死了！”

“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被俘虏了，”凯兰回答，“他们……人们都说，他们会吃掉我们……”

“可怕的杂种。”洛萨说道。实际上，那些俘虏要面对的结局可能会更恐怖。父亲严厉的声音让凯兰微微瑟缩了一下。洛萨让声音柔和下来，“在每一场战争中，对于每一种敌人，你都会听到同样的谣传。不必担心，儿子。我们会把他们救回来。”凯兰立刻坐起身，仿佛现在就要开始行动。洛萨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不必这么着急。”他又整了整凯兰身上被揉皱的制服，就像是为许多年以前那个叫凯兰的男孩整理外衣，“我只有你了。”将军轻声说道。

凯兰迟疑了片刻，然后按了按父亲的手臂——是在向他表示感激，也是在拒绝他。洛萨抽回了手。

凯兰的脸上有了一种让洛萨感到陌生的苍老。只有见过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表情。“父亲，我可以战斗，我是一名士兵。”洛萨想到了兽人在战场上的凶猛和恐怖，又想象他这个温柔、有时甚至还会有些害羞的儿子竟然要与那些如同巨岩的怪物战斗，要在他们的刀斧下保护自己的生命——那些怪物不仅强壮得令人胆寒，速度也快得不可思议。

告诉他，洛萨心中想，告诉他，他很勇敢，也许比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更勇敢。告诉他你爱他，你为他感到骄傲。

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洛萨只是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第十二章

“迦罗娜，戴上你的兜帽，走在我们中间。”卡洛斯低声说道。他的头上扎着绷带，脸上还有淤伤。不过，考虑到他是被一名兽人酋长打晕的，现在他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迦罗娜听到了马匹和车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大路上已经不再只有他们三个了。他们正行进在艾尔文森林外围。迦罗娜并不害怕几个农夫，但在这里发生冲突没有任何意义。她服从了命令，同时继续仔细地观察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类出现在大路上，如同涓滴细流汇聚成溪水，变成河川，最终，在暴风城的城门口，迦罗娜看到一片人海。

成千上万的难民汇聚到了这里。这些人全都睁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就像迦罗娜在那数不清的笼子中看到的一样。她还看见了一个被称为“矮人”的，有着桶状身材的矮家伙。那个矮人正牵着一匹拉着小马车的矮种马，只是那匹马受了惊，矮人还在费尽力气想要让它平静下来。在马车的另一边，迦罗娜又看到一个女性矮人和两个孩子手拉手站在一起，忧心忡忡地看着身边的汹涌人流。

一名神态疲惫的卫兵举起一只套着链甲的手，阻止矮人前行，高声喊道：“让行人先走！”

矮人皱起双眉，气冲冲地嚷道：“我可是在皇家军队中工作的，士兵！”

“找个窟窿藏起来吧，矮人！”一个混在人群中的人类愤怒地喊道。其他人也开始冲撞矮人的马车。一个矮人孩子哭喊着要她的父亲。矮人的耐心显然早就被蒸发干净了，他伸手从马车里抓出一柄战锤——迦罗娜完全无法相信他竟然能挥舞如此巨大的战锤。

“我给你的脑壳上来个‘窟窿’，你这个臭……”

“不能让这种混乱再继续下去了，”卡洛斯嘟囔道。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军士！让进出城的人都排好队！我们必须确保秩序，否则就关闭城门，直到秩序恢复！”他又转向那些推挤矮人马车的人，“卡兹制造武器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不要给他捣乱。”

矮人点头向卡洛斯致谢，同时自己的脸也红了。他很快就被放行进入了城中。卡洛斯和迦罗娜正要跟上，卡德加却捉住迦罗娜的手臂。“我需要搜集情报，告诉国王发生的一切。我会尽快赶回来。”

卡德加的意识飞速地旋转着。当他第一次与兽人作战的时候，一个兽人隔着他施放的护盾，以理智而聪慧的眼睛看着他。后来，又是这个兽人捉住了他，用托盘一样的大手捂住他的嘴，然后毫发无伤地放开了他。不仅是毫发无伤——那个兽人还要求与人类合作，一同击败古尔丹和邪能。

他将钥匙插进自己房间的门锁里。这一生中，他还从没有如此害怕过，也没有感到如此……嗯……光荣。因为那位强大的兽人酋长杜隆坦给了他一个明显是友善的……

“什么人？”

卡德加跳起来，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准备发动攻击法术，但他及时地认出了那个闯入者，急忙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咒文咽了回去。

“守护者！”他感觉到混乱的能量从体内漏走，只剩下了解脱后的虚弱感。他挣扎着让自己的思维重新开始工作，准备回答怒气冲冲的麦迪文提出的问题。守护者只是指了指遍布整个房间的杂乱的笔记、打开的书卷和绘图。卡德加用光了房间里的桌面和地面之后，就把更多的文件挂起来，仿佛是洗衣妇晾晒衣服。所以现在他的房间真的是被文字和图纸铺满了。“那道门……我们看见它了！就在黑色沼泽！我正在将我能找到的线索拼合在一起。”

“这个，”麦迪文一边问，一边仔细审视一张被他拿在手中的图纸，“这幅图是你从哪里抄来的？”

卡德加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蛇催眠的鸟。他盯着麦迪文，知道自己的样子很蠢，而当他努力想要理清思路的时候，只是觉得自己更蠢了。他完全不明白麦迪文为什么会生气。“守……守护者？”

麦迪文又摘下一张挂在绳子上的文件，“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一张又一张。麦迪文大步走到卡德加面前，把一份份文件丢在男孩眼前。

卡德加的手和声音都在打颤，纯粹是因为恐惧而冒出的汗水从他的眉宇间渗出来。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他咽了一口唾沫，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就像是在麦迪文手中“咯吱”作响的羊皮纸。“自从我感觉到邪能的存在之后，我就开始进行研究了。”

“我才是守护者。我！”麦迪文向他逼近，迫使卡德加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麦迪文恶狠狠地瞪着他。“不是你，还不是。”

卡德加最后一次努力去说服守护着，“我只是以为您也许会需要帮助……”

卡德加盯着那双充血的蓝绿色眼睛。他面前的这个人应该是世界的保护者，但卡德加确信他现在只想杀死自己。

转瞬间，卡德加辛苦搜集的所有笔记、绘图和地图都燃起了魔法火焰。它们燃烧得迅速、炽烈而彻底，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就好像它们从不曾存在过一样。

“不要自以为能帮助我。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怎样的力量。”麦迪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如果你想要帮忙，就保护好国王。邪能由我来处理。”

他转身离开。卡德加颓然靠在墙壁上，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一抬头，他的心立刻又高悬起来。门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他从卡拉赞那里“借”来的那本符文典籍。

千万不要让他看见，卡德加恳求。麦迪文正大步向门外走去。千万不要让他看见，千万不要……

守护者停住脚步，僵立在原地。就在卡德加内心不住颤抖的时候，麦迪文缓缓转过头，盯住了那本书。

一片寂静。

守护者走到椅子前，拿起书，看着它。他没有回头。卡德加微微有些惊讶他竟然没有立刻将这本书也烧掉。

“有趣的选择。”守护者的话像冰一样冷。

“守护者……”我能解释，卡德加拼命地想着对策。突然间，一团烈焰在他的手中冒起，卡德加拿在手中的图纸页在火焰中消失了，他已经忘记自己拿着这张图纸了。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麦迪文已经不见了。

“如果他认为他能一个人打败古尔丹，就不会要求进行这次会面。”莱恩说道。他坐回到了王座里，身边是洛萨和另外几个迦罗娜并不认识的谏臣。他的王后坐在丈夫身边的后座中，向兽人女孩露出友善的微笑。“邪能一定是让他感到害怕了。”

迦罗娜像霜狼一样高昂起头：“杜隆坦无所畏惧。”

莱恩瞥了洛萨一眼，微微一扬眼眉，无声地邀请他的朋友发言。

“这个地点，这场突然的会面……听起来很像是一个陷阱，陛下。”

迦罗娜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不是。”

“有可能。”

迦罗娜狠狠地瞪着他，鼻翼翕动——洛萨的话同时侮辱了她和杜隆坦。洛萨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一双蓝眼睛仿佛要钻透她的头颅。“不是！”

“你怎么想？”洛萨问他的朋友。

莱恩说：“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我认为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必须阻止兽人打开传送门，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核心。而我们需要帮助。”

“如果他说谎呢？”洛萨又问道。

迦罗娜瞪着他说：“兽人不会说谎。”

“如果他说谎呢？”

“说谎没有任何荣誉！”迦罗娜仿佛认为这句话就足以解释一切。

“那么背叛他的同胞又有何‘荣誉’可言？”洛萨继续问她。

迦罗娜的目光离开洛萨，转向了一齐注视她的那些陌生人。她学到的人类语言足够让她进行交谈，但她还远不能用它表达详细复杂的意思。该如何告诉这些人杜隆坦是什么样子？她沉默了片刻，仔细选择词汇，才开口说道：

“杜隆坦在保护他的氏族，他的敌人是邪能。古尔丹才是叛徒。”

洛萨依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瞳孔里看透她的灵魂。她不习惯被这样审视。绝大多数兽人都把她当做空气，就算是和她打交道，给她的也总是嘲笑和口水——或者更糟。她告诉卡德加和洛萨“她的骨子里非常坚强”的时候并没有说谎。她扬起下巴，直视洛萨的双眼。

塔瑞亚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王后似乎另有主意。“这个兽人，杜隆坦……你对他有什么了解？”

“是他解救了我……他受到氏族的爱戴。他将族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始终如此。他是一位强大的酋长。”

“强大的酋长必须赢得氏族的信任。”塔瑞亚不眨眼地看着她，就像洛萨那样，但王后眼睛里的同情让迦罗娜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然后，王后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伸手到自己的纤腰间，用灵巧的手指解下一把小匕首，“如果我们希望你加入我们，我们就必须赢得你的信任。”她将匕首递给迦罗娜，“你需要保护自己。”

“用这个？”

“是的。”

迦罗娜盯着这把小匕首。它很适合塔瑞亚，但不适合她。它非常精美，握柄上装饰着宝石，和牢固耐用的兽人匕首完全不同。塔瑞亚向她点点头，迦罗娜从精美的雕皮刀鞘中抽出匕首，细看它的锋刃，也改变了对这件武器最初的看法。它的锋刃看似细长脆弱，但做工精良，极为强韧锋利。

她能在这些人有所反应之前杀死塔瑞亚，洛萨，甚至莱恩国王。塔瑞亚温柔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她知道我在想什么，迦罗娜意识到，她知道她是安全的。

友善，更重要的是，信任。迦罗娜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灼痛。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这件精致的武器固定在自己的腰带上。

莱恩用力一点头。“找到守护者，我们需要他。”

卡德加在骑马赶回来的路上已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怀疑守护者如果知道他要做什么，一定会狠狠骂他一顿。麦迪文想要让他害怕，放弃他的研究，但这只让他更加坚定信心要做这件事。过分强烈的反应总是隐藏着特别的深意。

他正在暴风城堡外等待一场会议结束，一场他本应该参加的会议。但就像往常一样，他被排除在会场以外。乍看上去，这里就像城门口一样混乱。但卡德加很快就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发现了秩序所在。人们的行进都有着各自的目的和方向，他不断听到各种军事用语。他自己只能不停地踱着步子，心中感到一阵阵焦躁。这时他看见了迦罗娜，身后跟着一名面容严肃的卫兵。迦罗娜又戴起了兜帽，将她美丽的面容遮挡在阴影中。卡德加环顾周围寻找洛萨，但指挥官显然还在城堡里。不管怎样，能见到迦罗娜已经非常好了。

“你来了！”卡德加向她跑了过去，“告诉我——你对那个术士的魔法知道多少？”

迦罗娜立刻绷紧了身子。她向周围望了一眼——直到现在，她依然在随时准备着战斗。“这些人在做什么？”

“为战争做准备。”卡德加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现在他更急于得到迦罗娜的答案。“迦罗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发现……”

迦罗娜露出微笑，很快，微笑变成了大笑。卡德加脸红到了耳朵尖。“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好笑？”

迦罗娜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的眼睛里还跃动着快意的光彩。“你们怎么还没准备好打仗？”

“我们之中的一些人已经准备好了。”卡德加为人类辩护。

“哦，是的，”兽人女孩微笑着表示同意，“你……还有洛萨。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整个部落都会为你们而颤抖。”

卡德加对被称作“男孩”表示愤怒，禁不住喊道：“是两个男人——还有其他许多人。”他把手伸进长袍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样在麦迪文没来由的盛怒中总算没有遭到破坏的东西——他描摹的草图，“看看这个，”他将草图递给迦罗娜，“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阿洛迪的人？”

“这是你画的？”迦罗娜用品评的眼光细看这张图。卡德加压抑住一阵笑意。

“是的，但是……你把图的方向拿错了。”卡德加用温暖而充满幽默感的声音对这个无知的女孩说道，“让我来……”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他是以水平状态描画的这张图，但迦罗娜把它垂直地拿了起来。现在图上冲出传送大门的兽人看上去没有在平地上奔跑，却很像是在攀爬，仿佛是要爬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在他们前方，有一个头戴兜帽的人在等待他们，召唤他们。

“你画的是我们进入黑色沼泽的情景。你怎么知道那时的情景？”

卡德加没有回答。被兽人女孩说他是男孩时感到的气恼早已烟消云散。现在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非常冷。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把这张图交给洛萨，现在就要给他。不，先整合一下资料，把思路理清，否则洛萨也不会相信他，不会相信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卡德加二话不说，一步两阶地跑上了楼梯，一边念叨着安杜因·洛萨的名字。

洛萨一看到这只印着铁须和铜须王冠徽章的箱子，就径直向它走过去。艾络曼正在努力让混乱的人群有一些秩序。看到洛萨走过来，他问道：“指挥官？这些是什么？”

“麦格尼国王送来的。”卡兹从箱子后面探出头来，“他说现在它们可能比犁头更有用。”

尽管局势严重，洛萨的饮食和睡眠都很缺乏，只能靠肾上腺素来支持自己，但他在打开箱子，看到放在里面的几件“机械奇迹”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正是这样的武器炸毁了那个刺青巨兽的手。“火枪！”他高兴地说道。

“洛萨！”卡德加的喊声从外面传来。那个年轻人大步跑进来，猛然停在他的面前，喘息着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出了什么事？”

卡德加终于稳定下呼吸，继续说道：“我找到了……一本书。”

洛萨努力想要表现得礼貌一些，但还是禁不住翻了翻眼珠。“你当然能找到书。”他向艾络曼点点头，在艾络曼的帮助下将装火枪的箱子搬到一旁。

“不，等等，你没明白。”男孩一边说，一边拽出了一份卷起的文件，同时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仿佛唯恐自己的话在说完之前就被打断，“我来解释一下。这张图上画的是一座大门，就像我们见到的那座正在建造的门一样。我曾经试过把它给守护者看，却只是激怒了他。他把我的所有研究成果都烧了。如果不是我把这张图藏在了袍子里，恐怕他要把这张图也烧掉。”

洛萨依然很是气恼，不过年轻法师的话也让他产生了一点兴趣。他坐到旁边的一只箱子上，拿起卡德加向他挥动的文件。年轻法师坐到他身旁。就像卡德加所说，这是一幅传送门的草图，只不过图中的大门已经建造完整，许多全副武装的兽人正从门中冲出来。传送门有洛萨的手掌那么大，门中的兽人都非常细小。大门两侧各雕刻着一个戴兜帽、低着头的人。这副场景周围是山丘和黑色沼泽的死水泥潭。洛萨向卡德加瞥了一眼，困惑地挑起一道眼眉。

卡德加探过头来。“不，要这样看。”他把图纸竖了过来，“看，”他用指尖在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一座山丘。从他手指上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图纸。“看到了吗？”

洛萨颈后的毛发竖起来。在转过图纸之后，曾经看上去是自然风景的一个地方清晰地显示出一个人影：戴着兜帽，遮住面孔，就像是传送门两侧的巨石雕像。那个人影正朝他脚下的传送门俯下身。和争相爬出大地裂隙的兽人群相比，他显得无比高大。此刻他正高举起双臂，仿佛正在召唤那些兽人。

洛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认为这个形象意味着什么？”

“兽人受到的召唤……其实正来自传送门的这一侧。”年轻法师的眼睛里燃烧着确定——以及恐惧，“他们是被人召唤来的！”

洛萨向周围瞥了一眼，确认是否有人在偷听他们之间令人不安的谈话。“守护者烧掉了你的研究。”他缓缓说着，心中感到一阵阵恶寒。为什么？为什么艾泽拉斯的守护者会如此愤怒，要毁掉这个孩子的全部资料？是因为对自己学生的嫉妒？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洛萨也会承认卡德加做的研究可能有很大的用处。麦迪文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他们了解得越多，眼前的迷雾就变得越厚重。麦迪文，老朋友……到底出了什么事？

洛萨思考了许久才说道：“守护者也许是为了保护你。”卡德加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他。男孩像乌鸦翅膀一样漆黑的漂亮眉毛紧皱在一起，表明他的担忧丝毫没有因为洛萨的话而减少。“好了，”洛萨和蔼地说，“先回去看书吧。”

卡德加点点头，听话地站起身。他已经习惯了洛萨的玩笑。看着年轻法师离开，笑容很快就从洛萨的脸上彻底消失了。

第十三章

他们用了一个早晨的时间进行准备。杜隆坦非常高兴奥格瑞姆完全支持他的计划。不过他的副手坚持要在会面地点周围派遣几名斥候。奥格瑞姆告诉酋长，让他们先在那里就位，杜隆坦和其他人在确认安全之后再去那里。同时霜狼酋长在暗中将自己的意图告知了他的氏族的每一个人，让他们不必担忧。数名霜狼战士已经在那座黑色巨岩下面做好了准备。他们点燃松枝，释放出带有松脂香气的烟雾。杜隆坦希望这样能指引人类找到他们。

这是一片荒凉的岩石地带。黑色的高山和山麓丘陵高高俯视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小径——这是前往会面地点的唯一路径。杜隆坦一直望着这条小径，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奥格瑞姆站在他的身边。他告诉迦罗娜，让人类在太阳最高的时候来到这里。而太阳此时已经越过天顶。人类迟到了。他们会来吗？杜隆坦心情沉重地想道，会不会迦罗娜……

有什么东西在山道上闪动。杜隆坦眯起眼睛向那里望过去。又是一道闪光。他意识到自己是在看着一长队披挂钢甲，骑着那种有蹄坐骑的人类。

“拿起武器。”杜隆坦喊道。他的战士们立刻停止燃烧松枝，全都拿起了武器。所有人都非常紧张，包括奥格瑞姆。杜隆坦从没有看到过他的好友如此焦虑不安，对此他很理解。他也从未经历过如此让人心神不宁的谈判或战斗。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时刻，但他坚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这可是一个很好的伏击点。”奥格瑞姆抬起头看着周围高耸、环绕着他们的山峰。

“我们的哨兵正在监视周围。”

奥格瑞姆哼了一声，“我要再看一下。”他说完就走开了。杜隆坦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沿山道迤逦而行，慢慢向他们走来的那队士兵身上。四十人，也许有五十人，都全副武装。在杜隆坦身边，战士扎卡哼了一声，“来了这么多人，他们一定是非常害怕。”

“他们能带来的人要比这多得多，扎卡。”杜隆坦说。

“也许他们真的带来了很多人。”

“如果是这样，奥格瑞姆一定会看出来。”

“酋长……”扎卡看着杜隆坦说，“我追随您，但我不喜欢这样。”

“我们不喜欢被迫离开家园，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也不相信现在我们有别的选择。”

扎卡认真地看着她的酋长，然后一拳打在胸膛上，向酋长致敬。杜隆坦向山上瞥了一眼，看到他的副手正站在一道山脊上。奥格瑞姆挥舞双臂，向杜隆坦做了一个很大的手势：一切正常。

现在人类已经很近了，细长的队伍在谷底一线拉开。终于，在大约五十码以外，领头的人类抬起一只手，士兵们纷纷停下脚步。杜隆坦感觉他身上华美的铠甲似乎更强调装饰性。他没有戴头盔。跟随在他身侧的那个人也是一样。不过那个人的一双蓝眼睛正放射出剑一样锋利的目光。这两个人下了坐骑。迦罗娜就在他们身后。

杀死他们，一个声音在杜隆坦的心中高喊，他们不是兽人，杀死他们！

不。我的族人的生存比嗜血的欲望更重要。

杜隆坦紧紧攥住双手，不是为了攥拳，而是要阻止自己两只颤抖的手去捏住那两个人细弱的脖子。两个人类向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等待他走过去。

杜隆坦迈开步子，一直走到距离他们只有几尺远的地方。他们真小，他心里想，真脆弱，更像是迦罗娜，不过他们也很勇敢。

“你要求和人类国王见面，”迦罗娜对他说，她指了指那个头发和眼睛都是深黑色的人类，“他来了。”

杜隆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正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本能。两个人类交换了一下眼神，国王用发音清晰简短的人类语言打破了沉寂。

“这位是莱恩国王，”迦罗娜说道，“他说，他被告知你想要和他谈谈。”

杜隆坦用力吸了一口气，希望自己能平静下来，然后点了一下头。莱恩身边的一个人快速地说了些什么。他看着杜隆坦的眼睛里绝对不缺少警惕。

“安杜因·洛萨希望知道，你是否计划通过你们建造的传送门返回你们的家乡。”迦罗娜翻译道。

“我们的世界正在死亡，”杜隆坦说，“我们回不去了。”

“我们没有摧毁你们的世界，”莱恩通过迦罗娜传达他的话语，“与我们作战解决不了任何事。”

杜隆坦深深叹了口气，他想起奥格瑞姆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他开口说道：“对兽人而言，战争能解决一切。”

“那你为什么又要和我们见面？”问话的是莱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杜隆坦。从这场谈判开始，杜隆坦第一次与这双眼睛对视。他没有在其中看到任何恐惧，有的只是警觉、镇定，以及……好奇。莱恩国王并不知道兽人如何看待荣誉，也不知道杜隆坦又是如何审慎地思考后，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除了迦罗娜的话，他对兽人一无所知，但他还是来了。

他来到此地的原因和杜隆坦一样。

“为了拯救我的同胞。”杜隆坦告诉他。

听到迦罗娜的翻译，人类国王显得很惊讶。他与被称为洛萨的那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迦罗娜则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杜隆坦。

“邪能不只会从它的牺牲品身上夺取生命，”杜隆坦解释说，“它会杀死大地，腐化使用它的人。我们已经见到过这样的灾难发生，就在我们被称为德拉诺的世界。大地死亡，生物病变……就连众灵也受到了伤害。古尔丹会用他的死亡魔法毒害这里的一切，就像他在德拉诺所做的那样。如果我的同胞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消灭古尔丹。再过两天，我们捕获的人类就会被用于为传送门充能。如果你们攻击我们的营地，将战士们引走，霜狼氏族就能杀死他。”

莱恩专注地倾听迦罗娜的翻译，不时点一下头。他和洛萨又交谈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向杜隆坦：“两天……如果我们这样做，你可以在这两天里保护我们的人民吗？”

杜隆坦想到了那些囚笼，那些在笼中饱受折磨的人类。大部分兽人对于人类都视若无物，但还是有一些兽人对人类产生了兴趣。人类的国王当然希望他们不会受到伤害，如果异位相处，杜隆坦也会有同样的要求。

“我会尽力……”杜隆坦开口道。他不希望自己做出无力实现的承诺。

他的话被突然从身后爆起的咆哮声淹没了。在他们的周围，绿色皮肤的兽人从石头后面、树丛中和石壁的裂缝里跳出来，挥舞着大斧、战锤和钉头锤冲向霜狼。杜隆坦看到莱恩深褐色的眼睛里洞悉骗局的神情，正如同他自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被出卖了。

杜隆坦知道是谁出卖了他们，这让他的心都碎了。

***

“后退！”

一生都活跃在沙场上的洛萨立刻就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抽出长剑，纵身跳到信心背上。莱恩也紧跟着上了自己的战马。迦罗娜惊愕地环顾四周。一阵雷鸣般的声音响起，把她从失神状态中震醒过来。她急转过身，抓紧战马的缰绳，却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悬崖上向他们滚落。她的马在恐惧中嘶鸣，向前猛冲，把缰绳从她的手中挣脱出去。其他失去了骑手的马匹很快就和那匹马聚拢在一起。洛萨告诉过迦罗娜，这些坐骑都经过作战训练，但显然不是眼前这样的战争。

迦罗娜愤怒地高声喊喝，她仅有的武器就是王后送给她的那把宝石小匕首，根本无法对抗兽人的战锤、巨斧和钉头锤，但至少比空手强。她沮丧地四处观望，看到许多绿色皮肤的小身影出现在峡谷顶端。毫无疑问，就是那些兽人将巨石推落下来。另一些兽人出现在国王士兵的背后，封堵住了唯一的逃生道路。山路上许多看似无害的石子堆爆裂开来，从里面冲出了更多的兽人。

战斗相当残忍。莱恩和洛萨骑着战马在混乱中往复驰骤，试图保卫那些没来得及上马，只能徒步作战的士兵。一阵充满喜悦的嗜血吼叫从右侧传来，迦罗娜转过了身。

这个兽人的皮肤不再只是有一点绿色的底蕴，而是浸透了绿色。他非常巨大，几乎能和黑手匹敌。他的手中高举着一面巨型盾牌。盾面上装饰着一颗生有扭曲尖角的头颅。这面盾牌成为他非常有效的副手武器。他顶着盾牌在人类的重甲士兵中，像头狂奔的猛兽一样全速冲锋，没有受到半点阻碍。一个个人类士兵被他随意地撞飞，就像是迦罗娜在国王的战略地图上看见的那些士兵人偶。最后，盾面上那颗骷髅的长角正中目标——洛萨的战马。

前所未有的恐惧紧攥住了迦罗娜的心。就在她的眼前，安杜因·洛萨必死无疑，而她却完全无能为力。迦罗娜不止一次见到过战争和死亡，对于那些倒下的士兵，她只有怨恨和愤怒。

而对于洛萨，她丝毫没有那种心情。

就在那种陌生的恐惧感攥住迦罗娜的喉咙，让她浑身仿佛被冻结成冰的时候，洛萨却轻盈地跳离了垂死的战马，就好像他的身上根本没有甲胄。在跃起到半空中的同时，他高举起长剑，用力挥落，剑刃正砍在大盾后面兽人的脖子上。兽人扑倒在地，随那匹马一同死去了。

洛萨转过身，弯腰捡起莱恩的士兵掉落的一支长矛，又抬起头，看着迦罗娜的眼睛。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瞬间，洛萨就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把这支长矛抛给半血兽人。迦罗娜轻松地接住长矛，十指紧扣这件武器，心中升起一股喜悦之情。现在她能够保护自己，以及自己的荣誉——安杜因·洛萨刚刚表明了对她的信任。

又一个兽人冲上来，洛萨转身举剑。细长的剑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挡住了一把巨斧，却并没有折断。交错的钢刃发出凄厉的尖叫，火星飞散，洛萨的剑刃沿着斧柄向前滑动，深深咬进兽人的手臂。兽人的手依旧紧攥着巨斧，却只能靠着几根筋腱连在他的手臂上。洛萨趁着兽人身形停滞的一瞬，将剑刃一直刺进他的胸膛。

第三个兽人冲过来，洛萨举剑相迎。这时一名骑马战士从他们中间冲过，洛萨没有放慢脚步，而是直接从马肚子下面钻过去，长剑上挑，出其不意地剖开了那个兽人的肚子。

“莱恩！”洛萨在战斗的喧嚣中喊道，“你要是死了，我们就完了！逃出去，我来照顾其他人！”

国王一边战斗一边高声回应：“我们都要杀出去！麦迪文会为我们断后！”

洛萨一刻不停地向兽人发动攻击。人类士兵都开始向他聚集，仿佛他就是一面活的旗帜，能够让士兵们得到无穷无尽的力量。

麦迪文。

守护者的名字出现在迦罗娜的脑海中。此时她正如醉如痴地看着洛萨一个个令人惊叹的凶悍杀招。他们前来进行这次会面时，麦迪文告诉他们，只有能看到队伍中的所有人，他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们。所以他应该正骑马站在能俯视这里的山上。迦罗娜的视线离开洛萨，转向上方，想要找到麦迪文。他在哪里？为什么他没有行动？

迦罗娜没有看见守护者，但她看见了另一些人。

黑手正骑在座狼上，窥伺着这场伏击战。

在古尔丹任命的酋长身边，站立着奥格瑞姆·毁灭之锤。

第十四章

愤怒——白热而又纯粹的怒火烧灼着迦罗娜，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悬崖。迦罗娜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奥格瑞姆，却没有看见从侧后方冲过来的兽人。那个兽人一直冲到迦罗娜身边，直到他开始高声吼叫，骤然惊觉的迦罗娜才仓促转身，怒目圆睁。但她只看到那个兽人在痛苦中颤抖：小团橙红色的液态火焰在他的身上炸开。迦罗娜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皮肉烤焦的气味。他的死亡来得很快，也很痛苦。

卡德加站在敌人尸体后面。“你还好吗？”他问迦罗娜。

迦罗娜被一个男孩救了！一个能够像萨满和术士一样使用魔法的男孩，他甚至可以召唤和操纵熔岩——但他毕竟还只是个男孩。迦罗娜点头向他致谢，然后就转过身，准备用人类的长矛进行她自己的战斗。一个绿皮兽人冲向她，却悲哀地发现完全低估了眼前的这个瘦小的女人。迦罗娜怒喝一声，手中的长矛刺穿了他的喉咙。拔出长矛的时候，迦罗娜发现国王就在她的眼前。莱恩国王正在拼死奋战，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个从背后扑向他的兽人，巨大的战斧利刃高高举起，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

迦罗娜知道，这个人类信任她，他的妻子甚至将自己的随身武器赠送给她。她不能让这个人类死在暗中伤人的兽人斧下。迦罗娜一声战吼，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和速度冲向那个杀手。莱恩目光扫过，正看到迦罗娜向自己冲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闪向一旁。迦罗娜的长矛此时已经刺中那个巨大的绿色兽人，就像是将烤肉的铁钎插进一大块肉里。

这一击本应该杀死敌人，却似乎只是将敌人激怒了。这个兽人的肤色绿得发亮，就像是迦罗娜曾经的主人。他转过身，视线离开国王，看到瘦小的迦罗娜，立刻向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发出一阵吼叫和怒骂。迦罗娜没有停手，而是在怒吼中抽出塔瑞亚的匕首，一下子划开了敌人的喉咙。绿色的鲜血从动脉中泼洒出来，溅了她和怔在一旁的莱恩国王一身。她拔出长矛，兽人的尸体沉重地倒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注意力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国王。

迦罗娜和国王的目光越过敌人的尸体交汇在一起。莱恩喘息着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兽人女孩今天救了他的命。

***

“该死的守护者到底在哪里？”洛萨嘟囔着。他深陷敌人的包围，闪避，进攻，再闪避，趁着一个兽人高举起斧头的时候，他的剑刺穿了这个兽人的躯干。他隐约觉得兽人的身体构造和人类很相似，让他能够同样迅速地杀死这些怪物。

他冒险回头瞥了一眼，看看能不能在山坡上找到麦迪文——他看到了儿子，凯兰打得很好。他正将长矛从一个兽人的大手中抽出来，同时敏捷地俯下身，躲开了另一只戴着铁爪的大手。

凯兰身后还有一群士兵。和他们正拼命抵抗的巨怪相比，他们实在是矮小得可怜。洛萨又朝莱恩的方向瞥了一眼，不由得心中感到为难。现在到底是要保护国王，还是他的士兵？那些士兵的人数远少于他们的敌人，眼看就要被屠杀殆尽了！

“我来对付他们！”

这个声音很年轻，但饱含着坚定的信心。是凯兰。洛萨感到一阵惊讶，立刻又感到无比骄傲。他的儿子总是能立刻就明白父亲的难处。凯兰杀死了与他作战的兽人，立刻转身去援助他的战友。

父亲……我是一名士兵。

洛萨用了一点时间，看着儿子冲向战友，高声喊道：“盾阵！”士兵们聚集到一起，高举起盾牌，遮挡住面前和头顶。为什么要……

很快，洛萨就明白了。一个兽人骑在那种巨狼的背上冲向了他们。巨狼纵身跳上了暴风城的盾阵。利剑、长矛和刺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来。狼发出哀痛的号叫，胡乱踢蹬脚爪。红色的血液流淌到盾牌上。巨狼很快就死了，但士兵们也被狼和骑手的体重压倒在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数秒之间，但只需一瞥就足以让洛萨认出那个兽人。洛萨上次见到他，是在与他的第一场战斗中，这个怪物命令部下撤退，他的右手被麦格尼的火枪炸得血肉模糊。而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更加恐怖的肢体——一副钢爪，闪耀着恐怖的光泽，五根巨型刀刃代替了他的手指。

洛萨焦急地抬头望向山坡。“麦迪文！”他高声呐喊。当他转回头的时候，被压散阵形的士兵们失去了盾牌的庇护，正在绝望地做着最后的拼争。

洛萨看到了那个钢爪兽人残忍的眼睛。

现在洛萨明白了这些怪物为何会如此可怕：他们非常高大，其中一些有着绿色皮肤，一些在脖子上戴着骷髅；他们的武器几乎和被他们杀死的人一样大；在他们向外突出的丑陋下巴上生着锋利的獠牙。但所有这些并不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实际上，他们最令人胆寒之处在于他们并非只是“怪物”。在那双深褐色的小眼睛里，安杜因·洛萨看到的不只是嗜血和憎恨，还有高度的智慧。

此时此刻，洛萨知道钢爪兽人也认出了他。

那个兽人大步向他奔来，一路砍开了所有胆敢阻挡他的人，他要向这个夺走他一条手臂的人复仇。

好吧，你这个杂种，洛萨心中想道，来吧，让我砍掉你的另一条……

强光在洛萨面前爆开，震耳欲聋的雷鸣几乎在同时响起。洛萨听到莱恩高喊：“守护者行动了！快！撤退到山坡上！”

又是一阵灼目的强光和震耳的雷声，又是一阵，再来一阵……雷电此起彼伏，闪电不断落下，数百道耀眼的白色闪电涤荡着大地，组成一道墙壁，将人类和敌人隔开。整座山谷被这道致命的能量栅栏截为两段。

那个装备钢爪的巨大兽人被挡在闪电墙的另一边。洛萨禁不住大笑起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而那个兽人则仰起头，发出无可奈何的怒吼。

“我们走！”莱恩掉转马头，在士兵层层保护下，向山谷外的开阔地撤退。洛萨喘了一口气，带着宽慰的笑容向上望去。“麦迪文。”他悄声说道。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一刻之前，他是多么担心他的老朋友也许不会……

凯兰在哪里？

不……

洛萨转回身，一小群士兵还在战斗，在试图撤退。但他们和那个手上布满黑色刺青的兽人都在麦迪文的电墙的另一边。

“停下！”这声音半像乞求，半像抽泣。洛萨抬头看着山坡，想要找到他的老友。“停下！麦迪文！麦迪文！求求你！”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他的孩子。他向凯兰冲过去，却被那些辉煌耀眼的电光挡住。他愤怒地想要冲过他们之间并不很宽的空间，寻找一个能插过去的空隙。他的盔甲在碰触到闪电时“嘶嘶”作响。强大的能量让他全身震颤，把他击退。他再一次向前冲去，想要在一道道闪电中间找到一个空当，一个裂缝，一个能让身材细瘦的年轻人，那个有着母亲双眼的孩子可以钻过来的地方……

一切寻找都是徒劳的，怪诞的魔法能量形成了牢不可破的闪光高墙。将凯兰和屈指可数的几名战友困在对面。他们挺直身躯，面对着疯狂杀来的绿皮怪物。

“麦迪文！”

洛萨在绝望中紧咬着牙，把双臂插进电墙。闪电不喜欢有人如此对抗它的威能，对这个傲慢的人类施加了严厉的惩罚。洛萨的盔甲变得红热，但他却坚持着，直到自己的一只手握住了孩子的肩膀。凯兰转过身。父子相隔只有数寸，却又如远隔万里。“凯兰！”洛萨喊道，“坚持住，儿子！”

“爸爸……！”闪电连连爆炸，洛萨被猛地推了回去。奇怪的是，凯兰的表情就如同在战地医院的时候，仿佛已知晓了父亲的一切心思。他的微笑哀伤却又有些甜美。他知道了。那时的凯丽也知道，当死亡的阴影落在她的身上，当她的肺叶最后一次充满空气，她依然在用宝贵的呼吸组成话语，安慰她崩溃的丈夫。洛萨的心被愤怒炸碎，他疯狂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一次向闪电伸出手。他就在这里……是这么近，我能抓住他，我……

洛萨看着儿子的眼睛，看着妻子的眼睛向他微笑，这双眼睛已经属于一个男孩——一个男人。

“为了艾泽拉斯！”凯兰转身冲进了褐色和绿色皮肤怪物的海洋中。

洛萨发疯了。

他用身体撞击电墙，想要冲过去，他已经将这副躯体完全交给了意志。这一次，他咬紧牙关，在能量的打击中一直向前。他的盔甲变成橙红色，发出灼烫的“嗞嗞”声，他听到钢甲在断裂。

他拼命承受住这一切，但到了最后，他还是踉跄着向后退去。全身的神经都承受着灼烧的痛苦，但他只是盯着那些披挂甲片，挥舞沉重武器的巨怪步步逼近；最后几名人类士兵奋力迎战，他们的盔甲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洛萨哭泣着，凄厉的哭声撕裂了他的喉咙和心。他疯狂地向四下张望，寻找麦迪文，或者其他任何能帮助他的人。他救不了他的孩子，但他不能放弃他的孩子。

他的视线落在信心的尸体上——还有夺走信心生命的那一面镶嵌着长角骷髅的大盾。他向那面盾牌跑过去，将它举过头顶。盾牌的重量让他的手臂不住颤抖。他凭借意志的力量再一次冲向闪电墙壁，想要用盾牌将闪电顶开。透过长角骷髅上一个像他的头那样大的空眼窝，他能看到凯兰还在英勇奋战。洛萨的儿子施展出了令洛萨都为之惊叹的技艺和力量。兽人依然对他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褐色和绿色的海洋向后退去。一些兽人还在盯着被他们包围的人类士兵，另一些兽人则转头向后望去。闪电墙发生剧烈的爆炸，洛萨被炸飞起来，重重地落在地上。他的全身都在痉挛，两名士兵跑过来，将他扶起。

一个绿皮兽人冲到凯兰面前。这头巨兽将黑发束在头顶，巨大的下巴完全被刺青染成黑色。男孩举剑冲锋，却被那个兽人手中的武器挡住——那是一件怪异原始的武器，很像是某种动物犬牙交错的下颌骨。黑颚兽人用这件武器卡住凯兰的剑，全力一拽，迫使长剑脱出凯兰的双手。

凯兰哼了一声，但依然屹立不倒。兽人的嘴唇向上弯曲。他举起凯兰的剑，要用剑柄将凯兰打倒，以此来羞辱这个敌人，但他们的钢爪头领用吼声阻止了他。巨大的兽人放下长剑，向后退去，让出了自己的猎物。一只黑手猛然伸出，将凯兰打倒，又抓住这个孩子的喉咙。

“凯兰！”洛萨哭喊道，“看着我，孩子。”

黑手兽人转过身盯着洛萨，攥住凯兰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凯兰缓慢而小心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父亲。那双眼睛里饱含恐惧，这是任何神智健全的生物在这样的时候都会有的。洛萨不敢去看那双属于凯丽的眼睛。他也很害怕，心胆俱裂，这无法逃避的结局要比他自己的死亡更让他不敢正视。

但是，为了凯兰，安杜因·洛萨不能后退，也不能再失去理智，冲进闪电中去自杀。他没有怒吼，只是镇定地站在原地，甚至显露出平静的神情。凯兰的目光与他的交融在一起。洛萨一直看着他的儿子，哪怕让那个兽人明白了这个猎物的价值。黑手兽人露出满意的狞笑，让他那张生着獠牙的丑陋面孔彻底变得扭曲。

巨怪转回头看着凯兰，抬起满是血污的钢爪，用力挥下。

仿佛那件武器击中了自己的身体，洛萨眼睁睁地看着它切开凯兰的护甲和皮肉，挖出心脏。兽人高举起凯兰·洛萨的尸体，就如同在展示一片割开的肉。然后他将洛萨的孩子抛给洛萨。尸体撞上蓝白色的闪电，冒起几缕青烟，软绵绵地掉落下来，落到了没有知觉的岩石上。

洛萨缓缓抬起眼睛，至少在这一刻，冰冷的恨意干净彻底地取代了他的痛苦。他瞪视着那个刚刚杀害了他最后一样心爱之物，满脸都是得意笑容的兽人，向自己和这个兽人立下一个誓言。

我会杀死你，无论要用多长时间，无论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杀死你，为了你在今天所做的一切。

“他在这里！”

随着迦罗娜的喊声，卡德加终于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他急忙跑过去，看见迦罗娜正跪倒在地上。兽人女孩的面前仿佛摊着一堆破布。随着一步步靠近，卡德加才看清破布中守护者的面孔，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麦迪文身上唯一还在动的只有一起一伏的胸膛。除此之外，他的身子没有一丝动静。在他苍白的脸上能看到凸出的颧骨和深陷的面颊，还有密密麻麻的汗滴。

“他怎么了？”迦罗娜问。卡德加没有确切的答案，只有他不希望说出口的怀疑。现在什么都不能确定。“我们需要带他去卡拉赞。”年轻法师说道。

迦罗娜点点头，“我去牵马。”

“从路上走肯定来不及，”莱恩的声音清晰而强壮，“你们骑着我的大鸟去。”

国王向他的一名部下打了个手势。那个人点点头，拿出一支皮制长管，将它高举过头，用力甩动。皮管被空气吹入，发出尖利的哨音。他们很快就得到了回应：一个黑点出现在天空中，迅速向他们落下。是一只皇家狮鹫，她的白色羽翼和黄褐色的狮子身躯让众人精神一振。被有力的翅膀鼓起的强风吹起了卡德加的头发。狮鹫落在地上，抖动了一下毛发，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狮鹫管理员。

几天以前，卡德加才第一次看到这种生物。现在他已经不止一次骑乘过他们了。这一次，他要比与他同行的伙伴更有经验。他们一同爬上狮鹫骑鞍。现在有许多更重要，更急迫的事情，但他非常珍视在这次恐怖灾难中的这一点小小的乐趣。

卡德加和迦罗娜跨骑在狮鹫背上，伸手接过麦迪文令人担心的瘫软的躯体。卡德加没有多想就让迦罗娜抱住麦迪文。他知道这个兽人女孩的膂力要远远强过他。等到迦罗娜的绿色手臂将守护者抱定，卡德加才突然意识到这代表着他们对她莫大的信任。迦罗娜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她向卡德加点点头，一对小獠牙两边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莱恩轻轻拍抚了一下狮身巨兽的头，看着她的眼睛命令她：“卡拉赞！起飞！”

莫罗斯正在等待他们。他们跑下着陆点的阶梯，冲进主室。麦迪文一动不动地躺在迦罗娜肌肉紧绷的臂弯里。卡德加看到这位管家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只是他紧皱的双眉间因为担心而出现了深深的沟壑。

“把他放到魔法源泉上。”莫罗斯命令道。

“莫罗斯，”卡德加问管家，“守护者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是迦罗娜问卡德加的问题，而莫罗斯也像卡德加对兽人女孩那样，没有任何答案。老管家摇了摇生满白发的头。“我告诉过他，不要离开卡拉赞。”他的样子更像是喃喃自语。

莫罗斯和迦罗娜一同将麦迪文放在魔法源泉上，小心地摆好他的身体，只让他的头和胸口漂浮在丝丝缕缕的复生魔法的白雾上。在飞行中，卡德加将自己的斗篷包裹在麦迪文身上为他御寒。现在这件斗篷也被魔法能量浮起，飘扬在守护者的脖子周围。卡德加轻轻扶起麦迪文的头，把斗篷解了下来。

麦迪文终于显露出一些生命的迹象。只是这些迹象依然非常微弱，令人感到不安。他的眼皮飞快地翕动着，突然睁开了一下。卡德加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绿光在麦迪文的眼睛里闪烁了一下，心脏也随之猛地一跳。

他感觉到自己的肠子仿佛被一只拳头攥住，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又觉得嘴里干得可怕。“我必须暂时离开，”他突兀地说道，“我们需要肯瑞托的帮助……而且要快！”

“去吧。”迦罗娜催促他。

当卡德加跑下楼梯的时候，听到莫罗斯对迦罗娜说：“我要去准备一些药材，你陪他一下。”

卡德加不想离开守护者，但他别无选择。他跑向狮鹫所在的阁楼，紧紧抿住的嘴唇边露出坚毅的纹路。圣光在上，请一定救助这个世界吧，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第十五章

德拉卡是一名战士。在此之前，她一直都在与她的丈夫、酋长和最好的朋友并肩作战。他们还没有被命名的孩子也出生在这个富饶却又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这改变了一切。这个婴儿并不只是她的孩子，也不只是酋长的儿子——他是氏族的孩子。他是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内诞生的唯一一个霜狼后裔。尽管他的肤色令人不安，但他已经得到了全体族人的深爱。除了她以外，进入艾泽拉斯的兽人几乎都在整日进行战斗。

对于古尔丹，她有着和丈夫一样的看法。他们都反对那名术士的邪恶魔法，以及这场针对人类的不义之战。这更让他们分别的每时每刻都如同一种折磨。在战场中同生共死是一回事，而被留在后方等待，对未来全然不知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仿佛是感觉到了母亲的磨难，她的孩子开始在篮子中踢蹬小腿，睁开那双美丽而特别的蓝色眼睛，向她伸出了细小的拳头。德拉卡轻轻握住他的一只小手，吻了一下。“这只手将来会掷出你父亲的长矛——雷击，或者也许你更喜欢用那把叫裂斩的大斧头，嗯？”

孩子发出“咯咯”的声音，似乎很高兴他在将来能使用那些强大的武器。德拉卡心中的忧惧稍稍缓和了一点。“我珍贵的小战士，”她喃喃说道，“你是一个真正的兽人，无论你的皮肤是什么颜色。我们会教导你明白这一点。”

就在德拉卡昏昏欲睡的时候，帐篷口的皮帘子被掀起来。是杜隆坦，浑身汗水，喘息不定。无需言语，杜隆坦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告诉德拉卡，他们的计划破产了。

杜隆坦亲密地抱住德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简短地告诉了妻子。德拉卡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摇着头。不，不，这不可能。奥格瑞姆不可能……他绝不会出卖他们。但丈夫的话不会有错。

“你和孩子必须离开。”杜隆坦最后说道。他向婴儿伸出手，虽然局势如此紧张，他却还是温柔又小心地将孩子抱起，“马上走！”

一个身影挡在门口。黑手！他的身上全是污血，但手中并没有武器。他已经不需要武器了，那只代替了他手臂的钢爪能轻易斩断任何敌人。他抓住杜隆坦的头发，把杜隆坦向后拽去。被捧在父亲手心里的孩子号啕大哭。

“你这个叛徒，杜隆坦！”黑手吼道。

德拉卡的心在向她呐喊，要她攻击敌人，但她只是注视着自己的丈夫。杜隆坦没有反击，没有拿起武器，自己的丈夫怎样做，她也只会怎样做。

“不。”杜隆坦平静地说道，一股安然笃定的气势从他内心中散发出来，“我们应该珍视我们的过去，就像你曾经的那样。”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黑手愤怒地说道。然后，他放低了声音，“我们现在只不过是邪能的燃料。”酋长的脸上没有怒火，没有憎恨，只有颓然和悲戚。

德拉卡在惊讶中开口道：“我们不是燃料，你也不是。希望依然存在，黑手。我们不必再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

黑手看着他，眯起眼睛，又转过头看着杜隆坦。在一片漫长压抑的沉默中，三个人只是站在帐篷里，听着孩子在哭泣。然后，黑手怒吼一声，放开杜隆坦，把他推到一旁。杜隆坦立刻走到德拉卡面前，把孩子交给她。德拉卡紧紧抱住他们的孩子。黑手说话了，他的声音中依然没有愤怒，但即使如此，德拉卡还是因为绝望而感到心痛难忍。“我不想再毁掉无辜的生命了，年轻的酋长。”

德拉卡还是紧紧抱着孩子，目光从黑手转向杜隆坦。杜隆坦挺起身子，站稳脚跟：“如果我交出自己……”

德拉卡伸出手，抓住丈夫的手臂，她的指甲深深扎进了杜隆坦的肉中。杜隆坦却只是看着酋长，继续说道：“……你能放过我的族人么？”

黑手没有回答。德拉卡知道他无法回答。他是酋长，但他只是古尔丹的走狗。黑手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只是掀开帐篷帘，等待着。

酋长必须竭尽全力做出对于氏族最好的决定，德拉卡回想起来。她拒绝哭泣，禁止让她破碎的心发出声音。她要让丈夫看到她的勇气。而且，她决绝地想道，我不会让这一切就此结束。

当她最亲爱的人转向她，凝视她的眼眸时，她只让他看到了自己眼中的决心和爱。他们是霜狼，他们深知对方的爱意。他们不会在黑手面前惺惺作态。

无论发生什么。

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名字，她曾经这样对他说。

等我遇到他……或者是她的时候，我就会把那个名字告诉他。

那么如果我不在的话，强大的杜隆坦又会给他的儿子一个怎样的名字呢？

“我给儿子起个什么名字？”她问他，德拉卡颤抖的声音让自己感到懊恼，却丝毫不感到羞惭。杜隆坦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片刻之间，他的镇定沉着消失了，他只是用言语无法形容的温柔轻轻抚摸他的小额头，“古伊尔。”他说道。就在这一刻，德拉卡知道丈夫已经不相信自己还会回来。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抚过德拉卡的下巴，然后转向黑手，大步向帐篷口走去，离开了妻子的人生，却永远不会离开她的心。

黑手看着德拉卡，迟疑了片刻，面容阴晴不定，然后才转身跟上杜隆坦。雷击，曾经属于杜隆坦、加拉德和杜高什的强大武器还躺在霜狼酋长放下它的硬土地面上。

***

麦迪文缓缓睁开眼睛，使劲眨了眨。他记得那场战斗，他与洛萨和莱恩并肩作战，就像以前那样。他记得那些兽人，还有那道闪电之墙。

但那时还有另一场战斗，一场他的朋友从未曾参与的战斗。在他援助他们之前，麦迪文被迫与一个戴着兜帽的人作战。那个人仿佛是由雷雨云凝聚而成，只有一双眼睛放射着灼灼绿光。

他竭力赶走脑海中的那个影像。他没有屈服，他和朋友们一起坚持到了最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卡拉赞，却记不起是如何回来的。他转过头，看见了她。

“你。”

他的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不由得向迦罗娜露出微笑。看到他醒过来，兽人女孩微微叹了口气，显得放松了一些。麦迪文仔细端详她。她很强壮，很漂亮，尽管她经历过那么多，承受过那么多，却依然是如此骄傲。“那位老人在哪里？”

“他要我照看你。”迦罗娜回答。

“是吗？”谢谢，莫罗斯。但宽慰之情并没有持续多久，虽然几乎害怕知道答案，但他还是不得不问道：“国王呢？”

“他还活着。”迦罗娜向他保证。

感谢圣光。但兽人女孩随后的话彻底熄灭了他的喜悦。

“洛萨的儿子死了。”

不，凯兰。麦迪文闭起眼睛，叹了口气。他由衷地感到心痛。他对这个孩子了解不多。洛萨总是喜欢将自己的这个孩子藏起来，不仅是对他，对于其他所有人也都是这样。塔瑞亚王后出于关心，为凯兰在国王卫队中找到一个位置，洛萨自己肯定不会这么做。

“我不相信杜隆坦知道这场伏击。”迦罗娜激动地说。

麦迪文不假思索地说：“我同意。”但他现在只是担心随后的局势会怎样发展。

“是我坚持要进行这次会面，”迦罗娜继续说道，她深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憾恨，“洛萨一定会恨我。”

麦迪文根据自己的经历就能知道，六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他的确不知道洛萨是否会恨上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兽人女孩。所以对此他无话可说。

“这让你感到不安。”他只是说道。

“他是一位强大的战士，”迦罗娜的面色稍霁，“他能够很好地保卫他的人民。”

啊，麦迪文想到。安杜因，原来如此。他又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感受，做了一个结论，并小心地说：“也能够成为一个兽人的好丈夫。”

迦罗娜皱起眉，摇了摇头。“我不是兽人，我也不是人类，我是诅咒，我是迦罗娜。”

她声音中的自我厌恶和绝望让麦迪文感到心痛。他为这个女孩遗憾了很长时间，然后做出一个决定。

“我年轻时，”麦迪文任由自己的心意变成话语流淌出来，“我经常会感觉到与亲人的分离之苦。”他是肯瑞托的一部分，实际上，他是他们的设计品，是他们的宠物。他被迫离开至亲家人，直到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成为他新的“家人”。在他们的一场场精彩冒险之后……

“我去过很多地方，寻找智慧，与我发誓要保护的所有生命建立联系。”迦罗娜专注地倾听着，双眼大睁，鼻翼微微翕动。兽人也会这样专心吗，麦迪文心中想道，一种他多年不曾感觉到的苦甜参半的痛楚攫住了他的心。

“在旅途中，我遇到过一个强大而且高贵的种族，他们之中有一位女性。她接受了我，只是将我看做我。她爱我。”

麦迪文有些不想继续下去，这是他的重担，他强烈的喜悦和秘密，只是他一个人的。但他不能这样。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都不应该只是他自己的秘密。他停顿了一下，稳稳地看着兽人女孩的眼睛，继续下去。

“那不是我命中注定的人生，但它教会了我很多。如果你需要的是爱，”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就必须心甘情愿地一直走到世界尽头去寻找它。甚至要走出这个世界。”

迦罗娜看着守护者，各种情绪在她的脸上冲突、拼争。生活中有一些事总是这样相似。“你离开了你的爱人？”

“去找洛萨吧。”麦迪文用力说出这句话，就转过了头。即使是现在，即使只是和这样一个兽人女孩，有些事他还是无法说出口。麦迪文有很多话想告诉这个女孩，但现在不是时候。也许等以后吧，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我必须留下来照看你。”荣誉、忠诚，她曾经那样热爱这些东西……

麦迪文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莫罗斯的工作。”

麦迪文还很虚弱，但还是有力气做他现在要做的事。他从软椅上坐起身，晃动灵巧的手指，毫不费力地为迦罗娜召唤出一个圆环。此时洛萨会在什么地方对他而言绝不是秘密。当然，施展这个魔法的力量，一部分来自于正在对他进行治疗的魔法之泉，但依然有一部分力量来自于他自己几近耗竭的身体。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决定，在那么多错误和灾难毁灭了那么多人生之后，他要让一些美好变为现实，做一些对的事情。很久以前，他爱过，所以他知道这是真实的，是值得去为之付出努力的。他爱过，失去过，但从没有忘记过，一天，一刻，一秒钟也不曾忘记过。

为了他正在做的这件事，他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但这没有关系。有些事情，值得为之付出代价。

这是为了你，亲爱的。

兽人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闪闪发亮的圆环凭空出现，脉动着一阵阵蓝色的光辉。麦迪文伸出手，让一点魔法能量凝聚在手中，幻化出一朵完美的小花。这朵花精致又美丽，是凝聚成实体的光。它的色彩不断变幻，就像蓝色火焰中的一点明炭。迦罗娜见过麦迪文施展魔法——危险的魔法，目的只是为了造成杀伤性的攻击。只有这一次，这一点魔法是为了治愈，为了希望。迦罗娜懂得这一点，兽人女孩和守护者在此刻心意相通。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惊奇。

“到圆环里去。”麦迪文命令道。迦罗娜看看他，又看看圆环，仿佛被催眠一样，慢慢站起身，以任何兽人都不会有的柔美身姿迈动轻盈的脚步向前走去。

“这，”麦迪文的声音因为充满感情而略显沙哑，他来到迦罗娜面前，举起那朵小花，“是我给你的礼物。”他放任自己享受这个时刻，同时又竭力不让兽人女孩看出这样做对他造成了怎样的消耗。迦罗娜接过小花，绿色的手指轻柔地拢住魔法花朵，看着它，又看着麦迪文。

麦迪文向后退去，心中无比平静。圆环向上放射出白色的光芒，变成一个光球，将迦罗娜安全地包裹在其中。白光越来越亮，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然后，它消失了，连同迦罗娜一起。

麦迪文瘫倒在地上。

艾泽拉斯的雄狮一直在喝酒。

他倒卧在狮王之傲旅店的吧台上，周围全是空酒瓶。一只空酒杯挂在他的手指间。他的眼睛紧闭着，迦罗娜有些怀疑他已经晕过去了。

兽人女孩向前迈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洛萨还是听见她的到来，睁开了双眼。他没有看迦罗娜，只是盯着天花板。迦罗娜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来，也许麦迪文还是错了，也许这样做很愚蠢。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兽人，尤其是一个要为他的独子之死负责的兽人。

但迦罗娜想起了守护者的话。她就在这里，她要和他谈谈。至少她能知道，她已经努力过了。

“我很抱歉。”

洛萨没有回答。迦罗娜几乎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凯兰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去世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为此而责怪他。我不应该再责怪你了。”

他的声音比迦罗娜预料的要清楚得多。迦罗娜能听出来，他在努力装出轻松平静的口吻，但有过许多痛苦经历的女孩轻易就能感觉到那声音中锥心的痛楚。

这番话更让兽人女孩睁大了眼睛，洛萨原来背负着这样的重担……她向洛萨走过去。洛萨坐起身，滑下吧台，在迦罗娜面前向后退去。迦罗娜停住脚步，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麦迪文一样糟糕：肤色苍白，只有双颊被酒精烧得通红，一双眼睛充血肿胀，身上的肌肉在不断抽搐。他突然转过身，将酒杯狠狠砸在墙上，酒杯在巨大的碎裂声中变成了一千片。

迦罗娜懂得他的心。愤怒、哀伤和负疚感正绞缠着他的心，凶残地折磨着他。现在，在她面前的他是一个失去了铠甲的士兵，满身伤痕，痛苦不堪，却又无法掩藏。迦罗娜又向前迈出一步，抚摸他的脸，想要竭尽全力抚慰正在将他撕碎的痛苦。

“他还那么年轻。”洛萨悄声说道。他的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血红。迦罗娜用温润的双唇轻抚他满是胡须的面颊，一边小心地让锋利的獠牙避开他。然后，兽人女孩向后退去，凝视着他。“我一生里，”他还在继续说着，“都没有这样痛过……”

洛萨的最后一句话让迦罗娜的心也碎了。他悄声说道：“我只想更痛……”

迦罗娜立刻明白了。这个名为“诅咒”的兽人女孩一生都遭到诅咒，充满了痛苦。但无论是骨头折断，皮肉撕裂，都不是最痛的。最大的痛楚是无法被缝合，无法用药膏救治的——来自灵魂的，来自内心的痛。不止一次，迦罗娜发现，肉体的痛苦至少能够稍稍分散心灵遭受的折磨，让自己的心能够安静下来，舔一舔自己的伤口。这样做有时没什么用处，但有时的确会有效。

他向她抬起眼睛。一切关于爱的迟疑和犹豫都像阳光下的晨雾一样，从她的心中消散干净。她属于这里，属于这个时刻。

她向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他的面颊。他合上眼睛，温热潮湿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下滑落。她的动作非常缓慢，如果他不愿意，她就会停下来，但她的指甲还是慢慢刺进了他的肌肤。

他睁开双眼，在那双蓝色眼眸的深处，迦罗娜看到了欲望。洛萨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吻上她的双唇。

然后，再没有任何痛楚。

第十六章

白天或黑夜，已经没有区别。建造大门的工程如火如荼，太阳或火把都能为他们提供足够的照明。奥格瑞姆瞥了一眼在跳动的火光中拼命劳作的兽人，还有藏匿在暗影中的那座巨大建筑。它变得越来越高大，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工了。

但奥格瑞姆所想的并不只是这道传送门。在白天做出决定之前，他的人生似乎很简单。他不必做出任何选择，为了那些灰暗的事情苦恼的一直都是杜隆坦。奥格瑞姆的人生只有黑色和白色。但现在，他做出了他的决定。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朋友一直以来要面对怎样的艰难。现在奥格瑞姆正站在古尔丹身边，术士坐在一把有着华丽雕花的椅子里，他们脚下是一座能够俯瞰大门的高台，其他兽人在他们的监督下辛苦工作，就像是一群蚂蚁。

古尔丹的另一边蜷缩着一名人类奴隶。在他的宠物迦罗娜叛变之后，这名术士似乎觉得还是需要有什么东西蜷伏在他的脚边。但迦罗娜从来没有以这种面容示人：苍白，憔悴，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盯着前方。奥格瑞姆甚至能数出这个人有几根肋骨。

看到这种生物并不能让人心情愉快，所以奥格瑞姆转头去看传送门。他向大门两侧的巨型雕像一指。它们完全一样——高而且瘦，面孔藏在兜帽里面。“那是谁？”

“我们的……施恩者。”古尔丹的声音显得有些含混。

奥格瑞姆惊讶地冷笑了一声，“为祂塑两尊雕像就能换来一个新世界？神还真是奇怪的生物。”

古尔丹也笑了。自从这名术士第一次拜访霜火岭，要求霜狼加入部落时起，他就一直让奥格瑞姆感到不安。而最让奥格瑞姆心神不宁的莫过于他的笑声。

“霜狼，”术士说道，“你们是一个很讲求实际的族群，我们南方人对此一直都很钦佩。”他低下头去看他的奴隶，脸上露出关爱的表情。他伸出手，眼睛里和指尖上都燃烧着明亮的绿色。随着他的手指轻轻晃动，一缕细长模糊的丝线从那个人类身上延展出来，进入古尔丹的绿色指尖。人类在惊恐与痛苦中睁大眼睛，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开始无力地挣扎，但很快就陷入窒息，在奥格瑞姆的眼前渐渐枯萎，就仿佛古尔丹吸光了他的生命能量。

他正是在这样做，奥格瑞姆想道，众灵救助我们，就像杜隆坦说的一样。他发现自己正在苦苦抵抗要逃走的本能。

古尔丹放下手，那个人类颓然卧倒，干瘦的胸膛不断地起伏。

“等到传送门开启的时候，”古尔丹的声音舒缓悠然，几乎带有一种梦幻的感觉，“全体部落都将加入我们，那时我就会赐予他们邪能，赐给他们所有人。”

奥格瑞姆攥紧了拳头，愤怒地说道：“杜隆坦不同意这样。”

“你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个叛徒想些什么？”古尔丹的眼睛里放射出明亮的绿色邪能。这个家伙还有多少能算是一个兽人？奥格瑞姆的心中涌起一阵恐惧。当这名术士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尖利刺耳，显得残忍而狠毒。“现在，该是霜狼氏族有一个新首领的时候了。一个真正会为了他的兽人们考虑的首领。一个，”他傲慢地伸手拍了拍胸膛，“懂得尊敬古尔丹的意愿，以及他的力量的人！”随后，他的绿色嘴唇咧开，露出一个凶狠的微笑，同时又向那名奴隶伸出手，从那个可怜生物的身上吸收了一点能量。那个几乎只剩下骨架的人类趴在地上，不住地喘息着。

“来，”古尔丹说道，“我把邪能赐给你。”

我的主人黑暗且危险。迦罗娜曾经这样对杜隆坦，对霜狼说。正是迦罗娜安排人类与杜隆坦见面。迦罗娜，像古尔丹一样浑身绿色，却又和这个术士完全不同。

她的话完全没有错。她——还有杜隆坦，他们都认为应该联合人类对抗古尔丹。他们会不会是正确的？

“杜隆坦，他……”奥格瑞姆竭力让自己显得很诚实，但他的心脏还是在剧烈地跳动着，“他毒害了霜狼，让我们不相信邪能。请让我将族人召集到这里，在他们面前赐予我邪能，让他们看到我会变得多么强大。”

古尔丹眯起了眼睛。奥格瑞姆强迫自己镇定如常，平静地与术士的双眼对视。借助眼角的余光，他能看到那个人类在吃力地喘息着。术士陷入了沉思。

“就像我说过的，”古尔丹最后说道，“你们是一个讲求实际的族群。召唤他们过来，这里不是德拉诺，霜狼。这是一个新的纪元！部落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古尔丹又将注意力转向那名奴隶。人类奴隶哀求般地向他伸出手，却只换得他的一脸轻蔑。“或者在恐惧中灭亡，”古尔丹说道，“或者接受这能量，变得强大。”

随后，古尔丹突然攥紧拳头，用力一拽。系住人类脖子的绳索断开了。那个人类向上一翻眼珠，瘫倒下去。奥格瑞姆盯着那具尸体——一具干瘪枯萎的躯壳。他点了一下头就离开了。在走出火把的照明范围之后，他跑了起来。可以确定，古尔丹并不相信他，他只希望自己能够为氏族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但他失败了。

当他跑到霜狼营地的时候，号叫和呼喊的声音刺穿了夜空。奥格瑞姆看到一座帐篷腾起了火焰。“古尔丹不想在霜狼身上浪费他的力量！”他听到一个巨大的战歌兽人喊道。那个兽人已经浸透了绿色的邪能。不过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奥格瑞姆毫不理会其他兽人，直冲到他面前，将他举起，用自己的秃头狠狠撞在他的头上。这名战歌兽人的脖子折断了。奥格瑞姆扔掉尸体，继续向前。

杜隆坦，我的老朋友，原谅我。

他冲向酋长的帐篷。德拉卡转过身，一只手提着装有婴儿的篮子，另一只手里握着锋利的长匕首，足以将奥格瑞姆像塔布羊一样剖开。

“我要让你的血全洒在这里！”她吼叫着，眼睛里充满仇恨。

“也许你应该这样，”奥格瑞姆悲哀地说，“但不是现在。我不能为你争取太长时间，但我能为你创造一个机会。”他转身去拉好门帘。就在他背对德拉卡的时候，德拉卡的匕首已经横在他的喉咙下面。他知道杜隆坦的妻子是多么想切开他的喉咙，他已经在德拉卡的眼睛里看到了强烈的杀意，更能在这柄微微颤抖的钢刃上感受到德拉卡的心情。德拉卡当然有权这样做。

但德拉卡只是厉声向他说道：“为什么我应该信任你？你出卖了我们所有人！”

奥格瑞姆指了指孩子。“你还记得在我们出发去加入部落之前，我对你说的话吗？我发誓，我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到伤害，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全力保护你们。我不能阻止我造成的这个局面，但请让我至少能履行这个承诺。为了你的儿子，德拉卡，快走！快！”

德拉卡看着他，耳中听到帐篷外杀戮的喧嚣，脸上的表情一如霜火岭的寒冬，但她终于放下刀刃，只在奥格瑞姆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随后，她沮丧地转过身，将怒火发泄在帐篷背面，切割出一个出口。

怀中抱着她和杜隆坦的孩子，德拉卡转过身，最后给了奥格瑞姆轻蔑的一瞥：“你本应该相信你的酋长，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奥格瑞姆满怀羞愧，甚至无法看着德拉卡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好紧盯着帐篷口，确认没有人在此时冲进来。

听到德拉卡离开之后，奥格瑞姆走到帐篷背面的裂缝前，向外张望，看到那位母亲正在向树林飞奔而去。众灵护佑，请保护他们平安无事。这时，他从眼角中察觉到有人冲进了帐篷。是一个血环兽人。这个家伙看到了逃走的德拉卡。奥格瑞姆随手挥起毁灭之锤打碎了他的脑袋。当他再次抬起头，他已经看不到德拉卡的踪影，也没有别人再追赶过去。

现在该去看看是否还能救助别的霜狼了。然后，他还要为杜隆坦尽最后一份力。

不等狮鹫落地，卡德加就从狮鹫背上跳到通向天空之厅的阶梯上，一路狂奔了上去。他很熟悉这座大厅。他十一岁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法师们站在环形平台上，测试他，确认他的价值，用银白色的魔法能量将肯瑞托之眼烙印在他的手臂上，现在这个烙印正传来一阵阵刺麻的感觉。他回到了这里，此前他从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卡德加！”一名法师喊道，“你怎么敢回来！”

“出去！”另一名法师怒喝一声。

身着绣有肯瑞托之眼的紫色长袍的六人议会对卡德加怒目而视，卡德加只是抬头看着消瘦老迈的大法师安东尼达斯，努力让自己的喘息稳定下来，然后说道：“我来寻求您的智慧。”

安东尼达斯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你的位置。”

“守护者麦迪文现在情况很糟。”

六位大法师相互交换着眼神，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的语气有惊讶，有激动，更有着遭受冒犯之后的气愤。安东尼达斯有些惊讶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年轻法师深吸了一口气：“他中了邪能之毒。”

大厅里一片寂静。安东尼达斯来到平台边缘，一副想要用雷电劈死卡德加的样子。他没有动手也许只是因为害怕破坏了珍贵的镶花地板。“荒谬！”大法师只是这样咆哮了一声。

大法师珊德拉对卡德加从来都没有过好感。她走上前说：“一定是因为你，软弱的卡德加！”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指着这名年轻法师，甚至没有费力气去掩饰她的厌恶。“是你想要研究那种被肯瑞托明令禁止的邪恶法术！”

现在根本没有时间为这种事做口舌之争，麦迪文才是最重要的。卡德加不再是那个数月之前刚刚离开的男孩。他怀疑自己在最近这几天里见到的恐怖要比这些老法师一生中所见到的还要多。他没有为珊德拉的指责而争辩，只是注视着安东尼达斯。“您对于黑暗之门知道些什么？”

“你回到这里，”安东尼达斯冷笑着说，“指责守护者……”

卡德加拿出那张他曾经给洛萨看过的草图——上面画着通向这个世界的大门，还有那个招引部落进入艾泽拉斯的神秘身影。

“谁，”他问道，“是阿洛迪(1)吗？”

大厅再一次陷入沉寂。安东尼达斯看上去惊愕不已。诸位大法师纷纷低声说道：“是谁对他说的？”“他怎么会知道？”

他们带他来到紫罗兰城堡内部。卡德加早就知道这座城堡中有一座监狱，只是从没有到过这里。当然，作为艾泽拉斯未来的守护者，他没有必要到这里来，大法师们自然会照料好达拉然。此时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被它数不清的魔法结界所震惊。当监狱最深处的一道牢门打开时，卡德加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大牢房。卡德加被护送进这间牢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牢房中充满了一种低沉的念诵声音，奇怪的是，卡德加觉得这种声音让他觉得很舒适。四名法师笔直地站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闭着眼睛，身体保持在极不自然的静止状态中，只有嘴唇在不住地翕动。他们面前的空气里有许多紫色符文在缓缓跃动。从这些符文里面正稳定地流淌出一股红色的魔法……

牢房正中，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飘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尺高的地方，被符文和法师重重包围。立方体漆黑的表面泛起一阵阵涟漪，仿佛是某种厚重黏滞的液体。红色魔法流一触及它就会形成一个个漩涡，并显示出卡德加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阿洛迪。”安东尼达斯只说了这三个字。

卡德加当然完全不清楚状况。“这是什么？”

安东尼达斯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黑色立方体，回答道：“一个在肯瑞托出现以前就已存在的东西，我们认为它曾经的功能和守护者类似。”

问阿洛迪。“一个曾经的守护者……”卡德加悄声说道，他的视线无法离开这个立方体缓缓波动的表面。

安东尼达斯转向他。“除了大法师议会，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他本应永远无人知晓！”卡德加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表示认同。

大法师皱了皱眉，但他的表情中有着更多失落而不是恼怒。最后他说道，“你竟然将它与黑暗之门一同提起，这绝不只是……”

他们注意到一点动静。一道流动的……裂缝？纹路？卡德加不确定该怎样称呼它——它正在他们面前的立方体表面上垂直向上延伸。一个半圆形的平面微微闪烁了一下，卡德加在那上面看到了他和安东尼达斯的倒影。然后，那一片黑色的表面消失了，露出一个开口。光滑的黑色从新出现的开口中流出来，形成了通向黑色立方体内部的阶梯。

“……巧合。”安东尼达斯虚弱地说道。

卡德加感到喉咙发干。“我……我要进去吗？”他的声音微微有些走调。

“我不知道。”安东尼达斯困惑地盯着那个开口，“以前它从没有这样过。”

问阿洛迪。

好吧，卡德加下定了决心，这是我的机会。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还是慢慢地向前迈步，登上了略有些抖动的阶梯，进入到这个被称作阿洛迪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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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者注：阿洛迪为初代守护者。

第十七章

立方体内部就像外面一样黑。卡德加一直向上走，直到最后一阶才停了一下，然后又迈步向前。他身后的开口消失了，在他面前的墙壁同时放射出一道细长的光亮。他感觉到自己站立的地方发生了波动。这里是如此安静——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卡德加从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寂静。

“阿洛迪？”他问道。他的声音很高，却奇怪地没有任何回响，甚至没有半点余音。仿佛他的话刚一出口就被吞噬了，又好像他根本没有说过什么。

随后，寂静再一次被打破，只不过这次发出声音的不是他。“我们的时间不多，卡德加。”这是一个深沉而温暖的女性声音。卡德加惊讶地看到一个影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我用了我们最后的力量，让你来到这里。”那个影子改变形状，不断伸长，变成了一个站立在卡德加面前的人。只是这个人的身上依然像立方体其余的部分一样，黑暗而且光滑。卡德加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变得越来越真实，黑色表面渐渐形成类似于衣服的质地，身体的细节也越来越多。

卡德加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认识你！在图书馆……”

正是这个神秘的人将那本书指给卡德加，然后就消失了。卡德加在那本书中看到了“问阿洛迪”。

“一切都处在危险之中。”阿洛迪继续说道，“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你。守护者背叛了我们。”她的声音变得哀伤。

卡德加回想起麦迪文眼睛里闪烁的绿光，正是那一点光芒让他赶来了肯瑞托。他一直都希望自己错了。“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邪能。”他对阿洛迪说。

“他已经被邪能吞噬，”阿洛迪继续说道，“如果不阻止他，这个世界就会被彻底毁灭。”

卡德加摇摇头。这不可能。“但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整个世界都在仰仗他的保护，他怎么可能要将这个世界摧毁？是什么诱使他这样做？让他如此决绝地背叛了自己的责任？

阿洛迪的面孔隐在兜帽之下，但卡德加能够感觉到她的同情，而她的回答同样让卡德加吃惊。

“孤独。”

卡德加盯着她，只是一件这样简单的事就能够让那么强大的人堕落？

“就像他以前的所有守护者一样，麦迪文向肯瑞托负责，要单独保护这个世界。他的心，”阿洛迪严肃地说道，“是真诚的。他全心全意地要担负起他的责任，这让他希望能发现并掌握全部形式的魔法。”

年轻法师倾听着，却从心底感到难过。他不想听，不想知道，但他必须知道。

“在一次寻觅中，在虚空的深处，他遇到了一种邪恶，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

阿洛迪摆摆手，黑色的立方体消失了。卡德加发现自己飘浮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各种色彩、影像和形体在他的周围盘旋。有一些他认识：海洋，星辰，紫色，蓝色。另一些却是如此陌生，甚至他都无法理解它们的真实形态。在所有这些精致美丽、不断跃动的混乱中心，站立着艾泽拉斯的守护者。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看着这无穷的奇景，脸上焕发出光彩，眼眸里闪耀着非凡的智慧。在他的蓝绿色眼睛，眼角的细小皱纹和微微分开的嘴唇上能看到仁慈和友善的坏笑。这正是莱恩、塔瑞亚和洛萨熟知的麦迪文。就在此刻，卡德加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如此信任他。麦迪文拥有一位守护者所应当具备的一切美德。

眨眼之间，仿佛完美的编织上出现了一点瑕疵，守护者所努力维护的世界开始变得污浊。邪恶伸展出发光的绿色蔓须，如同血水注入盛满纯净清水的碗中，向卡德加视野中的每一个地方蔓延。越来越多的色彩变为绿色，美丽的形象变得恐怖和畸形。麦迪文闭起眼睛，露出痛苦的神色，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耀起绿色的光芒——卡德加第一次见到它还是当它从死人的喉咙里逸出的时候。

卡德加几乎忘记了阿洛迪。此时阿洛迪的声音则提醒了他眼前所见为何物——“邪能。”

卡德加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阿洛迪还在说话：“无论他怎样抗争，邪能终究吞噬了他，扭曲了他的灵魂，将他对艾泽拉斯的爱变成了扩张邪能的无限欲望。”她停顿一下，又说道，“你必须直面他，卡德加。”

卡德加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没有了血色。“我……我不可能战胜守护者！”

阿洛迪微微一笑，“‘守护者’只是一个名字。这个世界真正的守护者是人类自己。我知道你看出了肯瑞托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你离开了他们。他们不应该让守护者单独对抗黑暗，没有人能单独对抗黑暗。”

她是对的。卡德加一直都相信守护者不应该孤身一人，不应该让全部重担落在一副肩膀上。他还认为肯瑞托应该更多地与这个世界的各种生灵合作，而不是冷漠地远离尘世。但即使是这样……

“我不明白，你想要我做什么。”

阿洛迪向他靠近一步，丝丝缕缕的雾气正从她的身体上飘散，让她显得格外怪异。她将面孔转向卡德加，让年轻法师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卡德加轻轻惊呼了一声。在她的面孔周围清晰地布满了蛛网一样的邪能痕迹。不过它们并不是邪恶的绿色，只是一些疤痕，某种已经消失能量的残迹，仅此而已。这些伤口都已经愈合了。

“实际上，”她说道，“你明白。”

卡德加的确明白。他不曾陷入麦迪文的困窘。他并不孤独。麦迪文也曾经有过莱恩和洛萨这样的朋友，但他无法留在他们身边。他的责任——所谓要保护世人，反而让他远离了世人，让他变得脆弱不堪。但卡德加没有这样的弱点。

“洛萨，”年轻法师喘息着说道，“洛萨会帮助我。”

阿洛迪满是邪能伤痕的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但她的身体开始融解。卡德加只能听见她微弱的声音。

“相信你的朋友，卡德加。只有你们齐心协力才能拯救这个世界。永远都要记住——从光中产生黑暗，从黑暗中生出……光明！”

***

莫罗斯冲向瘫倒在地上，正在吃力喘息的麦迪文，迅速将他的主人扶起，打算再把他放到魔法源泉中去。那个女孩去哪里了？他让那个女孩陪着守护者的！这时，管家注意到守护者留在地板上的符文，他明白了。

莫罗斯面色苍白地支撑着他的主人，踉踉跄跄地向魔法源泉走去。

麦迪文感到头晕目眩，他小心地迈步走进厅堂中央的水池。白色的能量轻柔地渗进守护者的肉体和灵魂，抚慰他，照料他，冲走恶魔邪能对他的束缚。他的视野恢复了清晰，他勇敢地露出微笑。

“谢谢，莫罗斯。”他虚弱的声音刺痛了老管家的心。

“您会恢复过来的，守护者。”莫罗斯以笃定无疑的语气说道，“您一直都能渡过难关。”

麦迪文摆了摆一只过于消瘦的手。“不，这是为了迦罗娜。谢谢你照顾她。”

莫罗斯犀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他想要说话，却又僵住了。一缕细微的绿色侵染了纯白色的泉水。他眨眨眼，希望这只是他的想象。但那一缕丑恶的绿色光芒正在向整个泉池渗透。

“很抱歉，老朋友。看样子是我引领兽人进入了这个世界。”

莫罗斯摇摇头，完全无法相信守护者的话。麦迪文和这股邪恶战斗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不可能失败，不能是现在，正当……

“邪能……它扭曲了我，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做过些什么。”麦迪文的声音变得沙哑，“我完全不记得了。”心碎的莫罗斯在魔法源泉池周围绕行，看着蓝白色的魔法剧烈地挣扎，最终却还是屈从于绿色。“我想要保护的一切，都被我摧毁了。”守护者倒卧在泉池的一侧，颓然低垂下头。

“我无法控制邪能，没有人可以。”

麦迪文突然站立起来，身体恢复了强壮。他的全身都沐浴在被污染的绿色魔法之光中，原本映射着白色虹彩的眼睛变得漆黑如墨。莫罗斯向后退去，心中迫切地希望他所敬爱的主人能够与邪恶作战，将邪能击退，就像以前那样。但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他照顾了那么久的守护者的痕迹，没有了一丝友谊与善良，没有了因他人的磨难而生的痛苦，更没有了对那名年轻女子的挚爱……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莫罗斯曾经侍奉过那么多艾泽拉斯的守护者，至今已经年老到不知岁月几何。当面前这个恶魔开始抽取他的生命时，他只希望自己能在这一刻到来之前就死去。

莱恩一直在为洛萨担心。他的朋友亲眼看到儿子战死，却完全无能为力。莱恩只知道，如果换作自己失去了孩子——瓦里安，自己的内心一定会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所以，当洛萨只丢下一句“去闪金镇”便离开时，他什么都没有说。在过去的许多年中，他、莱恩和麦迪文曾经多少次做过这种事？只是那时候他们是为了欢庆生命的喜乐畅饮喧闹，而不是独自啜饮它的苦痛。不管怎样，今天早晨，当莱恩派卡洛斯去狮王之傲旅店找洛萨的时候，尽管依然深陷在巨大的痛苦之中，他的老朋友还是坚守自己的职责，以及对于他的朋友和国王的忠诚，听命而来。卡洛斯悄悄向国王报告，迦罗娜一直和指挥官在一起，莱恩只能认为麦迪文注意到了这两个人对彼此的相互吸引，安排他们在一起。莱恩信任迦罗娜，他相信那场伏击不是杜隆坦安排的。如果迦罗娜和安杜因能够彼此安慰，只要他的指挥官还能履行职责，莱恩就不会对这段关系妄加议论。洛萨很有能力，但此刻是他从不曾遭遇过的难关，这一刻对他们所有人都不容易，顽强还是果决——不同的战略构想正并力角逐。莱恩自己也累坏了，他回到暴风城，洗去沙场上的汗水和血渍，亲吻了妻子和儿子，睡了几个小时。随后的数个小时他都是在作战室中度过的，直到洛萨回来。

莱恩、瓦利斯和另外几个人仿佛已经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对暴风城及其周边地区的沙盘模型查看了上千次。“五个军团封锁逆风小径，”莱恩将一个标志放在沙盘上，“另外十个军团部署在这里，这里和这里，沿着赤脊山逐次列阵。这里是供给线路，向南和向东是东海海岸。”他向洛萨抬起头，“如果我们守住这些点，我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完全处于守势。”洛萨说。

莱恩叹了口气，揉搓着双眼说道：“是的，直到我们有更好的对策。”

“如果敌人的数量再增加十倍呢？”洛萨问，“那我们又当如何？”

莱恩看着沙盘，“如果能有简单的答案……”但洛萨打断了他。

“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阻止那道门开启。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么敌人只需要用纯粹的数量优势就能彻底压倒我们。”

莱恩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有什么建议？”

洛萨在桌子上俯过身，面孔贴近莱恩，“派出我们的一切力量，摧毁传送门，解救我们的人民，立即结束这一危险。”

“留在这边的兽人呢？”

“我们以后再对付他们。”

这个计划并不够好，“任他们破坏了整个王国之后？”莱恩质问道。

震耳的爆鸣声响起，一道蓝白色的光芒之后，艾泽拉斯的守护者出现在桌子一端，“诸位阁下。”

莱恩感到一阵宽慰。麦迪文的样子要比他们在六年之后刚刚重逢的时候好了很多。他的肤色很健康，脸上的棱角也变得圆润了，颀长的腰身挺得笔直。

一点笑意出现在莱恩的脸上，而且现在他丝毫不想压抑自己的快慰。“麦迪文！”他高声喊道，“你看起来真不错！”

“是的，”他的老友向他确认，“我觉得恢复了。”

“我们需要你，”莱恩指了指地图，“我们正苦于无法做出抉择。”看了洛萨一眼之后，他又说道，“我们之中有人认为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我们需要新的视角。”

“我不仅带来了新的视角，还带来了新的希望。”麦迪文回答道，“我已经和杜隆坦见过面了。”

“你和杜隆坦见过面了？”洛萨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里是否带有怀疑？莱恩有些忧虑地向洛萨转过头，看到他的老友正在玩弄着地图上的一个标志。

“他还活着？”洛萨显示出些许惊讶。

麦迪文转向他，“确实，他向我保证，反抗古尔丹的力量正在变得强大。有了霜狼兽人和他们的盟友的帮助，我们就能摧毁那道门。”

麦迪文总是喜欢在关键时刻以戏剧化的方式出场，然后拯救一切。就像他现在这样。莱恩感觉到心中又升起了希望。

“这不会改变我的计划。”洛萨直率地说道。

“什么计划？”麦迪文问。

“安杜因相信我们应该全力发动进攻，”莱恩解释说，“我很担心这样会让王国失去防卫能力。我承认他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尽力阻止兽人援军到来，并救援我们的俘虏。但兽人已经清楚地表明，他们能造成巨大的破坏，并屠杀更多的人。”

麦迪文在沉思中点了点头。“要挡住兽人，保卫王国，你们需要多少军团？”

莱恩有些忧虑地瞥了洛萨一眼，回答了麦迪文的问题：“二十五个军团，五个守住逆风小径，十个守卫赤脊山，十个保卫暴风城。”

“我们已经失去了十八个军团。如果再留下二十五个军团，我们就能派遣一……二……三个军团！！”洛萨举起手中的标志，一边数，一边拔下上面的金属徽记，扔在沙盘上。

莱恩没有理会他。“这样可以吗，麦迪文？”

洛萨把手中的标志也扔到桌上。“不，这样不可以！”

随后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三个军团，再加上霜狼，还有我的力量，”麦迪文开口道，“我们……”

洛萨将专注的目光转向自己的老友，用有些刻板的声音说：“我绝无不敬之意，守护者，但你的力量最近并不很稳定。”他又转向莱恩，“我不能只率领三个军团就杀进部落之中，只期待他的魔法能神奇地拯救我们！”

麦迪文却没有显示出任何不安。他将注意力转向国王。“莱恩，我有让你失望过吗？”

“让他失望？你这六年到底去哪里了？”洛萨问。

莱恩的心情很矛盾。洛萨说得没有错，他们的确不能只依靠麦迪文。但现在守护者的状态的确是好多了，他看起来更壮实了，更像年轻时的他。很显然，曾经让他疲惫不堪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而洛萨肯定也不会忘记，当巨魔即将攻陷王国的时候，守护者的魔法又是怎样“神奇地拯救他们”的。麦迪文在过去的战斗中赢得了他们的信任，现在他已经再一次渡过难关，显得如此神采奕奕，精力旺盛。

“请再好好想一下，安杜因，”莱恩开口道，“麦迪文是守护者……”

但安杜因没有让步，“他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他失去了往日的精神！不再可靠！当你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不会来帮你！”

莱恩紧紧抿住嘴唇。在这个危急时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他的指挥官。他快步走到洛萨面前，“注意你的态度，安杜因。”他的声音坚定而温和，但不容任何质疑。

洛萨的眼睛里跳动着炽烈的火焰，但他的声音中却显得格外担忧，“我会为了你而杀进地狱，莱恩，只要我认为那里有一点胜利的机会！这一点你很清楚！但这是自杀！”

“是因为凯兰吗？”麦迪文的声音很平静，其中流露出一丝哀伤。洛萨面色僵硬，身子一动不动。良久之后，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守护者。

“那是一个悲剧……”

洛萨面如死灰，又突然涨得通红。“你，竟敢。”

莱恩相信，那时对他们两个而言都是最糟糕的时刻。麦迪文当时的状况显然很不好，他召唤出闪电壁障，分隔开交战双方，拯救了许多生命，却险些让他立毙当场。可怜的凯兰被隔在电墙错误的一边，这的确是一个悲剧——莱恩伤心地想——洛萨对麦迪文怀恨在心，甚至将凯兰的死全部归罪于守护者也是情有可原。但现在不是为此而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们几乎已经没有时间了。

“如果他不是那么努力想要赢得你的认同，他今天也许还会和我们在一起。”麦迪文说道。洛萨全身都在颤抖，汗水从他的眉宇间渗出。

“麦迪文……”莱恩说道。

麦迪文并没有因为国王的阻止而住口：“凯兰还没有准备好。这一点你很清楚，但你还是让他进入了军队。”

这番话很不友善，莱恩想要责备守护者，要求他道歉，让他们能够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严重的局势上，但已经太晚了。

洛萨爆发了，他语无伦次地怒吼着扑向了麦迪文。莱恩、卡洛斯和在场的其他所有人都冲过来，试图将他们分开。麦迪文后退着，举起双手，防御魔法在他的掌心涌动。但和安杜因不同，他还控制着自己，没有将魔法能量释放出来。

“停下！”莱恩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安杜因……”

“是你杀死了他！”现在有五个人抱住了艾泽拉斯雄狮，却还是难以控制住拼命挣扎的洛萨。洛萨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麦迪文，后者则在几近疯狂的暴风城将军面前依旧保持着镇定。“我的朋友，是不是你？”洛萨咆哮着，“我亲爱的老朋友……”

莱恩看着麦迪文，麦迪文只是哀伤地看着他。凯兰的确是因守护者的行动而死，但国王很清楚自己现在必须做些什么。

“瓦利斯，”莱恩很不情愿地说道，“把洛萨指挥官关进牢房，让他冷静一下。”他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步田地的？

瓦利斯犹豫了一下，对此莱恩非常理解。这是安杜因·洛萨，艾泽拉斯雄狮，瓦利斯的指挥官，军人们素来尊敬的榜样。但就算是英雄也有弱点。

莱恩为他的朋友感到心痛。他爱安杜因如同他的手足，但王国的安危永远都在莱恩的个人好恶之上。国王不情愿地说道，“你现在这样没办法帮到我们。”洛萨服从了他的命令，转身离开了，但他瞪视艾泽拉斯守护者的最后一眼充满了纯粹的怨毒。

麦迪文来到桌边，低头看着地图，拿起代表三个军团的小雕像，放在兽人传送门的模型前方。

“我们要拯救王国，陛下，”麦迪文向莱恩保证，“只要联合你我的力量。”

就在几天以前，洛萨带着苦涩的自嘲心情想到，他刚刚在牢房里见到了那个守护者学徒。而现在，换成他呆在了铁栅的里面。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他心中想。

到底出了什么事？是的，他当然还在因为儿子的死而感到心痛和空虚。任何父亲都会如此。但他又和普通的父亲不同，对儿子的负疚感一直在啃噬他的心。麦迪文正是利用这种负疚感玩弄他，引诱他发动了不理智的攻击。但圣光啊，为什么？麦迪文是他的朋友——还是只不过他在这样以为？莱恩又怎么会看不出守护者在做什么？

洛萨将面孔埋在手掌中，希望一切都能回到他遇到卡德加之前。那时麦迪文只是他的过去，而凯兰才是他的现在，一切都很正常。不，洛萨纠正了自己，并非一切正常。他现在更不想失去迦罗娜。

他听到钥匙在锁眼中转动的声音，外室的牢门被打开。希望在他的心中升起，也许莱恩改变了主意？洛萨抬起头，却只看到迦罗娜站在门口，仿佛因他的思念出现在他的眼前。

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在所有那些炙热的痛苦、恐惧与绝望之中，他仍然能看到一片平静温暖的地方。

“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是兽人，一个只知战斗的生灵。“国王，他出发去和部落作战了。有你们的守护者帮助，杜隆坦会杀死古尔丹。”

洛萨心头一紧。“不要信任他。”

迦罗娜向洛萨皱皱眉。“我告诉过你，兽人不会说谎。”

“我说的不是杜隆坦。”洛萨站起身，走到栅栏前，看着同样走过来的迦罗娜，“不要信任麦迪文。”迦罗娜困惑地摇摇头。现在洛萨有千言万语要对迦罗娜说，至少要向她发出警告，但瓦利斯正站在门口。他们的见面时间不会太长。

不过迦罗娜不需要解释，她只是说道：“我会保护你们的国王。”

洛萨冲动地说：“不要跟他们去。”

“为什么？”迦罗娜又向他走近一步，洛萨双手抓住了铁栅。兽人女孩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温暖、强壮，给他带来慰藉。这个女孩对痛苦无比熟悉，却又比洛萨认识的其他所有人都更懂得温柔。

洛萨回想起昨晚，她的双手抚过自己的身体，不由得将手伸过铁栅，抚摸她的脸颊。

“我不想让你受伤。”他轻声说道。凯兰出生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而这一次，凯丽甜美温柔的面容第一次不再是洛萨脑海中最鲜明的形象，失去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这很愚蠢，也很鲁莽，更令人难以置信——但这毋庸置疑是真实的。

各种心绪在兽人女孩的脸上闪动。她伸手到自己的喉头，拽断了挂在她纤细脖颈上的皮绳，将那枚吊坠在手心里握了片刻，然后捧起洛萨的手。洛萨感觉到兽人女孩母亲的獠牙，还带着女孩心头的暖意，被用力放进自己的掌心。迦罗娜合拢洛萨的手指，让他紧紧攥住她最珍贵的礼物。

“活着回来！”洛萨悄声说着，也握紧了她的手。如果这场战争也夺走了你，我将无法活下去。

迦罗娜点点头。但洛萨明白她的意思。兽人女孩只是接受了他的话，却没有向他做出保证。她重视自己的荣誉，不会做出无法信守的承诺。她戴起兜帽，用那双深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向战争走去。

第十八章

这些人类无法让惊恐的眼睛从杜隆坦的身上转开。他们透过囚笼窥视着他，心中肯定在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要和他们被囚禁在一起。或许他们是在害怕兽人只是在以此玩弄他们，给他们带来更多折磨。杜隆坦哀伤地看着他们。他曾经试图救助这些人类，但他的努力失败了，彻底失败了。所以他才会被囚禁在这里，带着他自己的恐惧，见证古尔丹对他的氏族施加残忍的暴行。

“嗨！霜狼！”笼外的卫兵喊道。杜隆坦的视线从人类身上转过来，皱起眉头。奥格瑞姆·毁灭之锤正大步向他的囚笼走过来。霜狼酋长身上的肌肉一紧。他曾经的兄弟又要来对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卫兵挡住奥格瑞姆，但奥格瑞姆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他扬起毁灭之锤，轻松地冲惊愕的卫兵挥下去，砸碎了卫兵的头颅。

杜隆坦没有站起身。

奥格瑞姆俯身捡起卫兵的钥匙，和杜隆坦四目相对。杜隆坦以同样轻松从容的姿态说道：“现在你和所有人都是敌人了。”

“我会告诉他们，这是你干的。”奥格瑞姆回答道。杜隆坦注意到这位多年的老友在为他打开牢门的时候，双手还在微微颤抖。随后，奥格瑞姆瞥了他一眼，又为他打开了脖子、脚踝和手腕上的铁镣。杜隆坦只是静静地坐着。奥格瑞姆向他的酋长伸出手，杜隆坦伸手握住，装作身体僵硬的样子，在奥格瑞姆的帮助下慢慢站了起来。他们两个又对视片刻。杜隆坦忽然狠狠一拳打在这位老友的胸口上。奥格瑞姆踉跄后退，撞上扭曲的木笼，跌倒下去。他没有反击，只是坐在那里，低垂着头。

终于，杜隆坦说话了。

“出了什么事？”

奥格瑞姆直视着他，“我很抱歉，杜隆坦。我不明白我们怎么能与人类一起攻打我们的同族。但我错了，我的酋长。古尔丹的邪能魔法正在摧毁我们。”

杜隆坦闭起眼睛。希望这几天的时光能够倒流回去，希望一切能够不是现在的样子。但只有疯子才会有这样的奢望。他向奥格瑞姆伸出手，让奥格瑞姆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杜隆坦强迫自己用平静的声音问出了最令他揪心的问题：

“德拉卡在哪里？”

“她和孩子都安全了。但其余的……其余大部分……”奥格瑞姆的痛苦和悔恨赤裸裸写在他的脸上。在黎明时的灰暗微光中，杜隆坦能看见他眼中的泪水。

现在流泪已经太晚了。无论道歉、懊悔或者原谅都已来不及。痛苦、哀伤和愤怒在杜隆坦的心中奔涌，但他只是冷冷地将它们压了下去。他将变成一块岩石。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做好他必须做的事。他转过身，不再看叛徒奥格瑞姆，但奥格瑞姆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如果他们能够看清他到底是什么，就不会再追随他。”

“那么我就要让他们看到。”

古尔丹的兽人点燃了霜狼的营地，企图烧毁霜狼文化的一切残余。大部分火焰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处火头还在夜色中跳动。这一点光亮让杜隆坦能够看到已经化作废墟的营地，也让杜隆坦围绕心灵筑起的高墙差一点倒塌。他强迫自己迈步向前，好看清古尔丹对他的族人所做的一切，以便有朝一日将所有这些尽数奉还。

营地中的尸体要比杜隆坦所担心的少得多。但杜隆坦不敢就此希望他的族人成功逃离了灾难。不，更有可能是古尔丹俘虏了他们，要将他们作为邪能的燃料。所有尸体都被丢弃在他们死亡的地方，这是对死者极度的不敬。此时已经有一些尸体被烧焦了。杜隆坦看见了卡葛拉、扎卡、戴克古尔……甚至还有莎卡萨和她的弟弟和妹妹，活泼的妮兹卡和尚未成年的柯尔古。

杜隆坦曾经决定不只是要保护他们，还要保护所有兽人，保护这个世界。他深深地知道，正是古尔丹的死亡魔法，是邪能摧毁了德拉诺，并且也将摧毁艾泽拉斯，还有全部兽人。

但他低估了这个决定要付出的代价。他从没有想到，古尔丹会下令消灭整整一个氏族，连孩子也不放过。

这场灾难中终究也有一点令人庆幸的事情。奥格瑞姆说得没有错，至少德拉卡和小古伊尔逃出去了。尽管他们所有的食物、衣服、生活用具和武器——包括雷击和裂斩——都已经被其他兽人抢走，但他们扎下帐篷的地方并没有那一对母子的尸体。年老目盲的德雷克塔尔和他的学生帕尔卡，还有他们的萨满物品都不见了踪影。他们是被捉住，成为邪能的燃料？还是逃走了？

杜隆坦的目光落在一面霜狼旗帜上，它在大火中幸存了下来，只是边缘多了一些焦黑。它的上面被留下了血色的手印，有人曾经努力想要保护它。

作为杜隆坦心防的高墙倒塌了，但不是因为哀伤，而是因为愤怒。杜隆坦拿起这面旗帜，将它紧紧攥在手中，让炙热的怒火不受约束地在心中奔涌。

他失去了一切。但他还没有倒下。

如果他们能够看清他到底是什么，就不会再追随他。

那么我就要让他们看到。

希望——莱恩骑在马背上，在火把的照耀中穿行于暴风城夜晚的街道上，心中想道——也许希望是最强大的武器。有时候，它也是唯一的武器。实际上，他很担心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武器。但麦迪文回来了。即使洛萨……暂时地……被巨大的痛苦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希望毕竟已经回来了。他看见希望的光彩就闪耀在市民的脸上。人们聚集在街道两旁，带着希望为国王送行，尽管这份希望中还掺杂着对于战祸的忧虑。

这条由战马和披甲士兵形成的河流从两侧绕过高大的守护者雕像，又汇聚在一起，来到城门前。莱恩的家人正在这里，站在匆匆竖起的观礼台上等待和他告别。他的女儿爱达丽奥几乎已经像妈妈一样高了，而且仿佛每天都变得更像塔瑞亚，现在她将双手交握在一起，完美地模仿着王后的举止。只是她的身子在不住地颤抖，远比她的妈妈紧张。公主的重担，莱恩一边在心中想着，一边向她点头以示安慰，然后国王的视线又转到瓦里安身上。那个男孩穿着正式的礼服、马裤和披肩，显得庄重华贵，但他的身子靠在栏杆后面，似乎很想从台子上爬下来，加入父亲的军队。王子的冠冕压在他的深褐色头发上，他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这样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很是刚强，但莱恩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他知道，瓦里安的表情只说明这个孩子正在努力压抑着眼睛里的泪水，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更闪亮。这个孩子真聪明。莱恩和塔瑞亚已经向他们的孩子做了各种保证。确实，麦迪文的回归让莱恩在这场灾难开始之后第一次有了信心，但瓦里安已经从父母闪烁的目光中看到了许多他们没有说出口的话。终有一日，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国王，但希望这一天不会来得太快。

莱恩渴望着能够拥抱那个男孩，但瓦里安现在已经快成年了，不会喜欢在公开场合有这样亲昵的表示。所以莱恩只是给了这个孩子应得的尊重，“我不会将家人的安危交在别人的手中，瓦里安。保护好她们，直到我回来。”

瓦里安的下巴在非常轻微地抖动着，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塔瑞亚用一双深色的眼睛看着她的丈夫，身材纤细苗条，仪容高贵优雅。她是莱恩最好朋友的妹妹，有着仁慈的心和莱恩所不具备的冷静头脑。莱恩已经不记得妻子曾经有多少次目送他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无论是他的不安还是他的决心，都逃不过妻子的眼睛，辛劳或是喜悦，他们总是会一同分享。她爱他，这份爱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变得更加安稳、牢固。

他们之前已经私下道过别，现在不需要再有更多叮嘱了，一切事情，他们都已经了然于心。

“准备好了吗？”麦迪文打破了这份平静，时间的流逝实在要比莱恩希望的更快。国王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催赶战马小跑起来，向敞开的城门驰去。

“如果安杜因能和我们在一起，我感觉会好得多。”莱恩向守护者承认。

“我们会一切顺利的，”他的老朋友向他保证，“我要回一趟卡拉赞，为战斗做好准备。霜狼氏族会在路上与你会合。你将在传送门那里找到我。”然后他就掉转马头，不疾不徐地离开了大队。很明显，他是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施展传送术。在城门外，三个军团正等待着他们的统帅，按照麦迪文的说法，这就是他们所需的全部军力。

迦罗娜纵马来到国王身边，补上了守护者留下的空缺。她和国王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都将目光转向前方。莱恩知道现在只应该去思考即将到来的战争，但他怀疑迦罗娜和他一样，心思也还在牢房中的安杜因·洛萨身上。

安杜因·洛萨想要离开这间牢房。

立刻。

他盯着自己的指节。因为徒劳无功地捶打牢门，现在那里已经破损出血。他吮了吮伤口，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开始尝试另一种方法。

“卫兵？”他微笑着摊开双手，“很明显，这道门非常坚固，而我应该省下力气，留待保卫国家时再用。我知道你只是在履行职责，在这方面你做得很好。我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所以，如果你能过来打开这间牢房……我就能保护国王了。”

微笑让他的面孔疼痛，他还能尝到血液的金属味道。但那名手持长柄斧，守在牢房外的卫兵却完全无动于衷。

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洛萨咆哮着，再一次狠砸牢门，在巨大的撞击声中向那名士兵怒吼：“打开这个笼子！”

卫兵迈步向前，小心地保持着自己和牢房中这名暴怒将军的距离。“指挥官，请不要这样！我只是在执行……”

洛萨将自己喝水的杯子向那名战战兢兢的士兵掷了过去，而那名士兵刚刚嘟囔出“命令”两个字，却突然在一阵白色的烟雾和蓝色闪光中消失了。在他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只神情困惑的绵羊，很不高兴地冲洛萨“咩咩”叫着。洛萨一样感到大惑不解，他看着刚刚把水杯扔出去的手，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这时，卡德加从阴影中走出来，原来是他的法术。从地上捡起绵羊卫兵的钥匙，跑过来打开洛萨的牢门。

“该死的，你去哪里了？”他刚刚帮我摆脱了困境，也许我不应该这样对他，洛萨心里想，不过这样至少不算虚伪。

卡德加转动钥匙，牢门被拉开，这个男孩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

“肯瑞托。”年轻法师说道。他沿着洛萨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只绵羊，又说道，“这只对头脑简单的人有效。”然后他丢下一只袋子，里面装着洛萨的剑和盔甲，并对洛萨说道：“你的武器，指挥官，”又转头对绵羊说了一声，“抱歉。”

卡德加又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发现一只已经熄灭的火盆。“我们可是有很多事要做。”他一边对洛萨说，一边从火盆中拿起一块木炭。就在洛萨穿戴好盔甲的时候，他弯腰开始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圈。

“希望我们还不会太迟。”洛萨说。

卡德加抬起头，“如果你想要救艾泽拉斯，我们就不能去追他们。”已经跑到牢门口的洛萨猛地停住脚步。

“我的国王需要我！”

“艾泽拉斯更需要你，”卡德加也冲他高喊，“如果你想要救你的国王，我们首先就要阻止麦迪文。”

洛萨在这一生中从没有过如此矛盾的时候。他最好的朋友正因为他们的另一位挚友的背叛而走在赴死的路上。很快，莱恩就会被洪水一般强大的绿皮怪物淹没。和这种可怕的景象相比，艾泽拉斯实在是一个太过抽象的概念。

但他知道莱恩会希望他怎样做。

卡德加已经开始念诵传送咒文。蓝白色的魔法形成了洛萨熟悉的气泡。洛萨深吸一口气，走回来，进入到圆环之中。卡德加站起身，召唤魔法进入他的掌握，就仿佛他正在收紧一匹马的缰绳。

“麦迪文在哪里？”洛萨问。

卡德加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要杀死一只恶魔。”

第十九章

她整夜奔逃，孩子被她绑在背上。就算是她，德拉卡，科尔卡之女，拉齐什之孙，现在也已经精疲力竭了。她不敢停下。她知道，古尔丹的兽人正在追杀她。如果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兽人，带着一个普通的兽人孩子，他们也许还会放过她，但她是酋长的妻子，而且她坚信，她还会是另一名酋长的母亲。古尔丹下令摧毁她的氏族并非是因为愤怒。怒火很快就会烧尽，会转移对象。术士对霜狼的迫害是因为他害怕霜狼，恐惧已经在他的心中牢牢扎根，挥之不去。

古尔丹曾经请求他们加入他的部落。而现在，杜隆坦完全洞悉了这其中的危险，所以古尔丹绝不能让他活下来。她心爱的丈夫跟随黑手离开，唯一的目的就是赴死。德拉卡不知道丈夫是否还活着，对此她已经没有多少信心。但她不能死，他们的孩子不能死。奥格瑞姆心意的改变对他们所有人都太迟了。德拉卡想要哭泣，想要控诉这不公的命运，想要将她的宝贝抱在胸前，带着他一同死去。德拉卡对杜隆坦的爱如同烈火，但对于这个小生命，她的爱就像地狱之火一样永不止息。

她要为他活下去，也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德拉卡没办法再向前走了，她太累了，但敌人就在身后不远。她到了一条河边，眼前已经无路可逃。她做出一个决定。河水映射着朝阳的光芒，刺入德拉卡的眼中，让她的眼眶里充盈着泪水。

“流水之灵啊，”德拉卡喘息着说道，“我没办法再保护我的孩子了。追杀我们的人不会停下他们的脚步。他们会找到我们，杀死我们。我的孩子不能留在我身边。你会带走我的孩子吗？你会保护他的安全吗？”

德拉卡不是萨满。她无法像德雷克塔尔那样听见众灵的声音。但她能够听到河水的呢喃。就在她的眼前，一条鱼高高跃起，又落回到深水之中。她的心突然不再疼痛。她迅速从背上解下盛着古伊尔的篮子，走进河水中。轻轻亲吻了孩子绿色的面颊，同时也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咸涩之后，她将篮子轻柔地放进水中。将婴儿的襁褓又拽拽紧——那块绣有霜狼纹章的白色小毯子。

也许会有人类记得，她心中想道，霜狼曾经努力帮助过他们。而……我们的牺牲也全是因为这个选择。我们都会死去，但你一定要活下来，我珍爱的古伊尔。

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睛。流水，爱的元素，对丈夫的爱，对孩子的爱，对氏族的爱，对美好未来的爱，在眼前这一切黑暗、尘埃和绝望之中，是爱让她还能保有一份梦想。

她的孩子显得很困惑，向她高举起柔软细小的绿色手臂。德拉卡握住他的小拳头，对他说：“记住，你是杜隆坦和德拉卡的儿子，是我们世代传承的酋长。”

然后，她放开了他，一颗心也随之碎成了一千片。“流水啊，”她说道，“请保护我的孩子！”

一阵吼声让她转回头，一个血环兽人从森林中冲出来。但他并没有看着德拉卡，而是紧紧盯住了河面上的孩子。他捡起德拉卡留在岸边的匕首，向古伊尔的篮子扑去。

但德拉卡怎么会放任他伤害自己的孩子！

她没有了匕首，这并不意味着她无法战斗。在爱的驱使下，她撞向那个意欲杀害她孩子的凶徒，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她用指甲抓住那个兽人的皮肉，挖出一道道血痕，如同霜狼一般张开嘴，用牙齿刺入敌人的喉咙。

遭到突袭的兽人倒下了。他很愚蠢，竟然以为没有了武器的霜狼就失去了力量。他污浊的绿色血液就像灰烬一样辛辣苦涩，不停地涌进德拉卡的口中，而一阵可怕的灼痛也在同时穿透了德拉卡的身体。敌人把她的匕首刺进了她的肚子。

德拉卡最后的力气也消失了，和敌人一同倒下。她就要死了，但她感到很平静。随着她的生命流进河滩的泥沙中，她回忆起自己从流放中返回时对杜隆坦说过的话：当这一切都结束，当我生命的太阳落下的时候，我要让它落在这里，在霜火岭。

她不会死在霜火岭。她将死在这里，在一片异域的土地上。她的丈夫也许在等她，或者很快就会来找她。最后留在她眼眸中的是盛有她孩子的篮子在水中一起一伏。当她的视野逐渐变暗的时候，德拉卡，科尔卡之女，拉齐什之孙，相信她看到了河水轻柔的波浪变成了拥抱那只篮子的手臂。

水啊，请带走我的宝贝。

她闭上了眼睛。

水啊，请带走……

部落的所有酋长和他们的大部分战士都聚集在古尔丹的帐篷外。他们惊愕地看到霜狼酋长大步向他们走来。杜隆坦的身上披着一块狼皮，狼头成了他的头盔。他已经杀死了三名卫兵，那些卫兵在死前甚至没有来得及向他们的邪恶主人发出警告。众人在他面前纷纷朝两旁让开，向他抛来厌恶、傲慢和好奇的眼神。而霜狼酋长只是将被烧焦的旗帜插在了术士帐篷前的尘灰地面上。

“我是杜隆坦，加拉德之子，霜狼氏族的酋长，”他高声喊喝，怒火充满了他的声音，“我前来此地，只为杀死古尔丹。”

就在他的眼前，兽人们纷纷有了反应。他们察觉到杜隆坦的身上没有武器。傲慢的神色从他们的脸上消失了。杜隆坦是要向最强大的兽人发出荣誉的挑战。

至少，这种几近疯狂的挑战让黑手走出了帐篷。部落的酋长上下打量杜隆坦，宣布道：“一个幽灵不能发起玛格拉，你已不是氏族酋长，你的族人都已成为蛆虫的食物。”

杜隆坦压抑下心中的愤怒。他面前的兽人并不是他的目标。他张口想要说话，但还没等他说出一个字，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的氏族还有人活着，酋长。”奥格瑞姆·毁灭之锤说道。

杜隆坦惊讶地转头看着他。奥格瑞姆毁掉了他们的友谊，但对于泰尔卡的儿子来说，现在寻回自己的荣誉还不算太晚。

终于，古尔丹出来了。他用放射出绿光的双眼看了看杜隆坦，然后是奥格瑞姆，双眉紧皱在一起，压低声音和酋长说了几句话。

“我是不是应该尽快了结他们？”黑手问。

“我一直认为你是遵循传统的人，黑手。”术士回答道。然后，他提高声音，让围观的兽人都能听见，“杜隆坦，你的氏族很软弱，你则是一个叛徒。我接受你的挑战，我也很想亲手摘下你那可怜的心脏。”

“传送门该怎么办？”黑手问古尔丹，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杜隆坦，“在咒文开始的时候，你必须做好准备。”

咒文……杜隆坦对于传送门将如何开启的细节并不了解。古尔丹一直严守着这个秘密。但如果杜隆坦能够再坚持一下，也许他的死至少还可以帮助愿意信任他的人类。

“这不会浪费太长时间。”古尔丹绿色的厚嘴唇在黑黄色的獠牙周围翘起，仿佛是在微笑。他将手杖交给黑手，又抬手解开固定斗篷的锋利长钉。他的斗篷落在地上。每一个人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在杜隆坦的印象里，古尔丹一直都是佝偻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留着白色的胡子。而现在，他第一次脱下斗篷，在初升的朝阳中显露出自己的身躯。与他相比，黑手仿佛也变成了孩童，粗大的肌肉在光滑的绿色皮肤下面高高隆起，就像格罗玛什·地狱咆哮所说的那样，他足有五个兽人的力量。

但让杜隆坦和所有兽人目瞪口呆的并不是术士的强壮。杜隆坦清楚地记得古尔丹第一次来找霜狼兽人的时候也披着和今天一样的斗篷。那时杜隆坦曾经对术士背上那些插着小骷髅的长刺感到困惑，他不知道那些骨刺是如何缝缀在斗篷上的。而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尖刺并非固定在斗篷上，而是刺透斗篷显露出来的。

这些骨刺和上面恐怖的装饰物都是从古尔丹的身躯里生出来的。

古尔丹沐浴在众人敬畏和恐惧的目光中。杜隆坦的心中则生出一种恶心的感觉。他知道，是邪能将他面前的这个生灵变成了怪物，向他挑战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们之间的战斗恐怕也不会持续太久。

但杜隆坦决心让古尔丹的胜利必须付出昂贵的代价。他踏进决斗之地，甩掉背上的狼皮斗篷，站在原地，观察着，等待着，任由古尔丹绕着他转圈。

突然间，他怒吼一声，扑了过去。

莫罗斯死了，变成一个枯萎干瘪的躯壳，就像是被蜘蛛吸干了汁液的虫子。他曾经是那样从容镇定，庄重威严。而现在，他瘫软在地上，双腿交叉，在他前面是一个呈现出病态绿色的魔法之泉，泉池中不断冒着气泡，释放出一缕缕恶毒的邪能迷雾。

洛萨的视线离开死去的管家，转向上层平台。看到昔日的老友就站在那里，他感到宽慰，又惊讶万分。他看不见守护者的面孔，只是觉得守护者的身形异常古怪。现在守护者正将双手高举向天空。

洛萨转头看了看卡德加的眼睛。卡德加点点头，缓步走向还被架子支撑住的魔像。他们前几天初至卡拉赞的时候，麦迪文还在专心打磨这尊魔像。洛萨从魔像右边绕过去。如果运气好，他们可以从两侧夹击守护者。

该做些什么？他痛苦的灵魂问。

总要做些什么，无论是什么。他的意识回答。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但实际上，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哀伤。“麦迪文。”他喊道，声音平静而谨慎。

麦迪文抬起头，恐惧刺穿了洛萨的心。他还能认出那是守护者，但那仅仅是因为他曾经非常熟悉那张面孔。现在，那张脸上盖满了皱纹，就像是大理石表面的无数裂隙。他的胡须被一排向下伸出的小角取代，一双眼睛变成了纯黑色。

麦迪文随意地一抬手。能量爆发，洛萨被一只形状诡异的黄色巨手抓住，提起到半空中。守护者目光一闪，如同从他的眼睛里爆发出两股绿色的岩浆，魔法手开始收紧。洛萨的胸甲开始凹陷，就好像他是一个被无聊的孩子用力捏瘪的玩具士兵。

绕到麦迪文背后的卡德加向守护者掷出一股能量。麦迪文没有转头便用右手弹开那股能量，让蓝色的魔法弹矢向施法者射去。随后他松开洛萨，让他的老友掉落在地上，他则将注意力转向了卡德加。

但卡德加已经不在那里了。洛萨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装死。经过一段漫长而紧张的时间，麦迪文开始吟诵咒语。洛萨倾听守护者念诵咒文已经有许多年了，但他从没有听到过麦迪文发出这样的声音。这让洛萨感到喉咙发干，皮肤刺麻。不用谁来告诉他，他也知道这段咒语代表着他能够想象到的最黑暗的邪恶。

趁着麦迪文没有注意到他，洛萨向卡德加的藏身之地爬去——就在那尊魔像厚重的黏土身躯的下面。

卡德加看上去面色惨白。“这是通向兽人世界的咒语，他在打开传送门。我们需要让他住嘴！”

洛萨点点头，又突然全身僵住，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麦迪文肯定已经察觉到“死掉”的洛萨离开了刚才的地方，现在他在这两个人的头顶上方来回走动，寻找他们。

“有什么主意吗？”洛萨悄声说道。卡德加舔了舔嘴唇，突然跳起身，喊出一段咒语。蓝色的火球从他的指尖飞出，射向吟诵声传来的地方。大块岩石从柱子上被轰下来，撞上地面，变成碎屑尘埃。这一次，麦迪文消失了。

“非常令人惊叹，”声音仿佛从每一个角落中同时传来，“现在，试试看能不能让它住嘴吧。”

一团绿色光芒在他们的正上方亮起。吟诵声恢复了，但这声音并非来自守护者。发出声音的是那个数天前还没有五官的魔像。现在它有了一双喷吐绿色火焰的眼睛，一张放射绿光的大口。

“原来是这样，”洛萨用嘲讽的声音说道，“这倒是挺厉害。”

这尊魔像并不满足于仅仅作为麦迪文邪恶吟诵的替代品，它开始有了动作，耸动它巨大的肩膀，仿佛要醒来一样。分崩离析的支架和各种工具纷纷掉落在地板上。“快做些什么！”洛萨喊道。卡德加看了洛萨一眼，仿佛是在明白地对他说，你认为我能做什么？“好吧，”洛萨嘟囔着，“我来对付它，”然后又冲卡德加高喊，“你对付麦迪文。”

卡德加咽了一口唾沫，点点头，开始从魔像的支架下面爬出去。魔像已经站起身，如同被注入了强大的力量，将身上的支架彻底打碎，就像是囚犯甩脱镣铐。卡德加此时已经及时跳到了环形平台上。

“嗨！”洛萨竭力用喊声吸引魔像的注意，“这边！泥巴脸！”他将一只雕刻工具向那尊魔像褐色的大脑袋上砸过去。魔像以出乎洛萨预料的迅猛速度向他转过头，用病态的绿色眼睛盯住了他。然后它跳起来，像一只无比巨大的大猩猩一样扑向了洛萨。

它的左拳砸下，洛萨向旁边一纵身，在地板上打了个滚。魔像的拳头击中了刚刚他所在的地方。它又一挥手，将右拳插进恶心的绿色魔法源泉池中。当那只手被拿出来的时候闪烁着绿光，从上面落下淋漓的绿色液体，而它本身已经从泥土变成了黑色的岩石。这一次，当魔像的拳头落下，地板被打得粉碎。洛萨随之落到了下一层。

与此同时，卡德加向麦迪文射出魔法能量，结果只是再一次被守护者挡开。那股魔法一头扎进了邪能泉水中。

守护者开始用魔法飞弹、火球和流矢轰炸年轻的法师，卡德加努力挡住了它们，并试图将它们弹回给麦迪文。但那些魔法攻击并没有飞回到施法者身上，而是被邪能捕获，开始围绕受到污染的魔法源泉旋转，幻化成一道道光影。麦迪文毫不费力地破解了卡德加的反击。

卡德加集中起自己的全部魔法能量，将围绕魔法源泉旋转的能量收聚过来，尽数抛向麦迪文。在最后一瞬间，守护者开始寻找掩蔽，他周围的一切都化为了齑粉。

大厅中安静下来。卡德加保持着战斗姿态……

缓慢而谨慎地，卡德加向麦迪文藏身的地方移动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守护者不见了。

第二十章

杜隆坦高声呐喊，扑到古尔丹面前，速度快如德拉卡射出的羽箭，集中全部力量，干净利索地打在古尔丹的下巴上。这一击完全出乎意料，术士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上。但不等杜隆坦乘胜追击，古尔丹已经一跃而起，抓住霜狼酋长的喉咙，把他举到半空中，并一点点攥紧了他的咽喉。

杜隆坦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他还在努力抗争。他会一直战斗下去，直到死亡。他的生命并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实现他对奥格瑞姆的承诺——让部落看到这个领导他们的怪物真正的面孔。他挥拳击打古尔丹扭曲的绿色面孔，却毫无用处。随后，他的双手抓住了术士背上的两根长刺。就在古尔丹的手指在杜隆坦的喉咙周围勒紧的时候，霜狼酋长用全部力气折断了他的一根骨刺，用术士畸形的锋利骨刺末端插进了术士的身体。

古尔丹痛呼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再有愤怒。古尔丹将杜隆坦扔出几码远。杜隆坦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不住地喘息着。古尔丹怒吼一声，向刺伤他的对手冲去。他非常巨大，肌肉远比杜隆坦更发达，身上生满了锋锐的畸形骨刺和尖角。他一拳一拳凶狠地殴击着这个弱小的敌人。杜隆坦努力反抗，用踢踹挡开术士的拳头，自己闪向一旁。古尔丹再次挥拳，又被杜隆坦躲开。同时杜隆坦也打出一拳。

但这一次古尔丹抓住了对手的胳膊，把杜隆坦拽向自己，张开手掌按在杜隆坦的胸前。绿色的光芒在他的手指周围闪耀。古尔丹的眼睛里显示出阴狠的恶意。

杜隆坦的双腿突然开始颤抖，无法再撑住他的身体。无力感向他的全身渗透，他看到一缕细小的白色烟雾从自己的身体中逸散出来，注入古尔丹的手掌。就在他惊骇的目光中，术士的身躯变得更加庞大，肌肉进一步膨胀。古尔丹“嗬嗬”地笑着，抓住杜隆坦的一只手臂，猛地一拽……先是一阵灼热的疼痛，然后是断裂的声音。杜隆坦的一只手垂下来，没有了用处。

杜隆坦跪倒在地上。古尔丹后退一步，露出胜利的冷笑，然后举起巨大的绿色拳头，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

杜隆坦怒吼一声，突然前冲，一头撞在古尔丹的胸口上，让术士踉跄着连退几步。他没有给术士恢复平衡的机会，立刻又攥紧还能用的拳头，一拳一拳打向敌人。每一次他击中那片畸形的绿色皮肤，脑海中都会出现一个霜狼族人的面孔，他们在他的心中点燃正义的怒火，为他增添了新的力量。科沃什！莎萨卡！卡葛拉！扎卡！妮兹卡！

德拉卡。

古伊尔。

一个声音穿透了他的耳孔，那不是他的血液奔流的怒吼，也不是围观者的吼叫。那是一个人类的声音，不是说话，而是吟诵。希望在杜隆坦的心中涌起。古尔丹此时需要在传送门前，吸收无辜人类的生命，打开那道大门，将部落的其余成员带进这个世界。但现在，他只能在这里——和杜隆坦战斗。

古尔丹也听到了。他一拳打在杜隆坦受伤的手臂上。霜狼酋长发出痛苦的吼声，但他依然凭借着纯粹的意志保持清醒，踉跄着后退，用手和膝盖撑住身子。

古尔丹骂了一句，并没有向杜隆坦逼近。“我没有时间处理这种事，”他喃喃地说道，“黑手！”

酋长审视着杜隆坦，尤其注意到他无力下垂的那条胳膊，还有他脸上和身上的鲜血，他剧烈的喘息。然后他的目光又扫过奥格瑞姆，还有杜隆坦插在地上的旗帜。终于，他转头看着古尔丹。

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玛格拉，”黑手说道，“我们要尊重传统，继续战斗！”

古尔丹给了他的酋长一个恼恨的怒视，杜隆坦心中的希望变得更加强烈。如果酋长能看出古尔丹是多么卑劣，多么无视荣誉，那么其他人一定也能看到。这时，术士向杜隆坦冲了过来。他的脸上不再有傲慢的冷笑，而是改换成急迫和激动。这让他的拳头变得更加凶狠，却也让他更加莽撞。一次又一次，杜隆坦躲开了能够打碎他颅骨的攻击，并用仅剩的一只手发动了有力的反击。但是古尔丹不断向他逼近，狠恶的击打也越来越难以抵挡。杜隆坦不止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敌人的拳下折断，但他绝不会放弃。

继续战斗，为了你的氏族，为了还活着的兽人，为了他们的孩子。

古尔丹一拳打在杜隆坦的肚子上，让他猛地弯下腰，几乎无法再移动脚步，从旁边挥过来的一拳让他失去了一只眼睛。所有这些他都一一承受。

他坚持着，并感觉到局势正在被自己扭转。

围观者的冷笑变成了沉默，又转变成赞赏的议论。古尔丹转过头，瞪视着一众兽人——“他的”部落。

术士嘴唇扭曲，显示出强烈的憎恨。终于，他再一次将手掌印在杜隆坦的胸口，开始吸取这个霜狼的生命。

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古尔丹在作弊！”吼声充满愤怒。尽管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被吸走，成为古尔丹的力量，杜隆坦却还是感到高兴。他做到了。术士已经不可能再隐藏他的邪恶手段。杜隆坦现在知道了那些德莱尼囚徒经历过怎样的痛苦，他们的生命也是这样被抽取，直到他们的身躯萎缩干瘪。他迫使古尔丹在部落面前显露出了本相。

古尔丹抽回手掌，被杜隆坦的生命白雾所环绕，他又攥紧拳头全力打在霜狼酋长的胸膛上。伴随着无法承受的剧痛，杜隆坦飞上半空，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现在他和自己的生命之间只剩下了最细微的一点联系。

现在，吼声不断响起：“你在作弊，古尔丹！”“真丢脸！”“这不是我们的传统！”

杜隆坦必须站起来，再一次站起来。他的每一根筋腱和肌肉，每滴落一滴血都让他感受到剧烈的痛苦。他用意志的力量与自己抗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几乎已经无法呼吸，但他还是让肺叶充满空气，高声呐喊，“古尔丹，你玷污了荣誉！”

古尔丹向杜隆坦走来，每一步都伴随着喉头深处越来越强横的吼声。这一次他没有挥出拳头，而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敌人。杜隆坦挣扎着，但箍住他的手臂仿佛钢铁一样坚硬，而他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了。古尔丹已经全然不在乎其他兽人会看到什么。他将杜隆坦紧紧地压在自己身上，皮肤接触越多，他就能越快吸收霜狼酋长的生命力。杜隆坦感觉到自己的脊骨被折断了。透过因为剧痛而模糊的双眼，他能够看到怪异的金色光芒从他的体内放射出来。这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他不知道。而术士正贪婪地吞吃着这些光芒。被邪能驱动的饿鬼。古尔丹露出了代表胜利的狠毒狞笑，他在向所有人炫耀杜隆坦濒死的躯体。最后，当他再也无法从霜狼酋长身上得到一丝能量，他便厌恶地将杜隆坦丢弃在地上。

杜隆坦再也站不起来了。

霜狼酋长发现自己正在望着奥格瑞姆。他挣扎着想要抬起手，却只是让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奥格瑞姆明白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向自己的酋长点头。这个曾经背叛霜狼的人，现在成为他们唯一的代表。

这样很好。

兽人们都看到了。杜隆坦完成了他的任务。

这便足够了。

奥格瑞姆看着身边的兽人们。“你们要追随这个怪物吗？”他将心中的全部仇恨和轻蔑都注入自己的吼声里，“你们会吗？你们会追随这个恶魔吗？我不会，我会追随一位真正的兽人。一位酋长！”

兽人们盯着他，纷纷交头接耳。“他甚至连兽人的外表都没有了。”奥格瑞姆听到有人这样说。古尔丹站在原地，喘息着，瞪着这些兽人，仿佛在看他们之中有谁敢向他挑衅。奥格瑞姆看到几个兽人转身离开，其中甚至还有皮肤上带有些许绿色的兽人。他们已经看到，如果继续使用邪能，他们最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所以他们决定放弃这条道路。

奥格瑞姆转回身，看着他的朋友和酋长，曾经被他出卖的那个人。杜隆坦，加拉德之子，杜高什之孙，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的死亡就像他活着一样，充满勇气，坚守了信念。他死在一场对抗恐怖敌人的，正义的战争中。

奥格瑞姆回想起杜隆坦的话，那时霜狼正准备启程前往南方，加入部落：有一条律法、一个传统，我们绝不能违背，那就是酋长必须竭尽全力做出对于氏族最好的决定。

今天，杜隆坦的氏族不再只是霜狼，他的氏族是整个部落。

奥格瑞姆跪倒在死去酋长的身边，抓住杜隆坦的一颗獠牙，把它拔下来。“为了你的儿子，”他告诉杜隆坦，“愿你的英灵能够教导他。”

“我等会儿再处置你，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古尔丹发出凶狠的威胁。看到古尔丹的这种嘴脸，又有几名兽人大步走开了。一个兽人朝地上啐了一口：“为你的力量付出这样的代价不值得，术士！”奥格瑞姆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中看着这一幕。古尔丹嘴里喷着白沫，怒不可遏地伸出手。三个站在他旁边的倒霉兽人立刻跌倒在地，在巨大的痛苦中弓起脊背。他们的生命精质被术士疯狂地夺走了，就像是从他们身上撕扯出去。奥格瑞姆看到那其中还有术士忠心耿耿的走狗。白色能量汇聚成的洪流涌入古尔丹伸出的手中。术士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心里流出了兽人们都已经熟悉的，令人恶心的绿色邪能。

“还有别人吗？”古尔丹吼道。最后几个站在术士附近的人纷纷拖着脚步向远处避开。没有人想留在这里，但也没有人愿意像杜隆坦那样死去。

“你，酋长！”体内充斥着邪能的古尔丹突然转过身，绿色能量直接注入黑手体内。酋长倒在地上，不断尖叫翻滚，他的身体则开始扭曲变形。“你要接受邪能，”古尔丹冲着饱受折磨的黑手高喊，“你要比所有兽人都更强大！在邪能将你重塑之后，你将彻底毁灭那些小牙齿！”

绿色蔓延到黑手的全身，随之膨胀的肌肉撑开了他的铠甲。蔓须一般的血管在他的皮下隆起，里面脉动着绿色的血液，就连他的钢爪也变成了绿色。黑手抬起头，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明亮的邪能火焰。奥格瑞姆转过身，无论是他的心灵还是身体，都对眼前这一幕产生出深深的厌恶。对杜隆坦和黑手来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但现在对他还不算晚，对于那少数几个愿意用自己的眼睛去正视古尔丹丑陋真相的人还不算晚——这全都是因为霜狼酋长的伟大牺牲。

他大步跑进森林，远离了邪能和那些虚伪的承诺。这时他听见古尔丹嘶声高喊：“现在——为我夺取新世界吧！”

黑色沼泽，敌人和无辜的俘虏都在等待着国王莱恩和他的军队。只要再越过眼前的高地，人类的进攻就要开始了。迦罗娜策马走在莱恩身边，一直在用担忧的眼神瞥着莱恩。

这支规模不大的部队一步步登上最后的高地。莱恩的心变成了冰块。

霜狼氏族会在路上与你会合。麦迪文曾经这样告诉他。

他们的盟军没有爽约。一个个霜狼兽人被插在竖立于道路两旁的长矛上——规模巨大的兽人营地在以这种恐怖的方式邀请他们走进去。震惊捏紧了莱恩的喉咙，他逐一审视这些尸体，其中有一些的脖子上挂着霜狼的氏族徽章，另一些的嘴里塞着霜狼旗帜。这么多人被杀害了……

麦迪文错了。兽人的叛乱已经被镇压。人类的盟军只剩下了满是血污的，僵硬的尸体……或者更加可怕。

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视线离开这一幕骇人的场景，越过兽人帐篷的海洋，落在装满俘虏的囚笼上。他的人民——到现在为止还活着。而在那些囚笼之后就是那道大门——黑暗之门，嗜血的兽人大军很快就会从那道门中冲杀出来。部落将席卷艾泽拉斯，屠杀这个世界的生灵。邪能会将他们变成疯狂凶暴的战士，也将吸干艾泽拉斯的生命，让这里变得干枯死寂，就如同兽人的世界一样。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黑色沼泽曾经遍布水潭蒿草，而现在，那道大门周围只剩下了焦干的沙土。如果放任不管，整个世界都将变成这种样子。

除非，能有人阻止他们。

“我们的军力太单薄了。”莱恩说道。就在这时，一阵火焰和石块的暴雨向他们头顶落下——兽人早已在他们周围埋伏下了投石机。他们走进了一个陷阱，一个用希望作诱饵，用恐惧触发的陷阱。因为莱恩的愚蠢而跟他走进这个陷阱的三个军团全都必死无疑。

愤怒赶走了绝望。同时，部下的勇气更让莱恩感到敬畏。他拔出佩剑，“相信你们的训练！相信你们的力量！与我并肩冲锋！霜狼已经倒下，但只要有守护者的帮助，我们依然能摧毁黑暗之门，带我们的同胞回家！”

战斗的呐喊响起，尽管发出这喊声的人并不多，但它依然是那样英勇无畏，震人心魄。暴风城的国王和他的三个军团在怒吼声中向前冲去。迎接他们的是一阵更加低沉阴暗的雷鸣——兽人军队杀上来了。

古尔丹不喜欢这种被玩弄的感觉。那个霜狼兽人顽固地拒绝死亡，甚至把他逼得智穷力竭，让他愚蠢地暴露了邪能的使用方式，结果损失了许多最优秀的战士，其中也包括奥格瑞姆。我早就应该知道，绝不能信任霜狼，术士恨恨地想着。不过霜狼毕竟已经不复存在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超过现在许多倍的兽人从那道大门中涌出来。他的部落会显示出真正的力量。

在过去几个月里，麦迪文的吟诵不止一次毫无原因地被打断，不过这些干扰都没有关系。每一次的吟诵在中断之后不久又会立刻恢复。站在俯瞰战场的高地上，古尔丹能看见一切都在依照计划进行。体内充满邪能的黑手所向无敌。就像麦迪文所说的，那个人类国王只带来了三个力量薄弱的军团。这些人类装备着古尔丹从未见过的武器，但他们无论是从数量还是从战力，都远远无法和兽人相比，不管是什么武器，挥舞它的手才是最重要的。

更远处，就是那道大门。

在仪式真正开始之前，兽人们可以随意穿过那道大门，就如同它只是一道普通的拱顶。但现在……现在，古尔丹已经能看见德拉诺，看见对面有许多人影晃动。是兽人！他们已经准备好进入这个世界，得到邪能的强化，并吞吃更多的邪能。

时候到了。狂喜与得意充满了古尔丹的内心。这正是麦迪文所承诺的时刻，是那个所谓的艾泽拉斯守护者胜利的时刻，这胜利是属于邪能……属于古尔丹的。术士大踏步向在囚笼中瑟缩的人类走过去，享受着他们的恐惧。片刻之后，他张开一只手，开始吸取这些人类珍贵甜美的生命能量。人类的尖叫声在他的耳中如同美妙的音乐。他狞笑着抬起另一只手。

“来吧，我的兽人。”他用慈爱装饰自己的声音，就像是父亲对他钟爱的孩子说话，“让邪能释放出部落全部的威力吧！”他的另一只手朝远处的传送门猛然伸出，绿色能量的洪流冲出他的手心，向黑暗之门激射而去。它跨过大地，完全无视下方正在激战、流血和死亡的人们，在吟诵咒语的声音中越来越快，只想击中那道大门，打开它，让更多邪能进入这个世界，吞噬掉更多的生命。

第一群兽人发出嗜血的呐喊，挥动武器，冲过了大门。

麦迪文的声音还在从这尊黏土魔像的口中传出来。魔像同时伸出巨大的，像树桩一样的腿，踏在洛萨刚刚站立的下一层地板上。洛萨举剑用力劈砍那条腿，剑刃深深砍进黏土中，将厚硬的黏土切开，最终把这条腿齐膝斩断。魔像晃动了一下，洛萨迅速闪躲到一旁。但那个被诅咒的怪物并没有倒下！洛萨气恼地向上望去，拼命思考该如何才能让这个怪物闭嘴。他发现了挂在魔像肩膀上的一样东西：麦迪文用来从魔像身上刮下一层层黏土的工具——接在两只木柄中间的一根金属长线。

不是让它闭嘴，而是控制住它，这样更好。

洛萨抛下长剑，爬上怪物的身体。他的手指和脚尖一次次插进黏土中，将他一直送到怪物的肩膀上，抓住这件绞索一样的工具，把它甩过魔像的头颅，猛地向后一拽，让金属丝勒进魔像的大嘴。魔像踉跄了一下，在原地转身，想要用自己黑曜石一般的拳头击中趴在自己头顶上的这只可恶的虫子。洛萨紧紧抓住金属丝。魔像的拳头只是打穿了守护者厅堂的墙壁。魔像又利用冲击惯性，猛地弯下腰，想把洛萨从背后甩下去。

洛萨抬起头，恰好看见卡德加落到了下层，面朝下趴倒在地，被各种碎片瓦砾所覆盖，一动不动。但洛萨没有时间为那名法师担心了，麦迪文已经转过身，眼睛里射出的绿色光芒仿佛要将他的老友刺穿。守护者扬起手，准备发动攻击。

洛萨拼命揪扯金属丝。魔像被拽得一下子扬起了头，刚好用胸口挡住了守护者的全部攻击。魔像朝后倒去，撞穿了下层的窗户。半截黏土魔像还留在大厅里，另外一半——连同攀附在上面的安杜因·洛萨都挂在了窗外。洛萨双手抓住金属线，却惊恐地意识到这根丝线正在实现它本身的功用——缓慢却又毫不停顿地切穿了黏土。

一秒钟之后，魔像的一大块头颅被切断，经过洛萨的头顶，落向下方地面。洛萨匆忙趴到魔像上，将脚跺进还算松软的魔像背后，就这样头下脚上地挂在半空中，小腿全部插进了黏土里面。至少现在吟诵咒语的声音消失了。

但就算是少了半个脑袋和一条腿，魔像还是在移动。它向窗台伸出手，把自己和身上那个不情不愿的骑手拽回到大厅下层，靠在墙壁上，尝试着站稳身子，并打算将洛萨挤死在它和大厅的弧形墙壁之间。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洛萨觉得它就要成功了。不过他总算是甩掉自己的战靴，将双腿从黏土中抽出来，掉落在地板上，抢在魔像撞击墙壁之前滚身躲到了一旁。

魔像很快又向墙壁发动了第二次撞击。洛萨意识到这个怪物并不知道它的背上已经没有人了。同时，他听见吟诵声再一次响起，不由得骂了一声，趁着魔像无暇他顾的时候快速向卡德加跑去，拨开盖住法师身体的各种残破物件。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卡德加虽然满身伤痕淤青，但身体总算还是完整的。

“嗨，小子，”他说道，“快醒醒！”卡德加依旧一动不动。洛萨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脸。卡德加的身子猛地一抽，睁开双眼，抓住了洛萨的手腕。洛萨问他：“你还好吗？”

卡德加点点头，有些晕眩地眨眨眼，视线越过洛萨，朝魔像望去。“你真聪明，想到了要切开它的脑袋。”

“是的，”洛萨面无表情地说，现在他没有心思向年轻法师解释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和我计划的一样。”他一边说，一边拽起卡德加，“现在该怎么办？”

“守护者现在只能亲自吟诵咒文了。他这样做的时候，你就能靠近他，干扰他。”卡德加向笨重的黏土怪物走去。

“然后呢？”洛萨又问。

“把麦迪文放进魔法源泉。”卡德加回答道。年轻法师这时已经开始了和魔像的战斗。

“就这样？”洛萨带着挖苦的语气问道。但就在暴风城将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完全信任了卡德加。于是洛萨迅速爬上了魔法源泉所在的那一层。麦迪文正站在那里，吟诵着恐怖的咒语。成千上万嗜血的兽人即将随着他的咒语冲进艾泽拉斯——也许他们已经来了。

洛萨缓步前进。尽管心中有无数个声音在催促他快一些，再快一些，但他依然保持着谨慎。他停顿了一下。不过守护者似乎完全专注于施法，并没有注意到洛萨正从身后向他靠近。洛萨心中一阵冲动，尽管还在小心翼翼地缩短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却开口说话了。

“麦迪文……如果真正的你还在你心里，老朋友，回来吧。”没有回应。麦迪文似乎完全忘却了洛萨的存在。洛萨满心哀伤地伸出手，要捂住麦迪文的嘴。

麦迪文的吟诵没有丝毫停顿，却突然伸手掐住了洛萨的喉咙，把他高举起来。洛萨的双手回到自己的喉头，拼命想要把麦迪文被邪能强化过的手指掰开。但他的挣扎毫无用处。麦迪文举着洛萨，把他放到自己面前——那个病态的绿色泉池的正上方。

抓住洛萨脖子的手指在收紧，深深扣进他的喉头，但洛萨还能呼吸，还能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不简单地捏碎他的气管，结束这一切？

“麦迪文。”洛萨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眼睛里尽是恳求的神情。

麦迪文把他扔到一旁，洛萨重重地跌落在泉池另一边的地面上。

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开嘴拼命吸进空气，让自己麻痹的肺叶重新开始工作。然后他紧咬牙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他脚下，卡德加正试图将只剩半个脑袋的魔像困住。洛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现在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明白，自己必须——必须——再做一次努力。

“来啊！杀死我。现在已经没什么还值得我继续活下去了！”一恢复了气息，他便绕到魔法源泉对面，冲着麦迪文高声吼道。麦迪文完全不理睬他，只是站在魔法源泉前继续那种可怕的吟诵，“现在，生命对于你只不过是一种燃料，对不对？”洛萨要刺激这个邪能怪物，让他失去冷静，向自己发动攻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他的吟诵，如果别无选择，洛萨会杀死他。洛萨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凯兰死得那么凄惨，被怪物的利爪切碎，而他的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死。

然后，他想到了莱恩，他的朋友和兄弟。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从内心中，他们都是亲人。“但莱恩，”洛萨隔着邪能泉池对麦迪文说，“他信任你。不要杀死你的国王，不要杀死你的朋友。”

麦迪文的吟诵停顿下来。他的眼睛改变了颜色，从荧绿变为漆黑。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洛萨的心。“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小子，”他向下面的卡德加高喊，“快一点！”就在他喊喝的时候，麦迪文走进了魔法源泉。

这正是卡德加要洛萨做的。洛萨长出一口气，他们成功了，他抓住了麦迪文。守护者已经进入强大的魔法源泉，然后……

开始变得巨大。

第二十一章

麦迪文越来越高大，身上的肌肉纷纷隆起，让本来身材适中的他变得不像是人类，而更像是兽人，或者恶魔。他的皮肤渐渐变绿。绿色的雾气开始从他的眼睛里倾泻出来。每向前走一步，洛萨的老友身上都会多一些更加恐怖扭曲的东西，把他变成一个移动的梦魇。两对尖角从麦迪文的前额生出；参差不齐的利刃如同黑曜石匕首一般在他的肩膀上冒起；曾经镶缀在他斗篷上的乌鸦羽毛变成了黑色的水晶。

“快一点！”洛萨还在催促卡德加，恐惧正在吞没他的话语。曾经是艾泽拉斯守护者的怪物不断向他逼近，也在不断变得高大、扭曲。这头怪物的双眼已经紧紧盯住了洛萨。

“快点！”洛萨向卡德加狂吼，“快点，快点！”

一点浅蓝色的能量在麦迪文头顶上方亮起。那个足有八尺高，不知有多少磅重的黏土巨像将洛萨眼前的恶魔生物砸进了邪能泉池里。

一切就像古尔丹的想象一样美丽。兽人冲出黑暗之门，从一个死亡的世界进入到青葱富饶的艾泽拉斯。部落战士们高声呼吼着，欢迎同胞的到来。人类将陷入绝望，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古尔丹满心欢喜，但他的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传送门中的绿光抖动了一下，还滞留在德拉诺，正等待与同胞会合的兽人们变得模糊了。这样的事情刚才也发生过，但他强大的盟友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所以古尔丹只是耐心等待着。

但他只等来了一片沉寂。

传送门对面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吟诵声并没有恢复。“不，”古尔丹喃喃地说道，“不，不……！”

随着最后一次闪烁，兽人们的影子只剩下了古尔丹脑海中的一片烙印。他们彻底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古尔丹只能惊愕地盯着前方。然后，他发出狂暴的怒吼，转身抓住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只囚笼。拥挤在那里面的人类发出一阵阵尖叫。他看着这些丑陋软弱的面孔，全身用力，把囚笼推下山岩。看着笼子在崖壁下撞得粉碎，里面的人类摔得血肉模糊，他才有了一点点快意。

“就这样吧！”他咆哮道，“只是我们也能夺取这个世界！”

卡德加和被他传送过来的魔像一同落下，掉进魔法源泉里。和这两个巨怪般的身躯相比，他实在是显得太过渺小。这个男孩惊呼一声，洛萨恐惧地看到邪能也开始侵染卡德加的身体。

绿色能量在卡德加身周爆裂，他转向洛萨，向指挥官伸出一只手，五指戟张。洛萨浑身一紧。他相信，邪能魔法即将从那只手中向他射出，吸干他的生命，只留下一副枯萎的躯壳。但洛萨只是看到身周的空气开始闪烁，形成了一道蓝白色的穹隆。在绿色迷雾中，那个男孩向他露出了安慰的微笑。洛萨明白了，卡德加并不是要攻击他，而是给他施加了一道魔法护盾。

年轻法师跪倒在头顶生角，无比高大的麦迪文身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按在这个恶魔的额头上。

“你比他更强大！”洛萨说道。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发自他的肺腑。一直以来，卡德加都不曾有过任何动摇，也没有立刻行动。“消灭他，孩子。”

但卡德加没有照洛萨的话去做。他在挽救麦迪文。邪能在卡德加和麦迪文身周舞动，如同一场狂躁邪异的绿色风暴。被压在残破巨像下面的麦迪文扬起生角的头颅，发出一阵阵嚎吼。他体内的邪能和魔法源泉池中的邪能都被卡德加吸入体内。魔法源泉池渐渐干涸，绿色的能量如同怒涛般涌出麦迪文的身体。洛萨意识到，卡德加——这个乳臭未干的男孩正在利用自己作为活的管道，彻底抽离麦迪文的邪能污染。

他的方法奏效了。

洛萨的眼睛里同时充满了恐惧和希望——麦迪文的恶魔形象开始消退。他渐渐恢复成原来的身高和体型，拼命甩动的头颅没有了尖角，长发再一次落在他的肩头。卡德加放开他，将注意力转到魔法源泉上，将双手探入泉水中。他的面孔因为全神贯注而绷紧。

洛萨感觉到卡拉赞的墙壁正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呻吟。

男孩紧张的面容松弛下来。他睁开一双绿色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论这令人敬畏的景象代表着什么，洛萨却只看到了邪能。

不，不要让邪能落在卡德加身上，不要让那个来军营寻求答案，向世界发出第一声警告的人被他所警示的这股邪恶力量摧毁。洛萨亲眼见到了邪能的恐怖。他不敢想象卡德加会变成什么，又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怎样的……

卡德加闭起眼睛。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洛萨看到那对眼眸中闪动的不再是绿色……而是蓝色。“从光明中产生黑暗，”卡德加的声音有些沙哑，“从黑暗中……生出光明……！”

卡德加张开双臂，脊背弓起，发出雷鸣般的吼声，这声音仿佛来自远古洪荒，让人感到无比坚定。邪能在这吼声中冲出他的身体，冲出魔法源泉，冲出卡拉赞。整个空间随之响起恐怖的轰鸣。无边无际的黄绿色能量以男孩为中心向外爆发，涤荡着洛萨的魔法护盾，如同洪水冲过一只小玻璃箱子。

卡德加站起身，摇动两下，又瘫倒下去，不住地咳嗽、呕吐。

守护者的泉池彻底空了。

洛萨身周的护盾也消失了。他跑到卡德加身边。卡德加只能用双手撑住身子，低垂着头，不停地咳嗽着。细小的邪能碎片飘散在他的周围，渐渐消失。

洛萨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要与卡德加作战，还是这个男孩已经赢得了他自己的战争？“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洛萨紧张地低声说道。

卡德加吸进一大口空气，抬起脸。他的眼睛变回清澈的棕褐色。洛萨拍了拍他的后背，神情中流露出由衷的欣喜，随后，他也松弛下来，颓然坐倒。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面带笑容地彼此对视，惊叹他们还在这里，还好好地活着。

一阵熟悉的清啸声从窗外传来。洛萨困惑地看着卡德加。“是我要她来的。”卡德加喘息着说，“我去找你的时候，觉得我们也许会用得着她。”

“你说得对。”洛萨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他们也许阻止了麦迪文，但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我得走了。”

麦迪文。洛萨仔细查看他的老友。现在他面色苍白，身体没有丝毫动静。至少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麦迪文，是卡德加把他带了回来。

“我为你感到骄傲。”洛萨对年轻法师说。这句话本来应该是他对凯兰说的。无论对于麦迪文，还是对于他的儿子都太晚了。但对于卡德加，或者对于他自己都还不算晚。男孩的面孔焕发出光彩，洛萨揉了揉他的头发，赤着脚站起身——他的靴子还被埋在黏土魔像里。但他满不在乎地跑过满地尖锐的瓦砾碎片，抓起自己的长剑，向一扇破碎的窗户跑去。狮鹫已经看见了他，也向他飞过来。他完全没有停步，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跳上了飞行巨兽满是绒毛的脊背，前去支援他的国王。

卡德加坐了一会儿，积攒起一些力气。他非常遗憾自己不得不杀死守护者。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做，但他很高兴能够阻止麦迪文打开那道传送门。他慢慢站起身，希望洛萨能够及时扭转战局。然后他又摇摇头，竭力集中精神，思考他在这里能做些什么帮助战场上的人们。

魔法源泉已经消失了。空空如也的泉池中没有魔法，也没有了邪能。他……

卡德加眨眨眼睛，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正在吟诵咒文。麦迪文还活着——还在试图打开传送门，让兽人……

不，不，那段咒文卡德加已经听过许多遍，他清楚地记得其中每一个音节，而现在他听到的略有些不同。其中的一个词更是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莱恩无所畏惧，现在他要做的只能是全力一战，毕竟这是他在战场上最擅长的事情。而且，现在他还拥有慷慨的麦格尼提供给他们的天才发明。他纵马驰骋在自己的部队中，高声喝令，鼓励士兵使用火枪对抗那些如同大树一般粗壮的兽人，将敌人射杀在冲锋途中。兽人数量众多，但人类拥有“机械奇迹”，当每一阵爆炸声在战场上回荡，敌我双方的力量差距就会被拉小一些。

像国王一样选择了传统武器的骑士们在主阵两旁驰骤拼杀，消灭被火枪打伤但还有作战能力的敌人，用长矛刺穿宽阔的绿色胸膛和暴露的脖颈，用锋利的剑斧砍断敌人的手脚。很快，骑士们就在兽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冲黑暗之门和正在等待他们救援的人类俘虏。如果没有这次进攻，那些人类很可能会成为邪能的食物。莱恩绝不希望如此，他甚至不希望兽人受到邪能的戕害。

莱恩向黑暗之门瞥了一眼，看到传送门对面出现了一支军队的影子，而且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忽然那些影子模糊了一下，但很快又清晰起来。莱恩回忆起自己和洛萨的争论，关于这里到底有多少兽人，关于如何死守暴风城的疆土。愚蠢至极！现在，他只是在忙着挡住一条河流，却根本没有意识到海啸的巨浪已经冲到他身后。

他纵马向一个正与他的骑士缠斗的狂野女兽人冲去，用三尺长的钢剑在兽人的皮甲上砍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暴怒的兽人转过头，凶野地向他露出牙齿，扑上来抓住他的腿，把他拽下马背。但这个兽人的头随即也从肩膀上低垂下去。莱恩看了一眼救他的骑士，骑士点点头，又去找下一个敌人了。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望向传送门，立刻瞪大了眼睛。

门后不再是迫不及待要冲进艾泽拉斯的大群兽人，能看到的只有黑色沼泽。就在莱恩心生庆幸的时候，大门中央又发生了异变。只是这一次，闪耀的光芒不再是病态的绿色，而是换成了清新洁净的蓝色，莱恩透过大门看到的也不是德拉诺。

他正在看着暴风城。

充满喜悦的欢笑声从他的胸腔里爆发出来。他的老朋友没有抛弃他们！“谢谢你，守护者！”

莱恩环顾周围，找到了卡洛斯。那名军官的盔甲上全都是深褐色的污血，“卡洛斯！”他喊道。军官认出了他。莱恩又找到瓦利斯，也高声喝令他过来。

瓦利斯在战斗中丢失了头盔。他跑过来，看到暴风城取代了丑陋的德拉诺出现在传送门中，黝黑的面孔立刻明亮起来。

“前进！”国王高声怒吼，他的部队聚集到他身边。每一名士兵都因为眼前的奇景而充满勇气。

莱恩又扫视周围，寻找迦罗娜。半血兽人刚刚用一把阔刃剑刺穿了一个兽人宽阔的绿色胸膛。莱恩已经不记得自己见到她杀死多少个敌人了。“迦罗娜！”他喊道，“和我一同冲吧！”

兽人女孩毫不犹豫地跑过来，向莱恩的坐骑纵身跃起，落在国王背后。他们以狂风般的速度冲向传送门。现在那道门不再代表着绝望，而是成为希望的信号。他们在敌群中冲杀，兽人的抵抗却弱了许多。这些绿色怪物看到传送门后的变化，全都大惊失色。人类士兵则重整队伍，奋力砍杀。莱恩和迦罗娜冲过数十只囚笼，其中一些笼子已经被砍开了。

“瓦利斯！带人在这里开辟阵地。迦罗娜和卡洛斯，尽量多带些人释放俘虏。送他们穿过传送门！我们会尽可能守住战线！”

卡德加睁大了眼睛，踉跄着走向守护者。守护者的身子还有一部分被压在黏土巨像下面，恐怕已经残破不堪。他的眼睛里闪动着蓝色的光彩，那是法师魔法的色彩，而不是术士的。在卡德加的注视下，一滴晶莹的天蓝色泪水沿着麦迪文的面颊滚落下来。

当卡德加开口的时候，他的话语中带着泪音。“您将传送门的方向转到了暴风城！”麦迪文眨眨眼，涣散的眼神重新聚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卡德加，向卡德加伸出一手，无力的手臂刚刚抬起便又落下了。

“是孤独让我们软弱，卡德加。”守护者用充满遗憾的声音说道。这个男孩想起，阿洛迪也是这样对他说的。一件非常简单、非常平凡的事情，毁灭了守护者，也差一点毁灭这个世界。“我很抱歉，很抱歉。我只想拯救我们所有人，一直都是这样。”

守护者的目光飘向遥远的地方，他的身体再不会动了。

第二十二章

兽人的海洋向他们逼近，但莱恩依然充满信心。他希望守护者能更早一点改变传送门的方向，但对眼前的局势，他依然心怀感激。他和三个军团余下的人马在传送门前奋勇拼杀。他、迦罗娜、瓦利斯和一队暴风城最优秀的骑士不断挫败敌人的攻势。卡洛斯的小队则尽力解救人类俘虏，并保护他们平安穿过传送门。

但兽人还在不断地杀上来。在敌人攻势的间歇，莱恩因为放松下来而感到一阵晕眩，美好的圣光啊，他心中想道，如果古尔丹真的把部落全都带过来，我们根本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陛下，我们必须撤退了！”瓦利斯喊道。这名军官非常勇敢，但他现在的建议更加明智。兽人正在占据上风，他们的一切努力依然无法真正扭转战局，现在他们已经退到了传送门下。越来越多的士兵正在他身边牺牲，越来越多巨大的棕色和绿色皮肤的猛兽正肩并肩地挤压着他们的防线。每倒下一个兽人，就立刻会有新的嗜血怪物冲上来，填补空当。

“我们应该离开了。”迦罗娜也表示同意。

“再等一下。”莱恩说，“还有几只笼子没有被打开，我们要尽可能把人都救走。”

“陛下，”瓦利斯又说道，“我觉得我们无法……”

莱恩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国王立刻感觉到了士兵们的恐惧。他在马鞍上转过身，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充溢在传送门中的蓝光，还有宏伟的暴风城都在晃动。就在莱恩惊愕的注视下，他的都城像蜡一样消融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样。现在他从传送门内只能看到曾经是黑色沼泽的干燥土地，还有成群的兽人穿过大门，向他们的背后发动了突击。

大门被关闭了。

兽人也看到了。他们同样发出咆哮。那吼声中充满了亟待满足的嗜血欲望。莱恩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麦迪文罢手了？但他立刻就明白了。

“我们失去了守护者。”他喃喃地说道。

他看着兽人的海洋，又看看身边的战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只有惊愕和骇然。他们已经如此接近……

没关系。“我们已经完成了此行的任务。”他逐次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对他们说道。一种奇异的平和感觉落在他的心上。“没有人能够比我们做得更好。我的兄弟们，姐妹们，一切都将如圣光所愿。”

他转头看着迦罗娜，给了兽人女孩一个微笑。各种表情正在女孩美丽的绿色面孔上激战。她当然想要胜利，他们全都想要。如果他们能战胜邪能，那么得救的将不只是人类，还有那些兽人，但现在这些愿望都没有意义了，不再有了。

真的没有意义了？

一个念头，奇怪却又可怕的念头在国王的脑海中爆开。莱恩盯着他的敌人。激烈的战斗还在最后的防线前持续，但战线中央的兽人却在后退。很快，莱恩就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黑手出现了。

即使是最高大的兽人在他身边也变得矮小。他的皮肤呈现出灼目的绿色，全身都是膨胀、畸形、遍布血管的肌肉。莱恩不由得有些好奇，流动在他血管中的是血液还是绿色的火焰？这并不重要。黑手正在向他走来，将挡路的兽人和人类一个个踢开。他的目标只有莱恩。

“迦罗娜。”莱恩说道。他的平静和笃定让他自己也有些吃惊。“我们寡不敌众，没有了退路，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但你不必和我们一起死，你不应该死在这里。”他用颤抖的双手慢慢摘下头盔，丢在地上。清冷的空气吹拂他的面颊和被汗水浸透的头发，这种感觉很美好。

兽人女孩用力一咬牙。“我会和你们一起死，我已经选择了我的位置。”

“你不明白。”莱恩认真地注视着她，深黑色的双眼仿佛望进了她的灵魂，“你要杀死我，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帮我们赢得和平。你曾经对塔瑞亚说过，杀死她能够为你赢得荣誉。那么杀死我就能让你成为英雄。”

迦罗娜瞪大了双眼，她明白国王的意思。“不！”她失声高喊。

出卖战友！这种念头深深地刺伤了她——莱恩看出了这一点，但事已至此，换做是洛萨，莱恩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甚至他会求塔瑞亚这样做。

“你是一个奴隶，”莱恩硬起心肠继续说道，“但你拥有成为领袖的潜质。迦罗娜，我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那个怪物要来杀死我。但如果你先下手——如果你能赢得击杀人类酋长的功绩……你了解我们，迦罗娜。你理解我们——你会关照我们。”

国王握住兽人女孩的手腕，女孩纤细的手指正紧握着塔瑞亚送给她的匕首。“活下来，把和平带给兽人和人类。”说到这里，国王停顿了一下，“现在，我已无法拯救我的人民，但你可以。”

“凭什么？凭我杀死了国王，我的朋友？”兽人女孩感到愤怒，感到被侮辱……感到心痛。

“你必须这样。”

这句话无比冰冷，却无比真实。莱恩觉得自己这样说的时候很像是个兽人。但莱恩知道，如果迦罗娜能够看到人类的优点，那么他们也应该学会看到兽人的优点。只是，洛萨、卡德加……还有塔瑞亚……他们一开始无法知道这个可怕的约定，不知道他们的国王在用自己的血换取人类的未来。迦罗娜也很清楚，她会因为一个虚假的荣誉而被她真正的朋友抛弃。

莱恩从兽人女孩的眼睛里看出来，她无法这样做。他感到一阵绝望，不由得转过了头。战斗还在继续。他的部下在一个个牺牲。那个曾经是兽人的恐怖巨怪以无可遏制的势头向他逼近，莱恩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燃烧的绿色邪能。

莱恩不想死，他想要活下去，陪伴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参加孩子们的婚礼，为他们庆祝生日，与洛萨和麦迪文一起痛饮矮人啤酒，看到自己的王国欣欣向荣，直到他看见塔瑞亚微笑时美丽皱纹和闪动智慧光泽的白发。

但死亡已近在眼前，至少他可以选择勇敢面对。这是他现在所能做的一切。他握紧长剑，面对着那个被称为黑手的怪物。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失去保护的喉头被触碰，冰凉的手指如同羽毛般轻轻抚过他的皮肤，那上面有着多年磨出的老茧。那只手几乎是温柔地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向后抬起。

好的。

莱恩宽慰而感激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听凭那只手的摆布，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咽喉交给站在他身后的这位女子。如果杀人也会带有爱意，那么就一定是这样的。迦罗娜终究还是听从了他的请求，尽管他知道，这会让她心碎。莱恩唯一遗憾的就是在真相大白那一天到来之前，迦罗娜只能背负人类对她深刻的憎恨。

他的死不是没有意义的——他向圣光祈祷，祈求迦罗娜将要遭受的折磨也不会没有意义。

他想到了塔瑞亚，她的那双温柔的大眼睛，那甜美的微笑。当妻子的匕首在一位最真挚的朋友手中向他落下的时候，这便是他心中的全部。

狮鹫向下俯冲，她能感觉到背上骑手的急迫心情。洛萨看到了一幕疯狂的情景。黑暗之门已经关闭了，他和卡德加的战斗取得了成果。这其中的大部分功劳都是那个男孩的。绝大多数囚禁人类俘虏的笼子也都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但他还能看到正在拼死厮杀的敌我双方和四处冒起的橙红色火焰。实际上，暴风城铠甲的光泽已经非常稀少了，洛萨的眼前几乎是一片绿色和棕褐色的海洋。他疯狂地寻找着国王的旗帜，却根本看不到那面旗的踪影。整整三个军团只剩下了屈指可数的一些士兵和几匹马。他们在空荡荡的传送门前组成了最后的防线。

莱恩在哪里？他的国王在哪里？

狮鹫如同石块般向下坠落，洛萨右手握剑，左手牢牢攥住骑鞍。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寻找着最有利的攻击位置。

在那里。

他知道那个酋长的名字叫黑手，洛萨打掉了他的右手，而他也夺走了洛萨的孩子。现在那个兽人比以前更加巨大、畸形、恐怖。他轻松地挥动武器，而最后数名暴风城最优秀的骑士如同玩具人偶般被他打飞出去。

黑手抓起一名牺牲的士兵，将他像节日中的酒囊一样扔给另一个兽人。那个兽人大笑着接住士兵的尸体。洛萨只看到蓝色和黄色在空中飞过，那是有着华美装饰的铠甲……

洛萨的视野变成红色。他一定是在吼叫，因为他的喉咙一下子变得疼痛难忍。他的耳朵听到了另一种不同于战争喧嚣的声音。

狮鹫直接落向一个绿皮兽人，用钩状喙啄他，用利爪撕扯他。洛萨从狮鹫背上一跃而起，一剑刺穿另一个不及应对的兽人。当这个兽人倒下的时候，洛萨抓住了他的钉头锤。

莱恩，莱恩。

那些怪物将他丢在地上，他的国王，他的兄弟。怪物们匆忙转过身，与这个从天而降的死神作战。洛萨完全不顾忌在与麦迪文作战时受的伤，实际上，他已经忘记了一切，只是在不停地挥剑，朝着倒在干硬地上的他的朋友，忘我地拼杀，向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冲过去。

莱恩……

他趴伏在地上，但那身盔甲洛萨不会认错。他的头盔掉了，而当洛萨看清刺进莱恩喉头的匕首时，全身都变成了冰块。

那是他拜托铁匠打制的，作为他妹妹十三岁的生日礼物。他熟悉那把匕首的每一根线条。他也知道塔瑞亚将这件礼物转送给了谁，作为信任的标志。

洛萨跪倒在地，瞪视着，怀疑着他的眼睛。奇怪的是，在这个失落与惨败的时刻，当他遭到背叛，心如死灰，当王国和世界已陷入毁灭的时候，他却只是在想，为什么你要摘下头盔，莱恩？为什么你要摘下头盔？

慢慢地，洛萨发觉自己那颗不够忠诚的心脏还在跳动，而不是停下来，让他能够死在他的兄弟旁边，于是他开始再一次察觉到周围的状况。狮鹫正在不远处尖声嘶鸣，努力保卫着这个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匍匐在遇刺君王身边的骑手。

他能够战斗，也能够从容面对死亡。在这里，洛萨能让许多怪兽为他们陪葬，但现在他只想带莱恩回家。他不会将兄弟丢在这里，任由那些狂笑的兽人侮辱，成为供他们炫耀的，野蛮的战利品。莱恩要回家，洛萨没能救他，但至少要带他回家。

他将莱恩的尸体连同铠甲一起扛在肩头，脚步稍有些踉跄地向还在奋力战斗的狮鹫走去。附近的兽人全都对他的行为感到困惑，甚至忘记了战斗。

“暴风城！”他向狮鹫高喊一声，一只脚蹬进镫子里，跨上了狮鹫的脊背。训练有素的狮鹫低头缩身，帮助肩负珍贵重担的洛萨在自己的身上坐稳。

狮鹫正要向空中跃起，突然猛地抽动一下，停了下来。洛萨回过头，看见黑手凶恶的面孔就在眼前。这个兽人剩下的那只手正牢牢抓住狮鹫的一条后腿。尽管狮鹫的翅膀在拼命扇动，但酋长还是把她拽回到了地上。

洛萨一定是从狮鹫背上跌落下来的，因为他只记得自己平躺在地上，一圈丑陋的面孔正在从周围俯视他。他缓慢而痛苦地转过头，刚好看到莱恩的剑在空中旋转着向他飞来，正好插在距离他头部只有两尺远的泥土中，在太阳下闪耀着灿烂的光芒。

他很惊讶自己并没有被渴求他鲜血的兽人淹没。他缓缓站起身，听到所有兽人都在念诵一个词：玛格拉。

他们全都后退了一步，在这片空地中只留下两个敌手：他们的酋长和安杜因·洛萨。一个兽人将狮鹫的头压在了胳膊下面，另一个兽人抱住了狮鹫不断扭动的身躯。他们不会伤害她，她对他们会很有用。莱恩的尸体被扔到一旁，在地上扭成了一个怪异的姿势。

看到朋友的尸体被如此对待，点燃了洛萨心中的怒火。他站起身，稳定住脚步，看着周围这些寂静无声，眼睛里充满期待的兽人。然后，黑手来到了距离他只有几码远的地方。

黑手剩余的那只手中没有刀斧，他的武器只有另一只手上的钢爪。他就是用这五根爪刃切开了凯兰的身体。洛萨希望自己眼前这片红雾能够消褪，他不愿意就这样视线模糊地死去。

他慢慢捡起兄弟的剑，同时双眼紧盯着黑手那双发光的绿色眼睛。巨大的兽人一动不动地站立在他的面前，只有在呼吸时才能看到他宽阔如墙的胸膛略有起伏。洛萨回忆起他在心中向自己和黑手立下的无声誓言——他会夺走他的性命，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无论洛萨做过什么，他都是一个笨蛋。迦罗娜曾经夸夸其谈所谓兽人的“荣誉”，看样子，就是这种荣誉让他们能够背叛信任他们的人，将匕首刺进洛萨所知最优秀的人的喉咙。他们毫无荣誉可言。他们只知道鲜血、征服和死亡。

但那些兽人并没有冲过来。

洛萨用手指握牢剑柄，回忆起自己曾多少次看到莱恩挥舞它，与他演练招式，或者和他并肩战斗，对抗巨魔，对抗敌国。

但在对抗兽人的时候，它从莱恩的手中掉落了。

镇定，稳住身体。

黑手冲了过来。

他在这头如同山岳的怪兽面前迅速移动位置。怪兽举起巨型钢爪，爪刃上缠绕着毒蛇一般的邪能。他发出胜利的嚎吼，向这个只有一根铁片的渺小人类挥斩下去。

洛萨抛弃了自己受过的全部训练，任凭兄弟的英灵指引自己的双手。今天，他无法实现正义，但至少他能够让杀害儿子的凶手交出性命，不再让这头怪物夺走其他父母钟爱的儿子。这是他能够做到的。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然后突然冲向这个敌人，丝毫不在意一双赤脚被沙石磨出一道道伤口。在最后一刻，他俯身到敌人的身下，挥剑向上猛砍，利用黑手的动能来对抗他自己。

黑手痛号一声，踉跄着停下脚步，努力想要撑住身子，却还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洛萨转到他身后，用尽全力将剑刃深深刺进黑手的身体。

“为了我的儿子。”他低声说道，一脚蹬在酋长的背上。黑手向前栽倒，绿色的血液在他的身下汇聚成池塘，这头巨怪再也没能站起来。

周围死一般的沉默。洛萨垂下手中钢剑，向周围扫视了一圈。他听到远处有一个刺耳的声音正在狂怒中吼叫着各种命令。兽人们纷纷向那个声音转过头，又回头望向洛萨。毫无疑问，他们得到的命令是要将他杀死。

洛萨握紧剑柄，准备尽可能多地杀死这些兽人。但兽人们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他。一双双古怪却带有智慧的小眼睛里显示出难以解读的神情。一个兽人开始向前迈步，举起手中的斧头。却被另一个兽人伸手挡在他的胸前。举起斧头的兽人皱皱眉，又垂下双手。

他们的酋长要求一场公平的决斗。洛萨成全了他，而这些兽人尊重决斗的结果。

洛萨却希望他们能继续背信弃义。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国王身上，围拢他的兽人依然没有动作。就在此时，一阵恐怖的咆哮撕裂了空气。洛萨转过身，看到了两个他见到过的最丑陋的家伙正在向他走来。其中一个是身材佝偻的兽人，皮肤是刺眼的绿色，颌下是长长的灰色胡须。他的眼睛里放射出明亮的邪能光芒——就像麦迪文的眼睛。他拄着手杖大步向前，背上有许多利角穿透了他的斗篷。

这一定就是古尔丹了。

在古尔丹身边还有一个兽人，洛萨曾经认为她非常美丽。但现在，迦罗娜要比她身边那个被邪能扭曲的怪物更丑恶。此时，他们四目相对。

在洛萨的瞪视中，迦罗娜必须用尽自己每一点意志的力量才不至于潸然泪下。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她只知道，自己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坚强。洛萨的眼睛里闪动着凶光，就像一头狂野的猛兽。迦罗娜却能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他破碎的心，因为莱恩的死，因为她的背叛。看上去，洛萨很想死在这里，但迦罗娜不会让他就这样送命。

“杀死他！”古尔丹用尖利的指甲点中洛萨。

这个人类看了看兽人术士，再一次扛起他死去的国王。他的膝盖在微微弯曲，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转过身，背对着敌人，迈着稳定的步伐向狮鹫走去。

“杀死他！”古尔丹尖叫着，干枯的绿色嘴唇不停地颤抖。

其他兽人挪动了一下身体重心，却没有人抬起脚。洛萨依旧不急不缓地向前迈步。那个曾经被兽人们热切崇拜、死心塌地追随的领袖现在却让他们深感不安。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并不仅仅是传送大门没有发挥作用。安杜因·洛萨在一场公平荣誉的玛格拉中击败了部落最强大的战士。现在兽人们不应该伤害他。

“玛格拉是神圣的，那个人类赢得了他的决斗。”迦罗娜对他曾经的主人说道。她的心在剧烈跳动，但她依然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她不会让古尔丹和洛萨察觉到任何异样。她指了指黑手庞大的尸体，“让他们向死去的酋长表达敬意吧，让你的战士遵循他们的传统。”

但术士不会善罢罢休。他将注意力从离开的人类转到他的部落头上。“你们还在等什么？”他质问他们，“我拯救了你们可怜的生命，你们却用这样的行为来感谢我？照我说的去做！”

他的话并没有产生他所希望的效果，相反，迦罗娜意识到这些话只是产生了反作用。刚刚还犹疑不定的兽人现在纷纷咬紧了牙。这一点古尔丹也看到了。

“叛徒！”他口沫横飞地吼道，“服从我的命令！”

一个兽人再也受不了古尔丹的侮辱，挑衅地喊道：“如果你与杜隆坦公平地战斗，就不会活着在这里发号施令了！”

迦罗娜以为古尔丹会立刻打倒那个冒犯他的兽人。但古尔丹尽管看上去气得发狂，却还没有失去理智。他向面前的兽人冷笑一声，便转向洛萨。那个人类已经离狮鹫很近了。“别挡我的道，”他对不服从他的部落说，“我自己来！”

这时迦罗娜才知道，高尚的杜隆坦也牺牲了。这个消息应该不算是意外，但迦罗娜仍然感觉到一阵心痛。只是她还无暇哀悼故人，古尔丹最后的这句话几乎要让她发狂。也许洛萨能够击败被邪能强化的黑手，但他不可能对抗可以任意操纵邪能的古尔丹。洛萨将必死无疑。

迦罗娜知道自己应该放任这件事发生。部落已经对他们的领袖有所不满。如果现在古尔丹杀死洛萨，那么迦罗娜就可能有机会诱使兽人们倒戈对抗古尔丹，进而成为部落的领袖，构建兽人和人类的和平。

但那样洛萨就会死。迦罗娜忍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也许和平会到来，但不会是在今天。她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将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爱的那个男人和部落首领之间。现在她的爱人相信她是叛徒，而这个术士却相信她是忠诚的。

但愿古尔丹还会这样相信我吧。她在心中想道，同时压抑住自己的怒火，开口说道：“如果你和你的同胞爆发战争，又有谁还会服从你？”

古尔丹死死地盯着她，一双绿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恶毒。迦罗娜的生命就攥在这名术士的手心里，她谨慎地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理智。早些时候，古尔丹刚刚给了她一生都在梦寐以求的名号：兽人。她向全体部落展示了她的荣誉，正如同莱恩所预料的那样。兽人术士不可能在转眼间就攻击她，而且她的话是正确的——但如果她想错了，那么她和洛萨就都会死。

“您拯救了我们，古尔丹，将我们带到了这个新世界，但我们不能抛弃我们的传统。如果您这样做，您就会失去部落。您是我们的酋长，我们已经知道您掌握着强大的邪能。现在，您应该向我们显示出另外一种力量：酋长会将族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

不知不觉间，一段回忆在她的脑海中闪现。她和塔瑞亚谈起杜隆坦——是他解救了我……他受到氏族的爱戴，他将族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一直都是这样。他是一位强大的酋长。

强大的酋长必须赢得氏族的信任。

塔瑞亚将她的匕首交给迦罗娜，迦罗娜却用它刺穿了莱恩的咽喉。

迦罗娜气恼地将刚刚失去丈夫的王后从脑海中推开，把注意力集中到古尔丹身上。事实——这便是迦罗娜拥有的力量，这一点古尔丹也明白。古尔丹的目光射向刚才那个口出不逊的兽人，又转回到迦罗娜身上。迦罗娜强迫自己露出冷笑，仿佛在等着看一场好戏，并继续说道：“要杀死人类还有别的办法。”

今天，我失去了那么多，莱恩、瓦利斯和卡洛斯。善良人们的信任。我不会让你得到洛萨。要杀死他，你就要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洛萨停下脚步，并没有跨上狮鹫。他知道迦罗娜为他挡住了古尔丹。在这个恐怖而令人惊奇的时刻，他期盼着迦罗娜会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告诉他，她不是叛徒。但迦罗娜没有这么做。她不想让他被杀死，但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

刚才控制住狮鹫的兽人已经退开。终于，洛萨将自己的朋友放到狮鹫背上，自己也爬上了狮鹫。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每一道伤口。

狮鹫小心地挺起身，仿佛明白自己身上背负了什么。当她飞向空中的时候，洛萨不由自主地最后看了迦罗娜一眼。

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洛萨读不懂女孩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出于对他的怜悯，狮鹫飞速地乘风而去，有力的双翼带他远离这片战场，远离部落，还有那个曾被他抱在臂弯里，充满他的心灵的绿色女子。

第二十三章

卡德加从旅店的窗口探出身，眺望下方的暴风城。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许多个小时，不过之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别的地方：书本和各种资料。他在烛光下阅读的时间比在日光下还要久。现在，他的目光终于徜徉在蓝色的屋顶和美丽的白石大教堂之间。最后，他望向了艾泽拉斯守护者的雕像。

如果事情稍有不同，也许那就会是他的角色。

“换做是你也会一样。”一个声音响起。卡德加稍稍被吓了一跳，转回头，看到安杜因·洛萨正靠在门框上。这个老家伙脸上还带着笑容。“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糟糕的守护者。”

卡德加笑了一声。“拯救世界不是一个人的工作，从来都不是。”

洛萨带着卡德加很不习惯的友善语气说：“我会帮忙的。”然后他关好屋门，从衬衫里拿出一样东西，扔到桌上。那是一把小匕首，做工精致，握柄上的宝石闪闪发光。

卡德加屏住了呼吸。“迦罗娜的匕首。”

“是我从莱恩的脖子上拔下来的。”

这不可能。迦罗娜不会做出这种事。她不可能这样做。卡德加盯着匕首，又抬起头去看洛萨，坚定地说：“这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是的，她做出了她的选择。”洛萨的蓝眼睛如同两块坚冰，但他眼眸周围绷紧的肌肉流露出的是痛苦，而不是愤怒。

不。卡德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确定，但他就是知道，“我不相信。”

洛萨审视着他，他丝毫没有在洛萨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退却。终于，指挥官说道：“也许你和我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了解她。”他又向那把匕首点点头，“我只是认为你应该知道。”

然后，洛萨离开了屋子。卡德加盯着那把匕首。一位王后将它送给一个她信任的人，而它最终却不知为何落到了她丈夫的脖子上。

年轻法师看了它很长时间。

塔瑞亚非常小心地为自己挑选了衣服，将一头秀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头顶端正地戴着后冠。化妆让她能够用人造的色彩遮掩面容，却无法隐藏眼睛里的痛苦和深陷的双颊所显示出的疲惫。但这样也可以了。

她曾经在自己婚礼的那一天精心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正式走进了她丈夫的生活和世界。那时的她心中充满喜悦，并期盼着将这份喜悦与她的臣民分享，尽一名皇室成员应尽的义务。而现在，作为皇室成员，她将与丈夫道别，承认自己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他出现，并且还要在公众面前这样做。这同样是皇室的义务。

噩耗已经将她打垮，尤其是当她得知丈夫遇刺的细节，其中所蕴含的痛苦更让她无法承受。洛萨并不希望说出真相，但他和塔瑞亚都明白，作为王后和未来国王的监护人，塔瑞亚需要知道一切事实，无论那会有多么苦涩。

泪水从她的眼睑下渗出来，但她眨眨眼，将它们压回去。是的，所有的人都很伤心，她的伤痛更远超过旁人。但暴风城的人们在今天需要她的力量，这是塔瑞亚应尽的义务。

成千上万人聚集在一起，汇成一片海洋，一直延展到远方的港口。当她来到他们面前时，没有人欢呼。她也不相信还有谁能在此时发出欢呼声。

莱恩躺在广场中央，一座高耸的火葬台上。逝者被埋入黄土，只有君王需以烈火送行。他的身边摆放着他的剑和凹凸不平的盾牌。

塔瑞亚的身子就像矮人发射大炮时使用的推弹杆一样直。她毫不犹豫地走向丈夫的尸体。圣光牧师们已经仔细洗净了莱恩的身体，为他穿上精美的衣服，佩戴好打磨光亮的铠甲。在战场上被硝烟和刀剑污损的华丽斗篷也被修补一新，重新披在他的身上，用精致的胸针固定好……

塔瑞亚压抑住喉头的哽咽，向前俯身，亲吻了丈夫苍白的面颊。然后，她起身望向哀痛的人群。她能看到那么多截然不同的面孔——商人，难民，来自洛丹伦和库尔提拉斯的代表，肯瑞托的紫衣法师。还有那些并非人类的智慧生灵，他们也都前来向逝去的国王致敬——精灵、矮人，还有瘦小的侏儒透过人缝望着她，眼睛里同样尽是哀伤。

塔瑞亚没有准备悼词。她只想说出心中的话，就像莱恩一直以来的那样。看着面前的人海，她突然决定了自己要说些什么，那也一定是莱恩想要说的。

“一位愿意为了自己的人民而牺牲的君王——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得到更胜于此的祝福。”她开口说道。人群中传来几声抽泣。塔瑞亚自己的喉咙也无比紧涩。但她还是继续说道，“这样的牺牲绝不能没有意义。我们必须承认！今天，你们齐聚于此，所有人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追念一位伟大的人。但如果我们只在哀悼一个好人时才能团结一致，这样的哀悼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悼词显然是众人不曾预料到的。一些人明显流露出了不安的神情。很好，塔瑞亚心中想，战争理应让我们不安。流亡、暴力、恐惧——所有这些都应该让我们不安。

她加重了语气：“莱恩国王信任你们，他错了吗？”

王后的问题立刻得到回答——一个声音喊道：“不！”孤独的喊声回荡在广场上，但立刻就有越来越多的呼喊加入其中。王后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的脸上尽是激动的泪水。不，人们的呼喊让她安心，你的莱恩没有错。

泪水终于涌出她的眼眶，但那是自豪和快慰的眼泪。

呼喊声经久不息。人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卡德加因为伟大的功绩得以与皇室成员和将军们比肩而立。现在他走到莱恩的火葬堆前，满怀敬意地拿起国王沉重的长剑，双手托着这柄剑，大步走向安杜因·洛萨。洛萨正用双臂搂着一对失去父亲的孩子——他的外甥女和外甥。卡德加将这把剑捧到艾泽拉斯雄狮面前。他是塔瑞亚的兄长，是她丈夫最好的朋友。塔瑞亚知道正是洛萨在莱恩牺牲时拿起了这把剑，并用它杀死了部落的酋长。他会是这把剑最合适的新主人。但今天所有聚集于此地的人中，只有洛萨的悲痛能够与她相比。当初一同在暴风城堡长大的三兄弟里，洛萨是唯一还在世的一个了。另外两个一人牺牲自己，战死沙场，一人堕入黑暗，又在最后一刻回到光明之中。只是……他回来得还不够及时。

“王后陛下，我们会为他复仇！”一个声音喊道。

“率领我们与兽人作战吧，洛萨！”许多喊声在城市的上空回荡。很快，强有力的呼吼变得整齐划一，大家都在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洛萨！洛萨！洛萨！”

洛萨久久地注视这把剑，甚至让塔瑞亚以为他也许会拒绝接受国王的佩剑，转身离开，放弃对旧友王国的效忠。但王后不必担心。洛萨最终伸手握住剑柄，拿起剑，大步走到王后身边，准备好了与王后一同面对一切挑战。他向人群举起手中的长剑，仿佛为了保护暴风城，他连天空也会劈开。

不，不只是暴风城，不再只是暴风城了。

“为了艾泽拉斯！”安杜因·洛萨喊道，“为了艾泽拉斯——为了联盟！”

人群发出欢呼，在场的所有军人都高举起利剑长矛，向他们的指挥官致敬。暴风城的城墙仿佛也在怒吼：为了艾泽拉斯，为了联盟！

那只是几天以前吗？瓦里安·乌瑞恩盯着散落在地面上的士兵雕像，难道他是在那时候溜进王座大厅，摆弄这些小雕像？那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他的人生因为真正的战争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时他又怎么会认为这些玩具的战斗会很重要？他深黑色的眼睛望向了一个倒下的，特别的雕像：一位骑在战马上的小国王，戴着雄狮头盔，手举一柄美丽的，精细涂绘的金属宝剑。

一双手伸到他的腋下，将他举起来，放到暴风王座上。柔软的白色裘皮为他隔开了冰冷的大理石。即使如此，瓦里安还是打了个冷战。那种陌生的哀痛让他无法释怀，在他短暂的一生里，他还从没有过这样强烈的苦痛，这种让他窒息，将他彻底压垮的感觉。他的小胸膛在每一次吸气时都会颤抖。他刚刚大哭过一场。没有人对他说不应该哭。

他用溢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卡德加。这名年轻的法师露出哀伤却真诚的微笑，“总有一天，你会加冕为王，”他说道，“等你成年的时候，这就会是你的座位，但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你的舅舅洛萨，你的母亲，我和整个联盟都和你在一起。”法师停顿一下，又说道，“这全都是你的父亲留给你的。”

瓦里安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哀伤依然充满他的胸膛，但法师的话让他感到安慰。他的双腿耷拉在王座前，心中回想父亲曾经有多少次坐在这里，进行判决，分析策略。泪水又一次要涌出来了。

卡德加看到他的表情，后退一步，向他伸出手，“来吧，已经很晚了，你的母亲一定会奇怪你去了哪里。”

瓦里安握住卡德加的手，跳下对他而言过于高大的王座，走过蹲踞的黄金狮子。在走向门口的半路上，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又突兀地甩掉卡德加的手，向那一堆士兵雕像跑去，在其中仔细寻找，找到了他想要的那枚雕像。

轻柔而又充满敬意地，瓦里安·乌瑞恩王子，暴风城未来的国王，拿起了莱恩国王的雕像，小心地把它放回到桌子上。这一次，它高贵地屹立在战场上，不会再倒下。

他的父亲将永远屹立在那里。

***

战争。

不是几场战役，或者是一系列冲突，不是一个任务或者一次会战。战争，漫长、残忍、充满暴力与磨难。

但这一次，暴风城的人们不再是孤军奋战。投入战争的不再只有几个军团，而是一整支大军。他们以英雄的鲜血涂膏，幸存者亲眼见证的恐怖让他们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暴风城、库尔提拉斯和洛丹伦，各个人类王国的士兵们也许穿着不同的制服，但他们高举着同样的旗帜，并肩行进。他们的队伍里有贵族，也有原先的佣兵，有长者，还有尚未成人的孩子。女人与男人一同作战。还有刚强坚毅的矮人是如同岩石一般顽固的战士，他们擅长使用各种精良而强大的武器。在进军的队伍中，还有一些新鲜的面孔——身材矮小，像孩子一样的侏儒和身材纤细、容貌精致的精灵。

而现在，所有这些人都已是满面灰尘和汗水，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前进的大军停住了脚步。

一座城堡矗立在他们面前。它没有人类城堡那样棱线清晰的石砌高墙，看上去也不像矮人城堡那么牢不可破，更没有精灵城堡那种精致的螺旋阶梯和巧妙的隐蔽构造。构成这座城堡的只有骨头和钢铁，丑陋的尖角足以令敌人胆寒，也充分反映了城堡建造者的风格。

这是一座兽人城堡。

那个被称为古尔丹的家伙俯瞰着城下的一切。他倚靠在手杖上，就像是一头畸形的绿色怪物。他的下方是一片棕褐色和绿色的海洋，无数兽人挥舞兵器，释放出强烈的怒火与嗜血的欲望。

在古尔丹身边站立着他的部下，但已不再是他的奴隶——半兽人迦罗娜。尽管她身披铠甲，手执长矛，但在整个部落中，只有她没有发出嗜血的怒吼，没有向敌人显示出强烈的憎恨。实际上，她的目光并不在那支出现在城堡前的大军上。她眺望远方，心思不在此刻，而是回到了过去……又飞向了一个终有一日将会实现的未来。

尾声

河水流淌，轻柔而平稳。在许多个世代中，无数生命因为它的滋养而茁壮成长。年轻的情侣在这里撒下花瓣。树木落下绿叶泪滴哀悼逝去的夏日。枯枝、衣服、鲜血和尸体，一切都会被流淌的河水分解，消弭无形。

而这一天，此时此刻，一只篮子漂浮在河面上。河水中也曾经有过篮子，但从不曾有过这样的一只篮子。

风轻轻叹息，推动着这只奇怪的小舟。如果这里的生物拥有足够的智慧，它们就能听到风在悄声诉说：

你将去很远的地方，我的小古伊尔，风中的叹息并不真的属于风，我的世界也许已不复存在，但你有了这个新的世界。从这里取得你所需的一切，为兽人建造家园，突破一切障碍，你是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是我们世代传承的酋长。

现在，我们的族人需要一位领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

篮子中的孩童有着绿色的皮肤，被包裹在一块蓝白色的布巾中。在这个世界里，他是独一无二的。但无论是在哪一个世界里，他都和所有婴儿一样，弱小、无助。尽管河水在温柔地照料他，却无法满足他想要和需要的一切。

于是，河水遵守它的承诺，交出了这个小小的奇迹。篮子被带进一条渔路，河水用甜美的波浪声昭示他的到来。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快，战靴踩踏石块的声音来到了岸边。

“指挥官！”一个声音喊道，“您最好来这里看看！”

篮子被提起，送到一个人的面前。那个人仔细向篮子里看进来。婴儿感到困惑。这不是他熟悉的面孔，甚至和他所认识的任何面孔都完全不同。于是，他凭借呼吸一般的本能做出了反应。

他面露怒容，深吸一口气，发出挑战的吼声。

致谢词

这是多么神奇的一段旅程啊，要感谢的人有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首先并且永远的，我要感谢克里斯·梅森，是他信任我，让我创作出杜隆坦和德拉卡的英雄故事，还有之前的许多故事；感谢演员们，他们让杜隆坦、德拉卡和其他许许多多精彩的角色活了起来；感谢导演邓肯·琼斯，他和我们一样，是一位狂热的魔兽迷；最后，感谢这个世界上所有愿意献出自己的时间让我知道，他们喜爱我的作品的读者。

感谢所有人对我的信任。愿你的利刃永远锋利！

为了艾泽拉斯！

目录

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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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龙王的职责

我害死了一位同族。

这个念头在诺兹多姆看到那头枯槁的青铜龙时骤然而生。兹里昂的躯体已经萎缩到了平日里的一半大小。他周身遍布伤痕，然而伤口之中流出的却并非鲜血，而是宛若涌泉一般永无止尽的金色沙砾。在沙砾的微光中，他本该活着经历的那些事与物一幕幕闪过——他的未来正在弃他而去。

永恒者诺兹多姆越过身侧的海加尔孤峰，朝向兹里昂疾驰而去，过往的一切就如同涟漪一般在他阳光色的鳞片上荡漾开来。当他降落在濒死巨龙身旁的时候，无助的情绪淹没了他。此处的时间线已经被一道诡异的遮幕所隔断，甚至于就连他这位青铜龙王——时光守护者都无法看透。过去与未来——他曾经清晰可见的一切——都已经变得混沌不堪。

“其他巨龙在哪儿？”诺兹多姆扭过他粗壮宏伟的颈项，望向身侧的提克。这位忠诚的青铜龙背负着兹里昂从时光之穴一路疾驰至此，事实上，她能用上这样的速度也正是因为同伴的身躯已然破败萎缩。

“他是独自回来的。”提克的呼吸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急促不堪。

“这怎么可能？”诺兹多姆在挫败感中咆哮起来，“我派了十二名龙族回到过去，十二名！”

先前，他曾派出一支特别小队前去调查时间线中的乱流，而此刻他感觉这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向了死亡。按照先前的计划，巨龙小队应该在正午时分赶到海加尔山的至高峰向永恒者汇报情况。然而直到正午过去了许久，诺兹多姆才看到与任务无关的提克载着兹里昂赶来。

“兹里昂，你看到了什么？”诺兹多姆一面提问，一面施法试图将从青铜龙身上漏掉的时光之沙送回兹里昂体内。

“恐怕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提克插嘴道。

她的话音对永恒者来说几不可闻，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在发生：诺兹多姆的法术丝毫未见效果。他的动作被一个同样强大的法术所预见并抵消了。在时间操控的领域，能拥有如青铜龙王这般完美的预知能力和法力的，只有一个存在……

“当他刚从时间线中折返的时候，”提克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继续说道，“讲述了他的见闻。不管他和其他同伴在时间线中如何穿行，最终都只会抵达未来的一个时间点——暮光审判。”

诺兹多姆垂下头颅，紧闭双目。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时间线正在汇聚收拢，指向末日。在那个灰暗死寂的未来里，就连永恒者也一样会被终结。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许久许久之前，在泰坦阿曼苏尔赐予他操控时光的能力时，诺兹多姆就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是谁，让他伤成这样？”永恒者很清楚答案，但他祈祷着是自己错了……祈祷着他所预见的，只不过是个虚无的幻象。

“是永恒龙军团，以及他们的……首领。”提克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落在诺兹多姆身上。

我害死了一位同族。这该死的想法回荡在龙王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原本以为永恒龙军团的出现不过是时间线错乱的症状之一。然而现在他明白了，不管听上去多么难以置信，他与他的青铜龙军团，终将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背弃他们守护时间线的神圣职责，并且反其道而行之。

诺兹多姆强压怒火，开始仔细思虑过去几周发生的种种事情。他曾被困在时间线中无法自拔，直到最近，那位凡人萨尔才让他记起了初始之训：把握现在，要远比沉浸过去或是构想未来更加重要。青铜龙王带着对时间的全新理解重返尘世……却发现自己马上就要直面最为黑暗的恐惧。

“原谅我。”诺兹多姆对着兹里昂轻声低语，却无从得知这位他所钟爱的仆从是否还能听到。重伤的青铜龙缓缓抬起头来，他呆滞的目光左右游离，最终聚焦在了诺兹多姆身上。

“原谅我。”永恒者重复了一遍。兹里昂张大了嘴，浑身颤抖不止。他看起来像是在笑，但诺兹多姆很快便意识到这头巨龙是在呜咽。

在体内的时光之沙即将流尽之时，兹里昂双眼饱含恐惧，用上了自己仅有的力气挣扎着想要避开诺兹多姆。

海加尔山沉浸在一片欢歌笑语中。

在种种延误之后，守护巨龙阿莱克丝塔萨、伊瑟拉、诺兹多姆和卡雷苟斯最终还是将他们的魔法和大地之环的萨满，以及塞纳里奥议会的德鲁伊们的力量结合在一起，修复了古老的世界之树诺达希尔。在这之后，企图带领爪牙将诺达希尔烧成灰烬的炎魔之王——拉格纳罗斯被凡人联军击败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

然而对于身在世界之树脚下的塞纳里奥避难所中的觉醒者伊瑟拉来说，欢庆之声就如同遥远的耳语一般。绿龙军团的守护巨龙耳边所萦绕的，只有一个可怕灾难的传说。

她原本正在和其他龙王集会，讨论接下来该如何对抗死亡之翼——那头疯掉的黑龙军团首领，大灾变的罪魁祸首。尽管艾泽拉斯的守护者们近来在海加尔以及其他地区捷报频传，但只要死亡之翼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弃他的黑暗计划。那头扭曲的龙王如今正在盘算着更进一步，让暮光审判降临于世。

不过此刻龙王们并不是在商议对策，而是静听诺兹多姆讲述兹里昂之死以及永恒龙军团对时间线的侵袭。皱纹在永恒者本该光滑无痕的高等精灵面庞上纵横延伸。和其他同伴一样，此刻的他保持着凡人形态。在现身于诺达希尔周围的短命种族附近时，龙王们通常都会如此。

“他因为我的魔法而死……因我而死。”诺兹多姆自责不已。伊瑟拉看在眼里，心中满是不安。永恒者陷入了可怕的困境，她却开始不自主地魂离此地。她感觉自己仿佛飘浮在现世与梦境之间，无法在任何一处稳定下来。

“我必须赶回碰面地点。”青铜龙王坐立不安，焦躁地攥紧了双手，“我的其他属下或许只是错过了约定的时间。我没法确定，我只能希望是这样。”

当诺兹多姆转身欲离之时，伊瑟拉焦急地想要挤出一些安慰的话语。他显然已经屈从于了自己的命运。阿曼苏尔曾经委以他保持时间线纯净的职责，不论是面临多么惨痛的事件或宿命也不得偏离。在某种意义上，伊瑟拉并不认可这样一种使命，但她并没有资格去质疑永恒者的职责。

对于一位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龙群，如今又将族人死亡的罪责完全归于自身的龙王，你还能多说什么呢。伊瑟拉沉思着。各种思绪的碎片如同风暴一般在脑海里飞腾翻滚。这种感觉就如同身处于一个被飓风撕碎的图书馆里，一页页充满各种想法和图画的书页在视线里上下翻飞，但他们并非来自同一书本，也就无从理出任何头绪。

在觉醒者拼凑出任何有用的字句之前，诺兹多姆已然离开。接着，是一阵可怕的死寂。原本居住于此的暗夜精灵德鲁伊们在龙王集会期间善意地搬离了此地，但人去楼空随之也就带来了冰冷与空寂。

“不论永恒龙军团与死亡之翼之间有多少联系，”红龙军团的守护巨龙，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最终说道，“我们决定聚集于海加尔山商量如何对抗死亡之翼的初衷都不会改变。时间线的波动只不过让这变得更加紧急而已。卡雷苟斯，你的龙群仍在保持研究吗？”

“是的。”蓝龙军团的守护巨龙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在近来的会议中，卡雷苟斯一改随和之态，言行举止显得异常正式。他是所有龙王中最年轻的一位，不久之前才在前任玛里苟斯逝去之后被选为新任的蓝龙之王。在伊瑟拉看来，卡雷似乎很希望前辈们认可自己。但事实上，他们早已平等视之。

卡雷在半空中挥了挥手，唤出一组闪烁微光的符文，每一块都详细描述了他的龙群进行的一种实验。蓝龙们搜寻了魔枢最深处的远古知识宝库，试图找出死亡之翼的弱点。卡雷的龙群担负着管理魔法的职责，如果他们想要的讯息潜藏在奥术之中，那蓝龙军团必定会找出答案。

“我们在死亡之翼多年来的藏身之处——深岩之洲的元素区域采集到了他的血液样本。样本数量不多，但是对于我们的实验来说已经足够。”

“那么到目前为止，有什么结果了吗？”阿莱克丝塔萨的声音充满了期待。在最近这些徒劳的会议中，伊瑟拉还从没见过姐姐如此满怀期望。

“我们向血液样本中持续灌注大量的奥术能量——足够让其他任何物质分崩离析的剂量——却也仅仅只是让样本进入了躁怒状态。血液游离翻腾，但最终还是恢复了原样。”

“就连奥术魔法也没有效果。”生命缚誓者耸了耸肩。

“但我们才刚开始测试不久。”卡雷迅速补充道，“我认为我们必须要找出一件能够帮助我们面对死亡之翼的工具，不然的话，即便数量再多恐怕也难以取胜。我们需要一件武器……一件前所未有的武器。我的龙群会不眠不休，直到找出可行的方案。”

“感激不尽。”阿莱克丝塔萨致以谢意，然后转向伊瑟拉，“你有没有收到什么有用的预示。”

“暂时……还没。”她略显惭愧地答道。在最近的会议中，觉醒者时常会感觉自己就像墙壁上的苍蝇一样没用。泰坦艾欧娜赐予了她支配自然的力量，负责统御被称作翡翠梦境的特殊区域。千万年来，她以沉睡者伊瑟拉之名长眠于此，直到大地的裂变前夕才从梦境中惊醒。如今，她被称作觉醒者伊瑟拉。她久久阖上的双眼终于睁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看些什么。

“如果你看到了什么，务必要让我们知晓。”生命缚誓者面带微笑，但伊瑟拉感觉到了姐姐的焦虑。“我们将在明天继续商讨。”

如此，这场会议在落幕时与开场并无二致：一切都毫无头绪。

第二天早晨，伊瑟拉漫步在诺达希尔脚下零星的营地间。巨大的世界之树耸立在她面前，穹冠蔽日遮天。大地之环的萨满和塞纳里奥议会的德鲁伊们稀稀落落地在各处冥想着。在诺达希尔恢复生机之后，伊瑟拉教授了德鲁伊们如何让自己的精神与世界树的根部融为一体，来帮助诺达希尔更好地生长。同时，萨满们则致力于安抚大地元素，让树根安全地蔓延到艾泽拉斯大陆深处。两个全然不同的凡人组织如此精诚合作实属难得的创举。这给予了伊瑟拉莫大的鼓舞，但她知道，若是任由死亡之翼继续逍遥法外，那么所有的努力最终都会变成徒劳。

觉醒者继续前行，步入了世界之树脚下东北方的一片隐秘环林。她来到树林中的一片空地，然后发现萨尔已经在这里冥想多时，静候着她。伊瑟拉一直对这位兽人萨满深怀敬意——或许远远超出他所意识到的程度。数周之前，死亡之翼及其爪牙对绿、蓝、红、青铜四位龙王发动突袭，如果不是萨尔从旁协助，邪恶的黑龙之王恐怕早已得逞。正是萨尔让龙族的首领们团结在一起，记起了守护艾泽拉斯的职责。数万年来，守护巨龙们从未像现在这样精诚团结。

“萨尔。”觉醒者轻声唤道。自然的气息回荡在她的声音里。微风拂动了兽人黑色的长辫，青草在他简朴的长袍之下簌簌作响。然而萨满并没有睁眼。

萨尔的专注力让她赞叹不已，但她知道这份专注力委实来之不易。在他们方才开始对诺达希尔的治疗时，死亡之翼的仆从伏击了萨尔并且将他的心智、身体和灵魂切裂成四个元素——地、风、火、水。全靠另一位凡人英雄——萨尔的伴侣阿格拉的努力，萨尔才得以回天。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萨尔与大地之间的联系便更进了一步，不再仅仅局限于与元素沟通。他可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让自己成为艾泽拉斯大陆的一部分，就好像是与世界融为了一体一般。伊瑟拉相信，在他重塑自己的灵魂的同时，艾泽拉斯的本源也已进入了他的身体。

“萨尔。”伊瑟拉轻轻地将手搭在萨满的胳膊上。

兽人终于停止冥想，站起身来。“伊瑟拉女士，很抱歉我未及等到你就独自开始了冥想。”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在必要时为你提供帮助。”绿龙女王示意他不必介怀。

“容我冒昧问一句，会议进行得怎么样？”

“有进展。”伊瑟拉并不情愿地回了一句，然后立即岔开话题，“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好的。”萨尔重回坐姿，伊瑟拉也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明白，亲自示范是最好的教学方式。在萨尔的灵魂与大地融合的过程中，她也让自己和诺达希尔的根脉结合在一起。魔力运作的方式并不相同，但集中精神的原则是相似的。

“还是和之前尝试时一样困难吗？”伊瑟拉问道。萨尔曾经提到过，当他试图和海加尔之外的大地进行连接时，似乎总有股精神屏障让他不能如愿。这位兽人打算弄清楚自己的新能力，但他一直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贸然进入艾泽拉斯深处。

“我……”萨尔挫败地皱起眉头，“就像是置身在滔天的浪潮之中。潜得越深，就越感觉不到水流的涌动。”

“萨尔，”伊瑟拉一面说着，一面将一把泥土放到兽人的左掌内，“这就是艾泽拉斯。如果你的灵魂可以进入这撮泥土，那你就理当能融入任何地方。海加尔山并不是什么独特的魔法锚点，这儿的泥土与奥格瑞玛街道或是荆棘谷丛林之下的尘泥别无二致。世界本就是一个整体。”

“一体……”兽人看着土壤由衷地笑了起来，“越是困难的问题，解决的方法往往越是简单……摆在我们面前的情况也正是这样。这个道理是我年迈的导师德雷克塔尔在许多年前告诉我的。你与他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你们都一样地睿智且充满耐心……不管我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你们都总能知晓克服它们的方法。”

伊瑟拉勉强地挤出笑容，萨尔的话刺痛了她心中某个地方。

“我将把这里作为我的锚点。”萨满握紧了掌中的泥土。

萨尔闭上双眼，同时深吸一口气。伊瑟拉也效仿他，然后说道：“平静你的思绪。让你的灵魂摆脱肉体，去仔细感受我们身边的大地。你身下的碎石与我所在之处的并无不同。若你能迈出第一步，那去到更远的地方也就顺理成章。”

与此同时，伊瑟拉的本心也在贯彻自己的话语，她将自身的灵魂和世界之树其中一根巨大的根茎结合在一起。萨尔一直都认为他那迅速成长的能力是意外恩赐，与自己的作为并无关系。但事实却完全相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其实是如此明确，多年来，他鞠躬尽瘁地履行着萨满的职责，正是这种奉献才带给了他这股能与大地融合的超凡能力——这种觉醒者一直渴求拥有的能力。

接着，她的思绪又回到了近来的龙王集会中。她仔细地回顾每一个细节，想知道那些无止无休的讨论中是否已经藏着一个简单可行的方案。觉醒者想到了卡雷。那位年轻龙王的话让她颇为在意。

“一件武器……一件前所未有的武器。”

这些词汇所象征的力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一件武器……

“……独一无二的武器。必须得是独一无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这声音就像海浪一般汹涌而来，推开了其他杂乱无章的万千思绪。

伊瑟拉猛然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海加尔山。

她飘浮在一个巨大的阴暗洞穴之中，她认出这里是龙王之厅，是五大龙族的共同圣地。而聚集的群龙，就在她面前的下方。

伊瑟拉——过去的那个自己——也在他们之中，同阿莱克丝塔萨站在一起，此外还有诺兹多姆和他的首席配偶索莉多米、过世的前任蓝龙王玛里苟斯，以及…死亡之翼。

不……这并不是如今那个狰狞的巨兽，而是大地守护者耐萨里奥，黑龙们引以为傲的守护巨龙。在场的龙群并不知道，他早已经被阴险的上古之神——一群力量深不可测、被泰坦囚禁在地底的疯狂怪物——给腐化了，并抛弃了他守护艾泽拉斯的使命。

这时伊瑟拉明白了，她所看到的景象源自万余年前的上古之战期间。当时燃烧军团的恶魔大军汹汹来袭，为此龙王们齐聚一堂以进行一个魔法仪式，希望可以借此抵御强敌，避免艾泽拉斯遭受毁灭。此刻龙群们正环绕着一个飘在半空、外型普通的金色圆盘。

初看之下，这似乎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小玩意儿，但实际上它就是之后导致龙群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一件屠杀了无数蓝龙并使得玛里苟斯陷入千万年孤独的武器：巨龙之魂。

伊瑟拉在惊恐中目睹了仪式完成。除了耐萨里奥外，每一位守护巨龙都耗费了他们相当一部分的本源之力来强化这件神器。而诸位龙王愿意如此冒险的原因，则是因为他们相信如此一来便可以将燃烧军团彻底赶出艾泽拉斯。

“仪式完成……”耐萨里奥宣布道，“所有需要的能量都已经注入完毕。现在我就将巨龙之魂永久封存起来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一阵诡异的黑晕笼罩了大地守护者和他掌中的神器，就像是在揭露其邪恶的本质一般。

“这样做合适吗？”过去的伊瑟拉平静地发问。

“为了让它在正确的时机履行使命，必须如此。”耐萨里奥毫不掩饰傲慢地答道。

“这是件独一无二的武器，对待它必须要格外谨慎。”玛里苟斯补充道。

玛里苟斯刚说完，大厅的墙壁如玻璃一般碎裂，然后消散，让一片翡翠色的大地重回视野。萨尔仍还处于冥想的状态，没有被伊瑟拉经历的幻境影响。她顾不上多看兽人一眼便站起身来，试图将她刚刚看见的一切理出头绪。在巨龙之魂引发了如此大的浩劫之后，是否还能相信它可以挽救艾泽拉斯？

觉醒者冲出树林，开始找寻卡雷和阿莱克丝塔萨。当她提出使用巨龙之魂来解决目前的问题时，其他龙王一定会觉得她疯了。然而一个简单的想法促使着她忽视这种忧虑：死亡之翼的暴行必须从根源上终结。

对萨尔来说，掌中的泥土已不再是身外之物。正如手指生于掌上，它自有形态与特质，但归根结底是整体的一部分。

这位兽人的灵魂开始融入身下的大地，进入海加尔深处。他所接触到的每一块石头和砂砾都好像是自己身体的延伸。他多年来试图安抚的混沌的大地元素们也开始拥抱他、欢迎他，接纳他成为一分子。

山脉活了过来，充满了活力。包括阿格拉在内的萨满们低声唱着大地的颂歌，和谐的歌声就像安抚元素那样抚慰了萨尔的灵魂。在其他地方，德鲁伊们引导着诺达希尔的树根往艾泽拉斯的更深处伸展。萨尔的本源就从他们身边经过，让尖利的石块和巨大的花岗岩都化为松软的泥土，以便世界之树汲取营养并巩固大地。他游荡于生命的回路之中，如鱼得水。

萨尔的灵魂来到海加尔山麓，这是他之前敢去的最远之处。在这里他感到肉身离自己是如此之远，一如往常。萨尔反复默念着伊瑟拉的睿智教诲，开始集中精神感应掌中泥土的微弱气息。这就是艾泽拉斯……这就是一体的世界。

在伊瑟拉之言的鼓舞下，萨尔摒除一切杂念，全身心地融入到了艾泽拉斯之中。

他的灵体迅捷地穿过了一片又一片土地。他穿过了阳光笼罩的杜隆塔尔，又经过了悲伤沼泽的泥泞堤岸。所有的土地，无论多么遥远或者多么独特，都以一种他曾经无法理解的方式连结在了一起。

除了这些熟知的地方，萨尔还到了更多艾泽拉斯上他闻所未闻的奇异角落。

在无尽之海的某处，他见到了一座笼罩在迷雾之中的神秘小岛……

在东部王国的深处，他于卡兹莫丹山中见到了一个奇特的灵魂。他异常强大，但却并非元素，反倒是和萨尔非常相似：一个从肉体中解脱而来的凡间种族。这个不知其名的灵魂在古老的大地中游荡，似乎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他带着矮人口音的话语回荡于整个艾泽拉斯。

“看，我们即是泥土，即是大地。它的灵魂与我们同在，苦痛与我们同在，心跳亦是与我们同在……”

萨尔还在大地的深处看到了肆虐的熔岩和其他种种伤痕。

但让萨尔驻足最多的是那些散布在世界各地，寒冷而反常的巨大洞穴。它们是如此地了无生机，即便是大地元素也不愿靠近。

其中一个洞穴座落在海加尔山脉极深之处。萨尔驱动自己的灵魂朝着洞穴之中走去。与其他洞穴不同的是，洞中之物目不能及。在他靠近的时候，一股充满了深不可测力量的声音迎面扑来。

“萨满。”

声音淹没了萨尔的灵魂，就好像是艾泽拉斯的本体在跟他对话一般。

“过来。”

萨尔朝着音源走去，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究竟。他的灵体徘徊于密室之外，直到他在看似坚固的墙壁中发现了一个缺口。当他穿行而入的时候，石块与泥土也跟着涌入。碎石在密室内汇聚成双腿、躯干、手臂，以及头颅；两颗多棱的水晶则化作双眼。他的新形态看起来就像是依照他原本的身体来塑造的一般，只不过由大地元素构成。

“你是谁？”萨尔的声音就像是由石块翻滚摩擦所发出，远不如本体那么流畅自然。

翻滚的岩浆池是密室内唯一的光源。墙壁和地面俱都布满了粗糙的结晶。这些结晶如此之黑，似乎要吞噬周围所有的光亮。

“来这里，”回应的声音自更深处传来，“这里有这个世界的真理。”

在这些笃定话语的引诱之下，萨尔缓缓步入密室深处。每走一步，他与艾泽拉斯以及在海加尔上的肉体之间的连结就变得更加微弱。最终，在密室的正中，他发现了一个面容被诡异甚至触手可及的黑雾遮去的人形身影。

他继续缓步靠近，直到那个雕像一样的生灵睁开了如熔岩般火红的双眼。

接着黑雾褪去，现出一个长相怪异的男性人类，惊得萨尔踉跄后退了几步。这个男子青灰色的脸上固定着一片巨大的钳状金属，双肩上伸展出锯齿似的甲片，指尖则如匕首一般锐利。而他的胸膛之上，更是流淌着翻腾的熔岩。

萨尔未曾见过这些形体特征，但他能够感觉到这名人类的身份：凡人形态的死亡之翼。

“萨满惯有的傲慢总是能给我带来各种惊喜。”黑龙王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好像两块巨石在相互碾磨。“你在试图驾驭一种不该由你掌控的力量……一种超出你理解范围的力量。”

萨尔立即转身冲向方才他进入此地的那个缺口，然而黑色的水晶自地面破土而出，填满彼处的整面墙壁。兽人侧身以肩撞向屏障，同时祈求元素之灵将其移除。但这面恶灵造物并没有像艾泽拉斯的其他大地元素那样回应他的呼唤。

“很有趣，不是吗？”死亡之翼在他身后叫嚣着，“上古之神的鲜血是不会回应你的妄想的，因为它们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掌控它们。”

萨尔转身面朝这位曾经的守护巨龙，准备迎击，但死亡之翼并没有发起攻势。

“我一直都在观察着你在海加尔山脉的魂游之旅，期待着有天你会来到这里。”死亡之翼说道。“我一度以为你没有勇气踏足海加尔山以外的地区，但你的进步证明了我并没有看错……其他龙王打算让你继承我的力量，打算让一个凡人来取代我的位置。”

萨尔不太明白这话中的含义。他的能力与日俱增，但是伊瑟拉和其他龙王告诉过他，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守护巨龙，或者大地守护者。

“这些力量不是他们赋予我的。”萨尔沿着墙壁侧身移动，想要查明古神之血形成的墙壁是否存在裂隙或是什么薄弱点。“运用这股力量的决定也是由我自己所做出。”

密室在死亡之翼的狂笑之下震颤起来。“没想到你还真的相信是这样。我在许多地方都有眼线，萨满。我知道其他龙王正在海加尔山举行集会，而你也脱不了干系。他们就像懦夫一样，想要让你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接受这份命运，继承我的诅咒。”

“你所得到的不是诅咒，而是一份馈赠。”萨尔开口说道。近来这段时间他了解了许多关于泰坦和守护巨龙的故事。上古之时，泰坦卡兹格罗斯赐予了死亡之翼支配大地的权利并赋予他守护大地免受伤害的责任。然而，这份职责也让他变得易于受到被封印于艾泽拉斯的上古之神的影响。从古至今，从死亡之翼叛变到即将到来的暮光审判，龙族所受到的折磨与苦痛就全都是源自上古之神企图毁灭所有生灵的阴谋。

“馈赠？”死亡之翼咆哮道，“你和其他龙王一样深陷迷途，看不出强加给我们的这些职责根本就如同牢狱。”

“那可是泰坦给予你的崇高使命。”萨尔反驳道。他感到与海加尔的联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微弱，也感觉到手中握住的泥土正在从指缝中流失。

“他们的意愿根本就称不上使命。”死亡之翼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萨尔，每一步都让密室震颤不已。“艾泽拉斯只是泰坦们的一个实验场，如同玩具一般。等到玩够了，他们就转身离去，对于留给我们的伤痕累累的世界毫不关心。”

“这个世界的伤痕都是拜你所赐，都是因为你辜负了你所得到的馈赠！”萨尔咆哮道。

“这不是馈赠！”死亡之翼的身躯在怒火中震颤起来。

萨尔发现自己的话似乎起了作用。他继续对龙王挑衅，希望这能让对方暴露出某些弱点。“这是一份超出你承受能力的馈赠。这份馈赠——”

“闭嘴！”死亡之翼喝斥道，“如果你坚持称它为馈赠，那你自便。现在，就让我把这份馈赠转送给你，让你体验一下我曾经经受过的一切……去感受这个世界炽烈的心跳吧！”

一阵烧灼的刺痛从萨尔土质胸腔深处传来。从艾泽拉斯地心涌出的无尽烈焰在他灵魂深处不断翻滚。他石砌的皮肤开始转变成黯淡而愤怒的褐红色，嘶嘶地蒸腾着水汽。

“现在，你知道肩负这垂死世界的感觉了吧。”

萨尔的双腿颤抖着，就好像艾泽拉斯的每一块岩石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开始崩出裂痕。这是一种远超生理感受的痛苦，他的灵魂也开始在这份不可估量的重负之下土崩瓦解。

“这份馈赠品尝起来有没有像你原本所想的那样甜美啊？”死亡之翼消遣道，“这就是其他龙王想做的：把你像我这样与这个世界锁在一起，将你的人生置于永恒的苦痛之中。”

然而，在感受苦痛的同时萨尔也感觉到自己似乎获得了一股难以置信的力量。整个艾泽拉斯大陆似乎都正处在他的支配之下。难道是死亡之翼太过自负，真的全数转移了自己的力量？

兽人没有多做疑虑。这是敌人的一手臭棋，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萨尔将整个艾泽拉斯的重量汇聚在拳，迅速移动身形扑向死亡之翼。这力量如此骇人，他甚至感觉自己能够一拳击碎山川。

面对迎面扑来的萨尔，黑龙王纹丝未动。然而在这一记重拳击中死亡之翼胸膛的瞬间，萨尔感觉整个艾泽拉斯的重量——他手中的全部力量——俱都消散无形。

萨尔击中了人类形态的守护巨龙，但这只导致了自己的双手碎成千百块裂片。熔岩从断肢处喷涌而出，他跪倒在地痛苦地哀嚎起来。

他同时也感觉到，在遥远的海加尔山，他的肉体的所在之处，大地正在四分五裂。

许多凡人法师，甚至于不少蓝龙都认为奥术魔法的规则是绝对的。然而在他们认为已是极限的地方，卡雷却总能看到新的可能性。对他而言，魔法并不是一个严酷逻辑下的死板系统，而是世界的活力之源。魔法具有无限的可能性，是他见过最能体现“美妙”这个字眼的事物。

当伊瑟拉找到他，激动地说起巨龙之魂以及用其充当武器的可能性时，卡雷立即就开始了对于这种渺茫可能性的沉思。死亡之翼并未像其他龙王一样向巨龙之魂中注入本源之力，要想用这件神器去对付他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况且，先前的案例表明龙族以本体使用巨龙之魂时自身就会受到其强大力量的反噬。死亡之翼就是因为使用巨龙之魂才导致身体四分五裂，不得不锻铸钢铁甲胄来维系身躯健全。

尽管困难重重，卡雷还是把运用神器视为一个证明自己配得上和其他龙王并驾齐驱的机会。他在蓝、绿、青铜、红这四大龙族面临灭顶危机时成为了魔法管理者，继承了由泰坦诺甘农赐给前任首领玛里苟斯的神奇力量。他是蓝龙军团众望所归的选择，是整个军团信念的寄托。他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巨龙之魂没有吸纳死亡之翼的本源，所以也就无法用来直接攻击他。”阿莱克丝塔萨如此说道，但口气却像是有些动摇。在伊瑟拉告诉卡雷自己的发现之后，两位守护巨龙又来到了塞纳里奥庇护所中与生命缚誓者进行进一步讨论。

“的确如此。”蓝龙王暂停了一下。他感觉其他守护巨龙是如此专注，就好像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仔细剖析。“我们需要他的本源之力。不幸的是，目前取得的血液样本虽然能起到一些作用，但其中并不包含死亡之翼的力量。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尝试用足够多的奥术能量去改变巨龙之魂的性质，让它可以影响到黑龙之王……理论上应该可行。”

“理论上……”生命缚誓者重复了一遍。

卡雷也有些动摇。这件神器的危险性不容忽视。他对巨龙之魂的了解大部分都来自肯瑞托法师——尤其是人类法师罗宁——的著作。罗宁曾经亲手把持过这件武器，并且亲自分析了它的一些特性，他撰写的相关论述对卡雷来说弥足珍贵。但是，这些材料也并不足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伊瑟拉踏步上前，让卡雷感觉安心了不少。“这件武器让龙群四分五裂，造就了如今的一切。我知道它曾经让你承受苦痛，但卡雷的想法是正确的……它所引发的黑暗也该由它来终结。”

阿莱克丝塔萨闭上双眼。但卡雷已经注意到了她眼中燃烧的怒火。事实上，他一开始就在担心生命缚誓者对于这个计划的反应。他知道神器的黑暗秘史。在上古之战的终焉之时，四位守护巨龙找到了这件武器并且施法将其封印。如此一来，无论死亡之翼还是其他任何龙族都再也不能用它作恶。然而千年之后，龙喉氏族的兽人找到了神器，并用其奴役了生命缚誓者和她的同族。在那段悲惨的岁月里，许多红龙被迫沦为坐骑参战。

“这是我们一直都想要解决的问题，阿莱克丝塔萨女士。”卡雷安慰着她。

“我知道……”生命缚誓者语调哀伤，“我这就去通知诺兹多姆，你们则继续进行研究。”

现在所有事情的关键都在于永恒者。即使卡雷找到调整神器的方法，其他龙王们也必须得依赖诺兹多姆去时间线中取得神器。巨龙之魂早已不存于现世，十多年前，大法师罗宁就已经将其主体摧毁。之后，黑龙希奈丝特拉收集了神器的残片，尽管这些碎片已经没剩多少神力，她依旧还是用其掀起风浪，并且招致了自己的末日。再然后，这些仅有的巨龙之魂残片也被彻底毁坏。说服永恒者去时间线中拿回神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卡雷、伊瑟拉以及阿莱克丝塔萨知道他们必须得去尝试。

生命缚誓者离开之后，卡雷来到了塞纳里奥庇护所的一张小桌旁。桌上散落着许许多多可以用来与魔枢进行通讯的水晶球。卡雷一面思考着如何克服调整巨龙之魂这个难题，一面拿起一颗水晶球准备施法。

就在伊瑟拉轻轻走到卡雷身边准备开口的时候，大地忽然震颤起来，几乎把两人都掀倒在地。尖叫声从诺达希尔脚下传来，那里是大地之环和塞纳里奥议会驻扎的地方。蓝龙王同伊瑟拉交换了担忧的眼神。大地的裂变之后地震时常发生，但是这一次，震源似乎就在他们立足之处的正下方。

大地再次震颤，比刚才还要更加剧烈。

“这不可能……”伊瑟拉瞪大双眼，紧靠在一面由德鲁伊造出的木墙上。她语气中所夹杂的恐惧和惊觉让卡雷心头一紧。

“死亡之翼？”一阵寒意爬上卡雷的背脊，“是他在这里？”

绿龙女王并未答话就径自冲出了房外。卡雷也立即跟着她跑向诺达希尔脚下。

世界之树周围的大地已然千疮百孔。萨满和德鲁伊们正在忙着把掉入地缝的同伴们拉到安全的地方。但伊瑟拉并没有停下脚步。在卡雷疑惑的目光中，她越过世界之树来到了一片灌木环绕的安静空地。空地的正中，萨尔正坐在地上，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极深的冥想。而他的伴侣阿格拉，正待在他身旁不停摇晃着他的肩膀。

在感觉到两位龙王的到来之后，棕色皮肤的女兽人立即转向了他们。

“古伊尔有些不太对劲，”她所用的是萨尔的兽人名，“地震开始后我就到处找他，最后在这里发现了他，却怎么也唤不醒他。他这是怎么了？”

伊瑟拉在萨尔面前屈膝半跪。这位兽人身上并无伤痕，但表情却像是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看来，真的是他……”绿龙女王说道。

觉醒者打量着萨尔的左手。在卡雷看来，他的掌中空空如也。绿龙女王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迅速抓起一把泥土放入萨尔掌中。

“萨尔和这场地震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卡雷问道。

“他正在以一种其他萨满从未尝试过的方式与大地接触。大地成为他的一部分，他也成为大地的一部分。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的灵魂。这些地上的裂隙……就如同他自身的伤口一般。”

“一定有什么方法能让他脱离出来。”阿格拉恳求道。

“如果他的灵魂没有远离海加尔山，那应该有救。”伊瑟拉朝着阿格拉点头示意，“我们必须召集那些萨满和德鲁伊们。接下来有得忙了。”

萨尔的伴侣有些犹豫。“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

“你必须相信我，如果你想要救他的话。”伊瑟拉的话音低若耳语，但卡雷可以从中明确感受到紧张的气息。

阿格拉想必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气氛。这位兽人缓缓起身，来到绿龙女王身旁。

“伊瑟拉女士，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卡雷感觉自己可悲得就像个局外人一样。萨尔被困在了元素的领域，而蓝龙之王对那里毫无办法。

“留在他的身旁，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确保他的掌中放有泥土。”

于是，阿格拉跟着伊瑟拉离开了此地——在这过程中，她依旧忧虑地回望了一眼。

这不是卡雷希望听到的回复，但他还是照做了。一时间他甚至有点怀疑伊瑟拉这样安排，是因为她觉得卡雷担负不起更重要的工作，但他最终还是意识到了觉醒者绝不会对他人妄下这种评断。她的指令并没有什么潜在意义。他需要留在这里，如此而已。

当他在萨尔身边坐下时，卡雷意识到或许自己太过费力在寻找一个可以亲手打败死亡之翼的途径，从而忽视了其他更有希望的方法。如果萨尔真的能够将他的本源与大地结合，而且反之亦然的话，是否意味着这个凡人已经具备了同死亡之翼一样将自己灵魂同艾泽拉斯联系到一起的能力？

蓝龙之王从身边的袋子中掏出一颗水晶球。片刻之后，笼罩球体的迷雾散去，蓝龙军团成员纳瑞苟斯的面容出现其中。

“卡雷苟斯。”这位蓝龙颔首致意。

蓝龙王回之以礼后说道：“曾经有个凡人成功使用巨龙之魂奴役了红龙军团，对吧？”

“那是一个被称作耐克鲁斯碎颅者的兽人，”纳瑞苟斯答道，“一个卑劣无耻的家伙。”

“没错，没错。就是他。他在使用神器之后身体有何反应？”

“根据罗宁的记录，他毫发无伤。”纳瑞苟斯说道，“短命种族在使用巨龙之魂时并不像我们那样会遭受反噬。这的确有些奇妙。”

“谢谢你，我的朋友。那就这样吧。”卡雷将水晶球重新放入口袋。

萨尔是一位能够融入大地之本源的凡人，蓝龙王沉思着。不久之前，正是在这位兽人的帮助下，卡雷、伊瑟拉、诺兹多姆和阿莱克丝塔萨才得以将自己的力量同大地的力量结合在一起，从而击退死亡之翼的爪牙。当时，这位萨满还只是个传输艾泽拉斯之力的导体。但如今，他已远不止如此。他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将巨龙之魂反过来对付其制造者的关键。

卡雷苟斯往萨尔的手中加了一把泥土。他看着这位兽人的面容因为疼痛而抽搐不止，不禁担心守护巨龙们的最后希望是否会就此落空。

死亡之翼伸出利爪划过萨尔的胸膛，在兽人石砌的皮肤上又留下了新的伤痕。这位萨满的身上已经千疮百孔，但他的敌人并没有打算取其性命。

看起来黑龙之王是想要摧毁萨尔的意志，让萨尔成为自己手下的棋子。这是萨尔所能想到的死亡之翼迟迟不痛下杀手的唯一解释。

死亡之翼已经接近成功了。萨尔的灵魂被困在此处，除了艾泽拉斯的痛楚之外，他感受不到其他任何知觉。若是在几周之前，在还没有摆脱疑惑、恐惧和愤怒的支配时遇到这样的情形，他恐怕早已崩溃，早已迷失于这个孤寂的牢笼。但此时此刻，他身为萨满的意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定。

“泰坦们认为你有能力担负重任，他们信任你。”萨尔开口说道。他的力量同守护巨龙相比微不足道，因此他只能使用唯一的武器：语言。“是恐惧和疑惑致使你自甘堕落，转而与那些妄图终结艾泽拉斯所有生命的怪物为伍吗？”

“你的忠诚用错地方了，萨满。如果这个世界对他们有一丝不合意，泰坦们就会毫不迟疑地消灭你们和所有其他弱小种族。上古之神早就看透了他们的把戏，他们承诺过，会让我从这桎梏一般的身份中解脱出来。当那天来临之时，我会将整个世界所有残余的泰坦造物一扫而净，至高无上地统治这个世界，让艾泽拉斯以崭新的面貌重生。”

死亡之翼抬起膝盖重击萨尔的胸膛，让其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石壁之上。这时，几个回荡在大地中的声音透过石壁传进了密室里，激励着萨尔保持站立。他可以辨认得出，那是大地之环的成员：穆恩·大地之怒、努波顿，以及……阿格拉。

萨满们正在透过元素之灵搜寻萨尔，萨尔也打起精神开始搜寻自己的肉体。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然感觉到自己的掌中又握着一把清凉湿润的泥土，这泥土就是维系在他海加尔山上的肉体和密室中的灵魂之间的生命闪光。兽人排除杂念，全身心地以意念向着密室之外的元素呼喊回应。

随之而来是一阵沉默。

能量在体内澎湃，石质身体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他准备再次向外呼喊。他意识到了萨满们正在封闭海加尔山的裂痕，他身上的创伤也是因此得到治愈。兽人突然双腿站直，振作了起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萨尔继续挑衅道，“是恐惧和疑惑导致你堕落的吗？”

死亡之翼眼中的红光更甚。他上前掐住萨尔的喉咙，将其提至半空，接着另一只手恶毒地扫过兽人的腹部。

“在一个根源上存在缺陷的世界中，你最可悲的地方就是始终相信自己认定的真理。不过，你，还有其他龙王，你们这些可怜虫的虚妄追求终究都只会是徒劳。只要你们还在继续为那个无望的未来卖命，胜利就永远不会属于你们。”

黑龙王手指触及之处，萨尔的石头皮肤开始熔化起来。他继续加重力道，手指掐入兽人的脖子之中。萨尔感觉到自己和海加尔山之间的联系再一次变得微弱起来。

“不……”萨尔一面将手抵上死亡之翼的手臂，一面高声怒吼，“我们必将胜利……因为我们从不退缩……众志成城，而你必将失败……因为你选择独自一人……背负自己的罪责。”

周围的大地开始摇晃，萨尔原本以为这是死亡之翼愤怒的体现，但黑龙王并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突然反手把萨尔甩到一边。

死亡之翼展开双臂，愤怒咆哮。大量的上古之神血块从地板中猛然蹿出，直冲密室顶部的一个角落，在那形成一层厚重的结晶障壁。好一会儿之后，萨尔才明白到刚才那阵颤动的缘由。那是诺达希尔的树根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钻开岩石泥土伸向此处的密室。

大地之环和塞纳里奥议会看起来已经找到他了。

萨尔朝着黑龙王冲撞上去，打断了他的施法，并将他击倒在地。死亡之翼在怒火中站起身来。他的身体震颤不止，藤条般的岩浆从胸甲的裂隙中向外扩散。然而就在他打算冲向萨尔的时候，诺达希尔的树根击穿了屋顶，撒下一片结晶碎屑。

树根径自伸向黑龙。死亡之翼稳住脚步，一时间，他就像是迎上了一部自主行动的攻城锤，其尺寸甚至比科多兽还要巨大。很快，又有三条树根紧随而至。这一次，黑龙王被重重地压向了地底。

第五条树根的动作则要温柔许多。它缠住萨尔的腰部然后将他向外拉去。离开密室之后，萨尔立即感到自己的灵魂又重新和肉身联系到了一起。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周围的土地，这片未受上古之神腐蚀的大地。方才所经历的一切苦痛与折磨，以及被死亡之翼撕裂灵魂的煎熬都随之散去。

阿莱克丝塔萨发现永恒者正在等待着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山顶。在这个远离德鲁伊与萨满营地的地方，生命缚誓者现出了巨龙的形态。在长时间保持精灵形态之后，伸展双翼让她倍感神清气爽。她降落在青铜龙王身侧，陈述了伊瑟拉和卡雷关于巨龙之魂的构想，以及在这个构想中诺兹多姆必须要扮演的角色。生命缚誓者原本并没有对此抱以太大期望，但出乎意料的是青铜龙王的语气似乎并没有排斥的意思。

“巨龙之魂……”诺兹多姆说道，“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要回到过去去纠正那一天。去拯救玛里苟斯的龙群……去避免我们遭受那可怕的命运。”

永恒者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叹了口气。“但若是我真的这样做了，我就和那些干扰时间线的永恒龙军团——以及未来的我——没什么两样的。”

“你大可以换一个角度去审视自己的使命。”阿莱克丝塔萨回答道。“艾欧娜赋予了我守护生命的职责。因此当使用巨龙之魂的构想被提出时，我就在质问自己，在让有史以来最具毁灭性的武器重现于世的过程中，我该如何正视自己的使命。”

“然而你还是接受了这个计划。”诺兹多姆陈述道。

“是的。为了守护生命，有时候你不得不扼杀那些妄图毁灭生命的罪恶之源……”

关于巨龙之魂，还有她对自己、对红龙军团以及历史长河中许许多多的生命所造成的难以想象的苦难，生命缚誓者已经思虑良久，最后，她终于得出一个艰难的领悟：为了守护这个世界，任何巨大的代价都必须去承受。

“我不能逼迫你去做你认为错误的事。”阿莱克丝塔萨道，“但请扪心自问：阿曼苏尔赐予你支配时间的权力是为了让你看着这个世界走向灭亡吗？”

“如果我迈出这一步，未来就会被永恒龙军团所统治……”诺兹多姆的声音越来越低，忧虑和恐惧的神情难掩于面。生命缚誓者看出了青铜龙王所担心的是时间线本身所面临的宿命。她已经请求过诺兹多姆太多事情了，如果他真的不愿说出他的顾虑，她尊重他的选择。

阿莱克丝塔萨对着诺兹多姆颔首低吟：“赐予你们每一人的，是一份馈赠……”

“赐予你们所有人的，是一份责任。”永恒者没有迟疑地接上了这句古老训诫的后半句。这是泰坦对守护巨龙们留下的最后一个命令，用来提醒他们虽然每位龙王都将独当一面，但他们的知识和力量不应分出彼此，他们应当一体同心。

“你的职责是守护时间，就好像我的职责是守护生命，但什么才是我们共同的使命呢？”阿莱克丝塔萨问道。

“不计代价地……守护这个世界，避免暮光审判的降临。”诺兹多姆低语道。

永恒者缄默良久。生命缚誓者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一时心如刀绞。“可有其他部下归来？”

“没有。也不会有了。我只是……想要等在这里。我曾迷失在时光之中，直到萨尔点醒了我。而现在，我感觉自己迷失在了时光之外。”阿莱克丝塔萨吃惊地看着青铜龙王苦中作乐地取笑自嘲道。

最终，永恒者从地平线的方向转回身来，迎上阿莱克丝塔萨的视线。“我在自己的道路上固执前行得太久了。你说得对，我不应再沉浸于过去……”

四位龙王和萨尔齐聚于诺达希尔脚下的德鲁伊庇护所内。一个巨龙之魂的影像飘浮在众人之间的半空中。它的存在让阿莱克丝塔萨心中感到一股寒意。从某种程度上，这让她回忆起了万余年前那个给神器充能的仪式。

尽管只是一个卡雷苟斯用奥术魔法具现出来的影像，这武器依旧还是具有一股魔力。沐浴在巨龙之魂投影的淡紫色光芒下，龙王们注意到他们的影子开始在凡人形态和巨龙形态之间闪烁波动。

“如果想要拿到巨龙之魂，我们必须先前往我曾预见过的未来：时间的尽头。”诺兹多姆说道，“只有击败了终焉之境的统治者——永恒龙军团及其首领，时间线才能恢复正常运作，才能让我们回到过去，去取回巨龙之魂。”

“如果过往时间线中的神器就这么凭空被我们拿走，历史又会怎么延续呢？”萨尔问道。这位兽人方才一直在龙王们的身旁一言不发。龙王们已经亏欠了他许多恩情，生命缚誓者很希望能让他回归安宁的生活，但为了艾泽拉斯的安危，她不得不再次让萨尔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时间并非如一些人想象中那样延绵不断。我的龙群会切断那部分历史，以消除我们造成的影响。不过我也不能将时间的断层维持太久。一旦任务完成，我们就必须将巨龙之魂送回它原本的位置……”

“关于这个原本位置……”卡雷苟斯说道，“我们可以从历史上的许多节点拿到这件神器，但是它的性质在历史的推演中曾经多次被转变。如果想要计划成功，我们就必须拿到最纯净状态下的巨龙之魂。因此在诺兹多姆打开时间通道之后，我们要前往的就是神器被创造的那个年代：上古之战时期。”

“然后需要确定的就是它的使用者。”阿莱克丝塔萨对着萨尔点头示意。

“我的朋友。”卡雷苟斯将手放在萨尔的肩膀上，“从我已知的讯息来看，任何使用这件神器的巨龙都会被它的能量反噬撕裂。这是巨龙之魂创生伊始就具有的天性，它所能带给我们的只有足以逼疯我们的苦痛。但是凡人种族，由于其天性的独特，就可以不受反噬地任意使用这件神器。”

“我们所请求你参与的这件事情风险极大，萨尔。”伊瑟拉轻柔的声音在房间中飘荡，“一旦巨龙之魂被取回现世，你就马上得将它送往龙眠神殿。那是一个与神器诞生之地龙王大厅相连，同样也蕴藏无穷力量的地方。你拿到的将会是已经充能过的巨龙之魂，但我们会往其中再次灌注龙王的本源之力，让它变得比以往更加强大……也更不稳定。你必须清楚若是死亡之翼发现了我们的计划，他必定会带着爪牙赶往神殿，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

“我无意质疑你们的智慧。”萨尔谦卑地说道，“但是艾泽拉斯的其他生灵也都在死亡之翼的怒火下遭受了太多苦难。我们可以集结一支由凡人种族组成的前所未有的大军，来一同见证黑龙之王的末日。这样不是会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一些？”

“即便是所有凡人都联合起来，恐怕也插不上手。”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死亡之翼已经被上古之神的黑暗力量扭曲了。无论多么强大的物理攻击都没法将他摧毁。他必须得被……逆转。他体内的本源之力必须被剥离出去，而这只有巨龙之魂才能办到。”

“而这必须要有你站在我们这边才能办到。”卡雷补充道，“这件神器蕴藏了四位龙王的本源，唯独死亡之翼没有将他的本源之力注入。如果我们想要用这件武器来对付他，我们就必须把大地守护者的力量也注入进去。而你，萨尔，无论多么微弱，你恰好就持有了一部分这样的力量：艾泽拉斯大陆自身的本源。”

“龙族的身躯无法承受巨龙之魂的反噬。”阿莱克丝塔萨对萨尔说道，“于是责任就落在了你的身上……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已经多次置身险境来帮助过我们，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再对你提出这样的请求。”

“您的请求让我倍感荣幸。”萨尔说道，“但我必须指出一点。短命种族前不久才终结了炎魔之王拉格纳罗斯，在这之前更是消灭了巫妖王以及其他数不清的威胁。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守护艾泽拉斯安危的辛勤卫士。我们对这个世界关心并不比你们少上分毫。恕我直言，我认为无论这个计划多么超凡，它都只有在凡人们的帮助下才能成功。”

萨尔的看法毫无疑问是对的，但阿莱克丝塔萨还是希望尽量避免更多的凡人卷入这场危机。“如果他们自愿加入的话，我们表示欢迎。”

“永远都会有人自愿的。”兽人微笑道，“我这就派人去通知他们。”

萨尔离去之后，诸位龙王沉默了良久。

“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卡雷说道，“如果阻止暮光审判是我们的使命，是泰坦创造我们的目的，那么在这之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一阵凉风悄然穿入了塞纳里奥庇护所，就好像是在强调卡雷的话语。龙王们目光游移，彼此交换着眼神。这是一个他们都为之困惑的谜题。

“是的……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我们还有什么价值呢？”诺兹多姆深沉地说道，“在时间线遭到侵袭之后，就连我也没法预知我们的未来……”

“这次行动究竟会带领我们走向圆满……还是迷失？”伊瑟拉也陷入了沉思。

“泰坦们的安排肯定有其深意。”卡雷想要说服大家，“魔法、时间、生命、自然……都是永恒的存在。这说明我们应该将这些东西永久守护下去。”

阿莱克丝塔萨在一旁聆听了伊瑟拉、卡雷和诺兹多姆的讨论，体会了他们的希望和担忧。摆在他们面前的道路非常明确，但是阻止暮光审判之后的未来究竟会是怎样，这始终是一个谜团。生命缚誓者将自己的担忧深深埋藏心底，她是红龙女王，此时此刻，正是需要她站出来指引龙群走出迷思的时候。

“我们谁也无法确定。”阿莱克丝塔萨将诸位龙王的注意力都引向了自己，“又或者即便知道结局，难道我们会改变初衷吗？泰坦晋升了我们，赐予了我们奇妙的馈赠，而眼下，正是我们运用这些能力的时候。”

生命缚誓者牵起身边伊瑟拉和卡雷苟斯两位龙王的手，他们也同样牵起了诺兹多姆的手。他们的魔力交汇合一，缓缓流过每一位龙王的身体。这股柔和的能量缓和了他们的紧张，也给予了他们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们将会携手并肩，一同走向未知。”阿莱克丝塔萨说道，“这是我们一直以来都该履行的使命。”

马特·伯恩斯

第1章

他盘旋着准备降下，模糊的投影亦随之掠过身下宏伟的建筑。他并非初次来此，但这石砌之殿以及周遭事物的沧桑与广阔依旧让他深感触动。神殿拔地而起，分为数层，每一层都对应着某个种族的其中一支——一个明显比人类或兽人高出数倍的种族。雕文的石柱从边缘贯穿整座神殿，从圆形的底座一直伸展到半球形的穹顶，仿佛哨兵一般守望着龙骨荒野的每个方向。狭长的冰锥倒悬而下，可怖的裂缝遍布于石柱和拱门之上，然而即便在时间的侵袭和数次恶战的洗礼之下，龙眠神殿依旧屹立不倒。

相较于艾泽拉斯世界变化无常、永无止境的灾厄，这永恒之殿倒像是在欢迎着他。

其他龙王或许已经身在其中。他凝视着那些环绕神殿的圣地——青铜、翡翠、碧蓝、晶红，以及黑曜石。在巨龙军团们遭受重创的当下，这些圣地已然废弃。而龙眠神殿本身或许可以千万年伫立下去，但也只是作为一座象征着逝去希望的远古遗迹，再没有其他意义。

这头蓝色巨龙叹息着，降下身来。他的目光越过神殿和圣地，向着更远的北方，瞥了那些点缀着冰原的扰人心绪的土堆一眼。那里的每一个土堆之下，都掩藏着一具被冰霜包裹的巨龙尸骸，其中一些甚至已经埋藏了数千年之久。龙骨荒野是一座容纳了数百具龙族尸骨的墓园——无论他们生前从属于哪一色的军团。这里提醒着龙族，即便是最强大的生灵，也并非不败不死。

这头展翼的巨兽将目光收回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随着高度的降低，龙眠神殿在他眼中变得愈加宏伟，当他最终抵达神殿底部的一个入口时，自己的身躯已相形见绌。他收翼而立，最后环顾了周遭一眼，随即步入殿中。

殿内的空间同样宏伟无比，第一间殿室的高度便是他体高的三倍有余。墙壁上的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千万年来一如既往。古老的石雕若隐若现，其中一些形象与人类和精灵倒有几分相似，但又明显不是。或许这些形象便是泰坦的象征——那些终结混沌、带来秩序，将艾泽拉斯世界塑造成如今模样的神样生灵；又或者这些石雕有着别的寓意，巨龙无从知晓。这座神殿建造于他的时代之前，或者说，远在所有龙族存在的年代之前。

谁也不知道神殿因何而建，但是亘古以来，它便是龙族之首——守护巨龙们的会面地点。守护巨龙不仅仅是龙族的守护者，他们更肩负着守护整个艾泽拉斯的重任。千万年来，他们在此处共聚一堂，商议巨龙军团的具体行动。在魔枢战争——那场蓝龙之王试图带领蓝龙军团杀死一切凡间施法者的战争中，另外三名龙王便是在此处建立了龙眠联军，并约定之后的每年再次聚首，协商如何应对这世界中接连不断的危机。而在上古之战——那场恶魔入侵，导致古卡利姆多分崩离析的战争结束之时，四大龙王——疯癫之前的蓝龙王当然也包括其中——也正是在此处齐心商议该如何应对死亡之翼的背叛，后者一度成为他们最头疼的难题。但即便是这场经年累月的斗争，也无法与他们最初肩负的使命相提并论：阻止暮光审判，阻止那场会让艾泽拉斯所有生灵灭绝的灾难。

守护巨龙们最终赢得了辉煌的胜利……尽管代价是如此沉重。此时此地，他们再次如约前来，但已不再是以世界守护者的身份，而仅仅是代表自己出席。这样的相逢，自上古之约以来还是头一次。

巨龙沿着由寒冰裂层形成的峡谷，朝着龙眠神殿半掩入土的最底层走去。他倾听着，但是里面并无一丝声响传出。或许他成了来得最早的那一个。他思量着是否该离开此处，到附近寻个地方等待其他与会成员的到来。作为四大龙王中最年轻的一位，他始终觉得自己不该在任何情况下位列于其他龙王之前。

然而当他继续深入来到更低一些的位置时，最终听到了另一位龙王的声音：诺兹多姆。即便是现在，青铜龙王仍旧是他们之中最守时的。

这位雄龙在说些什么，蓝龙王没能听清。不过，与诺兹多姆交谈的那位雌龙的声音倒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们应该等待所有成员到齐，”这是一个温柔而又充满威严的声音，“卡雷苟斯应该得到与大家同等的尊重。”

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蓝色巨龙加快了速度。很明显，事情与他设想的恰恰相反，现在是所有龙王在一起等着他。

“我到了！”蓝龙高声喊道，同时步入了这间宽阔的圆形穹殿。穹殿的正中是一块凸起的大理石平台，平台在正南和正北方向都设有阶梯，同时在每个角落都立着直耸而上的巨大支柱。

诺兹多姆将他锐利的目光投到了迟到者的身上。这位青铜龙王的两侧各站着一名威严与体型均与之相当的雌龙。右边是颀长光洁的翡翠龙王，正用她缤纷多彩的双眼凝视着蓝龙。伊瑟拉，曾经的梦境女王，她的双眼在沉睡中紧闭千万年之久，如今却片刻也再未阖上。她向着卡雷苟斯点了点头，但并未开口。

诺兹多姆的另一侧，一头端庄威仪，全身布满晶红鳞甲的雌龙迎着蓝龙往前走了几步。不论身长还是体宽，她都要超出另外三位龙王许多，然而在这令人生畏的外表之下，却藏着一颗温柔之心。修长的鳞鳍从后背一直延展到尾部，而她傲人的双翼——蓝龙王知道——一旦展开便足以将另外两位龙王完全遮蔽。

其他三头稍小一些的巨龙为蓝龙的到来轻轻颔首致意。他们都静立于圆台之上各自的龙王身后。他们都是龙王麾下出生入死、忠诚不渝的亲信。卡雷苟斯了解他们每一位，机敏的克罗诺姆——或是被称作克罗米，还有离她最近的伊瑟拉之女——勇敢的麦琳瑟拉。不过在这三位之中，卡雷苟斯最为熟悉的还是红龙阿弗拉沙斯塔兹，在暮光之锤的狂热信徒试图将艾泽拉斯拖入末日时，正是他担任着龙眠神殿守卫军的指挥官。

三位巨龙在后方静立着。他们的职责只是聆听。这再一次提醒了卡雷苟斯，他也应当有亲信陪伴。

只不过，魔枢里已经找不到蓝龙来担此责任了。

“无须多心，卡雷苟斯。”红龙女王试图让卡雷苟斯平静下来，她用悠扬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们知道你会迟到一会儿。诺兹多姆只是在为你担心而已——是吧，诺兹多姆？”

“如你所说。”青铜龙王用飘忽的声音答道。他的身形与其他巨龙一样充满生命力，但嗓音却浸透着岁月的洗礼。

“承蒙关心。”蓝龙在三位年长巨龙的面前躬身示意，接着转向红龙女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叫我卡雷，阿莱克丝塔萨。”

诺兹多姆冷哼一声，不过阿莱克丝塔萨点头表示了接受。“卡雷。请原谅我忘记了这个你偏爱的——那些年轻种族是怎么称呼它来着……昵称？不过我原本以为你只会在人类形态下使用这个称呼。”

“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我就开始喜欢在任何场合使用这个称呼了。”卡雷并未详述其中事由。

“或许我们都该有个昵称。”伊瑟拉插进了对话之中，丝毫没有讽刺的意思。“毕竟，现在是他们的时代了。事实上，最近我以人类形态出现的时间比用本体现身的时间还要多。或许这就是为我们的时代画下句号最快最完美的方式。”

她的坦率直言让另外三位龙王都陷入了沉默。在一阵明显的不安之后，阿莱克丝塔萨上前来到了平台的正中心处。其余三名龙王也随之而动，诺兹多姆漫步走向最南方的边缘，伊瑟拉径自往东面去，卡雷苟斯则是向北。而西面——耐萨里奥的位置——自他从上古时代的背叛以来，便一直空缺着。

红龙女王环视一圈，接着昂首向上凝视了片刻，然后高声宣布道：“让这场峰会开始吧！”

曾经，开场仪式都会伴随着一些法术特效，但这都已是往事了。这四头巨兽看起来仍让人敬畏，但他们已不再是艾泽拉斯的守护者了。他们牺牲了守护巨龙的全部力量以彻底击败黑色巨龙死亡之翼。死亡之翼……曾经是他们并肩战斗的同伴，而后却陷入了邪恶的癫狂，几乎将暮光审判付诸现实。

牺牲是值得的，不过卡雷清楚地意识到，这已经让四位龙王永久地转变了。

卡雷悄悄地观察着另外三位年长的龙王。资历最浅的他，是在前任领袖玛里苟斯陨落之后，才勉强接过了魔法守护者的身份和统帅蓝龙军团的职责。玛里苟斯——也被称作织法者，他厌倦了成天担忧年轻种族对奥术魔法的滥用，最终宣布这股能量只能被龙族及其盟友掌控。由此引发的魔枢战争席卷了整个艾泽拉斯，直到阿莱克丝塔萨和她的子嗣们伸出援手，载着一群英雄们深入魔枢，玛里苟斯和他的狂热举动才得以终结。先王已逝，新王当立，蓝龙们将目光投向了在一系列事件中成功证明了自己值得被信赖，值得被托付此重任的那一位——卡雷。

蓝龙静侯着，但谁也没有开口，就连阿莱克丝塔萨似乎也无意在宣布开场之后继续发言。生命缚誓者仿佛在等待着谁来主持会议，但伊瑟拉和诺兹多姆显然也都没有这个打算。

空气中不耐烦的气息越发明显，直到克罗米终于打破了沉默。“恕我冒昧，但有件事我们应当留心。时间线开始变得极不稳定，这或许是由于我们取走了巨龙之魂所引起的。”

诺兹多姆打断了她。“时间线已经不受我的能力控制了，这不再是我们该关心的问题。从今往后，年轻种族们所引导的未来将由他们自己负责，也只有他们自己。”

克罗诺姆欲言又止，最终点头退下。然而，伊瑟拉之女却在此时壮着胆子接上了话茬。“或许我的发言亦有僭越，但是有传言说噩梦领主正在奥恩裂隙兴风作浪。它或许是在寻找一位新的代理人——新的梦魇来帮助它脱离翡翠梦境，进入现实世界。”

“我们已经讨论过此事了，”伊瑟拉厉声训斥道，但她的神色转瞬又变得迷离起来，“我想我们应该是……是的！我们讨论过了！裂隙和那些试图接触梦境的污染应该由德鲁伊去处理……是的，交给德鲁伊！暗夜精灵纳拉雷克斯已经成功封印了一次梦魇。德鲁伊们现在比我们更有能力去对抗梦魇的侵袭。”

伊瑟拉现在的情形已经比她刚失去守护巨龙之力时好上了许多。在那段时间里，卡雷眼见着她甚至无法组织语句表达自己的想法，幸而在那之后她总算逐渐恢复了过来。

麦琳瑟拉看起来有些失望。“如您所说，母亲。”

阿弗拉沙斯塔兹看起来要比另外两名随从更为明智，并不打算在这种情况下表达自己的看法。会场再次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卡雷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边也该有亲信同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甚至没有人动弹。最终，年轻的天性打败了他的自控能力，卡雷开口喊道：“我有话要说。”

其他巨兽都转过了头来，用温和而又好奇的眼神注视着他。

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卡雷很快意识到这只是因为自己缺乏自信，而不是其他龙王有任何蔑视。他的生命与这些尊贵生灵所经受过的一切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曾经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事实至今仍让他无所适从。

“说吧。”伊瑟拉最终回应道，“如果你有话想说，那就该说出来。就是这么简单。”

她的直言让卡雷略感讶异。伊瑟拉曾经是梦境的守护者，可如今对她来说，入梦，以及犹豫，都是在虚掷光阴。“关于魔枢有一些事情……”

“这件事只牵扯到魔枢吗？”她似乎感觉乏味更甚之前，“每个龙群都该处理好自己的事务。你是知道的。你想说的与其他任何龙群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的关系……”

“‘没有直接的关系’？那么，这就是没关系，此事到此为止。或者说，看起来到目前为止根本就没有值得被讨论的事情。”伊瑟拉转向阿莱克丝塔萨抱怨道，“我有告诉过你吧？我记得我是有说过的！是的……我说过！我告诉过你就连我们在这里集会都只是在浪费时间，我的姐姐。”

“我们在每个双月循环期都会在此集会，就此取消恐怕太过无礼。”

诺兹多姆再次冷哼一声。“对谁无礼？艾露恩？月神自有她的暗夜子民来敬奉。对泰坦，或是泰坦的仆人与守护者无礼？我们甚至不知道今时今日泰坦是否仍旧存在！反正这对我们自己来说算不上无礼。我同意伊瑟拉，这都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已经失去了召开例会的意义。如果说此刻的这一场还能有一点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宣布龙眠联军至此解散，让我们各自都去关注解决自己的问题。”

这场意料之外的对话让卡雷有些不知所措。他屏息以待，希望阿莱克丝塔萨能让两位龙王冷静下来，但是生命缚誓者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相反，她似乎正在仔细思考诺兹多姆的提议，就好像这真的裨益良多一般。

蓝龙之王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上前来到平台的中心，停在阿莱克丝塔萨的面前，并转身面对青铜龙王。“但是龙眠联军所包含的并不仅仅只是我们在座的诸位。它是整个龙族数千年来的支柱！龙族之盟让我们进退齐心，让我们一次又一次阻止了灾难的降临！我们知道只要龙族团结一心，希望就永远不会弃我们而去。”

“‘团结’？”伊瑟拉打断了卡雷。“是的，我们数千年来一直都很团结，是吧？比如耐萨里奥……比如玛里苟斯……”她看起来似乎还想再多举几个例子，但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匆匆结束了自己的发言，并带着歉意望了诺兹多姆一眼。

“别把我漏掉了。”青铜龙王舒展了一下双翼，冷峻地说道。“你们通常把他称作姆诺兹多，永恒龙军团之王。不过那头可恶的巨龙正是我在遥远未来的化身。所以我难逃其咎，正如耐萨里奥理当为他以死亡之翼的身份犯下的罪行负责。”

阿莱克丝塔萨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不，诺兹多姆。没有人会因为你从未做过的事情而非难于你。你与我们一同击败了姆诺兹多，永远地避免了历史走上那一条歧途。即便有人想要怪罪你，那怪罪也随着姆诺兹多的败亡一同被抹去。”

卡雷和伊瑟拉点头以示赞同。青铜龙王的尾部舒缓地来回扫动着，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但紧接着，他又陷入了阴郁之中。

“是的……我击败了未来的自己……在我仍有力量战斗的时候。现在，我、我们，都不过是普通的龙族。守护巨龙已经不复存在，所以我说龙眠联军也该如此。”

旧论重申，卡雷注意到两位雌龙依旧没有反对的意思。“但你们三位依旧是我们族群中最伟大的智者。守护巨龙不会就此……”

伊瑟拉用吻部碰向他的侧脸。“我们……已不再是……守护巨龙。”

“但你们三位仍然……”

“我们理解你的担忧，卡雷。”阿莱克丝塔萨语气中明显带着伤感，这是卡雷最不愿看到的，“但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守护艾泽拉斯的重任需得有他人来肩负。”

言尽于此。诺兹多姆越过他们朝着一个出口走去，伊瑟拉紧随其后。

卡雷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你们要去哪里？”

青铜色的巨兽昂首远望。“回家。已经结束了。这样扰人心绪的会谈最好再也不要举行。”

“很不幸，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对了。”生命的缚誓者满怀心痛地承认道。直到此时卡雷才意识到，一直以来他所希望三位龙王去履行的是他们自己都不再承认的职责。在他们的眼里，如今的龙王不过是普通的龙族，与其他同族并无二致。

“阿莱克丝塔萨！至少你……”

方才的心痛转变成了关怀，红龙女王如慈母一般注视着他。“即使没有我们，艾泽拉斯也会安然存续下去。而你，一样也会存续下去——你不过最近才被卷入这些事态。”阿莱克丝塔萨转头望向正在离去的青铜龙王。“诺兹多姆，请稍等片刻！我们最好在一个月内再聚一次。如果确定要解散联军，至少让我们带着敬意去完成。”

他停下脚步，转头回望。“是的，是应该有个体面的仪式。我同意，就在从今天算起的一整月之后吧。”

晶红巨龙接着转向她的姐妹。“伊瑟拉？”

“我同意，这合情合理。”

阿莱克丝塔萨回过头来面向卡雷。他已经震惊得无法言语，只是不住地摇着脑袋。

“三对一。”红龙女王喃喃地说道，“那么……提议通过。”

诺兹多姆甚至没有等她宣布结果，便带着随从向外走去。伊瑟拉和她的女儿亦紧随其后。

阿莱克丝塔萨注视了他们好一会儿，接着，用一种即使对女王来说亦是优雅异常的姿态，缓步跟了上去。阿弗拉沙斯塔兹稍停了一会儿，用自己的方式对蓝龙表达了足够的同情，但最终，他也不得不离去。

摆在卡雷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跟着他们离去，或是独留于此。他年轻力壮、行动迅捷，可是当他在犹豫之后赶到室外时，三位龙王都已经做好了各奔一方的准备。

“请重新考虑！”他恳求般的咆哮回荡于整片荒野之上。卡雷的脑中一片混沌，他确实是带着自己的问题来到此地，希望能与其他龙王商讨，但事情最终却演变成他独自一人绝望地想要避免这个远古联盟分崩离析。

诺兹多姆将双翼完全伸展开来，甚至没有再看这位年轻龙王一眼，便凌空跃起。当伊瑟拉决定最后再开一次口的时候，他已经化作了天边的一颗圆点。

“真的，我们考虑过了……是的……是的，我们考虑过了，早在很久之前。我们只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挑明而已。”翡翠色的巨兽也跃入了空中。“此时此地正是最合适的时机，只是很遗憾你才加入我们不久。我很抱歉，年轻的卡雷。”

于是，留下来的只剩下了阿莱克丝塔萨和他。

“就此别过吧，卡雷。我很抱歉你的长途跋涉只换来了这样的会谈……这显然不是你所期望的局面，也本不该让你经历。”

就这样，红龙女王也离开了。无言以对的卡雷望着他们渐行渐远，消失于乌云之中。这乌云漫无边际，所及之处不仅是龙骨荒野，甚至于几乎将阴冷的诺森德完全包覆其中。

这里发生了什么？蓝龙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

在卡雷应大法师卡德加的邀约加入肯瑞托并留在达拉然之后，曾经有那么一阵，他一度以为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很快，卡雷就感觉到了其他法师对他的不信任。他是一头蓝龙，前任龙王所引发的敌意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消除。最终，他向吉安娜罗列了一些理由，比如需要妥善处置魔枢中收藏的法器，并检查外围的防御法术等，借故离开了达拉然。

卡雷是由衷地期盼着这场会谈，希望几位前辈能让他振作起来。蓝龙军团如今已不复存在。聚焦之虹失窃一事让他觉得自己愧居于领袖之位，族人也由此陆续四散而去。魔枢已成空寂之地，而卡雷，发现自己竟已没有了重整旗鼓的动力。

而现在，他如此拼命想要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所寄予希望的前辈们，选择了背弃这个世界。

更为讽刺的是，尽管对会谈寄予厚望，卡雷一开始所考虑的却是避不出席。聚焦之虹的失窃，以及之后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尤其是塞拉摩王国的惨剧，一直都让他耿耿于怀。卡雷一度认为他的出席对那些接纳了他，视他为平等的年长龙王来说是一种侮辱。当然，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赴会……可没想到这只是让自己陷入新的困境。

一股寒意侵上背脊，显然并非因为霜雪。蓝龙转回头注视着龙眠神殿，这里曾是他心中的圣地。他心想，此刻的凝望即便不是最后一次，恐怕也差不了多少。如果龙眠联军不复存在，那他再来此地的原因就只剩下一个……安息。

当然，不管如何苦痛，现在仍不到安息的时候。年轻或许是他失败的重要原因，但也鼓舞着他继续前行——即便迷惘仍未褪去。

寒风骤起，穿过神殿发出阵阵低号。蓝龙终于迈出了返程的步伐。他轻拍双翼，向上升起。一旦乘上风势，远离此地的欲望就变得愈发强烈。调整好归途的方向之后，卡雷的速度开始不断攀升。

然而就在越过神殿之时，他忽然感觉到了某种气息。尽管失去了守护巨龙神力，卡雷也仍还是一头蓝龙，这意味着他对任何形式的奥术能量都有着敏锐的嗅觉。而眼下这感觉是如此特别，以至于虽然心情低落，卡雷还是想要找出它的来源。

对身下这片土地的第一眼扫视并没能带来具体线索。卡雷心想，或许应当先确定一个大致区域。方才的不悦被抛在脑后，蓝龙降低高度，开始了仔细搜索。

搜索路线指引着他越过了一片巨龙尸骸。霜寒通常有助于防止腐烂，但狂风以及其他元素最终还是将亡者侵袭得无法辨认。终有一天，这些骸骨自己也会忘记他们曾经是多么高傲魁梧的野兽。继神殿的会谈之后，眼下的景象再次为他带来感伤，但是搜寻的脚步并未因此停止。

最终，他感觉到了这股魔法能量的准确来源。卡雷转向了那个方向——接着惊得呆立在了半空。眼前之物让他一片茫然，除了拍打翅膀之外再没有其他意识。

或许是因为骇人的尺寸，这副骨架在死亡之后如此长久的岁月都还保持在原位。然而，与他的尺寸同样令人震惊的是他倒地时的身姿。几乎其他所有散布于这广阔荒原的冰封尸骸，都仿佛只是在安详地长眠一般。事实也的确如此，大部分临终的龙族都是在同族的帮助与安慰之下，在极小的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这头蔽日之兽不是，他显然是在恶战中死去的。

而且，在现场的狼藉中，还躺着更多、更多的尸体。

碎裂的鼻梁坍进了咽喉之中，那咽喉巨大得足以吞没卡雷。下颚已经没了踪迹。颈部诡异地扭向一侧，昭示着着地时的冲击有多猛烈。躯干也同样如此，整条脊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成了弓形。半掩入土的肋骨形成了一个蜿蜒的隧道，其内的高度甚至比得上龙眠神殿恢宏的内殿。

卡雷准确地感应到，他所找寻的事物正是位于这条可怖通道中。蓝龙惧从心起，不寒而栗。但紧接着，他便让自己刚强起来，一头冲进了这巨硕冻骨之中。

冲进了诸龙之父……迦拉克隆的骸骨之中。

第2章

伴随着挥之不去的惧意，卡雷在迦拉克隆的肋骨间降落了下来。即便自己的想象力一直在恐吓自己这骨架下一秒就会恢复活力，迦拉克隆将会拍地而起一口将他吞没；即便狂风一再号叫着穿透骨隙，仿佛此地所有逝去的龙族都在警告他别做傻事。

卡雷仍旧决定探寻此地。这是好奇心使然，亦是因为别处等着他的也全都是麻烦。

在接近感应源头的时候，蓝龙伏低了身子。迦拉克隆此部分的尸骸已经深陷地底，原本就令人不安的景象此刻更增添了几分幽闭。但卡雷还是没有退却。他从未探寻过这样的魔法痕迹，更令他在意的是，他先前多次造访龙眠神殿的过程中竟然都没有察觉此地。

一开始，他猜测是有人最近才将这件器物安置于此。毕竟，亡灵天灾的腐烂仆从们曾经花费了大量时间来试图挖掘这副骸骨。他们的领袖希望为其注入生命，以创造一头史无前例的冰霜巨龙。但是，他们很快便被驱赶开了，他们的挖掘从未深入到卡雷所感应的位置。正因如此，蓝龙只得认为诱使他来到此地的器物恐怕已经被埋藏了一段极其长久的时光——或许自巨龙陨落之时就已在此。

卡雷集中精神，接着张嘴呼气。一颗紫色的光球出现在了空中，然后缓缓向目标飘去。在它接触到地面的时候，立时生成了一片白雾。在卡雷的引导下，法力之球开始让千万年积覆的霜雪渐渐消融，它一点一点朝着更深的地底飘去。

但仅仅才接触地面片刻，光球就开始迅速瓦解。即便在卡雷的全力维持之下，光球也没能走上多远，就彻底消散。

卡雷有些挫败地望着地上的浅浅小坑，然后伸出前爪一挥。奥术能量接连轰入坑中，一层层削开地表。如同被无形之手引导一般，奥术能量在卡雷的注视下持续工作着。终于，蓝龙在越来越深的坑洞面前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忽然间，接连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一头浅黄色的始祖龙正在和另一头橙色始祖龙争吵。

一头炭灰色的始祖龙正放声大笑。

一个身着长袍，头盖兜帽，只露出一条手臂的人形生物。

一头白色始祖龙尖啸着化作枯骨。

另一头依稀可以看出是绿色皮肤的始祖龙，正朝卡雷飞来。它干裂的肌肤黏附在腐败的骸骨之上，苍白的双眼已然失去了生机……却仍然向前直冲，准备攻击。

卡雷大喝一声，蹒跚后退，跌进了迦拉克隆的胸腔之中。这里早已被层层霜雪封死，不仅承载了他的体重，还让他的撞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卡雷甩了甩脑袋，接着望向坑洞。在经历方才的幻象之时，第二个法术也消退了。但他此刻所关心的已不再是坑洞。那幻象实在是太过栩栩如生，仿佛自己曾亲自置身其中。但是这让他丝毫理不出任何头绪，尤其是最后那两头宛如灾厄化身的始祖龙。

他再次甩了甩头，回到眼前的境地中来。透过坑洞，他能感觉到法力的源头已经非常接近，现在所需要的不过是往下再挖深一点。

卡雷不想冒险施放第三个法术，他开始用前爪直接刨开泥土与积雪。这需要付出不少劳动，但他已看到了喜人的成效。魔力的感应越来越强烈，只是幻象再也没有出现。

柔和的，淡紫色的光晕开始从坑洞中散出。卡雷立即收住双爪。在确认没有其他情况发生之后，他开始谨慎地从边缘翻开土壤。

最初，他所触碰到的只有污泥，但是当他从边缘往中心切入的时候，双爪最终接触到了某件不是泥土的东西。

卡雷用一种与巨龙形态极不相称的精细动作将法器提了起来，这是一件难以辨认材质的八角形器物。初看似是黄金，但是当他换一个方向握持时，看起来又像是钢铁一般。再换一个角度，又变得好像是纯白闪耀的稀有金属。

而自始至终，它都被淡紫色的光晕环绕着……包裹却不接触，就好像笼罩在小小世界上的不散云层一般。

卡雷着迷地研究着这件工艺品。但就在此时，光晕突然散去。蓝龙立即停止了动作，然而光晕再也没有出现。同时，奥术能量的感应也随之消退了。

蓝龙怒喝一声，几乎想要将其脱手摔出，但最终还是紧紧握住了它。卡雷在肋骨的间隙间找到了一个宽到足够让他离开的缺口。然而当他回到外部时，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卡雷往右望去。

诸龙之父空洞的眼窝对上了他的目光。

卡雷为自己的疑神疑鬼嘲弄般地笑了一声。他埋首再次确认了一遍握持法器的方式，然后便冲向天幕。远离脚下的荒原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通畅多了。他抖擞精神直奔魔枢飞去，在那里，或许便能从这件器物上研究出更多信息。在玛里苟斯担任魔法守护者的千万年里，蓝龙一族汇集了大量的奥术知识。即便失去了守护巨龙的头衔，那些知识也仍然随时可供卡雷学习。

卡雷并没忘记其余的严峻事态，比如蓝龙军团的土崩瓦解。但这件法器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让他暂时不去想近来的失败。就如同生死攸关的守护巨龙之责，曾一度成功地让他将安薇娜放下。

蓝龙苦笑一声，赶走了脑中的思绪。半空之中他划出一道弧形的轨迹，龙眠神殿在视线中一掠而过。跟爪中所握法器一样，龙眠神殿也曾是远古遗迹，只是对卡雷来说，如今后者已不再有任何意义。它已如同方才逃离的那具尸骸一般，再没有生命的痕迹。

就如同他原本想要以守护巨龙的身份迎接的未来一样，都已沉沉死去。

*　*　*

魔枢绝不仅仅只是织法者和蓝龙军团的王国那么简单。它汇集了来自整个艾泽拉斯的奥术力量，蕴含着无穷无尽的魔力。这座冰冷陈旧的堡垒，其内是错综的隧道和洞穴，其外是大量的守护符咒，只允许蓝龙一族安然进出。只不过随着符咒力量的逐渐消退，卡雷借故离开吉安娜时描述的事态已变得比他想象得更加严峻。

一段距离之外，两头蓝龙齐齐飞上高空，朝向南方而去。他们是否还会归来，卡雷无从知晓。飞抵魔枢的最后一段路程里，他试着让自己不要再去为此烦心。在龙眠神殿的峰会中，卡雷是最后一个到达的，这并不是因为路途比其他任何一位龙王更加遥远。魔枢所处的这块冰封之岛——考达拉，位于北风苔原的西北方向，而北风苔原与龙骨荒野一样，本身就是诺森德大陆的一部分。事实上，他所需要飞越的距离是所有与会者中最短的。而他迟到的原因，卡雷相信若是说出来恐怕连三位龙王都会吃惊。

不过所有这些关于“她”和龙眠联军的思绪都在卡雷抵达魔枢结界时退去了。在穿越这道无形法网时，他只察觉到了轻微的刺感。此刻，结界仍旧存在，但已比他出发前往峰会时更为衰弱了。

卡雷顺着走廊往密室走去。沿途之中，他一次又一次体会着这些符咒几不可察的触感。它们还能持续多久，他说不上来。总之，不会太久了。

前方有声响传来。一头雄龙突然出现在了通道中。卡雷本没有指望还能在魔枢中遇见族人，他尴尬地停住。

“向您致敬，织法者。”年迈的蓝龙低头行礼。通道是如此宽敞通畅，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擦身而过。

卡雷摇头否定，回答道。“那个头衔已经不属于我了，扎拉克苟斯。”

“如你所愿。我很高兴还是等到了您的归来，否则的话我会倍感愧疚。”

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不难预料，卡雷试着想要打断他。“扎拉克苟斯，你不必如此……”

“请让我说完。”即便年岁更长，这位蓝龙在体型上仍不及卡雷，“穷我一生，都在织法者麾下尽忠职守，无论这头衔是由你还是玛里苟斯所持。我曾在恶战中杀敌，也曾在任务中涉险，自始至终从未逃避过任何职责……”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我最钦佩的蓝龙之一。你从不计较个人得失，这一点我一直都以你为榜样。”

年长的蓝龙清了清嗓子，声响在空寂的走廊中反复回荡。他埋下头，说道：“你让我更难说出口了，卡雷。我有一个一直藏在心底的愿望，希望有一天能接触到那些我从未有机会学习的奥术知识。因此，我恐怕得踏上一段遥远的旅程了……”

“你不必为此自责，扎拉克苟斯。”卡雷温柔地打断了他。“我尊重你的选择，我感激你没有不辞而别。说实话，早在你先前离开的时候，我就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扎拉克苟斯满怀敬意地埋下头颅。“我会偶尔回来的。”

“谢谢。一路平安。”

再一次的致敬之后，这头巨兽离开了。卡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然后在寂静中回到了自己的密室。他并不确定扎拉克苟斯是否还会回来。毕竟，正是卡雷鼓励蓝龙们要遵循自我的天性，即便这将会让他们离魔枢越来越远……

“别惹事，耐萨里奥！”一声嘶吼突然在卡雷的脑海中响起。

“少废话！来，战个痛快！”

神秘的话音仍在继续争吵，卡雷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紧接着幻象也开始在眼前出现。那是一头有着浅黄鳞甲，年岁尚幼的始祖龙，神色恰似某位他认识的巨龙。远处挺拔的山脊也与他在东面某处见过的山脉异常相似，只是更为险峻，未经时间的打磨。

在交错的影像和喧嚣的话音中，他听到了一头雌龙正在呼唤着他。当其他声音越发嘈杂、越发真实的时候，她的声音反而越来越遥远、模糊。

一头巨龙咆哮着……在卡雷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他意识到，那头龙正是他自己。

*　*　*

狩猎总是能让心情舒畅。这冰洋中到处都活动着体型庞大，肉质鲜美的生物。某些他的同类偏爱于捕捉食草动物。当然，那也不失为一种美食。但是对此刻的玛里苟斯来说，搜索深海中朦胧的身影，然后趁它们浮出海面时一击拿下，才是最为惬意的事情。相对于大多数始祖龙来说，玛里苟斯更热衷于智力上的挑战。这让他倍感自豪，他认为这代表着自己远比其他同类聪明。

蓝白色的始祖龙舒展开自己被霜花点缀的双翼，他已经为自己选好了今天最后的猎物。相对于其他同类来说，他这样的亚种更加适应在这一片区域生存。其他族群偶尔也会涉足至此，但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倾向于留在温暖的地方。

不过，今天就恰好出现了一位这样的稀客。阴影从玛里苟斯头顶掠过，以一种他要施展全力方能企及的速度破空遁去。卡雷立时跃起，想要找出这头……

卡雷。我是卡雷。玛里苟斯体内的某个思想突然反应了过来。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想要转身返回魔枢，但身体并没有顺从意志。相反，他继续往上爬升，来到了更高的位置，试图找出方才经过的神秘始祖龙。同类相残的案例他早就听过许多。对始祖龙来说，确保领地的支配权向来都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卡雷无助地自问。我是在哪里？

卡雷唯一能记起的，便是他在一声痛苦的咆哮之后就失去了意识。他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飞越水面并共享着玛里苟斯的视线。他能感觉到这身体属于自己的前任，能感觉到此时的玛里苟斯尚且非常年幼；能感觉到时光已回溯亘古，此时真龙尚且没有诞生，更不用说守护巨龙。但这是为什么，卡雷想不出来。

卡雷/玛里苟斯往上飞入云层。始祖龙的身体轻吸一口气，卡雷也随之嗅到了此处另一头生物的气息。看起来他可以与这具躯体一同经历所有事物，只是既不能行动也无法发言。简单来说，就好像自己只是寄生在玛里苟斯身体中的幽灵。天地万物将他们包覆其中……卡雷怀疑，幼年的玛里苟斯或许便是这一切的关键。

突然，一个火红色的身影蹿出，让卡雷和玛里苟斯都略微一惊。这头雌性始祖龙在蓝白始祖龙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不打！”她吼道，“我，没有恶意！”

事态的进展让卡雷开始吃惊了。首先，他所读到的些许资料让他一直以为始祖龙是不能说话的。他印象中的始祖龙不过是龙族最初原始的动物形态而已。

显然，某些认知正在被颠覆……

雌龙焦虑地等待着回应。卡雷回想起先前所见幻象中也有一头火红色的始祖龙，或许就是这头。除此之外，她的身上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打。”玛里苟斯表示同意。这让雌龙松了口气，也让卡雷松了口气。卡雷意识到自己并不奇怪玛里苟斯也能说话，不过这只是因为他寄居在后者体内，所有的视线和思绪都能即时感知。

这不是卡雷所认识的玛里苟斯，但即便是在这个未历世事的时期，他的思绪也异常敏捷。玛里苟斯谨慎地在天空中搜寻着是否还有其他红龙，确定安全之后，才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雌龙身上。而她，在听到和平的回复后就再没有显露任何不安。到目前为止，卡雷还没法对她做出评价。

“我，单飞。”她继续说道，“在找另一头，像我这样的，雄龙。同巢兄弟。”

同巢兄弟，卡雷知道其中的意义。龙族认为同一批卵所孵出的兄弟姐妹是最为亲近的。卡雷当时就是与另外三颗卵处在同一巢穴，只可惜最后只有自己得以降生。他假设始祖龙能一次产出更多的卵，这样最后成功生存下来的幼龙就会多出许多。不过即便如此，家族亲情也仍然存在，至少眼前的雌龙就是这样。

玛里苟斯马上回复她道：“没看到，你这种的。”

雌龙看起来有些失望。“到处，都找过了。”

玛里苟斯脑中一连串的心思被卡雷感知着。这两头始祖龙来自不同族群，没有办法谈恋爱，但是他仍热衷于证明自己的能力。同时，他现在既不累也不饿，正适合做些运动。“他，在狩猎吗？我还知道，一些地方。”

她想了一下。“他，热衷于，探险。”

这勾起了玛里苟斯的兴趣，因为这也正是他平时的爱好。“不在这里，那肯定，在南方。有什么痕迹吗？”

“我知道他刚才的位置，不知道，现在的。”

“带我去。”

雌龙转身起飞，玛里苟斯立即跟上。奇特的飞行方式让卡雷一时间有些晕眩，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过来。然后他注意到了这对始祖龙正在穿越一片岩地，往更暖的地区飞去。

“这是哪里？”玛里苟斯问道，“同巢兄弟，来过的地方？”

“是的。”

卡雷对始祖龙的交流能力更感兴趣了，不过正当他想要听到更多对话时，另一头炭灰色的始祖龙出现在了西面的视野中。这头灰色野兽发现了他们，并且马上冲了过来。

玛里苟斯低吼一声，两头始祖龙一触即发。卡雷意识到这一次恐怕不会是他所期望的和平会面了。

“不要打架！”雌龙呼喊道，“不是敌人！”

“没用的！”玛里苟斯咆哮着迎上了新出现的始祖龙，“他是笨龙！不聪明！”

灰龙张开血盆大口，雷鸣般大吼一声。震荡如同锤击一般，刺激着卡雷和玛里苟斯的感观，令他们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回返后退的弧线。

灰龙丝毫没有迟疑，跟着又冲了过来。与先前的两头不同，这头始祖龙正如玛里苟斯所言，也正是卡雷原先了解的类型——原始的野兽。

玛里苟斯及时恢复了平衡，在来敌逼近时转身喷出一口寒霜。灰龙被包覆其中，双翼和头部立时冻结，倒头栽了下去。

玛里苟斯俯冲直追，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灰龙挣扎着震落冰碴，准备再次爬升，慌乱中尾部恰好扫中了玛里苟斯的胸口。

空气在玛里苟斯的胸肺中乱作一团，冰蓝色始祖龙挣扎在昏迷边缘。卡雷努力地想要与他一同理顺气息，尽力让自己稳在空中。卡雷想要鼓励他，但自己的意识也在无助地一点一点流逝着。

就在此时，一道火浪狠狠拍在了灰龙脸上。灰龙痛苦地号叫着。火焰在他双眼附近烧灼着，他紧紧阖上眼睑不停甩动脑袋。

第二发火球被释放的时候，喘过气来的玛里苟斯也跟着喷出一颗冰球。两面夹击之下，灰龙退却了。他带着挫败而痛苦的号叫，远远逃去。

玛里苟斯抬头望向雌龙，让卡雷也得以一同观察。她看起来松了口气，但也有些困惑。

“他，在害怕。我不想打。没有办法。”

“‘害怕’？”玛里苟斯哼了一声，但卡雷却开始仔细品读她的解释。他的宿主只看到了袭击者的表象。“哼！傻龙，笨死了。不像我，不像聪明的玛里苟斯！”

“你很聪明，玛里苟斯。”她附和道，“超级聪明，比我聪明。”

玛里苟斯欣然接受了她的赞美，但卡雷怀疑这头火红色的始祖龙远比她自己描述得要聪明。

“我很聪明。”玛里苟斯高傲地复述了一遍，“我会找到你的同巢兄弟，阿莱克丝塔萨。”

阿莱克丝塔萨！卡雷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面前的年轻雌龙，最终从她平整、清瘦的面庞上确认了特征。是的，这是阿莱克丝塔萨，只是远比他所能想象得还要年幼，年幼的难以相信这就是生命缚誓者。显然，两头始祖龙在先前卡雷丧失意识时所见的骇人景象中的某个时刻互相告知了名字。

奇怪的是，阿莱克丝塔萨只是无神地点了点头。她仍旧望着袭击者逃走的方向。“他很害怕。他打我们，是因为害怕。为什么这么害怕？”

玛里苟斯耸了耸肩，他完全没注意到这点。一如既往，卡雷感受着玛里苟斯的每一条思绪。可他只想赶快摆脱眼下的疯狂，他担心着自己的身体现在不知道会是怎样。

又一阵晕眩袭来。卡雷在黑暗中迷失了一会，睁眼时却仍没能回到魔枢，而是进入了幼年玛里苟斯的另一段经历。

根据卡雷的判断，这里就是刚才那片崎岖岩地的另一块区域。天幕昏昏暗暗，一如诺森德上空的阴霾。

一声悲号传到了他的——玛里苟斯的——耳边。

玛里苟斯并没有如卡雷所期望那般立刻扭头望去，看来，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哭号毫不减弱地持续了许久，他才终于转身。

在那里，卡雷终于看到了阿莱克丝塔萨。她仰头望天，正为逝去的生命哭泣。这声音是如此悲恸，让卡雷不禁想到若是他怀抱自己族人的尸体，也定会在彻骨的寒意中不能自拔。

阿莱克丝塔萨垂下双翼将逝者的尸身盖住。她的身子颤动不止，龙尾一次又一次地朝着坚硬的岩地狠狠拍下。

一如玛里苟斯所应承的那样，他找到了她的同巢兄弟……或者说，她兄弟的遗体。卡雷已不忍再看，但玛里苟斯反倒对尸骸生出了兴趣，就仿佛他正试图搞清楚死亡的含义。

阿莱克丝塔萨的兄弟死得格外惨烈。对于这个残酷世界来说这并不稀奇，但他显然不是在与别的始祖龙战斗时败亡的。在卡雷，甚至于玛里苟斯的了解中，都没有任何始祖龙能将尸体毁坏成这副模样。这头火红色的雄龙除了干枯的皮肤和骨架之外，再没剩下任何东西。

而更糟的是，扭曲的面容昭示着阿莱克丝塔萨的兄弟在整个过程中承受了极其可怕的痛苦。

阿莱克丝塔萨仍在哀悼。然而不知为何，玛里苟斯突然颤抖了起来，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卡雷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就连玛里苟斯自己也不清楚。

一个巨大的阴影覆盖了他们所在的区域，随即又消失无踪。玛里苟斯立即升空，迅速地环视了一圈，但唯一看见的只有一片厚重的云层。

不！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卡雷立即反应了过来，并试图驱动玛里苟斯往头顶望去。

他的宿体最终照做了。也就在此刻，潜伏于高空之上的生物瞬间地掠出了云层底部。

然而卡雷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周遭的一切就开始化作一片混沌。诡异的声响、怒吼，以及走马灯一样闪过的画面包围了他，让他完全理不出任何头绪。

如此……黑暗再度吞噬了他。

第3章

卡雷？卡雷？

她的声音刺破黑暗，将他拉回现实。他喃喃地呼唤她的名字，即便这声音来得毫无道理。曾经的守护巨龙睁开双眼，期待着自己仍在昏迷时的通道，期待着她就在身旁。这两者中的哪一条更让他羞愧，他说不上来。

他四下环顾，发现周围再无他人……自己也并非躺在原先的通道。不知为何，他已经被转移到了自己空阔的私室中。更为奇怪的是，恰好就躺在自己平时入眠的位置。

不过相对来说卡雷个人的遭遇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幻境之中后来发生了什么。卡雷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已经对那离奇影像的来源有了几分把握。

巨龙舒展开僵硬的手爪，掌中之物看起来仿佛只是件普通寻常的工艺品。咒骂脱口而出，他几乎就想脱手把它往墙壁上砸去，幸而总算还是忍住了。巨龙带着它朝向私室中阴暗的一角走去。

在卡雷的催动下，阴影中出现了一个立方体，并且不断扩张，直到足以容纳一名暗夜精灵的程度。如果卡雷愿意，只消一个念头就还可以让它继续变大。魔枢中到处都藏匿着这样的奥术牢笼，它们的用途多种多样，当然也包括其名字的本意。卡雷选择这一个，只是因为它看起来最为空旷。

硕大的立方体飘浮在地面之上，被一层噼啪作响的蓝色能量笼罩。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个木石为壁，青铜为边的大箱子而已。箱壁由一条横向的暗色边框拦腰切断，宽厚的蓝色封圈从顶面一直伸展到底面，纵向贯穿四壁，似乎正是它们将上下两部分固定在一起。

在前任守护巨龙无声的指挥下，封圈自行解开，边框也开始分离。上半部分像盖子一样被掀了开来。并非所有的奥术牢笼都是这个形态，这一个是被特别设计以作仓储之用，只要卡雷愿意，他还可以用好几种别的方式来打开它。

巨龙探出爪子，将那件器物放了进去。这里不仅能防范别的觊觎之徒，也能阻绝法器对他神志的干扰。

封存妥当之后，奥术牢笼再度遁去形迹。卡雷长舒一口气，然后又想起了那个把他从黑暗中拽回来的声音。离开达拉然以来，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在他们分离之时，她毫不怀疑卡雷会同她保持联系。但卡雷找了许多理由说服自己不要如此，比如她显然在一定程度上怪罪他没能及时找回聚焦之虹。

他们不能再继续保持这种关系了，卡雷已不是第一次这样告诫自己。这个世界绝没有可能让他们走到一起。

然而，又一次，她的声音幽幽传来。“卡雷……卡雷……回答我……”他想要无视她，但他的意志已因为幻象的摧残而变得薄弱。此外，卡雷还告诉自己，关于自己找到的那件法器，身为大法师的她——也许是龙族之外最为强大的一名——或许知道些什么线索。毕竟，在他曾经对聚焦之虹的方位束手无策时，正是她帮助自己找到了感应的方法。他相信她在很多方面都远比自己更聪明，更懂得随机应变……这比失败本身更让他感到惭愧。

当她再次呼唤的时候，卡雷终于回应了她。“吉安娜，我在这里。”

就在他回答的时候，两件事情随之发生。一道裂隙出现在他面前，裂隙正中的图像里，千百里之外他所熟知的那个房间正在形成。接着，一个女性的身影也开始成形。

与此同时，卡雷也开始改变自己的形态。他迅速变小，缩小到与原先尺寸极其反差的程度。龙类反曲的后腿转变成人类的模样，前肢也开始化作手臂。他的双翼和尾部不断萎缩直至不见。前凸的吻部开始向后收缩，褪去蓝色的鳞片，露出一张虽然苍白却不输任何精灵的英俊脸庞。

墨蓝色的长发和同样墨蓝相间的猎装依稀保留了他原本形态的痕迹。卡雷站直身子，对他来说，现在的形态在很多方面甚至比龙形还要舒适。正是在这个形态下，他才开始了解生活，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幸福……和痛苦。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当初是以此刻所伪装的这幅模样降生的。

当他幻化完成的时候，裂隙中的人物也开始清晰起来。然而，与卡雷不同，眼前的这位女性现出的就是她原本的面目——人类，美丽而又蕴含力量的人类。

她仍旧年轻，却已经历了太多变故。她装作没事一般，但卡雷还是看得出，近来的遭遇已让她变得更加坚强。成为六人议会的首领并非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本意，这个统领达拉然的法师议会，在前任首领罗宁牺牲后一致推举由她接任。但同时，她还是毁誉参半的已故海军上将戴林·普罗德摩尔之女，治理海滨王国塞拉摩对她来说与议会的职责同样重要，两个身份必须要妥善平衡。

对于很多生物——包括龙族来说，这都已是难以承受之重——但吉安娜还必须面对因父亲的死和塞拉摩的毁灭而导致的悔恨。她在她的父亲和部落之间选择了站在部落一边。反对她的父亲，最终导致了她父亲的死亡。

我们是一样的，卡雷看着她想道。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神色。反倒是吉安娜冲着他舒心地笑了，就仿佛是卡雷终于答应要帮她什么大忙一样。这让他更加惭愧了。

“我很担心你。”她的声音清澈而悠扬，但又深藏着过往的伤痛和悔恨。

伤痛是因为塞拉摩的逝者，悔恨是因为她曾窃走聚焦之虹试图毁灭奥格瑞玛。卡雷惊讶于她在这两种情感下依然挺了过来。不过，这也正是他被她深深吸引的原因。“我很好，吉安娜。谢谢你的关心。”

“真的吗？”她往前靠了一些，看起来几乎触手可及。这位法师注视着卡雷，就仿佛可以看透他的灵魂一般。“你很疲惫，我看得出来。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手上的工作就不能缓一些吗……”

“这必须马上完成。”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与她同样惊讶于他语气中显而易见的苦涩。但吉安娜很快便恢复常态，同情的神色取代了讶异。而这只是让卡雷陷入了更深的窘迫。

“你近来好吗？”卡雷顾左右而言他，“肯瑞托怎么样了？”

吉安娜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却也没再追问。“我们仍在努力保持达拉然的团结，这很困难，但我们没有放弃。你上一次逗留时候也看到了现状是如何混乱。我被迫做出了一些非我本意的变革，时局如此，我别无选择。”

吉安娜没有详述是怎样的变革，卡雷也没有追问。他非常希望自己能够帮助到她，可他自顾尚且不暇，更谈何帮她。

或许该结束这场谈话了，蓝龙心想。我们谁也帮不了谁……

幼年阿莱克丝塔萨的影像突然进入了他的脑海。

卡雷大口喘息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不幸的是，两者都被吉安娜注意到了。

“卡雷！你身体不舒服吗……”

一声龙吼——或者说，更像是始祖龙的吼叫——盖过了她的声音，但蓝龙尽力支撑着装作没事一般。“如你之前所说的，我有些疲惫，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轻描淡写，希望她不要起疑。卡雷不太确定自己的神志是否仍然清醒，他希望自己能稳住，因为更多声音和影像已开始涌入脑海。

吉安娜仍还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以辨认。“你确定自己没有大碍吗？”

一头始祖龙的尸体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一头甚至比先前所见的还要更加让人不安。但是在卡雷试图搞清楚具体是什么让他不安时，影像又消失不见了。脑海中的声响，尤其是始祖龙的吼叫，开始变得愈发疯狂。

“是的！”他的声调明显增高了许多。“抱歉，我有个会议需要出席。”

不管这理由是否说得过去，卡雷单方面切断了会谈。吉安娜的影像在她看起来正想说些什么时消散无形了。曾经的守护巨龙蹒跚着走向自己私室的中心，汹涌而来的声响和混乱的影像让他没法保持平衡。他很庆幸这幅模样没有被吉安娜或是军团中的任何蓝龙看到。

卡雷跪倒下来。他伸出一条半覆鳞片，长着骇人利爪的手臂想要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向光洁岩石铺就的地面。他的脑中乱作一团，身躯开始蜷缩，并转变成一种介于龙类和人类之间的形态。他的口鼻向前凸起，双膝在剧痛中反曲了回来(1)。从一个形态转变到另一形态并不困难，然而在两者之间反复切换让他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

痛苦最终超过负荷，卡雷向前倒下了……

然后，他再一次发现自己附身于幼年的玛里苟斯，飞腾于空中。

时间线又有所变动。这一次，玛里苟斯身旁的不再是阿莱克丝塔萨，而是另外一些始祖龙，至少有六种不同颜色的始祖龙。尽管彼此相异，他们看起来却并不打算争斗。不过卡雷怀疑变故随时都可能发生。

玛里苟斯似乎比卡雷还要更加烦乱。卡雷无法探知其中的缘由。这一次，这头始祖龙将心绪藏得很深，看起来甚至不想和自己交流。

某种长着棕色长毛，形似驯鹿的野兽潮水一般涌进了这片地区，在下方那片长满青草的山丘上肆意狂奔。这似乎解释了为什么如此多种类的始祖龙聚集在此。两头始祖龙已经准备妥当冲了出去，然而其中那头稍小一些的黄色雌龙错误估计了俯冲的角度，几乎一头栽倒在地。

当她再度爬升的时候，另一头始祖龙已经成功捕获了猎物，而卡雷注意到，那正是阿莱克丝塔萨。与其他猎手不同，这头火红色的雌龙利落地咬断了猎物的动脉，一击致命。卡雷能感觉到玛里苟斯对此产生了兴趣。大多数始祖龙都偏爱活剥猎物，让口粮直到最后一刻都能保持鲜嫩。然而阿莱克丝塔萨，却似乎一直都对狩猎这件事心怀愧疚。

她试着将猎物分享给稍小的那头雌龙——这头黄色的始祖龙显然需要多补充点营养。但后者毫不领情，反而龇牙相向。阿莱克丝塔萨没有气恼，还是继续耐心地照顾着自己的同伴。

卡雷钦佩地望着阿莱克丝塔萨——未来的生命守护者。即便是现在，此地，在如此年幼的时候，她也总是在照顾弱者，总是比其他同类更加热心。

卡雷注意到玛里苟斯的视线转向了其他猎手，看起来他已经对两头雌龙失去了兴趣。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一头皮肤粗糙的棕色雄龙娴熟的捕猎技巧。一般的雄龙捕猎时都会在猎物上空盘旋，所以猎物们总是会预测这些带翼生物的轨迹，在他们扑来的时候猛然急转。但这对那头棕色的雄龙却没有效果，他似乎对猎物转向的速度和角度都了然于心。当其他猎手的俯冲只换来满嘴啃泥的时候，他已经连续两次一击得手。

玛里苟斯对那头雄龙的机敏和聪慧表示钦佩，不过接着他的兴趣便被另外两头狩猎失败而互相怪罪的始祖龙吸引了过去。他们没法说话，只是朝着对方龇牙低吼。这两头始祖龙和卡雷与玛里苟斯之前遇到的那头灰龙一样，只是原始的野兽，比起散布于世界各个角落的山猫和野狼也好不到哪里去。玛里苟斯鄙夷地注视着他们的争斗，而卡雷却开始好奇为什么有部分始祖龙在向着理性的方向进化，而其他的却没有。

一些进餐中的始祖龙也在注意着争斗者，他们之中有的明显具有智慧，有的却只是如野兽一样在提防打斗者抢走自己的食物。一头蓝绿色的始祖龙正在嘲笑那俩傻蛋，但接着便警觉到了玛里苟斯正在观察他，转过头来怒目相向。

寇洛斯。卡雷从宿主的脑海中读到了他的名字。玛里苟斯显然认识他，而且彼此恨意颇深。寇洛斯挑衅地冲他嘶吼一声，接着便从自己的猎物身上扯下一口鲜肉塞进嘴里，直视着玛里苟斯开始细细咀嚼起来，就仿佛这肉是从蓝色始祖龙身上撕下来的一般。

卡雷感觉到了玛里苟斯正在考虑要不要和寇洛斯开战的思绪，还好这个危险的想法被降落在他身边的那头瘦小黄色雌龙打断了。当跟来的阿莱克丝塔萨带着猎物紧挨着她也降落在卡雷宿主的面前的时候，她哼了一声。

“我的兄弟……”瘦小的始祖龙有些犹豫，“我姐姐说，你找到了他。”

她们竟然是姐妹？卡雷和玛里苟斯都震惊了。她们俩的皮肤颜色完全不同，她的是黄色，而阿莱克丝塔萨和先前死去的兄弟都是火红色的。两头雌龙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她们都有着光滑的，如同琉璃一般的皮肤，这与普通始祖龙典型的粗糙皮肤明显相异。

“我们一窝，原本有三个。现在，只剩两个。”

玛里苟斯点头表示理解。对始祖龙而言，一窝蛋只孵化了三个，说明这是一个病弱的家族。不过，若是在健全的始祖龙族群中，像黄色雌龙这样病弱的个体很可能生下来就会被杀死。

她看起来像是在期望玛里苟斯告知详细情况。他最终开口了。“你的同巢兄弟。死得很怪。”

如果让卡雷与玛里苟斯互换位置，他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不过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看起来却很满意这个回答。“是的！死得很怪！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瘦小的雌龙靠得更近了。

“不，伊瑟拉！”阿莱克丝塔萨猛地打断了她，“我们说好了——”

后面的内容卡雷没能听清，他借着玛里苟斯的视界吃惊地打量着未来的守护巨龙。即便是最终失去了守护梦境的能力，伊瑟拉也仍然是艾泽拉斯最强大的力量之一。卡雷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头孱弱的生物竟然就是她。

咬牙嘶吼的声音让卡雷的注意力回到了眼下玛里苟斯所注视的场景。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都蜷缩着脖子蓄势以待，场面一触即发。她们各自都亮出了锋锐的尖牙和完全展开的利爪，即便是伊瑟拉也证明了自己能够威胁到对方。好几次她们的下颚几乎就要咬到一起，但最终还是退了回来。

卡雷在自己的族群中也见过这样的对抗，并且通常都能分辨出哪些是在嬉闹，哪些是准备动真格。但眼前这对姐妹却说不清楚。阿莱克丝塔萨与伊瑟拉互不示弱，口中低沉的嘶吼满是杀意，前爪也不止一次抵上对方的身躯。

然而下一刻……一道比雷霆还要巨大的声响划破天际。对峙的姐妹，以及这片区域中的所有始祖龙都沉寂了下来。

声响再一次爆发，让整片岩石山脊都为之震颤。栖身在此处的不少始祖龙都陷入了战栗，卡雷感觉到就连玛里苟斯都在艰难地维持平衡。

这时，卡雷才意识到震天的声响原来是某物在咆哮。

天幕骤然崩塌，急坠而下。云层也因此被生生撕开。接下来的景象别说是始祖龙，就连龙族军团中最强大的成员也会感到骇然。

这应该也是一头始祖龙，但他的身躯是如此庞大，无论任何龙类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样的庞然巨兽卡雷只能想到一个名字……迦拉克隆。

卡雷从未见过活着时的迦拉克隆，但是当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在玛里苟斯脑中滚过的时候，卡雷可以确信自己绝没有弄错。并且，当他宿体的视线短暂地离开诸龙之父瞥向其他始祖龙时，卡雷发现已经没有一名猎手敢留在空中。整片天幕都已归于迦拉克隆支配，没有任何始祖龙会愚蠢地向他发起挑战。

他俯冲而下，短短数秒便已掠过整片丘陵。甚至于单是双翼掀起的烈风便将好几头始祖龙活活撕裂，并卷得残体四处滚落。迦拉克隆的咆哮让方圆数里的地面都开始震颤，迫使玛里苟斯和那对姐妹不得不死死抓住栖身的地表。

然而在这样庞大的体型之下，迦拉克隆转身的时候却异常矫捷。他折返过来飞越惊恐的鹿群，只不过这一次，明显是带着目的。迦拉克隆伸出两只巨爪各抓起两头驯鹿，同时张嘴活活将另一头驯鹿整个生吞。他往上爬升，让口中的美味顺着咽喉滑进胃里。接着，左边爪子上的两头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当迦拉克隆升上高空的时候，五头猎物俱已不复存在。

五头还远远不够，迦拉克隆再度冲向四散逃窜的兽群。但这一次，他不知为何突然刹住了身体。一开始卡雷还在困惑，但接着便发现这头生物反向扇动的翅膀掀起了一阵飓风，吹得十几头驯鹿满地翻滚。

迦拉克隆一把抓起好几头还没来得及挣扎站起的驯鹿。单卡雷视线所能确认的，这一把便至少收获了八头战利品。诸龙之父带着它们，再次隐没于高空之上的云层。

迦拉克隆消失之后好几秒钟，才终于有始祖龙敢于动弹。狩猎活动没有重新开展，驯鹿群已经被分得太散，四下追赶太过于耗费体力，而且大多数始祖龙都还在迦拉克隆的威势之下心有余悸。一部分始祖龙升上天空开始往看上去安全一些的区域迁徙，另一些则仍六神无主地呆在原地。

诸龙之父……卡雷仍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亲眼目睹活着的迦拉克隆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蓝龙对迦拉克隆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曾是艾泽拉斯世界有史以来最庞大的生物之一；以及正是在他所处的年代，始祖龙开始朝着真龙进化。迦拉克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龙族祖先，那只是千万年来一直流传的神话而已。但五位守护巨龙和他们各自统领的军团的确是出现在“龙父”死亡之后的时代。而始祖龙，也正是从此时开始销声匿迹。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关于迦拉克隆的传说，但卡雷知道，真正了解实际情况的恐怕只有自己的三位前辈。他从未起过向他们询问诸龙之父的念头，而现在他真希望自己当时曾经问过。

卡雷心怀的敬畏很快便被愤怒和挫败取代——以及逐渐增长的担忧——他仍被困在这远古幻象之中。周围的每一头始祖龙看起来都如此鲜活，就好像他原本就生活在这个时代，之前的记忆反而才是幻象。

又一次，他尝试集中意志回到现实世界，但依旧无果。他就像是一只附着在玛里苟斯身上的毫无存在感的幽灵。就连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未来的她们毫无疑问具有感知到卡雷的能力，但此时此刻，她们只是好奇地看着身旁的雄龙。

我要自由！卡雷骤然怒吼，但这咆哮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也没法听到。失去喉咙，或者说失去身体的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段已然逝去的回忆。

笑声涌进了他的耳朵——或者说，玛里苟斯的耳朵。卡雷原本以为这是冲他而来的嘲笑，但实际上，这是一头体型稍大一些的灰色雄龙在嘲笑其他所有始祖龙。

“可怜虫！”他吼道，“害怕天！害怕地！迦拉克隆看不起你们的胆小，而我，耐萨里奥，也看不起！”

一些始祖龙开始对着灰龙嘶吼，但谁也没有上前挑战。他们看得出来，这头雄龙很强壮，足以击退任何被激怒的对手。即便是这群没比野兽聪明多少的始祖龙也看得出来，最好不要……

耐萨里奥？卡雷终于反应了过来。然而在他徒劳地想要控制玛里苟斯的身体时，这头新出现的始祖龙已经带着嘲笑声飞向了远方。对未来的艾泽拉斯而言，迦拉克隆不过是个动人心魄的远古传说，这头灰龙却是所有生命的死敌。要说有什么生灵还能比耐萨里奥更加邪恶，卡雷想不出来。

当然，在卡雷的时代，这头灰色雄龙还有一个更加恰如其分的头衔——死亡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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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和人类相比，龙类的膝关节是反向的。

第4章

艾泽拉斯已经经受了无数苦难，其中带来最大伤害的两次便是燃烧军团恶魔的入侵和毁天灭地的大灾变。对龙族，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居民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一头疯狂的守护巨龙更加可怕。从一万年前的上古之战一直到眼下的时代，这头曾经的大地守护者都在想方设法毁掉一切生灵。

在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之后，死亡之翼终于被彻底消灭。但卡雷在借着玛里苟斯视线观察幼年耐萨里奥飞进云层时，不禁想象若是他未能成为死亡之翼，艾泽拉斯世界该会变得多么平和。

追上他！卡雷徒劳地催促玛里苟斯。追上他，在他成为恐惧化身之前将其终结！

他的宿主毫无反应。玛里苟斯对耐萨里奥失去了兴趣，也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兴趣。他甚至于没有向阿莱克丝塔萨或是伊瑟拉道一声告别，便升空朝着南方飞去。一些始祖龙在玛里苟斯经过时龇牙冲他低吼，但他只装作没看见。他已经饱餐过了，现在只想折返自己的巢穴，美美地打一个盹，好好消化一下腹中的食物。这不是卡雷所期望看到的，但是一如往常，他的想法对这头始祖龙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但是突然间，什么东西从后面狠狠地撞了玛里苟斯一下。他被撞得在半空中连滚了几圈，然后直坠而下。在他挣扎着试图重新爬升的时候，他和卡雷都瞥见了麻烦的来源。

寇洛斯和另外一头与他相同颜色的雄龙正接着俯冲袭来。玛里苟斯成功减缓了坠下的速度，但始终无法恢复平衡。寇洛斯和他的同伴嘶吼着越逼越近。

玛里苟斯张开大口喷出一片冰锥。寇洛斯侧身回避，但另一头始祖龙却没能躲开，冰锥冻住了他的一只翅膀。

不过，又一头灰龙悄然从背后袭来，再一次成功击中玛里苟斯。卡雷无助地看着，猜想寇洛斯早在迦拉克隆出现前就已经策划好了这次袭击。从玛里苟斯脑中杂乱涌现的思绪里，卡雷探知到了这场长久以来的竞争——关于领土、食物，以及谁更聪明。而此时此刻，看起来寇洛斯最终占据了上风。

寇洛斯蓄力吐息，喷出一阵烟雾将玛里苟斯团团裹住。烟雾塞住了玛里苟斯的口鼻，让他的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最初那头负伤的始祖龙也忍痛再度加入战局。带着急切的渴望，这头始祖龙张嘴便朝玛里苟斯的喉咙咬去。

伴随着千钧雷霆……或者说是如若雷霆的声响，这头负伤的袭击者就如同被无数矮人战锤砸中一般坠了下去。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阵放肆的狂笑。卡雷眼见一道灰影越过玛里苟斯，正面寇洛斯。

“想战？来战！”耐萨里奥冲着玛里苟斯的老对头吼道。

寇洛斯没有料到的会有搅局者出现，但他也没打算退让。他张开血盆大口……然而耐萨里奥一击砸中他的下巴，让这头蓝绿色始祖龙的上下颚紧紧嵌在了一起。

寇洛斯赶忙拉开距离，用爪子撕开血肉，直到他能够再次张嘴。耐萨里奥的行动成功将另一头始祖龙的吐息引向了他，为玛里苟斯和卡雷争得了时间。

然而，得意的灰龙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将破绽暴露给了第三头敌人。这头蓝绿色始祖龙从上方扑到了耐萨里奥身上，伸出两条前爪扼住后者的喉咙。同时，他还张口咬向了耐萨里奥的翅膀。

但就在下一秒，终于恢复过来的玛里苟斯便把他从灰龙身上扯了下来。玛里苟斯撕裂了那头始祖龙的翅膀和脖子，造成两记重伤。尖牙也咬进了敌人的身体，鲜血浸得满嘴都是。

伤者的翅膀猛地拍在了玛里苟斯的脸上，让他一时松爪。那头始祖龙趁着这个机会赶忙挣脱。重伤之下他不敢再战，赶忙以最快的速度转身逃走。

另一头袭击者也急速越过玛里苟斯往上空逃离。片刻之后卡雷和他的宿主才反应过来那正是寇洛斯。而最后那头狡诈的偷袭者，更是早就已经没了踪影。

“不痛快！懦夫！回来！战个痛快！”耐萨里奥冲着两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大吼。

尽管大获全胜，玛里苟斯还是没有兴趣向他的老对头进一步追击。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仍在嘲讽手下败将的灰龙，直到那两个影子彻底飞出视野。

终于没了兴致，耐萨里奥转头看着玛里苟斯。“你打得不错！不如迦拉克隆，不如我，但也很不错！”

玛里苟斯点头同意。“你非常厉害。玛里苟斯谢谢你。”

诚挚的谢意换来了一阵大笑。“不！谢谢你！让我战得很爽！”

玛里苟斯并不畏惧战斗，但他没法像耐萨里奥那样乐在其中。而卡雷，则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一方面，耐萨里奥的助战让他松了口气；另一方面，死亡之翼存在的未来又让他忧心不止。

“是的，战得很爽。”冰蓝色的始祖龙最终同意道。

“我们是一起战斗的兄弟。”耐萨里奥靠近过来继续说道，“我们俩，比其他龙都聪明！”

玛里苟斯没有否认。的确如此，耐萨里奥是很聪明。但玛里苟斯更感兴趣的是灰龙之前偶然提到的那件怪事。“迦拉克隆。他从没来过这里捕食。这是第一次，为什么？你知道吗？”

“哈！迦拉克隆想去哪儿狩猎就去哪儿！”不过说完这句之后耐萨里奥顿了一下。他明显思考了一番，然后补充道：“猎物更多。是的，这里猎物更多。”

“猎物更多。”玛里苟斯表示同意。但接着他便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我们的猎物！”

耐萨里奥立即明白了。“我们的猎物……糟，糟糕。”

“不好，很不好……”玛里苟斯右侧山坡上的某个东西引起了两头始祖龙的注意。玛里苟斯立即转头瞥去，让卡雷也得以看到。

“他们回来了？”灰龙急切地问，他指的是寇洛斯和他的两头同伙。

“不是。”玛里苟斯仍旧被那件事物所吸引，但卡雷什么也没从他的意识里读到。突然，玛里苟斯朝着那片山坡猛冲了过去，好奇的耐萨里奥也紧随在后。转瞬间他们便已抵达，然后玛里苟斯便开始勘测附近的土地。

“什么都没有。”耐萨里奥在他的同伴完成探查之前便匆匆做出了结论，“没有敌人，没得打。可惜。”

“没有敌人。”玛里苟斯不情愿地同意道，“我……”

未来的守护巨龙再一次注意到了那个东西，远在他视线边缘的地方。这一次，他更加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什么东西？”灰龙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玛里苟斯眯起眼睛远眺。视线中什么都没有，但卡雷明显感觉到了玛里苟斯心中的紧张。

如此敏锐的感知……

这句话不是卡雷说的。也不是玛里苟斯的想法。

尽管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开口，卡雷还是感觉倒抽了一口凉气。视线中，某个比人类高不了多少的物体正在移动。它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仿佛也在观察事态的发展一般。大多数生物都不会注意到这个东西，比如耐萨里奥就是一个证据。他冷哼着把头偏向了一边，盼着玛里苟斯赶快结束探查。

看那里！看那里！卡雷徒劳地呼喊，很明显玛里苟斯并没有注意到他所看见的东西。玛里苟斯最终放弃了，转向耐萨里奥。

就在这个瞬间，卡雷——而不是他的宿主——看清了那名观察者。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世界天旋地转。黑色的旋涡吞噬了卡雷。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依靠，无根地飘荡于永无止境的虚空。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都已被汗水浸湿。他发现自己仍旧还是处在私室之中，他的身体也还是蜷作一团，一半龙形，一半精灵的形态。

卡雷呻吟着，拖着虚脱的身体走向附近的墙边。当他靠近的时候，一座闪着银光的袖珍喷泉凭空出现。喷泉自主地引着水流从空中缓缓朝卡雷飘去。半龙形态的卡雷伸长了脖子，张开嘴将这清凉的饮品吞入腹中。魔法的涓流漫过全身，卡雷的精神才终于开始清醒振作起来。

首先涌进脑海的不是刚才最后时刻的景象，而是浑身上下切实的痛楚。蓝龙挣扎着起身，再次来到了先前存放法器的秘密地点。

不出意料地，它又像最初卡雷找到它时候一样泛着光晕。光晕转瞬消散，但卡雷不会再被它愚弄了。这件法器正在运作，而且很可能自卡雷第一次感应到它的时候就一直在运作。

卡雷不再关心它是因何而造的。他只想把这东西扔得老远，或者干脆毁掉。

但他毕竟深知对魔法物品处理不当会有多大的潜在风险，所以还是选择了保守一些的那个方案。他选了一个鲜有人知的地点，然后施了个法术便将这件不详的法器扔了过去。

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如释重负。卡雷跌坐在地，感恩地享受眼下的安宁。

他不愿再想，可思绪还是回到了方才的幻象。玛里苟斯、阿莱克丝塔萨、伊瑟拉，以及耐萨里奥。他们四位将会在担任守护巨龙的过程中永久地改变艾泽拉斯。卡雷猜测在幻象中的时代，幼年的诺兹多姆也一定存在于某处。幻象的每一个场景都深深烙进了蓝龙的脑海。卡雷理性的一面想要弄清其中的含义；感性的一面却再也不愿多想。他担心若是幻象再度涌现，自己的心智恐怕会被全部摄走。

他回到魔法喷泉旁边，这件由他制作的装置如今被证明大有益处。他喝了个饱，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幻象。还有一些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需要他去关心——

一具浑身萎缩，眼球苍白的巨龙尸骸突然出现在卡雷面前。它腐烂的舌头掉在一旁，径直朝卡雷冲来——

转瞬却又消失不见。

卡雷战栗了。他的心狂跳不止。鼻子里的腐臭也挥之不去。即便在他缓过神来意识到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之后，也仍然如此。想要让任何一头巨龙陷入恐惧，哪怕一会儿都绝非易事。但刚才的景象显然做到了。卡雷仍无法赶走他从那头幽灵身上嗅到的气味，尽管那绝不可能是真实的。

当卡雷平静下来之后，他怀疑一切仍然与那件法器有关。但那东西已经被甩在了数千里之外。卡雷无法相信它竟然能在如此遥远的距离外影响他。可他越回想，就越是从蛛丝马迹间觉得一切都与那件法器有关。那不是真龙，而是一头始祖龙……然而在他从迦拉克隆的冻骨之下找到那件不祥之物前，他都从未见过——甚至于从未想到过始祖龙。

迦拉克隆……

杂乱的对话声包围了他。但他立即意识到这声音源自心底，而不是外部。

那家伙已经死了！那家伙已经没法再战斗了！

卡雷愤怒地咆哮，吼声回荡于穹顶屋壁之间。可最终什么也没能帮上，反而让更多的话音开始涌现。巨龙绝望地转身，龙尾疯狂地甩向墙壁，打落一地碎石。

“我不会听的！我绝不屈服！”

已经死了这么多……

我们打不过的……

他必须死，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

最后这一句让所有话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一个影像出现在卡雷面前，一个如此真实，几乎让他信以为真的影像。

一个身着兜帽长袍的人影。

人影最终重归于黑暗。而卡雷保持着绝对静止，生怕自己稍一动作，疯狂的景象就会再度发生。如此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他只能想到一个能够帮助他的存在。

他得要再去见一次阿莱克丝塔萨。

*　*　*

寻找阿莱克丝塔萨——曾经的生命的缚誓者，对于大多数生灵来说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阿莱克丝塔萨从不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或许是因为若是如此，她就会沉浸在逝去的过往中不能自拔。最后一批龙蛋孵化之后，这个世界已再不会有新的龙族诞生。从今往后，龙族的数量只会随着周遭的环境一只只减少。卡雷能够理解这给阿莱克丝塔萨带来的痛苦，能够理解她想要改变现状的心情。

然而，或许是因为曾经同为守护巨龙而建立起了某种链接，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因为他比自己认为的还要更了解阿莱克丝塔萨，卡雷在几次尝试之后就成功定位到了她。他降到身下的林中，在离目标很远的地方便转变成了类人的形态。这并不是因为他想要给她惊喜，而是因为他不想惊扰到一座在老远之外就发现了的人类村庄。

在卡雷找到红龙女王之前，一阵孩童的笑声就传到了他耳边。四名小孩正在村庄边界处的大树下玩耍。他们进行的游戏似乎叫作捉迷藏，每过一会儿，负责捉人的角色就会轮换成另一名小孩。

后来，孩子们便被一名男性唤回了村庄。这里时不时总会有狼群或是一些其他什么危险出现，但是相较于大灾变之后的许多地方，这个村庄已经算得上是一片安宁之地。而且，考虑到此刻就在附近的两位人物，这座村庄，至少就目前来说，远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他们看起来真是幸福。”卡雷评论道。

他左侧大树的一部分突然从本体上分离了出来。接着褪去表皮，显出一名身着金红相间合身护甲，留着一头火红长发的美丽女性。同为精灵的形态，但她所属的分支看起来似乎要远比卡雷更加高贵，更加神秘。她披着一件深红色的薄纱斗篷，来到卡雷身边。

“他们是如此年轻，如此富有活力。”她喃喃地说道，鲜红的双眼显得有些忧郁，“我能理解为什么考雷斯特拉兹那么喜欢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

卡雷简短地躬身行礼，关于考雷斯特拉兹的记忆在脑海中活跃了起来。考雷斯特拉兹，这位曾经以法师克拉苏斯的身份生活于凡人种族之间的红龙，可以说是阿莱克丝塔萨配偶中最为传奇的一位，但卡雷却一度与他处于严重对立的状态。在这位红龙离世之前，他和卡雷最终互相取得了谅解，但每当阿莱克丝塔萨提起她这位心爱的配偶，卡雷还是会心怀愧疚。

“人类可以带来希望，但也会带来威胁。”他忍不住这样回答，“巫妖王就曾经是人类。”

“为反抗巫妖王付出最多努力的，也是人类。”她将目光转回到那座村庄。“你找我是需要帮忙吗？”

卡雷忽然间觉得自己是如此年幼，就好像他们方才注视的孩童一样年幼。“我……当我们在龙眠神殿集会的时候，我就有些事情想问您，但集会结束得如此迅速，如此突然……”

阿莱克丝塔萨看着他。“我很抱歉。我们没有给你应有的尊重。那个时刻让我们都很难受，但这不是借口。我们确实疏忽了你的感受。”

“我知道你们三位之间有着一些我难以领会的羁绊。但我仍然为自己被选作守护巨龙而感到荣幸，即便那时光如此短暂。”卡雷急切地说。“阿莱克丝塔萨，在你们三位离开龙眠神殿之后，我找到了一件摄人心魄的法器，我需要你的指引……”

“‘指引’？”自卡雷抵达以来她首次露出了不悦。“我的意见恐怕起不到什么帮助，卡雷。作为蓝龙，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擅长解读法器的构造和用途。事实上……”

孩童们再一次跑进视野。尽管这一次大家都老实地待在了村庄之内，他们的玩耍还是吸引了阿莱克丝塔萨的注意。当一位小女孩停下玩耍，抱住了另一位看起来稍大一点的男孩时，红龙女王兴奋地拍起手来。

卡雷想要开口，但就在这一刻，他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实际上竟是如此苦涩。他想象着所有逝去的生命，尤其是那些如眼前孩童一般幼小的生命，以及他们对前任守护巨龙产生的影响。阿莱克丝塔萨承受了远比大多数生灵更多的苦难。起初，她的龙卵遭受腐蚀，配偶考雷斯特拉兹牺牲了自己将所有龙卵毁去，以防它们被孵化成暮光幼龙。接着，她永久失去了生育的能力。然后，她又得知了其他所有龙族军团俱是如此。她也许能接受失去守护巨龙神力，但她绝无法接受自己种族无望的未来。毕竟，她曾是生命缚誓者。

卡雷向后退开，将安宁留给了阿莱克丝塔萨。他没法让自己把麻烦引到她身上。寂静中，他走进了森林深处，直到确定已远得不会惊吓到村民，他才变回原本的形态，振翅飞走。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所期望能从前辈巨龙身上获得的理解和指引再次化作泡影。阿莱克丝塔萨甚至在他提到神秘发现的时候借故推脱。作为蓝龙，他的确更擅长解读各种类型的魔法，但她宝贵的经验毫无疑问也能提供莫大帮助。

卡雷意识到：她，或者说他们，正在抽身离开这个世界。他们坦然接受了神力的消失，就如同自己一样，可他们如今竟已不再把自己当作艾泽拉斯未来的一部分……卡雷只能靠想象去理解阿莱克丝塔萨和另外两位巨龙，在千万年肩负的沉重记忆是如何——

死的！它是死的！它不该能动的！

又一头！小心！又一头……

强烈的晕眩再次击倒了卡雷。蓝龙翻滚着向前坠下。他没能来得及调整平衡，一头冲进了几棵大树的顶冠。

声音渐渐消退。但卡雷已是精疲力竭，他重重地撞向地面，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他很快苏醒过来，看起来似乎才刚过去几秒。声音已经完全消散，也没有任何幻象出现。卡雷庆幸地起身，一面站稳脚步一面四下张望。

但接着巨龙闪光的瞳孔便在惊骇中骤然放大。他已经不再位于阿莱克丝塔萨附近的区域。此处的树木明显要稀疏得多，一道蜿蜒幽深的峡谷朝着北方一直延展了数里。这片无名之地远离一切文明，不论联盟还是部落的势力都触不到此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此处的存在，而在这少数人里，卡雷，恐怕便是最为熟知的一位。

某种力量带着卡雷穿越了整个艾泽拉斯……而那件再度泛起骇人红光的不详法器，突然间就出现在了他面前几步之外，让他再也没办法把视线挪开寸许。

第5章

蓝龙暴怒地喷出龙息，用寒霜将那法器层层包裹。接着重重地一爪拍下。无论什么样的金属，在这样的冰封下也都该变得生脆无比，一击即碎。但卡雷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报复除了让手爪隐隐作痛之外，什么都没能实现。那件远古法器仍还在那里，各个方面都完好如初。

“我不会被你支配的！”蓝龙愤怒地咆哮道，毫不在乎回荡的声响是否会被他人听见。“诅咒别人去，你这该死的东西。”

这件八边形法器的光晕变得更加明亮了。为防事态进一步恶化，卡雷赶紧收回了手爪。

什么都没有发生。卡雷伸出手爪放在法器的表面，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即便是这样，卡雷也还是感觉这件神秘的器物无时无刻都在侵蚀他的心智，甚至于所有龙族的心智。

卡雷抓起它，准备将其扔入山谷深处。然而，当他举起这件法器的时候，前臂立即就因为使力而开始剧痛。而且，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似乎都是如此。卡雷感觉自己就像是绕着世界飞过了半圈。

飞？……

卡雷试着拍动了一下翅膀，然后发现它们也是一样，一动就剧痛不止。巨龙再一次怒火中烧。他竟然是消耗自己的魔力和体力而来到这里的。他只能通过想象来还原这段旅程。难道说自己是无意识地飞完了全程？

这已经不再重要！卡雷郑重地提醒自己。现在唯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摆脱这东西的纠缠……

这是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再把它扔一次恐怕也是徒劳。卡雷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得将它紧紧握在胸前，然后起飞升上天空。

忽然间，卡雷感觉自己想到了一个摆脱这件荒诞器物的办法。于是他立即转向北方，奋力地拍打着翅膀，直奔最初挖掘到这件法器的地点而去。

迦拉克隆的冻骨。

对抗着周身的疲惫，卡雷艰难地持续向前，最终在夜幕降临之前抵达了龙骨荒野。冰封的废土和龙族的墓园很快便进入视野，卡雷以龙眠神殿作为参照，校订了最后的路线。

尽管天色已沉，迦拉克隆的骸骨仍然相当显眼，而那些千万年来陆续安葬在附近的数百头巨龙，如今大多都只剩下了一座土堆。卡雷悄然着陆，但突然间，他还是感觉自己打扰到了逝者们的安眠。然而，在经过了这样遥远的旅途之后，蓝龙绝不会让自己无功而返。

卡雷一边转变形态，一边回想着自己挖出法器的位置。接着，他唤出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金色球体，为自己照亮道路。寒风刮过墓园，冻土在脚下嘎吱作响，精灵模样的他用左手将法器挽在腰间，一步步朝着高耸的骸骨走去。

一阵悠长而又怪异的呻吟传来，让他打了个寒战。他停了下来，引导光球朝着那可怕声响的来源飘去，但什么也没有照出。卡雷自己也走了过去，然后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意识到呻吟声原来是寒风穿过那巨大而空洞的眼窝时所发出。

回想起幻象中活着的迦拉克隆——那头让所有真龙都相形见绌的始祖龙，卡雷又打了个寒战。如此巨大的生灵曾存活于世，使得卡雷深感敬畏。迦拉克隆是一个传奇，而亲眼目睹活着的传奇……

接着他便开始心烦起来。卡雷很好奇在自己的疯狂遭遇中，迦拉克隆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很明显那些幻象都是围绕他而展开的。卡雷暗自发誓等到把手中的器物处置妥当之后，他定要再次尝试向那名前任守护巨龙寻求帮助。毕竟，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多少事情可忙了。

从低处观察这片区域的时候，卡雷发现了一些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在光球的探照下他看到了脚印。他从未想过这片圣地会有其他生物造访。其中一些脚印很大，尽管没有到龙族的尺寸，也算是相当庞大了。这些最大的脚印从形状上来看是属于猛犸人——一种体形硕大，下半身如若猛犸，上半身却长成人形，从嘴里伸出两枚巨大獠牙的野蛮狩猎者。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较小的蹄形的踪迹。但这反而让猛犸人为何来此捕猎这个问题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蹄印表明至少有两名牦牛人曾经经过这里。牦牛人的领地距此十分遥远，他们是一个远比猛犸人开化，并且十分尊重逝者的族群，若没有隐情绝不会冒犯其他种族的墓园。

某件又细又长的物体躺在光球照明区域的边缘。卡雷引导光球飘近一些，确认那是一柄猛犸人惯用的长矛。矛尖浸染着鲜血，而附近的雪地里有好几处都被染成了黑色。猛犸人在这里放倒了猎物，但四下里并没有尸体的踪迹。卡雷只能假设这名不幸的牦牛人已经被作为食物带走了。

带着厌恶，卡雷转过身来继续朝目的地走去。在最近的一根弧形巨骨面前，他停下犹豫了一阵，接着便步入了诸龙之父的胸腔之中。

就在此刻，卡雷感觉到此地并不止他一人。他迅速将光球导向前方。

一位全身覆着厚重皮毛的女性牦牛人正站在另一根巨型肋骨的旁边，倚着一柄由长骨作为躯干，利石作为尖端的简陋长矛。

“向你致敬，巨龙。”这名白色毛发，有着野牛般脑袋的猎手一面鞠躬，一面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她身上的皮革外套很明显是从自己捕获的猎物身上取材制成。“我叫邦妮可。我无意冒犯此地。”

卡雷并不惊讶她在黑暗中注意到了巨龙变身的过程。在牦牛人居住的地区，一年中有很长时间白昼也如夜晚一般黑暗，一名优秀的牦牛人猎手必须具备出色的夜视能力。

“不用紧张，邦妮可。我没有恶意。”蓝龙回复道。他试着用手臂尽量挡住法器，同时不露声色地增加了光球的亮度，以刺激这头牦牛人的视力。

她抬起一只手遮住双眼。“我也没有恶意。我的族群很少涉足此地，但我需要来这里搜寻一件远古遗物并带回去，向我的爱人证明我配得上他。”

卡雷掩饰着对此事的惊讶，但他又觉得对方正在找寻的器物不可能是自己持有的这件。着急于赶紧埋葬这件愚蠢的东西，他简短地答道：“那么，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这片土地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神圣。”牦牛人就像是没有听到卡雷的话，继续说道：“猛犸人，他们毫无信仰，只想着填饱肚子。”邦妮可放下手，朝着卡雷靠近一步，“但我们牦牛人自存在以来，就格外尊重其他伟大种族的安息之地。”

“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但……”

她将骨矛的末端插入土中……正好就在卡雷需要前往的那个洞口附近。“没有巨龙的世界将会变得非常奇怪，将会变得……不再和谐。这个世界已经经受了太多苦难。这个世界需要龙族。”

卡雷无意于用死亡之翼和玛里苟斯的恶行来反驳她。相反，他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婉转地告诉这名健谈的牦牛人别再纠缠了。

突然，他注意到邦妮可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卡雷转身……然后发现她正在自己方才经过的肋骨旁边。蓝龙想不出她是怎么绕过自己的，但邦妮可此刻正背对着他，光球照亮的冻土上依稀还留着她的蹄印，显然是与他刚刚擦身而过。

就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邦妮可回过头来。牦牛人硕大的棕色眼珠盯着卡雷，或者确切地说，盯着他手臂上一直试图遮住的那件物体。

“有些东西不该被掩埋。”邦妮可默默低语道，“再见了，伟大的巨龙。”

不知为何，卡雷挽住的法器突然打滑了。他赶忙低头，在其跌落之前重新拿稳。

然后他问道：“你的意思是……”

但是邦妮可已经不见了。卡雷将光球引向她最后所处的位置，可就连片刻之前都还存在的蹄印也看不到了。

蓝龙转回身来。他否定了牦牛人是源自自己的臆想。他假设是这件愚蠢的法器再次玩弄了他。卡雷此刻只想着赶紧埋葬法器，彻底摆脱它的疯狂。他已经准备好了把法器放入坑洞之中……但就在这时，在光球的照明下，他注意到了某件东西正躺在方才邦妮可随手插下骨矛的位置。

一只手。

蓝龙咒骂了一声。它完整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很像是人类或矮人的残肢，但尺寸却要大上许多。手掌显露出的诡异灰色让卡雷深感不安。然而，当他靠近一些观察的时候，才发现原本以为是断手的东西结果只是一只遗留的手套。

为什么自己之前会没注意到呢，卡雷很快便找到了答案。手套原本被一大块结霜的土地掩盖，直到邦尼可的长矛撬开了泥土。卡雷转回头，确信她前一秒就在那里，但现在却无迹可寻。

在卡雷差不多就快决定不去管这诡异的发现时，他看见了手套里还握着什么东西。那是一件又小又圆的物体，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玻璃。然而当卡雷鼓起勇气触摸它的时候，蓝龙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温暖。

手中那件八边形的法器开始闪耀着蓝光。蓝光，而不是紫光。

卡雷蹒跚着后退，脑海中某个名字开始不断重复。他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法器从手臂中滑落，恰好掉在了那只手套的上面……

世界被一片强光笼罩。

“这不是真的。”卡雷听出了这是幼年伊瑟拉的声音，“他们错了……”

“他不是特别聪明，”玛里苟斯的声音回答道，“但也足够了……”

然后，卡雷的视觉恢复了……首先出现在眼中的是一具干瘪的始祖龙尸体。这是一头白始祖龙，但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色。和之前见到的那头一样，它的面部扭曲可怖，就如同是在极大的痛苦中死去的。

玛里苟斯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伊瑟拉和另一头火红色的始祖龙，然后转向了一个稍远一些的地方。在那里，躺着另一具尸体。这一头仍然还保留着一些冰蓝色的表皮，这表明它和玛里苟斯是同属于一个族群，而且显然彼此认识。

各种各样的情感涌现出来，包括一些更加年幼时的记忆。卡雷读到了他的名字——泰瑞斯。在稚嫩的年岁里，玛里苟斯和泰瑞斯总是结伴而行，一同锻炼狩猎的技巧。

卡雷注意到自己对宿主情感的感应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锐。这一次的幻境起了变化，变得更加栩栩如生，就好像卡雷真的成了它的一部分。

在现在的情况下，这并不是件让他愉悦的事。

玛里苟斯……

一些流言开始在始祖龙间流传，难以置信的流言。玛里苟斯不知道这些流言产生的原因。伊瑟拉并不当真，而阿莱克丝塔萨觉得至少应该把这当作一种可能性。

这两头，以及此外十几头始祖龙，都死于迦拉克隆之手。

告知这个消息的始祖龙正瑟缩在阿莱克丝塔萨的身边。这头紫色的始祖龙看起来已是奄奄一息，此刻的他显得比伊瑟拉还要娇小，但其实他平时完全不是如此。

“吞了他们！吞了他们！”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两头就没有被吞。”伊瑟拉反驳道。她仍然不相信紫龙的描述。“迦拉克隆不喜欢他们的味道？”

“吞了他们！”

伊瑟拉皱起了眉头。紫龙瑟缩得更厉害了。阿莱克丝塔萨凑到他耳边，用温柔的语调抚慰着他。伊瑟拉将皱眉的脸转向了自己的姐妹，但阿莱克丝塔萨无视了她。

透过宿主的思维，卡雷了解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那对姐妹偶然发现了一具始祖龙的干尸，然后，在听了那头紫色始祖龙的描述——玛里苟斯暗地里觉得不过是胡言乱语的描述之后，便四下搜寻找到了他。玛里苟斯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最终决定来找自己，但他假定这只有一个理由——因为自己非常聪明。

玛里苟斯试着想要维持自己的聪明形象，他望向尸体。“还有更多？”

“更多？……是……是的……更多！”紫色雄龙紧张不安地望向西面，那里的地势先是耸起一片山脊，然后又在更远的地方降了下去。这群始祖龙来自东面，他们对那里唯一的了解便是目光所能瞥见的事物。只有玛里苟斯曾经去过那片区域——春季的时候那里会聚集大片的食草动物以供享用——但他现在唯一能记起的只有山脊脚下的河流，而这对于此刻来说并不是什么有用的信息。

玛里苟斯朝着那里飞了过去，不确定自己能找到什么。卡雷很高兴这一次宿主的意志能够与他同步，因为他也正在好奇着事态的发展。卡雷仔细观察着玛里苟斯视线中的每一件事物，突然他注意到了泥地里的某些痕迹，看起来似乎是某个和玛里苟斯差不多体型的生物艰难地拖着身躯去往了山脊。

他的宿主并没有发现到这一点，至少最开始没有。玛里苟斯直到抵达山脊顶部之后，才突然转头回去注意到了那条轨迹。他降到了踪迹的旁边低头嗅探。一股怪异——但是对他和卡雷来说都并不陌生的恶臭，充斥了他的鼻子。

山脊的另一面，突然传来了岩石滚落的声响。玛里苟斯立即转身飞去。

卡雷在魔枢中所遭遇的可怕幻象，如今化作现实开始攻击他的宿主。腐烂的血肉，深陷的苍白眼球……即便已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骇人景象，卡雷也仍忍不住想要退却。

但玛里苟斯已经向着那只畸形生物冲了过去，同时喷出一口龙息。寒霜包裹了那头亡灵始祖龙，将其整个冰封。

但这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秒。枯萎的尸体震落了身上的寒冰，然后继续进攻，行动丝毫没有减缓。玛里苟斯与那头食尸鬼般的生物撞在一起，腐肉的恶臭让他与卡雷都倍感恶心。

泛黄的尖牙咬向玛里苟斯的喉咙，爪子撕扯着他的胸膛。近身肉搏时，亡灵始祖龙的面孔看起来还要更加可怕，大片的皮肤都像是在某个时刻被炙烤过一般。这些被烤焦的地方腐败得更加迅速，许多处都已经深陷了进去，让玛里苟斯和卡雷一览无余地看到了敌人脑袋里面血腥破败的景象。

玛里苟斯试图吸气，而那头亡灵做了一件与他恰恰相反的事情。一团恶臭的绿雾包围了玛里苟斯的脑袋，不断地涌进了他的口鼻，烧灼他的双眼。恶臭击倒了他，也击倒了卡雷。他们俩都感觉自己正在从内部腐败。玛里苟斯虚弱地向前跪倒下去。

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破空而来，发出巨大的声响，接着是一阵酷热的炙灼，让卡雷和他的宿主再次清醒了过来。一对爪子将玛里苟斯从高温中拽了出来。泪液清洗着双眼，让他和卡雷都得以勉强看清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阿莱克丝塔萨站在亡灵始祖龙面前，喷出了更多的火焰。这头生物整个燃烧了起来，但仍没有倒下。它朝着火红色的始祖龙扑了过去。

“放开我！”玛里苟斯对着正打算将他拖到安全地点的伊瑟拉命令道。她立即照做。那头亡灵的腐烂吐息仍旧让玛里苟斯步履蹒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帮助阿莱克丝塔萨。

玛里苟斯使出浑身力气全力吐息。反冲的力道使得头部不停颤动，卡雷几乎觉得他们马上就要昏迷过去了。但玛里苟斯坚持着让自己保持神志清醒，让冰息随着雌龙的攻击一同攻向敌人。

这头亡灵始祖龙已经在火浪的攻击下变得非常脆弱，现在另一种相反的能量混合进来，使得他全身都开始崩塌碎裂。一只翅膀已经断裂落地，接着是一只前爪。这头怪物仍在奋力向前，但这让自己的尾巴和后肢也崩裂碎落。

这具尸体终于消停了，重重地倒向地面。

阿莱克丝塔萨看着玛里苟斯，松了口气。但卡雷的宿主已经转向了伊瑟拉的方位。卡雷起初以为玛里苟斯已经失去了理智，但随后他便理解了宿主的意图。

玛里苟斯焦急地起飞，几乎是擦着伊瑟拉的高度飞过。在他们原先的位置，那头瑟缩的紫龙已经不见了，玛里苟斯和卡雷都假设他已经明智地溜走了。但他并不是玛里苟斯折返的目的……他的目标是他们刚才见到的第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在卡雷的视线中动了起来。

冰蓝色始祖龙立即降下发动进攻。卡雷震惊地看着他的宿主将尖利的牙齿深深咬进了尸体的喉咙。那具躯体试图挣脱，而玛里苟斯狠狠地咬住骨头不停拉扯着。

随着最后奋力的一拽，玛里苟斯将尸体颈部硬生生撕扯断裂。头颅已经和尸体分家，但仍还试图反咬回来。玛里苟斯扭过头，将口中之物甩了出去。

断裂的头颅在空中旋转着抛过，跌落到几码之外。它的牙齿仍还咬合了好几次，之后才安静下来。

躯体也在一会之后恢复了平静。玛里苟斯龇牙甩头驱赶走口中残余的碎肉和恶心气味，接着转向另一具尸体。

而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已经在着手将其肢解。

“它没动。”伊瑟拉也甩掉口中的腐肉，然后解释道，“我们不想它动。”

玛里苟斯点头，接着看到了阿莱克丝塔萨脸上困扰的神情。她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然后望着大家。

“那家伙说，有其他死龙。”火红色的雌龙提醒他们，“在哪？”

远处传来一声凄惨的哭嚎，卡雷猜想这是来自那头瑟缩的紫龙。玛里苟斯已然动身……

接着，卡雷发现自己不仅回到了原本的时代，而且再次恢复了蓝龙的身体。此外，他正飞行于夜空之中，而那件法器和那片玻璃状的东西一起都被攥在爪中。玻璃片如今已紧紧嵌在了法器的正上方，揭示着它们原本就是一体，只不过因为时间和环境才分隔两处……直到现在。

然而，更让蓝龙困扰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由自主地行动，又或者是在另一个意志的支配下行动。此刻的卡雷没有往前，而是盘旋于夜幕之中——好一会之后，他才注意到远处起伏的诺森德山脉，这说明自己正处在龙骨荒野的边缘——同时，他开始尝试看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绝望中他突然感觉自己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我不能埋葬它，那么或许我可以让它——它们——摔成碎片！

卡雷毫不犹豫地扔下了爪中的法器。两件结合在一起的法器垂直坠落向脚下荒芜的山岭。

蓝龙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严重的不祥之感。他立即俯冲追向法器。

远远的下方，法器突然开始扩散出光芒——

卡雷知道，自己马上又要和这个刚刚才得以苏醒的世界失去关联。他抗拒地咆哮着。在坠入黑暗之前，卡雷最后望了一眼离他越来越近的山岩与土地。

在有意识的第一个瞬间，周遭是绝对的沉寂。接着，黑暗中传来了各种声音。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变成了焦躁的争吵，最终演变成震耳的疯狂哭号。

视线终于得以恢复。

雷鸣般的咆哮撼动着整片大地。受惊的龙群慌乱地掠过乌云。而卡雷发现自己——或者说玛里苟斯，正处在一片比之前更加温暖但仍是山地的区域。

阳光突然被什么东西彻底遮蔽。

玛里苟斯抬头仰望——他和卡雷在阴影中一起看到了头顶那头名为迦拉克隆的巨大始祖龙。

卡雷感觉到了玛里苟斯心中的恐惧，但这是一种和求生的意志绑在一起的恐惧。在如此可怕的威胁面前，恐惧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玛里苟斯集中精神，向下窜入了一道山地的裂隙。而与此同时，迦拉克隆已经追上了另一头慌乱中没能来得及选择好逃生路线的银蓝色的始祖龙。

卡雷惊骇地看着迦拉克隆将那头不够迅捷的始祖龙整个吞下。

而直到此时，卡雷才注意到诸龙之父身上某些更加令人不安的景象。迦拉克隆身上许多地方都不自然地肿胀了起来，尤其是他的咽喉。

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但玛里苟斯显然也对此毫不知情。而就在这时，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上了卡雷的宿主。措手不及的玛里苟斯努力拍打着翅膀，试图恢复平衡。透过他的双眼，卡雷短暂地瞥到了寇洛斯正悬停在翻滚的玛里苟斯身边，眼里满是嘲笑。宿主的暴怒也传染给了卡雷，卡雷期盼着玛里苟斯赶快恢复平衡，然后好好教训一下他的老对手。

然而，在玛里苟斯能够行动之前，一片可怕的阴影便笼罩了他。始祖龙抬头望去……

迦拉克隆巨大的喉头一阵吞咽，吞下了玛里苟斯……和卡雷。

第6章

巨颚合上的时候，卡雷和他的宿主几乎都要被那炙热、恶臭的气息熏倒。卡雷不知道是否让玛里苟斯真的晕倒反而好些，因为如此一来，他们共同使用的这具躯体就不用忍受被牙齿碾碎的痛苦了。

伴随着雷鸣般的低吼，一阵混杂着蒸汽的剧烈骤风突然反向吹了过来。与此同时，迦拉克隆的血盆巨口再度张开，玛里苟斯立即意识到这就是逃命的机会。

一路疾飞到足够安全的位置之后，这头蓝白色的始祖龙才终于调整姿态转头回望。也就是这时他和卡雷才明白了得以逃脱的原因。

耐萨里奥挑衅地大笑着，从迦拉克隆的喉咙下方飞离。迦拉克隆恼怒地再次催动狂风，将玛里苟斯和正在逃离路上的灰龙吹得东倒西歪。

在卡雷看来，如果用蛮力在绝佳的时机命中弱点，那蛮力就变成了一次巧妙的攻击。偷袭得手的耐萨里奥继续向下俯冲逃离，可即便仍处在调整呼吸的过程中，暴怒的迦拉克隆还是具有能力将这头小小的袭击者抓住。和耐萨里奥身躯一般庞大的爪子逼近了他，但就在下一瞬，一道猛烈的沙浪打在了迦拉克隆头上，使得他目不能视。

一头沙褐色的雄龙转身飞离。迦拉克隆甩动脑袋试图恢复视线，而他的猎物们则赶忙趁机逃走。

耐萨里奥径直飞向玛里苟斯，大喊道：“逃，或者死！”

无论对卡雷还是玛里苟斯来说，这都是个好主意。但就在玛里苟斯转身的时候，迦拉克隆的吼声气势汹汹地从背后传来。吼声伴随着急剧的破空之声，这破空之声最终以砰的一击重击声作为终结。接着，传来了耐萨里奥痛苦的号叫。

扭头回望的玛里苟斯看到了身后的情况。迦拉克隆的爪子没能命中目标，但他长而粗壮的尾巴做到了。他的尾巴足足有后肢的好几倍长，轻易便能够到耐萨里奥，发动猛击。

灰色的雄龙被一击拍昏，螺旋般向着身下坚硬的土地坠落。迦拉克隆似乎还想要追击，但一头惊慌失措的黄色雌龙恰好飞入了他的视野，吸引了他的注意。饥饿的巨兽立即号叫着追了过去。

玛里苟斯没能看到这幸运的一幕，他正在俯冲追向耐萨里奥。那头雄龙将自己置于绝境来营救玛里苟斯，卡雷毫不意外自己的宿主也同样会舍身救他。蓝白色的始祖龙奋力直追，但他和卡雷都清楚地认识到了，即便是以他的迅捷，也无法在耐萨里奥坠地之前赶上。

一头火红色的始祖龙从下方升空，冲向昏迷的雄龙。耐萨里奥沉重的身躯落在了阿莱克丝塔萨身上，让她咬牙闷哼了一声。无论如何，这头雌龙成功接住了他。她吃力地阻止住了耐萨里奥的坠落，争取到了至关生死的几秒，恰好足够玛里苟斯赶到他们身边。

他一言不发地用肩膀承住耐萨里奥，与阿莱克丝塔萨共同分担这头大块头雄龙的体重。阿莱克丝塔萨配合地施力，与他一同将耐萨里奥运走。

透过玛里苟斯的视线，卡雷观察着下方，然后惊讶地发现这片区域已经找不到任何残肢或血肉。他意识到迦拉克隆几乎吞掉了所有死难者。单是想象那些始祖龙在那头吞天巨兽的咽喉中会有什么感受，就让他不寒而栗。

“这么多……”飞行中的阿莱克丝塔萨一面喘气一面说，“这么多……”

玛里苟斯没说什么，但他的思绪也在涌动。他和火红的雌龙一样震惊。

一个新的声响回荡于整片区域的上空。这是一种极其怪异、令人不安的声响，让两头始祖龙险些将耐萨里奥摔落。

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因此也越来越让人恐惧。卡雷仍然没有头绪，但玛里苟斯通过自己的经历最终认出了这个声音。这个经历以图像的形式在卡雷的脑海中闪过，图像中自己的宿主正通过反胃将骨头或是其他不能消化的东西吐出。

随着越来越强的恶心感，卡雷明白了，迦拉克隆正在某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只不过他吐出的残骸并非来自牲畜，或是海鱼……

卡雷的世界突然再度开始晕眩。他的意识正在从玛里苟斯身上剥离。迦拉克隆进餐的景象飞快地在卡雷脑海闪过，接着，可憎的黑暗再度包围了他。

然而，又一次，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呼唤着他。卡雷……卡雷？

为什么吉安娜会在这个时候呼唤他，卡雷不知道。但他在感受到呼唤的第一时间便封闭了自己的思维。与此同时，尖啸的冷风刮过脸庞，他终于感觉到自己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他本能地动了动身体，然后便发现自己似乎正处在运动之中。

最终，他的双眼终于能够睁开，然后便看见一片颤动山脊越升越高。卡雷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滚落。他伸出一只手爪插进岩土之中，希望这能减慢坠下的速度。卡雷试图再用上另一只前爪，但它毫不理会主人的需要，不听使唤地紧紧握着。

他转头往下望去，发现自己跌落的并不是什么山坡，而是一座险峰。卡雷试图稳住自己，但这反而让一只翅膀拍上山壁，使得跌落的速度更加迅速。蓝龙的身下，尖利的岩石越来越近，让他不禁想起了迦拉克隆的巨齿。

卡雷驱走杂念，施展了一个法术。疯狂的翻滚被减缓到接近静止。这个法术只能持续很短一段时间，但他希望这能为自己争取到需要的时间。蓝龙稳住呼吸，调整姿态让腹部向下。卡雷能感觉到法术正在消退，他奋力展翅，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升上了天空。

蓝龙在另一座山峰上降下。吉安娜并没有再继续呼唤他。卡雷希望她已经放弃了。不论如何，眼下只能先关心爪中握着的东西。这件已经成为完成体的法器，看起来似乎正在用持续闪烁的光晕嘲讽着他。

扔掉它显然是没有意义的，冥冥中似乎有些什么总能让它回到自己身旁。再次尝试毁掉它，恐怕也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卡雷让冷风狠狠刮过，希望能清醒心智，想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如果不是吉安娜的声音，蓝龙甚至不敢确认此刻是原本的时代，操控的是自己的身躯。区分现实和幻境已经变得越来越难。

一阵徒劳的沉思之后，卡雷起身往魔枢飞去。担心着会在最糟糕的时刻被拖回幻境，飞行中的每一刻都变得战战兢兢。在飞越水面的时候，卡雷甚至格外小心地准备好了防护法术。

不过他最终安然抵达了魔枢，这让他惊讶，但也感觉松了口气。他决定先去关注别的事情，而不是这件噩梦般的器物。魔枢的藏品需要清点一番了——即便这只是借口而并非本意。

但接着他又意识到，在着手清点藏品之前，还得先加强一下魔枢的防护。如果他再不去处理那些法咒，它们很快就会失去守护魔枢以及其中事物的能力。

他化作了类人的形态，一时间竟奇怪地感觉这要比龙形更加舒适。卡雷召唤出一个齐腰高的大理石圆柱，小心翼翼地将法器放在了顶部的凹槽之中，然后便将注意力转向了防御的符文。他闭上双眼，集中精神。不用双眼，他也能看到周围的世界，但那是一个被五彩斑斓、错综复杂的丝线所环绕的世界。整个艾泽拉斯都被这些错杂铺就的魔力丝线所包裹，但他目前所关注的只是其中具有特殊目的的那部分——连接到魔枢守护符咒的那部分。沿着这些丝线，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检查每一处符文。

卡雷迅速地找到了最为脆弱的那一处。他伸出一只手——在魔力视界中泛着淡紫色光芒的手，将能量灌入了相应的丝线；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将另一根艾泽拉斯能量线也牵扯过来，和第一根一起接入了守护符文的核心——

但在他继续下一处修补之前，整个魔枢开始泛起光芒。

卡雷的施法被打断了，他睁开双眼立即望向那件法器。不出所料地，它开始焕发出不一样的光芒——和围绕在魔枢周围的丝线矩阵一样的斑斓光芒。法器的光芒每增强一分，围绕卡雷的丝线也就削弱一分。

法器与魔枢的共鸣让卡雷深感震惊。这与上一次的情形全然不同，但那时法器还不是完全体。遗失的部分不仅增强了法器原本的作用，很可能还激活了其他休眠的能力。

卡雷一把抓起法器，然后变回龙形。曾经的守护巨龙将法器紧紧抵在胸口，然后迅速地穿出魔枢。魔枢的能量持续波动着，直到他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通道，最终抵达出口。

跨越出口之后，卡雷立即向上升上高空。下方，他仍可以辨认出魔枢的全貌，但巨龙感觉到各种各样的能量都在以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方式运转着。作为蓝龙，他本该比绝大多数生灵都更了解这种魔法波动的原因，但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完全理不出任何头绪。

平常用于为魔枢提供力量的斑斓魔线被大量吸入了法器之中，但此刻魔力却又从法器中激烈地向外辐射而出。接着，魔枢重新开始焕发光彩，光芒愈演愈盛，直到让卡雷不得不移开视线。

然后，魔法的动荡逐渐平息了下来。

卡雷赶忙望回魔枢，他说不清自己期望看到什么，但最终所见还是让他陷入了惊讶与困惑。

魔枢在外观和感觉上都与之前别无二致。巨龙谨慎地压低声音，环绕自己的密室缓缓飞过一圈，想要找出些许变化。但无论他如何努力，最终都没能找出任何不同。

“刚才的一切不可能毫无影响。”他冲着爪中的恼人器物喃喃说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法器的光晕再一次恢复常态，没能给他任何线索。

巨龙轻哼一声，俯冲回到自己刚才脱出时所走的通道。跨入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立即盯上了法器。然而，光晕依旧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卡雷回到了自己的密室，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这件愚蠢的东西会再次肆虐。看不到任何可见的迹象，但他还是丝毫没办法安心下来。卡雷也曾想或许是自己太过多疑，但谁又能保证平静的表象背后没有隐藏什么玄机。

卡雷从未曾如此强烈地希望用一件法器去对抗另一件。怀着殷切的希望，他开始召唤一件远古法器。一块深蓝色，差不多和他爪子一般大小的椭圆形水晶在前方的空气中成形。卡雷并不确定这件宝物有多大能耐，但某些传承的知识提醒着他这件宝物也许能消除掉那件八角形法器的魔力。

但就在他接触到水晶的那一刻，深蓝的色彩彻底消退了。卡雷赶忙对它进行检查，然后发现它已经完全不再具有任何魔力。

一句混杂了龙族、人类，以及矮人中最难听脏话的咒骂从蓝龙口中脱口而出。这次尝试失败得如此迅速，恼羞成怒的卡雷将那件八角形的远古法器狠狠抛出，全然不理会可能导致的后果。然而急速抛向墙壁的法器却在只差一寸就要撞毁的距离上突然完全静止，然后从那里缓缓降到地面，甚至没发出一丝声响。

巨龙高声咆哮。卡雷无法自制地将一连串法术对着法器倾泻而出。火焰烧灼、奥术飞弹、冰枪穿刺、闪电轰击……

然而所有法术都没能在法器表面留下任何创伤。

卡雷跌坐在地，他的呼吸因为接连施法而变得沉重起来。法器仍旧闪着微光，一如既往地在“嘲笑”着他。

蓝龙沉思了片刻，然后突然坐起。也许……也许我一直都搞错了方向。

卡雷从没有真的试图理解这件法器。从一开始，他就把它当作是一件邪物来对待。而如今，他终于开始好奇，把自己逼疯究竟能让这东西获得什么好处？

巨龙靠近法器，在不接触表面的情况下仔细观察着每一处细节，但他没能找出任何改变。接着他又用法力从内部探测，仍然还是没有任何发现。这不是个让人满意的结果。这件法器已经证明了自己可以在不让卡雷注意的情况下影响他的心智。即便此刻，它很可能都还在运作着某种预先设定好的法术，而他敏锐的感知却探寻不到任何信息。

他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二次前往迦拉克隆遗骸时找到的小附件上。从它简单的外观看来，明显与那件法器同为一体。迄今为止，它看起来都只是在放大法器的能力，但卡雷相信它一定还有别的用途。

小圆盘中心的一道微弱亮光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巨龙压下眉头开始仔细查看。

一位金色长发的年轻人类女性出现在他眼前，一位他太过熟知的女性。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无邪——和她的美丽一样吸引他的无邪。

“安薇娜……”蓝龙屏住了呼吸。他向前伸出手爪，但却只是径直穿过了她也同样伸出的手。

突然，卡雷站在了一片森林之中。他不再是巨龙的模样，而是如他期望的那般，化作了半精灵的形态。一切都和卡雷与安薇娜初次相遇时一模一样。

“卡雷……”安薇娜微弱地呼喊道。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与遥远，却仍然将手伸向卡雷，就仿佛是在召唤他一同远去。

“卡雷……”

卡雷龙躯一震。第二声呼喊并非来自安薇娜，而是吉安娜。也正是这一声成功将自己拽回现实。

卡雷满头汗珠，悲痛地从法器旁边退开。他还注意到，和梦境中一样，自己伸出的是手掌而非龙爪。在某个自己毫不知情的时刻，现实世界中的他也改换了形态。

就在这时，卡雷感觉到另一头蓝龙出现在了附近。不知为何，得知自己并非孤身待在魔枢，使得他振作了起来。卡雷跌跌撞撞地离开法器，走出私室，想要看看是谁，以及为什么归来魔枢。

直到他来到入口附近，才终于看到了那个移动的身影。卡雷默不作声地继续接近来访者。

这头较小的蓝龙——雌龙——正背对着他。卡雷有些犹豫。“泰莉？”

雌龙转过身来，但却并不是自己原本以为的那位。曾经的守护巨龙在心中暗暗自责，骂自己竟然在此刻还期待着见到自己当初抛弃的未婚妻。

面前的蓝龙死死盯着卡雷，就仿佛见到了兽人一般。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是人形。尽管深谙魔法，蓝龙们在魔枢中通常还是习惯保持龙形。

“织法者，”她最终认了出来，“我本以为你不在这里。”

这一次，卡雷没去理会那个不再属于自己的头衔。变回龙形的他俯视着雌龙，禁不住脱口而出道：“而你希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然后赶在我回来之前离开吗？”

她被吓得手足无措。“不……不，织法者！事实上我很高兴你在这里。我是想告诉你我在龙骨荒野附近感受到了某件异常的东西，就是最近一段时间，在非常接近龙眠神殿的位置……”

卡雷立刻就明白了她所提及的正是那件法器的波动。“我知道那件东西。此事你不必担心。”

这头雌龙看起来有些窘迫。“我早该知道的，你不可能没注意到它。”

对话本该到此为止，但那头蓝龙仍还待在原地，看起来非常不安。

卡雷猜度了一下她盘算的事情，然后说道：“我很高兴你的热心。你正打算去往什么地方是吗？”

“是的。我想要去探索……”

卡雷打断了她。“那么，不论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你都应当坚持下去。再一次，感谢你回来向我报告此事。”

她再次不安地望了卡雷一眼，接着低头行礼，然后离去。

卡雷停在入口处沉思了片刻，然后便折返回去。于是，就在方才出来时走过的昏暗甬道里，他正好撞见了一个像是暗夜精灵或者高大人类般的身影。

巨龙起了兴致，用远超所需的迅捷速度往前追赶这名侵入者。然而，当他赶到拐角，望着两条长得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所遁形的通道时，四下里却再也看不到任何踪影。卡雷随即发动魔法进行探测，但同样也感应不到任何入侵者的踪迹。

在魔法未能带来满意答案的同时，卡雷却从自己的意识中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身影的模样。而随着这个影像的成形，卡雷切实地感觉到了自己的神志正在崩塌——飞速地崩塌。

那正是幻境中见到的那个身着斗篷头戴兜帽的身影。

第7章

卡雷并没有试图否认方才所见。那个图像或者是自己紧绷的神经产生了臆想，或者就是那件法器在运作某种新的法术。这两者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前者意味着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变得极不稳定；而后者，意味着那件不祥的器物又在准备用一些新的手段来玩弄他。

他选择相信后者，并且立即赶去了之前扔下法器的位置。

不幸的是，黑暗先一步笼罩了他，让迷失方向的他一头撞向通道的墙壁。大量的碎石砸了下来，神志恍惚的卡雷最终在去往密室的半途中跌倒在地。

然而，甚至于在身体着地之前，他的神志便发现自己正翱翔于天空。卡雷再一次成为玛里苟斯的一部分，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宿主显得要比往常更加克制，更加惊恐。

一声只可能由迦拉克隆发出的雷霆咆哮从远处传来，让卡雷和他的宿主都为之战栗。幸运的是，吼声逐渐减弱，清楚地表明了那头庞大的始祖龙正在飞向别处。

玛里苟斯继续加速，焦急的情绪抑制了其他想法，让卡雷很难从中读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恍惚的画面中他看到了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还有一些和玛里苟斯同一族群的始祖龙；有关耐萨里奥的画面飞快地闪过，他似乎正在和什么东西战斗，但是从体型上来看显然不是迦拉克隆。随着探索的加深，卡雷在不止一个图像中看到了玛里苟斯躲开一头亡灵始祖龙时的情形。

那是一头皮肤已然褪色的红龙。卡雷回忆起在之前经历过的全部幻境中，都只见过一头活着的红色始祖龙（阿莱克丝塔萨）。好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害怕着她已经战死，然后又像亡灵一样重新爬起，就如同其他尸体一样。但接着他便意识到这显然不是真实情况。

然而……即便那头亡灵始祖龙不是阿莱克丝塔萨，也意味着更多死去的龙尸正在复生。卡雷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问题的关键一定在迦拉克隆身上。

片刻之后，他感觉到玛里苟斯的看法也和他完全一致。从所有读到的意识中，卡雷最终确定了玛里苟斯一直都在逃跑——逃离亡者。不是一头亡灵，而是七头！更糟糕的是，玛里苟斯并非独行——他曾和两头同族的始祖龙结伴。

而他们没能成功逃脱。

玛里苟斯的心中满怀愧疚，他悔恨地觉得自己应该留下。然而卡雷读到的所有零散的记忆都表明，这头蓝白始祖龙是在两名同伴俱已身亡后才最终选择逃走。

让卡雷感到好奇——或者说困扰的是——两头始祖龙死亡时的具体景象，在他宿主的脑海中完全是一片空白。

整个逃跑的过程中玛里苟斯都再没遇到其他任何始祖龙。起初，这一点没有引起卡雷的注意，但接着他便逐渐感受到了玛里苟斯对此的担忧。

几分钟后，视野里终于出现了第一头有翼的生物——耐萨里奥，让他们俩都松了口气。耐萨里奥仍然还保留了一些威风的气势，但即便是他，也极其警惕地四下里张望了一番。

“玛里苟斯朋友！哈！你真的来了！我们活下来了！我们都是斗士！”

即便有些虚张声势，从耐萨里奥的语调还是明显可以听出他为玛里苟斯的幸免松了口气。卡雷不禁好奇，又有多少始祖龙没能逃脱呢。

这里发生了什么？卡雷问道。当然，这里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一段所有始祖龙生死攸关的时期，没有被任何龙族流传的神话所提及。真龙的时代尚未来临，但玛里苟斯和其他未来的守护巨龙们都还活着，从始祖龙到真龙的进化很快就会开始。可是，卡雷迄今为止所见的种种迹象都表明，眼下发生的是一场所有生命的大灭绝。即便是真正的巨龙也无法对抗恐怖的迦拉克隆。

“其他龙呢？”玛里苟斯询问道。

“火红的那头，很好；她妹妹，一直狂吠。”耐萨里奥顿了顿，然后放慢了语速，“佐瑞克斯，他……被杀死了。”

玛里苟斯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头眼神锐利，金色鳞甲的雄性始祖龙。卡雷并未在幻境中见过这头雄龙，但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显然都认识他，或许便是在上一次幻境之后的时期中所结交的。他的死让蓝龙的宿主大为动摇。

“塔隆妮克西娅将会代表他。塔隆妮克西娅完全可以代表他。”

关于这头塔隆妮克西娅，卡雷探知到了她曾是佐瑞克斯的配偶，一头有着坚强意志的雌龙。在这些突然获得智力的始祖龙之中，她被公认为最为聪明的几头之一。

可即便是基于这份聪明，卡雷的宿主也并不怎么信任塔隆妮克西娅。这倒不是因为她的性别——同为雌龙的阿莱克丝塔萨便因为机敏和勇敢在玛里苟斯心中获得了很高的地位。玛里苟斯不信任她的原因在于其危险的性格。至于更多的细节，卡雷此时还无法知晓。

耐萨里奥眯起眼睛，越过玛里苟斯望向远方。玛里苟斯也立即顺着同伴的视线望了过去，但眼中能看到的只有空荡的天空。

灰色雄龙呼出一口气。“没东西。不是他。不是他们。”

玛里苟斯打了个寒战，但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其他龙，在聚集？”

“是的，跟我来。”

两头始祖龙一同奋力疾飞，就好像迦拉克隆在身后追赶一样。卡雷已经被卷入了这场紧急事态之中，但他所知的信息却着实不多，或许连一半都没有。

玛里苟斯频频环顾四周，并且时常低头检视下方的地面。渐渐地，卡雷明白了玛里苟斯在担心些什么。除了几只飞鸟，一路以来他们再没看到其他任何活着的东西。整片区域中都再也找不到任何大型野兽的踪迹。

玛里苟斯望向耐萨里奥，问道：“快到了？”

“还得飞。又一片栖息地毁了。”

卡雷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到最后的那句话的含意。不论始祖龙们之前是约在什么地方碰头，那里都已经变得不再安全。他们被迫要飞去更远的地方。

一阵轰隆的声响从背后传来，让两头始祖龙都为之一惊。灰色始祖龙回头望去，玛里苟斯也本能地照做。后方并没有迦拉克隆出没的迹象，但即便是卡雷也知道，那头庞大的恶兽转瞬便可以飞越极远的距离。

玛里苟斯失落地嘶吼了一声，转回头开始专注前方的路途。四头从北方过来的飞兽引起了他的注意。玛里苟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正在接近的始祖龙。“不是自己人。”他警告耐萨里奥。

他的同伴也开始注意来者。“自己人不在北方。北方不好。”

玛里苟斯再次嘶吼道：“是的……”

四头始祖龙停在了足够接近，可以彼此看清的距离。他们都是活着的，有生气的始祖龙，而不是卡雷原本担心的那种。这让卡雷松了口气。

但玛里苟斯看起来就没有这么满意。卡雷很快便明白了缘由。这一伙来者之中，打头的正是他们熟悉的那头蓝绿色始祖龙——寇洛斯。而余下的之中，卡雷注意到另外一头当时也加入了针对玛里苟斯的攻击。

耐萨里奥轻蔑地望着他们，低沉地说道，“要战吗？我喜欢。”

然而让灰龙和卡雷都大吃一惊的是，玛里苟斯摇了摇头。“我们的敌人是死龙。是迦拉克隆。”

“喝！寇洛斯你明白吗？”

这四头始祖龙缓缓地接近他们。寇洛斯仔细打量了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你们活着。很好。”

“是的。”卡雷的宿主冷静地回复道；“我们活着，这很好。寇洛斯你也活着……同样很好。我们之间不打。我们跟迦拉克隆打，如何？”

玛里苟斯的老对手点头示意，就好像已经把这句话铭刻在心。然而，他同时也狡黠地笑了。他们彼此都清楚，长久以来的宿怨只是因为眼前的严峻事态而暂时放下而已。

“北方不好。”耐萨里奥不耐烦地打断了对话。他看起来对于没有架打很是失望。“寇洛斯，不该在北方。”

“我们是去侦察，塔隆妮克西娅安排的。”

“塔隆妮克西娅？”玛里苟斯不安地重复了一次，“为什么？”

“塔隆妮克西娅做计划！”

冰蓝的雄龙很想嗤之以鼻，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卡雷可以感觉到玛里苟斯正越来越担心这头雌龙会主导其他始祖龙。塔隆妮克西娅的族群任性而且冲动，但终究占据了龙群的多数。不过，这并不是玛里苟斯或者卡雷应该介意的事情，尤其是现在。

“北面，”玛里苟斯最终问道，“有危险吗？”

除了观察，卡雷再也不能做出任何举动。他注意到眼前的笑容正在变得越来越狡黠。“不危险。寇洛斯聪明，死龙笨。”

这已经不是卡雷第一次听到那个不详的词汇，这让他相当在意，即便他本人也仍还处在困境之中。那些活动的尸体还有多少？究竟有多少？

更加重要的是，卡雷想知道它们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在他原本的时代，原本的世界中，除了宣誓效忠部落的被遗忘者，其他亡灵都是世人皆知的威胁，一旦发现就会被立即消灭。然而，在这个艾泽拉斯历史中的远古年代，他从未料想到也会听说这样的恐惧。

“话太多！”耐萨里奥咆哮道，“我们走！”

寇洛斯没有争论，立即往前越过了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他的同伴，来自同一族群的同伴们，也都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超过他们？”耐萨里奥悄声询问卡雷的宿主。

玛里苟斯点点头。“好，超过他们。”

于是，他们像离弦之箭一般飞越了寇洛斯以及其他始祖龙。擦身而过时，他和卡雷都听到了寇洛斯暴躁的嘶吼。

卡雷毫不意外始祖龙和真龙之间的种种相似。在真龙之间，竞飞也同样是一种非常流行的比赛。

玛里苟斯转回头，越过自己的肩膀往后看去。寇洛斯和其他的始祖龙正在全力追赶。然而，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展现出了令人震惊的速度。卡雷不敢相信自己的宿主竟然还有这样的力量，同时，他还感觉到玛里苟斯接受灰龙的提议不仅是因为对寇洛斯的鄙夷，还因为哪怕只是片刻翱翔于风中，也能让自己暂时遗忘这个世界正在遭受的恐怖。

尽管体力已经开始透支，玛里苟斯还是保持着和耐萨里奥齐头并进，与他的老对头拉开了好几头龙身的距离。寇洛斯拼尽全力，将他的三名同伴远远甩在身后，但他始终还是无法追上对手。

卡雷突然意识到，他们这样拉成一条直线，使得六头始祖龙成为比平常还要更加显眼的目标。幸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当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时，他和玛里苟斯都感觉松了口气。这是一个碗状的峡谷，层层叠叠的始祖龙小心翼翼地聚集在谷底的阴影之中。

当他们降落谷底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开始回荡起始祖龙的嘶吼，但这些反应却并不都是指向闯入者。这里的成员几乎囊括了所有玛里苟斯了解的始祖龙种类，甚至还包括好几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无论天性还是立场，许多龙族都曾互相针锋相对。他们待在这里假装成一个同盟的唯一原因，便是那场扫荡世界的灾难。

让场面变得更加紧绷的是那些玛里苟斯眼中的次等始祖龙，从本质上来说，他们比那些山间的野兽也好不了多少。这些始祖龙被智力更高的同类们聚集起来，统一看管着。玛里苟斯最终在龙群中发现了那些因好奇而抬起头来的冰蓝色同胞，卡雷也总算因此放下心来。

一个低沉而洪亮的嘶吼声打断了所有的喧嚣，让场面安静下来。玛里苟斯朝着声音的来源方向望去。

塔隆妮克西娅的地位不仅体现在嗓音，还体现在她的体型与仪态。她的身躯差不多有大多数雄龙的三倍大小，只有极少数始祖龙，比如耐萨里奥才能勉强超过她。她光滑的鳞片即使在阴霾之下也闪耀着金色光辉。塔隆妮克西娅漆黑的双眼微微闪光，锋利如刀。在她的注视之下，即便是最倔强的始祖龙也会显露出驯服的神情。

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飞到了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所在的地方。和其他大多数始祖龙不同，这对姐妹没有和自己的族群待在一起。玛里苟斯的部分同族对他选择的同伴冷眼相向，但耐萨里奥的同族看起来就毫不意外这家伙交了一群古怪朋友。事实上，卡雷觉得他们反而因为不用和这头傲慢的灰龙扯上关系而松了口气。

寇洛斯降落在了塔隆妮克西娅左侧不远处，他看起来明显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死撑着装作和玛里苟斯一样平静。

“新的同胞到来了！”塔隆妮克西娅高呼道，“我们龙多势众！大声地说出来！我们龙潮如海！”

始祖龙们的吼声汇聚起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她的口号。卡雷感受到了玛里苟斯心中的不满，龙群们所遵从的号令暗藏着暴露栖身地点的危险。鼓舞士气很重要，但因此暴露出智力上的问题就不免显得有些讽刺了。

“她老说要打。”伊瑟拉嘟囔道，“不好，和平更好。”

阿莱克丝塔萨看起来和自己的妹妹一样失望，但她并不同意这个看法。“我们必须战斗……只是不能以塔隆妮克西娅的方式。”

“战斗……就会死！”

当两头雌龙争论不休的时候，寇洛斯悄然上前，来到了塔隆妮克西娅身边对她低声耳语。这引起了玛里苟斯的注意。他屏息静听，但最终无果。这使得卡雷也开始不安起来；他并不比自己的宿主更相信寇洛斯多少。

塔隆妮克西娅专心地听完，然后简短地嘶声示意寇洛斯退下。他退回到先前的位置，看上去对于自己刚才完成的传话非常满意。

“北面一片空旷！没有死龙！”她宣布道，“而且迦拉克隆的踪迹也找到了！”

伴随着嘶声和点头，大部分始祖龙都对这个消息表示满意。但终究还是有几头始祖龙并没有对此表现出高兴。玛里苟斯环顾了一圈这些心存疑虑的始祖龙，显得很是满意。

玛里苟斯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中最为特殊的一头身上，但卡雷比自己的宿主更先认出了这就是那头在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对抗迦拉克隆时施以援手的棕色雄龙。在塔隆妮克西娅发布公告，以及其他始祖龙表现出诚服的时候，这头棕龙显得尤其不安。他转身走开，恰好撞上了玛里苟斯的视线。

塔隆妮克西娅再次开口道：“我们即将开战！我们要汇聚更多！外面还有龙！去！找到他们！在月亮最圆的那天带着所有龙一起回来！”

集会的戛然而止似乎让卡雷略感吃惊，但他很快便从玛里苟斯的思想中了解到，始祖龙们像这样聚集从一开始就是极其反常的。如此多的数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聚集到一起既说明了这场威胁的可怕，也说明了如今的塔隆妮克西娅已是一呼百应。确实，即便是在灭顶之灾面前，好几头始祖龙看起来都已经不再担忧，开始安心飞离。还有一些则开始依照命令去引导那些低等始祖龙离开。始祖龙之间这种奇怪的进化差异再一次让卡雷深感好奇。

不过这种进化恐怕没办法再持续多久了，除非他们能打败那头遮天蔽日的同类。

玛里苟斯悄悄注视着寇洛斯的动向。与其他始祖龙不同，他仍然还留在塔隆妮克西娅附近。当她准备起飞时，这头蓝绿雄龙上前靠到了她身旁开始说话。

玛里苟斯并不相信自己的老对头能为现在的局势带来帮助。卡雷的宿主上前走向正在交谈的俩龙，但耐萨里奥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玛里苟斯朋友！那头褐色的！你注意到了吗？”

寇洛斯望了他们一眼，满脸讥笑。塔隆妮克西娅趁着这间隙起飞离开了。寇洛斯似乎失去了留下来的意义，在下一刻也同样起飞。

玛里苟斯掩饰着心中的不悦，将注意力转回了那头褐色始祖龙身上……

世界开始晕眩。卡雷短暂地坠入黑暗。他期望着回到自己的时代、自己的身体，结果却让他深感失望。

玛里苟斯再次孤身独行，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多亏了脑海中迅速闪过的图像，卡雷很快便了解了缘由。他的宿主正在飞向东方，据说那里发现了几头亡灵。然而，和以往幻境中的许多事情一样，玛里苟斯独自巡逻的真正原因卡雷眼下仍未能得知。

随着最后一片区域的检视完成，始祖龙确信身下的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任何活物。在这个阴冷荒凉的地方，不论卡雷还是他的宿主都没有期望能发现很多野兽。但卡雷最终读到的事实却是，玛里苟斯连一头都没有发现。

玛里苟斯降落在一座小山的顶峰，四下环顾。各种思绪一时浮现，让卡雷终于把前因后果拼凑完整。玛里苟斯正在打探迦拉克隆突然变得如此残暴并四处掠食的原因，而现在，他离那头巨兽的巢穴已经非常接近。

卡雷觉得玛里苟斯的调查简直就是在找死，但他没得选择，只能祈祷迦拉克隆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玛里苟斯似乎也正是这么认为所以才敢来此，但他们俩都知道，意外总是会有可能发生的。

进入到这片被推测为巨兽巢穴的地区之后，玛里苟斯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剧烈。眼前的山峰高耸入云，看起来就像是在试图触碰被乌云半掩的太阳。如此宏伟的山脉之中，理当存在足以容纳迦拉克隆栖身的巨大洞穴。

下方的某件东西引起了玛里苟斯的注意，他立即俯冲下去。起初卡雷以为那只是一块岩石，但接着便注意到它上面的某部分是一种让他熟悉而又不安的颜色。

那是一堆已经放了有段时间的骸骨，也许一年，也许还要更长一点，看起来似乎是头和始祖龙差不多大的野兽。但是随着玛里苟斯刨去表面的泥土，卡雷清楚地看出这就是一头始祖龙。

这头龙死得很是惨烈。许多处骨头都已经碎裂，而扭曲的颅骨更是清楚地表明了他曾经遭受过致命的碾压。

这是迦拉克隆的杰作，卡雷毫不怀疑。这是一头早期的受害者。卡雷只能通过尸骸大致推测出迦拉克隆陷入疯狂嗜杀的时间，但玛里苟斯显然读到了更多信息。

谁也没有目睹过迦拉克隆将受害者转变成亡灵的过程，但自从玛里苟斯经历的那场遭遇战开始，它们的存在就已经不再有疑问。然而，卡雷现在好奇的是，如果眼前的死者曾是那头巨兽的猎物，那为何他没有像其他亡灵一样复生？

他们一同陷入了沉默，但玛里苟斯突然朝右边望了过去。就卡雷的观察，那里什么也没有。即便是像玛里苟斯这样勇敢的始祖龙，也会在现在的情况下变得草木皆兵。

玛里苟斯把注意力转回到骸骨身上，他轻轻推了推附近的一些遗骸。毫无疑问，迦拉克隆撕扯并嚼碎了这头可怜的生物。在玛里苟斯的记忆中，一个远比现在要小，但仍然威武雄壮的迦拉克隆开始浮现出来，让卡雷不禁吃惊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时的迦拉克隆看起来更像是普通的始祖龙，体型也没有大到能将别的同类一口吞下。他的身体和别的始祖龙一样，线条简单平滑，鳞片光洁柔和，双眼里也还没有那种永远无法填满的饥饿。

玛里苟斯继续翻动骸骨堆，寻找着线索。但他的行为本身就成为一个线索，一个足以证明卡雷的宿主要远比其他同类聪明的线索。

无论如何，他会幸存。附身其体的蓝龙思索道。无论如何，龙群之中的一些会幸存下去……但这是如何实现的？

这头始祖龙再次警觉起来。这一次，玛里苟斯望向了天空。

东面，一个庞大得绝不可能是始祖龙的身影朝着群山——朝着玛里苟斯的方向，飞了过来。

前方的山脉太过遥远，玛里苟斯没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赶到那里。卡雷的宿主没有其他选择，只得在原处尽量伏低身子摊平在地。他的肤色和土地并不一样，但他只能祈祷迦拉克隆飞得足够高而不会注意到他。

一个持续不断的沉重声响比迦拉克隆更先抵达，那是他扇动巨翼的声音。玛里苟斯很清楚，每一次拍打双翼，这头庞然巨龙就能飞越数里。这个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玛里苟斯和卡雷都知道迦拉克隆已经接近他们头顶了。

但接着，这个声响开始逐渐减弱。通过眯着的眼睛，玛里苟斯注视着迦拉克隆远离自己飞向群山。然后，就在冰蓝色始祖龙大着胆子开始呼吸的时候，迦拉克隆停住了。这头巨兽悬停在空中，突然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呛住一样抽搐起来。

不管玛里苟斯还是卡雷，一开始都没有去管迦拉克隆的怪异举动，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这头巨大生物的外观形象。此时距卡雷上一次在幻境中见到迦拉克隆并不算太久，但如今的迦拉克隆已经变得更加畸形，更加丑恶。不仅体态扭曲，还长出了好几处怪异的增生。同时身体上许多地方都出现了一种灰白的污点，就好像迦拉克隆的部分身体正在逐渐腐烂一般。

但就在玛里苟斯和卡雷开始刷新对迦拉克隆的认知的时候，这头畸形的怪物吐出了一些让他们俩都深感不适的东西。

尸体，超过二十头瘫软的始祖龙尸体。尸体在地面堆成一座骇人的小山，其中一些还在从上面滚落。玛里苟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不仅是因为死亡的可怕，还因为在这尸山之中，他看到了红色、褐色、灰色，甚至黄绿色的尸体。

卡雷忍不住想吐。他一生中所见过的恐怖不在少数，但从未见过有什么能比得上眼前的梦魇。他可以想象每一位受害者在临终时遭受的痛苦，他也知道还有更多的生灵是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他突然感觉到了玛里苟斯在看到眼前惨状之后更进一步的恐惧。阿莱克丝塔萨、伊瑟拉，以及耐萨里奥都被分配到这片区域探查，从此处的距离上，玛里苟斯无法辨认他们是否就在尸体之中。卡雷知道他们三位都在这个年代中幸存了下来，但他无法告知自己的宿主，无法阻止他越来越深的担忧。

随着最后一具尸体吐出，迦拉克隆完成了反刍。巨龙立即转身，再次升上高空。即便是玛里苟斯的锐利双眼，也无法看清迦拉克隆身上那些奇怪增生的细节。他和卡雷都无法断定是这些增生引发了巨兽的疯狂，但玛里苟斯还是希望能查看得更清楚一些。

幸而卡雷的宿主并非有勇无谋。他一直等到迦拉克隆飙升上天，消失在天际，才终于让自己开始活动。玛里苟斯升上天空，但当他发现另外三头始祖龙正顺着迦拉克隆方才的路线飞来的时候，他马上又本能地降了下来。

卡雷感觉到玛里苟斯其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选择躲起来，而不是升上天空去警告他们。但是，当那三头始祖龙靠近的时候，他们的颜色表明也许玛里苟斯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三头蓝绿色的始祖龙明目张胆地飞过天空，丝毫没有意识这样做有多危险。他们在玛里苟斯的视线里一路飞到了迦拉克隆最后停留的地方。在这个距离，玛里苟斯毫不意外地确认了领头的正是寇洛斯。

其中一头始祖龙发现了迦拉克隆上一餐所留下的骇人残余。他立即对寇洛斯嘶声报告。

寇洛斯向着尸体的位置降下。他降落在其中一具的旁边，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接着望向了那头罪魁祸首离开的方向。

寇洛斯嘶吼一声，升上天空然后径直追了过去。他的两名同伴也跟随在后。

玛里苟斯——以及卡雷，不可置信地看着三头始祖龙朝着迦拉克隆的方向飞去。卡雷不认为寇洛斯有自杀倾向，玛里苟斯的想法也是一样。所以他们两人都想不出寇洛斯为何要让自己置身险境。如果他只是在追踪迦拉克隆，那他比起玛里苟斯可就要鲁莽太多了。

卡雷的宿主一面凝视着隐没于天际的背影，一面升上天空。玛里苟斯不知道该去警告他们，还是让他们听天由命。往日的恩仇于眼下有如云烟，即便是寇洛斯，玛里苟斯也不希望他遭受和其他始祖龙一样的命运……

一个刺耳的嘶声从尸体堆中传了出来。玛里苟斯赶忙放下迦拉克隆和寇洛斯，转向了声音发出的地点。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尸山之中还有幸存者。玛里苟斯立即飞到了近处，试图确认声音是哪一具躯体所发出。

然而，当他靠近的时候，另一个方位也发出了刺耳的嘶声。玛里苟斯停顿下来，转向那里。

第三个嘶声响起，仍然还是不同的方位。

若干头受害者开始活动起来。他们的脑袋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卡雷的宿主。

用空洞的亡灵之眼……凝视着。

第8章

玛里苟斯向后退去，他已经开始拍打着翅膀准备起飞。不幸的是，他没能看到右边还有一头已经爬起的亡灵生物。直到嘶吼声响起玛里苟斯才终于警醒过来。

这头亡灵喷出的一团污秽烟雾碰到了他的翅膀，然后立即便传来了一阵即便是玛里苟斯也无法忍受的刺痛。

玛里苟斯大吼一声，然后忍住痛苦开始反击。喷涌的寒霜包裹住了攻击者，但平常总能让对手冻僵的攻击，这一次却仅仅是减缓了亡灵的速度。不过，这总算还是为卡雷的宿主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起飞升空。他无视痛楚，不断向上攀升。

接连不断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警示着他身后有好几头亡灵正在迅速追来。

无论卡雷多么想要往后看看敌人有多接近，玛里苟斯始终直视着头顶上升的方向。他片刻未停，朝着上方的云层飞去。卡雷终于了解了，他的宿主希望冲进阴沉黑暗的云幕中，以此躲避那些恐怖的带翼亡灵。

得到云层的掩护之后，玛里苟斯也丝毫不敢松懈。他急剧地左转，接着往前冲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便开始保持水平飞行。身后，亡灵的嘶吼声杂乱地遍布于云中各处。一些声音变得越来越远，但还有一些，不知为何始终追在他身后。

玛里苟斯合上下颚咬紧牙关，尽可能轻地只用鼻孔呼吸。任何动静，哪怕只是喘息，都很可能会引起那些亡灵的注意。卡雷只能被迫接受这具身躯的主人做出的所有决定，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头始祖龙的智慧让他印象深刻。不论如何，眼下的玛里苟斯和那位在长久岁月里统领蓝龙一族的玛里苟斯已经非常相像。那位睿智的，让年轻的卡雷，以及其他所有蓝龙都为之敬仰的玛里苟斯。

但现在的他始终还是一头始祖龙，卡雷提醒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能……

又一声嘶吼传来，就在玛里苟斯的前方。

一具浅红色的红龙尸身撞上了卡雷的宿主。当这头亡灵始祖龙迎面嘶吼的时候，玛里苟斯立即感受到了一阵腐烂的恶臭。在这个距离下，他甚至可以从腐肉碎落的缺口清晰地看到亡灵始祖龙的颅骨，其中一个眼眶也已是空空如也。亡灵始祖龙的牙齿上滴下了浓厚的腐液，张嘴便往玛里苟斯的喉咙咬去；爪子也已经抵上玛里苟斯，在鳞片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玛里苟斯突然探头，用利齿咬住亡灵的下巴。接着奋力一扯，将整个下巴咬了下来。

浓厚的黑色液体像血液一样从伤口喷涌而出。这头生物没有退却，但失去下巴已经让它的危险程度下降了许多。卡雷的宿主将口中的腐肉吐向一旁，然后迅速地朝着敞开的伤口吐息。

寒霜灌进了亡灵的喉咙，从内部冻结了它。玛里苟斯的敌人蜷成一团，终于放开了他。

玛里苟斯挥动龙尾，扫向冰封的尸骸。这头亡灵应声断裂，分成了两截。带翼的那部分仍然还在空中停留了一阵，接着，它那虚假的生命迹象也终于消退，一直跌落到视线之外。

然而，更多的嘶吼声开始出现在附近，刚才的冲突显然引起了好几头亡灵的注意。玛里苟斯的舌头上仍然还残留着腐肉的味道，但他已顾不得这些，开始立即往前飞去。

又一头亡灵始祖龙在云幕中出现，挡住了他的道路。玛里苟斯试图弧线前进绕开它，却不料那里还有第二头尸体在等着他。

卡雷的宿主立即停住双翼，像巨石一样沉沉坠下，逃离两头亡灵。

但当他冲出云层底部的时候，玛里苟斯才发现自己竟然为了躲避两头尸体而冲进了另外四头之中。空洞，而又饥饿的面孔包围了他，让玛里苟斯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不！快做点什么！卡雷无声而又徒劳地咆哮着。做点什么！

两头不死的怪物冲向玛里苟斯，而他只能躲开其中一头。第二头咬住了玛里苟斯的前臂和翅膀，彻底锁死了他。这时，另外三头也聚集而来。

玛里苟斯一口吐息喷向那头咬住他的亡灵。然而，还是一样，寒冰只能减缓它们，而没法彻底冻住。而即便是让四头亡灵都不如活着的始祖龙行动迅捷，眼下也于事无补。

玛里苟斯仍在挣扎。但卡雷能确切地感觉到死亡——或者更糟的事情——开始在他宿主的脑海中涌现。

突然，一道看起来像是沙子的暴烈吐息击中了那头当先亡灵的后背。沙暴如此猛烈，以至于让那头枯萎、干涸的躯体当场就断为两截。这头亡灵始祖龙剧烈地抽搐着，看起来竟然还仍想困住玛里苟斯。

又一声如雷霆般的残暴咆哮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让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禁不住以为是迦拉克隆正在隆重登场。但紧接在咆哮之后传来的却是耐萨里奥的招牌笑声，他已经将爪子刺进了另外一头亡灵的侧身。

最近的一头亡灵转去攻击耐萨里奥，但是沙暴再一次射出，直打得那头亡灵滚向一侧。紧跟在沙暴之后的是一个褐色的身影，他径直锁定那头正在翻滚的尸体，一口咬向喉咙。尖牙穿透了鳞片和骨骼，当场将其头颅和身躯分成两半。躯体毫无目的地拍打着翅膀，朝着一个莫名的方向飞了出去，而新来的同伴则一口吐出口中残留的腐肉，看上去就和玛里苟斯先前所表现得一样恶心。

只剩下一头半敌人了——其中的半头是仍然锁在玛里苟斯身上的半截躯体。而卡雷的宿主也差不多已经恢复到了可以保护自己的程度。他抓起仍然在自己背后的半截躯体，将其爪子刺向了正向自己冲来的另外那头。爪子本能地握住了另外那名袭击者的翅膀，而那名袭击者挣脱的过程对于玛里苟斯来说便是一个绝佳的进攻时机。

玛里苟斯直接命中了那头半截亡灵的翅膀，这一次，他一直催动吐息直到耗尽所有氧气。卡雷的宿主几乎就要晕厥过去，但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厚重的寒冰彻底冻结了敌人的双翼，让那半头亡灵往下坠去。而第二头尸体——被第一头牢牢抓住——也跟着掉了下去。不幸的是，它们在掉下去的同时也抓住了玛里苟斯。

三头飞兽一同往下坠落，玛里苟斯咬住了第二头敌人的前臂，用尽最大力气希望能尽快将其咬断。越过这头亡灵嘶吼的面孔，卡雷和他的宿主注意到地面已经越来越近。

臂骨终于开始碎裂，同时也崩掉了玛里苟斯的一颗牙齿。然而与无法及时咬断前肢的后果相比，这点伤痛根本就微不足道。卡雷的宿主进一步咬合，让整条臂骨一分为二。

玛里苟斯奋力一蹬，借着第一头敌人的身体施力，向上跃起腾空。随着一阵可怕的撕裂声，最后的肌肉和筋腱也为之断裂，让他终于得以逃离这两头亡灵。

两具复生的尸体狠狠砸向下方荒芜的岩地，猛烈的撞击让它们枯萎的身体当场崩裂，碎肉飞溅得四处都是。与此同时，玛里苟斯终于把那只仍还残留在他身上的爪子揭下，随手扔在一旁，然后再度升上高空。

在方才交战的地方，玛里苟斯不仅见到了耐萨里奥和那头在塔隆妮克西娅的集会上引人注意的褐色雄龙，还见到了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当雄龙们奋勇作战的时候，这对姐妹守在了战场的边缘，时刻提防着别的威胁出现。耐萨里奥正在享受肢解敌人的过程，而那头褐龙的对手已经没了踪迹，看起来这位新加入的伙伴已经从容地结束了战斗。

玛里苟斯接近的时候，耐萨里奥将自己对手的最后一块残体扔了出去。

整个小队之中，只有这头炭灰色的雄龙看起来心情愉悦。“哈！我们赢了！”

“暂时而已。”褐色的始祖龙不耐烦地提醒他，“还有很多死龙……”

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飞过来加入他们。“我们什么都没发现。”黄色的雌龙喃喃地说道，“除了死亡。”

她的姐姐瞪了她一眼，但伊瑟拉看起来并不害怕。通过玛里苟斯的记忆，卡雷了解到伊瑟拉一直都认为可以和迦拉克隆和平相处。而且，她并不是唯一一头这样想的始祖龙。

玛里苟斯望着褐色的雄龙。“我认识你。”

那头始祖龙点了点头。“诺兹多姆。”

“打得不错。”

耐萨里奥得意地笑着说：“很接近我的水平！”

诺兹多姆短暂地笑了。“这么多亡灵。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时候？”

卡雷和他的宿主同时意识到，其余四头始祖龙对于玛里苟斯刚才所见的景象都毫不知情。看起来显然也没有人见到尾随在迦拉克隆后面的寇洛斯。玛里苟斯决定暂且先不提后者，因为前面那场恐怖的灾厄显然要重要得多。

无论玛里苟斯多么聪明，眼下他始终还是一头始祖龙。想要组织语句说清楚迦拉克隆对死者所做的事情对他来说格外困难，尤其是在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情况下。卡雷感受着玛里苟斯的挫败，恨不得马上能开口替他叙述。

尽管词汇贫瘠，玛里苟斯还是在尽力形容。他的叙述很短，但纯粹的感情弥补言辞的苍白，完成了整个故事。当他最后结束的时候，所有始祖龙都深深为之震惊，即便是耐萨里奥也不例外。没有人怀疑他，大家都知道玛里苟斯是一头值得信任的始祖龙。

“怎么会这样？”阿莱克丝塔萨带着惊愕询问道，“怎么会这样？迦拉克隆到底怎么了？”

玛里苟斯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迦拉克隆胃口很大，必须不停吃。迦拉克隆找不到足够食物，开始变饿，变得很饿。开始吃我们。”

卡雷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并没有因为迦拉克隆的这项举动而惊讶——但现在他注意到了，这些他原本以为只是原始野兽的生物，其实也和真龙一样有着自己的行事底线。始祖龙们彼此之间也会殊死相搏，但他们绝不会吃掉对手。不管行为上多么野蛮，进食同类始终都是遭受唾弃的事情。即便是在目睹迦拉克隆暴虐地吞下了大量同类之后，他们也仍然不想接受玛里苟斯的推测。

“是因为饿？”耐萨里奥咆哮道。这个话题让他再也没法保持平时乐观的模样。“吃我们。为什么？北边有很多兽群！都是食物！你们看到迦拉克隆进食了！吃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吃我们？”

玛里苟斯摇了摇头。他们谁都没想出原因。

更多的嘶吼声传来。始祖龙们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敌人位置在很远之外，但听起来正在往这里接近。

“我们走。”阿莱克丝塔萨做出了决定，“现在。”

谁也没有反对，即便是耐萨里奥。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少亡灵怪物。玛里苟斯打探到的情报已经改变了一切计划。

玛里苟斯本能地起飞——

卡雷的世界突然天地倒悬，这一次他想让自己保持淡定，但最终还是失去了意识。和往常一样，黑暗没有持续太久，但这一次，黑暗真的就只是单纯消退——没把他带回现实。

在塔隆妮克西娅的带领下，始祖龙们正在发起冲锋。声势浩大的队伍中几乎囊括了卡雷的宿主认识的所有始祖龙族群。他们的敌人并不是迦拉克隆，而是若干头亡灵。

在先前的场景中，玛里苟斯和他的同伴们在数量上处于劣势，如今形势反转了过来。站在茫茫多龙海面前的只有十余头活动的尸体，而卡雷立即理解到了它们都是被引诱到这座峡谷之中从而遭受伏击的。

透过玛里苟斯，卡雷瞥见了伊瑟拉，同时了解到阿莱克丝塔萨和耐萨里奥也参与了这次行动。诺兹多姆拒绝了出席，但这显然不是因为怯懦。玛里苟斯并不知道他去了那里，而且此刻，他也没有时间去关心。他们龙多势众，但仍然也有牺牲的可能。

第一个证明这一点的是一头看起来年龄略长于阿莱克丝塔萨的鲁莽的火红色雌龙。她冲在阵前，对上了一头幼小的亡灵——一头看起来还未成年便被杀死的始祖龙。然而，尽管玛里苟斯早就警告过他们敌人有多危险，这头轻敌的雌龙还是被亡灵的吐息命中了。

污秽的剧毒之云沾上了那头雌龙的头部和翅膀。她立即甩掉毒液，然后张嘴准备喷出自己的吐息。

但是突然间，她身上被毒物触碰过的鳞片都开始逐渐褪色。接着，肌肉开始枯萎，皮肤剥离掉落，眼神也黯淡了下来。这头雌龙没能对敌人释放出吐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号叫。

在玛里苟斯——以及卡雷的注视下，雌龙的鳞片和血肉如同戏法一般眨眼间彼此分离。整个颅骨暴露出来，下颚仍然张着——然后跌落下来掉到视线之外。

她的躯干，以及仍在无力拍打着的翅膀，也跟着落下。

上方，塔隆妮克西娅为这头始祖龙的致命错误发出一声怒吼。作为家族代表，她扑到一头小型亡灵的背上然后奋力撕扯。在精确的估量之下，她一口咬断了敌人的头颅，然后朝着另一头腾飞的尸体甩去。

“像这样杀！别犯错！”

她的示范——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告知的信息——为其余始祖龙提供了莫大帮助。始祖龙们五头一组，攻向剩下的亡灵。转眼间一头尸体便被扯碎，而另一头则被烧成了焦炭。

玛里苟斯原本期望塔隆妮克西娅的强调能避免悲剧再度发生，但现实终未能遂他的愿。亡灵始祖龙们看起来消瘦憔悴，实际上却具有惊人的力量和反常的韧性。此外，它们甚至不用吸气就可以直接释放可怕的腐蚀毒云。这是两头始祖龙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情报：他们躲开了肢体上的攻击，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安全，没想到下一秒就抽搐着溶成碎尸。

另一头始祖龙险些也落得同样下场，幸而耐萨里奥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天而降。这头将会成为死亡之翼的始祖龙用两条后爪钳住那头亡灵的头颅，然后奋力一拽，硬生生将其扯断。致命的毒雾从气管中喷涌出来，不过并没有沾上任何人。炭灰色的始祖龙狂傲地笑着将头颅扔向一旁，然后再接再厉，将那具仍在不时拍打翅膀的躯体撕得四分五裂。

玛里苟斯望着正在享受杀戮的好友，叹息地摇了摇头。对卡雷的宿主来说，眼前的一切结束得越快越好。他并不喜欢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和阿莱克丝塔萨与伊瑟拉一样，玛里苟斯总是能从敌人的面孔中看到曾经活过的痕迹。它们都是受害者。它们应当被消灭，但执行者没有理由乐在其中。

塔隆妮克西娅发动最后一击，对着那头形单影只的亡灵释放吐息。一颗闪电球轰在了那头干枯的躯体上。尸体挣扎着想要保持滞空，但接着又是一颗闪电球飞来，直接把它轰成碎渣，四散飞溅。

随着敌人的毁灭，高大的金色雌龙得意地仰天长啸。这一声咆哮吸引了在场的所有目光，但也让玛里苟斯开始担心起来。这一批敌人原本就是他们按计划用吼声引来的。玛里苟斯很惊奇塔隆妮克西娅和她的支持者们此刻竟然忘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打算直言相谏。塔隆妮克西娅从不会放过那些敢于当众质疑她的始祖龙，之前就已经有一头古铜色的雄龙因为提出质询而被打得满脸伤痕。而且，她还有着一批狂热的追随者，随时都可能干出更出格的事情。

卡雷的宿主、耐萨里奥，以及那对姐妹，他们一行只是因为没想出更好的方案而暂时听命于塔隆妮克西娅。事实上直到此刻也没人能拿得出更好的方案，但他们都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卡雷也能感觉到灾难迫在眉睫。和玛里苟斯一样，他也完全不认为眼下的小小胜利预示着面对迦拉克隆时也能一样。卡雷在心中埋怨着自己什么也没法帮上，但是突然间，他意识到比起现实世界中的麻烦，自己已经更多地在担心这些远古的事件。

不该这样，卡雷心想着。这只是过去的重现。这只是既定之历史！未来的斗争才是自己应该去思考的！

但是，同玛里苟斯一样，卡雷始终还是感觉自己就是这个始祖龙小团体中的一员。当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与玛里苟斯交谈时，那感觉就像是在与自己交谈。而更让人吃惊的是，当耐萨里奥站在玛里苟斯身旁，当他们像朋友，像同志一般并肩战斗的时候，卡雷也能深刻体会到玛里苟斯与那头灰色雄龙之间渐渐生根的羁绊。

通过一个某天将会和死亡之翼一样威胁到整个艾泽拉斯的宿主……去体会与死亡之翼的羁绊。这让卡雷深感动摇，然后再次开始咒骂这恼人的幻境，希望赶紧发生点什么，好让自己回到原本的时代，回到原本的身体。

幼年的玛里苟斯还是丝毫感觉不到卡雷的心绪，他现在正担心着自己的朋友。他注意到伊瑟拉以一条诡异的飞行路线，迅速潜进了峡谷之中。仓促间并未发现阿莱克丝塔萨的踪影，玛里苟斯只好选择自己跟了过去。

伊瑟拉明显花费了不少力气，才降落在谷底一处几码高的地方。被撕碎和烧焦的亡灵残骸散落在她身下四周。玛里苟斯靠近过去的时候，发现伊瑟拉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吃力。处在玛里苟斯体内的卡雷，转眼就忘了自己的苦恼，开始和宿主一起担心那头雌龙。

当玛里苟斯的高度降到几乎就在她头顶的时候，伊瑟拉才终于注意到他。而她也只是阴郁地望了他一眼，就接着调整自己困难的呼吸。

冰蓝色的雄龙一言不发地降落在她身旁。玛里苟斯观察着伊瑟拉，注意到她的目光正在碎裂焦灼的残肢间不断游离。玛里苟斯和卡雷都想不出其中缘由，这些残骸来自各种各样的始祖龙族群，有玛里苟斯的，也有耐萨里奥的，但唯独没有和伊瑟拉相似的。

“不在这里……”她的呼吸终于恢复平静，喃喃地说道，“不在这里……”

玛里苟斯顿了一会，才问道。“谁？”

“德瑞拉德。”

卡雷和他的宿主都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等了好一会儿之后，伊瑟拉才解释道：“同巢的哥哥……”

玛里苟斯低声嘶叫了一下，然后嘟囔道：“他已经死了。”

“这里的，都是死过的。”

伊瑟拉言者无意，但玛里苟斯和卡雷显然都联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我见到过，他的尸体。”玛里苟斯补充道。

她突然抬起头，强硬地看着面前的雄龙。“你毁掉了尸体？”

玛里苟斯摇了摇头。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想到要摧毁尸体。即便这一代的始祖龙们看起来已经在智力上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他们也还是从未想过要为逝者进行体面的葬礼。事实上，就卡雷所知，即便是真龙，在临终时也更偏爱飞到龙眠神殿附近安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然而奇怪的是，那也正是迦拉克隆的遗骸附近。

“我找过了所有残骸。”伊瑟拉舒展了一下双翼，继续说道。她看起来仍有些疲倦，但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没有找到。没有找到。”

“他的尸体……”

“不在这里！”雌龙打断了他。然后不再打算交谈，展翅升上天空。离开的时候，她的神色又变得憔悴起来。

卡雷的宿主望着她离开，然后回味起刚才突然想到的事情。伊瑟拉的同巢兄弟看起来并没有复生为亡灵。其他更早的受害者也是如此。阿莱克丝塔萨显然对她的妹妹说了些什么，然后伊瑟拉便投入到了一场无果的搜寻。这使得玛里苟斯和卡雷不禁开始忧心……难道更早的死者也开始了复生？如果真的如此，那这场所有始祖龙所共同面对的威胁恐怕比他们原本认识的还要可怕。

玛里苟斯摇了摇头，驱赶走脑中杂乱的迷思。此刻他始终只是一头始祖龙，不论他觉得自己有多么聪明。玛里苟斯确信阿莱克丝塔萨也一直都在试图拼凑这些线索，可这丝毫也没法让他感觉好受一些。而卡雷，这头在现实世界中尚且麻烦重重，现在又被困进远古幻境的蓝龙，只能再一次，简单地表示同情……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嘶鸣从南面峡谷尽头处传来，引起了玛里苟斯的注意。这一声不仅轻微，而且短暂，以至卡雷和他的宿主都不敢确定是否只是因自己神经紧张而产生的幻听。

玛里苟斯伏低身子，缓缓爬向南方。他飞快地扫视每一处阴影，观察着视线内的每一块物体，但所及之处不是亡灵的残骸就是普通的岩石。他集中精力仔细聆听着，不过传来的只有疾风穿过峡谷的声响。但他和卡雷都清楚，刚才听到的可不是风声。

玛里苟斯继续向前，同时思绪中闪过一个可能的答案。或许是一头亡灵躲过了刚才的剿杀？但那些尸体并不会躲藏，它们只会在无尽饥饿的驱使下不断掠食，它们从不知道什么是逃跑或是躲藏。另一种可能是那声音来自一头受伤的参战成员。这更加合理，但为什么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头失踪的伤员呢？

卡雷也借着玛里苟斯的视线四下观察，但什么也没能发现。他不太确定继续寻找声音的来源是否明智，但玛里苟斯看起来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前方是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玛里苟斯稍作停顿，接着便一头走进了黑暗之中。他的眼睛也开始调整到夜间模式。

突然，什么东西触碰到了玛里苟斯的背脊。

这头始祖龙扭头回望。他和卡雷都看到了一个较小的，飘浮的身影。

玛里苟斯突然间嘶吼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头部就像是要被碾碎了一般。然而对卡雷来说，就好像整个艾泽拉斯的雷霆都被聚集到一起爆发出了一次终极风暴。如果这是自己的身躯，卡雷一定会用双爪紧紧捂住耳朵。可事实并非如此，于是他只能在轰鸣声渐渐超过忍受极限时狂怒地咆哮。

有史以来第一次，卡雷在黑暗带走他的意识时心怀感激。

第9章

又一次，卡雷大汗淋漓地在喘息中醒来。身体也还是不知何时变为了半精灵的形态。这一切他都已经习以为常，接下来不管有什么东西出现在眼前，恐怕都无法让他惊讶。

在他的辨认之下，这里正是刚才幼年玛里苟斯所处的那个峡谷。

卡雷揉了揉双眼，再一次仔细观察这个岩石嶙峋的地方。细看起来与方才有许多不同之处，但不知为何，卡雷非常确定此处就是那个山谷。

而这种确信使他深感不安。在龙族漫长的生命里，卡雷曾经到访过许多地方，比如魔枢，比如太阳之井高地——他最后一次见到安薇娜的地方，这些才是他应该铭刻于心的地方。他没有任何理由能够如此确定地辨识这座峡谷。是的，他的确借着玛里苟斯来过这里，表面上看就是片刻之前——但现实世界中距离始祖龙造访此处已经过去了千万年之久，时光已经一次又一次地侵蚀改变了这座峡谷。

然而，卡雷能够以他的生命起誓，这里就是那座峡谷。

他张望了一圈，期待在附近看到那件不祥的法器，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东西竟不在身旁。但他仍然毫不怀疑这一段经历仍然是那法器在作祟。

你到底在打着什么邪恶算盘？卡雷质问那件没了踪影的法器。当然，他并不期待知晓答案。因为这答案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更多的疑惑。以及，更多的疯狂。

这份冷静让他克制着不要再纠结于幻境，不要再越来越设身处地地觉得自己是过去的一分子。

一时间卡雷只感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忍不住奋力挥拳砸向附近的岩壁。若不是他本能地为拳头施加了护盾，这一击之下粉碎的恐怕便不是岩壁，而是自己的手骨。这力道也确实出乎卡雷的意料，碎裂的石屑打在他脸上，让这头曾经的守护巨龙吃惊地后退。

也就在这时，他才从脚下的石砾中注意到了一些足迹。

在卡雷两次置身峡谷之间的这段漫长时光里，毫无疑问已经有千万种生灵迁徙经过，地上的足迹不论属于任何生物都不会让人感到吃惊。然而随着观察的深入，卡雷发现这些足迹并非杂乱无序。最早的一批足迹，显然都是属于一种巨大的爬行生物：始祖龙。他们行进的方向与卡雷最后置身玛里苟斯体内时所走过的路线完全一致。他甚至还辨识出了玛里苟斯最后停住的地方，正是在那里，他的宿主回头发现了一个飘浮的身影。

卡雷回忆着那个身影，然后被另外一些稍小的足迹引起了注意。这些足迹就在玛里苟斯行进路线的附近，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穿着靴子或是便鞋的两腿生物，比如人类或者精灵。

这让卡雷再次想起了那个穿着带帽斗篷的人影。他已经不止一次瞥见那个身影，并且始终觉得他一定和那件法器脱不了关系。

卡雷继续研究着，然后注意到这些足迹已经越过了玛里苟斯最后停留的地点。在岁月侵蚀之后，卡雷发现自己仍然还是能轻易辨认出这些足迹。足迹一路往南，每一步都仿佛是特意刻进地里让他看清一般。

寻求答案的决心战胜了心底的恐惧，卡雷开始追踪脚印。他很快便越过了玛里苟斯最后的位置。卡雷很好奇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头始祖龙是否得以折返？他有没有发现卡雷接下来将要前往的地点？

发现自己仍然还是如此关心远古的事情让卡雷感觉有些挫败。此刻最为紧要的应当是赶在发疯之前找到方法摆脱那件法器。

卡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转换了形态，但就此时来说，他感觉人形要比龙形舒适得多——除了某些需要翻越巨石的时候。近来他有不少时间都是保持着类人的形态，尤其是当他陪着安薇娜，以及稍后和吉安娜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当他最初认识阿莱克丝塔萨传奇般的配偶——考雷斯特拉兹的时候，卡雷也很好奇为什么这头深红色的雄龙会长期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伪装成一名叫作克拉苏斯的巫师。而现在，卡雷完全理解了这种偏好。

前方是一片被阴影倾覆的区域，卡雷这才意识到已经在这条小径上走过了许多处不见天日的地方。这样坍塌必定会带来大量落石，可沿路既没有任何足迹遭到掩埋，也没有发现任何清扫碎石的迹象。

在他继续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之前，足迹转向了左边的一块巨石。卡雷皱了皱眉，接着注意到岩石边上窄窄地缺开了一条，形成了一道仅够他以人类形态通过的缝隙。

不知为何，卡雷觉得这并非巧合。

事实证明这道缺口比卡雷原本估算得还要更加狭窄，迫得他只能侧身缓缓地往里走。缝隙里没有任何光亮，让他回忆起了每次在现实与幻境之间切换时将他裹覆的绝对黑暗。他痛苦地打了个寒战，但还是继续往里深入到更加宽阔的地方，才最终召唤出一个炙热的光球。

在紫色光芒的照耀下，一个属于始祖龙的枯槁面容猛地出现在他面前。

卡雷赶忙向一侧退开，同时驱使光球飞往那头怪物的方向。曾经的织法者将这个简单的照明法术转变成了纯粹的攻击力量。光球在触碰到始祖龙胸膛的瞬间爆裂开来，直接炸穿了它干枯的身体。

当这头始祖龙被魔法能量烧灼的时候，卡雷闻到了一阵防腐剂的味道。接着，曾经的守护巨龙召唤出一个更大的光球，照亮了整个洞穴的内部。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另外十余头始祖龙，全都是干尸的模样，望着卡雷的方向。卡雷正打算催动一个更为强力的法术，突然间却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那些始祖龙丝毫都没有动弹，更不用说发动攻击。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些并不是与玛里苟斯以及其他始祖龙战斗过的那种亡灵。他们只不过是普通的始祖龙尸骸。

普通？当卡雷靠近一些观察的时候，他发现了异样。这里的所有始祖龙都存在着畸形的地方。而且看上去显然都是后天造成的畸形。卡雷望向其中一头，他的身侧正在长出第五条肢体。而另一头则是在右肩的正上方长出了第三只眼睛。

到底是什么样的邪魔干的？卡雷凝视着这群始祖龙，发现他们每一头的身上都留下了伤痕。当他一具接着一具开始仔细观察的时候，才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些伤势有多重——就算没能当场夺走性命，也差不了多少。此外，曾经的守护巨龙还注意到这些尸体全都是一头挨着一头摊在石壁上，就好像只是仓促间堆在这里一样。

卡雷再次停住。很显然，正是那件法器或者它所侍奉的力量将他引到了此处。但这个光怪陆离的洞穴中什么才是他真正应该注意的呢？

一阵崩塌的声响让他绷紧了神经，并且召唤出另一个法术。他转回身来，然后发现刚才遇到的第一头始祖龙已经倒在了地上。那头直立的尸体在遭受光球的攻击后失去了平衡，倒头撞向岩壁然后碎成了一块块残骸。

始祖龙的头颅滚到了卡雷脚边，借着第二枚光球的照射，他终于看清了这头始祖龙的面容。

玛里苟斯。

卡雷颤抖着退开，不住地摇着脑袋。这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那不是玛里苟斯！这不可能……

卡雷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撞在了另一具尸体的身上，从而让这一具又撞向另一具。突然间所有始祖龙都开始朝着他倒下。

卡雷在绝望中闭上双眼，催动所有法力护住全身。耀眼的白色光芒填满了整个洞穴，甚至于让施法者自己也无法睁眼。

曾经的守护巨龙喘息着，单膝跪倒在地。他埋着头，等待尸山将他掩埋。然而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发生。终于，他谨慎地抬起头……

……然后发现自己正半跪在魔枢的私室中。

刚开始，卡雷甚至不敢动弹。在他尝试确认周遭的一切是否真实时，身子都还在止不住地颤抖。他十分确信自己刚才就处在那个山谷——而这说明，那件法器可以在瞬息之间就将他从世界的一个角落传送到另一个角落。

一个有节奏的扑通声在脑海里驱之不去。好一会儿之后蓝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心跳。他试着开始调整呼吸，好让自己的心跳也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私室中一切如初。仍保持跪姿的卡雷碰了碰地面。切实的触感，但刚才迎面倒下的尸体和脚下踩踏的岩石也一样切实。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卡雷喃喃地念道，但下一秒就开始为自己竟然需要大声喊出来说服自己而感到不安。但那个洞穴确实是真的！和这里一样，是真的！

要么是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穿越，要么是已经被玩弄得分辨不出虚幻与真实。他说不上来哪种可能更糟一些。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那件法器随时可以在他身上贯彻自己的意志。当幻境变得越来越真实，现实就仿佛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时间？空间？他不知道还有哪些是可以相信的。他只知道，如果继续让自己习惯于置身幻境，也许某个时刻突然就再也没法回到现实，回到此刻。

曾经的守护巨龙咬牙切齿。谁又知道现在是不是现实，是不是此刻。

卡雷站起身来，转向记忆中那个祸害最后所处的位置。它仍在那里，轻柔地闪耀着魔法的辉光。

“闹够了没有！”他冲着它大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然而，尽管它看起来法力无边，尽管它可以用各种方式玩弄卡雷，这件像是法器的小东西看起来终究还是没有能力开口说话。

卡雷？

卡雷龙躯一震，四下张望。然后死盯着那件法器，等待着它再次开口。

卡雷？

他终于明白了，这声音来自他的脑海，但却并非源自那件器物。有人在呼唤着他。一个卡雷觉得自己应该认识的人。

“吉安娜……”

早些时候，卡雷曾因为担心吉安娜看出端倪而切断了联系，但现在却感觉她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这位大法师象征着现实世界中最稳固的部分，也是他最后想要维系的部分。

“吉安娜！”卡雷在空荡的房间里对着空气呼喊，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绝望。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尝试道：“吉安娜，我听到你了。还在吗？”

他振作起来，然后重新在空中打开了一道用于传送影像的裂隙。裂隙的正中，显现出了吉安娜书房的景象。这位先前主动呼唤他的施法者，此刻却是端坐在一张长桌前，正在查看一些羊皮纸文稿。

“卡雷……”当吉安娜望向这位曾经的守护巨龙时，脸上原有的笑容消退了，“你真的没事吗？”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但是不知为何，还是没能把眼下承受的巨大压力完全隐藏起来。“我……的确是承受着一些我不想承认的压力。”卡雷终于开口道，同时思索着如何才能含糊一点，但又不要太过含糊。“关于魔枢……你应该明白的。”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自己。但如果你觉得说出来会更好一些，那我也一定会认真倾听。”

有那么一瞬间，他认真地考虑了接受这个提议。然而，卡雷很快便做出决定绝不能把吉安娜也卷进来。这很可能会导致她也成为那件法器的受害者，就像自己一样。

“谢谢你的好意。”卡雷用自己所能装出的最放松的语气答道。他想起之前吉安娜曾经主动呼唤过他。比起自己的精神状况，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这位大法师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该说说你了。你有事找我吗？是什么事情？”

吉安娜看起来有些困惑。“你在说什么？”

“你先前曾尝试联系我。那时候我没法像这样回应你。”

她看起来更搞不清状况了。“我不太明白。我只是在尝试回应你。”

“我？”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就仿佛并非投影，而是真的置身于卡雷的私室，伸手便可触及一般。“在上次的谈话之后，你呼唤了我两次。每一次我都立即回应了，但直到这次才能和你说上话……”

“我呼唤……”在卡雷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有三个字脱口而出。他飞速思索着，却丝毫想不起自己有主动联系过她。也许她弄错了？卡雷不太相信这种可能。更可能的情况是，他在失去意识时不自主地呼唤了吉安娜——这位他内心深处唯一信任唯一觉得可以帮到自己的人。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求助于其他几位龙王，毕竟，这么久以来他们都一直基于某些原因而对卡雷在幻境中经历的事件避而不谈。

好一会儿之后卡雷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沉默地站在吉安娜面前，于是赶忙把目光转向空旷的右方。不出意料地，吉安娜眼神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卡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绞尽脑汁，最终说出了一个唯一能想到的回答。“这里的藏品比我原先料想得还要多出许多，而且魔枢的防护也在逐渐失效。这确实是项棘手的工作。”

她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作为一名法师——尤其是作为肯瑞托的领袖——吉安娜·普罗德摩尔非常清楚魔枢中蕴藏的无穷宝物与巨大魔力。同时也清楚，不对此引起足够的重视会是多么危险。“我知道我先前就提议过，但这一次请认真听我说。我可以召集一批值得信任的法师，然后带着他们……”

“不。还没到那种程度。感谢你的好意。”自从达拉然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之后，卡雷就不怎么信任那些法师，就如同他们也不信任卡雷一样。他实在没法想象和一群法师一起待在魔枢会是什么局面，更不用说这里还摆着一件不祥的法器。

吉安娜看起来不太认可他的决定，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不过这项提议随时有效。我可以保证每一位派往魔枢的法师都会完全服从你的命令。你知道道道奥奥奥奥……”

这位大法师和她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波动。吉安娜的身体开始变形，面部也向前凸起。

“吉安娜？”卡雷不禁担心这是某股势力趁他们交谈时发动了偷袭。

“怎么了了了了，卡卡卡雷雷诶诶诶诶。”她仍能回答，但她的房间却整个倒塌，变成了一处岩石嶙峋的悬崖。她的身体生出鳞片，长袍化为双翼。就在卡雷的面前，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活生生地变成了一头巨龙。

不，卡雷辨认了出来。这不是真龙，而是……一头始祖龙。

“卡卡卡雷雷诶诶诶诶？”始祖龙含糊不清地问道。

他没能做出回答，甚至没能来得及切断通讯魔法。卡雷希望那道用于投影的裂隙已经阖上。接着，他的身体便开始转变成了某种原始爬兽的形态，同时再也接收不到任何通讯。许多不属于自己的思维涌进脑海，支配了他的思想。

卡雷想要怒吼，但他的嘴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他再次感觉自己化为了附体幽灵，而宿主便是玛里苟斯。

原本置身的魔枢如今也变成了一处寒冷的海滨。卡雷认了出来，这里便是玛里苟斯最初捕鱼的地方，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行。阿莱克丝塔萨站在他的面前，一如吉安娜方才与自己对视的情形。

“我去了。”火红色的雌龙简单吐出一句，接着便展翅升空，直奔北面而去，留下玛里苟斯形单影只。

卡雷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刚才讨论了什么，此时此刻他只想回到魔枢。他绝望地集中精神去感应吉安娜，希望这能像前两次一样将他带回现实。然而，正如他惧怕的那样，什么也没有发生。

玛里苟斯也起飞了，然后一头冲进大海。这头始祖龙显然是打算觅点口粮，但同时也在观察或是等待着什么东西。卡雷假定这次的幻境也存在着某种用意，但玛里苟斯模糊的思绪没能给他更多信息。

卡雷的宿主在离岸半里的地方抓起一头用鼻孔呼吸的水兽，然后直接咬向要害。玛里苟斯不像阿莱克丝塔萨那样会对食物报以恻隐，但他也总是习惯于尽快终结猎物的痛苦。不过，卡雷此刻并没有兴致去体验玛里苟斯的味觉。他只希望这头始祖龙能尽快填饱肚子，或是赶紧去思考那些更加重要的事情。

进餐的确被打断了，但却并不是以卡雷设想的那两种方式。真正的原因是玛里苟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于是将血盆大口从那头被秒杀的猎物身上移开，抬头望向天空。卡雷条件反射地觉得是亡灵来袭，但玛里苟斯敏锐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一对沿着云层边缘飞来的始祖龙。

卡雷的宿主立即腾空，加速飞向来者。当他靠近的时候，才发现在云层的掩护之下还有更多始祖龙。卡雷发现了四头，玛里苟斯则比他多辨认出一头。而这第五头，正好就是伊瑟拉。

玛里苟斯绕了一圈，从背后接近群龙。卡雷能够理解这种谨慎。就卡雷所知，除开伊瑟拉，其余四头始祖龙都对他的宿主抱有敌意。

寇洛斯第一个注意到了这头老对手。他嘲笑着，同时嘶吼着警告同伴。

伊瑟拉扭头越过自己的肩膀回望。认出玛里苟斯之后，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明显有些丧气。“我不会放弃的！”她固执地说道，“我们是对的！”

从玛里苟斯涌现的思绪里，卡雷终于捕捉到了一些信息。伊瑟拉一直都在试图从死去的始祖龙和亡灵始祖龙中寻找自己的同巢兄弟——尽管她自己也知道机会渺茫。这头淡黄色始祖龙对厮杀的厌恶越来越强烈，她开始在龙群中传播自己的想法，并且找到了好几头志同道合的同伴。

看起来寇洛斯便是其中之一。不久前他还在狂热地追随塔隆妮克西娅，现在却又开始宣扬和平，说自己找到了途径能让大家活在迦拉克隆的统治下。他与伊瑟拉的观念并不完全一致，但也足够接近了，足够让他们成为搭档，一起去说服其他始祖龙。

玛里苟斯知道伊瑟拉是怀揣着很傻很天真的梦想，而寇洛斯的目的恐怕就没这么单纯了。现在，卡雷明白自己的宿主与阿莱克丝塔萨讨论了什么了。伊瑟拉的姐姐已经搜寻了整整三天，希望能找到她，说服她，让她在铸成大错之前迷途知返。但玛里苟斯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很清楚，任何事情只要有哪怕一点点和寇洛斯扯上关系，就一定会充满危险与背叛。

过去的玛里苟斯总是习惯于简单地置身事外。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卡雷的宿主注意到即便是最简单的决定也会引发极其复杂的后果。眼下，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将会影响整个始祖龙族群的命运，更重要的是，玛里苟斯感觉自己已经和这对姐妹建起了某种羁绊——甚至于超过了他和自己族群之间的感情。他曾与她们并肩作战，他深知她们善良真诚，并且值得信赖。

而寇洛斯，与这两种品质都沾不上边。

“你的姐姐，在找你。”玛里苟斯向伊瑟拉指出了阿莱克丝塔萨方才飞走的方向，“那边。”

“看到了。”伊瑟拉冷哼着答道，“让她飞好了。”

玛里苟斯吃了一惊。过去，无论怎么斗嘴，这对姐妹一直都保持着亲密无间。“你该听她的！迦拉克隆不会和你们……”

“迦拉克隆会的。”

她简短而坚决地打断了玛里苟斯，让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深感惊讶。玛里苟斯不知所措地发出一阵嘶吼声。寇洛斯在一旁狡黠地笑着，任由他们继续。

“会有和平的。”伊瑟拉带着一丝自豪宣称，“迦拉克隆会接受和平。”

“你并不知道……”

她仰起头，升到更高的地方。“我们会和迦拉克隆谈话。他会接受和平的。”

卡雷突然间觉得幻境也开始变得和现实世界中自己遭遇的境况一样荒唐。卡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玛里苟斯错乱的思绪干扰了他。但他的宿主，此时也一样无法接受。“迦拉克隆……和迦拉克隆交谈？”

寇洛斯终于插了进来，他的语调和神情都明显带着欢欣。“我们会迎来和平……如果大家听我们说。”

赶在玛里苟斯反驳之前，伊瑟拉重申道：“所有龙都该听我们说……而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卡雷的宿主问道。

“找塔隆妮克西娅。”她答道，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告诉她，告诉所有龙。”

话音刚落，她便突然转向。寇洛斯以及其他的三头始祖龙也一起跟了过去。

玛里苟斯注视着他们，想要说服自己去相信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他知道迦拉克隆是一头多么可怕的怪物，但如果伊瑟拉所说的能够实现……

“不。”玛里苟斯否定了这种可能。在遥远的将来，他将会成为守护巨龙。但即便是现在作为一头始祖龙，他的分析能力也让卡雷深感钦佩。然而，当他和玛里苟斯开始思索万一伊瑟拉真的说服了其他始祖龙又会怎样时，这份钦佩之情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这头始祖龙迅速地转向。他必须找到阿莱克丝塔萨，并且想办法和她一同让伊瑟拉看清事实。卡雷和他的宿主都不确定伊瑟拉是不是真的能说服塔隆妮克西娅以及她的追随者，但无论结果如何，这事态都会引发新的灾难，都会让更多，更多的始祖龙失去性命。

第10章

搜寻阿莱克丝塔萨的工作已经进行了好几个小时，玛里苟斯越来越感到绝望。此时此刻，伊瑟拉很可能已经在寇洛斯的帮助下说服了塔隆妮克西娅。若是连她也开始相信可以与迦拉克隆进行沟通并且得到和平，那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对于卡雷来说，宿主的思维能力再次印证了一部分始祖龙正在飞速进化。玛里苟斯已经对思考未来感到习以为常，而对其他许多现存的始祖龙，“周围即时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能够理解的全部内容。

海风从玛里苟斯身边刮过，带来的触感让卡雷渐渐冷静了下来。漫长的搜寻正在以某种方式影响着他。一直以来，这些幻境都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他只能顺着既定的路线体验下去。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他总是抗拒地想要逃离。

然而，现在的他也只能去思考玛里苟斯做出的选择。这头始祖龙想要让阿莱克丝塔萨帮助他阻止伊瑟拉。卡雷不知道这场斗争最终会是什么结果，甚至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当他第一次听说要同那头暴虐的巨兽谋求和平的时候，他和玛里苟斯一样震惊。但同时他也知道，在他的时代，迦拉克隆的遗骸就躺在巨龙荒野的中心，这头巨大的始祖龙被认为是所有龙族的祖先。其中的缘由卡雷无从得知。难道说迦拉克隆最终得到了救赎？要知道，这是未来的耐萨里奥与玛里苟斯都没能得到的东西。

所有的疑问都随着玛里苟斯的新发现而暂时放下。那是一个栖身在山坡顶上的红色身影。在卡雷看来，这可能是阿莱克丝塔萨家族中的任何一位成员，但他的宿主笃定地相信这就是伊瑟拉的姐姐。这头雄龙奋力拍动翅膀拉近距离，然后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她注意到了玛里苟斯，用热切的眼神注视着他接近。卡雷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宿主因为没能带来好消息而有些愧疚。

“看到了伊瑟拉，”他开始叙述道，“和寇洛斯在一起。”

阿莱克丝塔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寇洛斯？”

玛里苟斯简短地叙述了刚才的一切，包括伊瑟拉的想法。

火红色的雌龙一面听着，一面失望地发出嘶吼声。“必须去找她！”玛里苟斯话音刚落，阿莱克丝塔萨就咆哮起来。“必须阻止她！”

雄龙挡在了她的面前。“等等！伊瑟拉不会听你的！”

她怒视着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的，伊瑟拉不会听的。她会害死自己。”

“不会死。”玛里苟斯一口咬定，“伊瑟拉不会死。”

阿莱克丝塔萨摇了摇头，但她并没有挤开面前的同伴。这头雌龙踌躇着，她也希望自己能够相信玛里苟斯。

“寇洛斯很坏。”他提醒阿莱克丝塔萨，“寇洛斯总是说谎。”罪名简单直接，但是就卡雷在玛里苟斯记忆中读到的信息来看，事实差不多就是这样。“抓住寇洛斯，逼他说出真相。给伊瑟拉看。”

卡雷的宿主确实是想帮助这对姐妹，但这头雄龙同时也十分乐于看到自己的夙敌被揭穿。玛里苟斯毫不介意寇洛斯被迦拉克隆一口吞掉，只要他不被复活成亡灵龙就好。

阿莱克丝塔萨斜着脑袋，认真思考着雄龙的提议。她没用多久就做出了决定。“好。拆穿寇洛斯！伊瑟拉会看到真相的！”

卡雷并不确定玛里苟斯的提议是否明智，但他和玛里苟斯一样不信任寇洛斯。寇洛斯觉得他可以利用所有始祖龙，甚至包括迦拉克隆，来提升自己在龙群中的地位。这种自信相当愚蠢，而且危险……

一个熟悉的，雷霆般的咆哮穿透天际。

玛里苟斯和阿莱克丝塔萨毫不迟疑，立即从栖身地俯冲到下方更加阴暗的区域。他们谁都没有在这种时候去考虑尊严。玛里苟斯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下方找到了一处仅够一头始祖龙藏身的阴影。他把这里留给了阿莱克丝塔萨，雌龙拗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再去推让。雄龙继续飞行，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处缺口。这里相对他的身形来说有些狭小，但他已没有选择，只能使劲挤了进去，然后屏息静气。

就在他刚刚完成这一切的时候，一个黯淡、广阔的阴影吞没了所有事物。这个臃肿的身影遮天蔽日：迦拉克隆，正在进行他永无止境的掠食。

当迦拉克隆飞近到足够看清细节的时候，玛里苟斯暂时忘记了这头饕餮之兽的危险。当他注意到迦拉克隆身上越来越多的增生时，他甚至将自己相形见绌的身子往外探出了一点。

那些古怪的增生看起来就像是还未完全成形的身体部位。

卡雷与玛里苟斯同样惊恐地注视着那些一条接着一条随机分布在周身上下的肢体。这些肢体看起来就像发育不良一般，其中有前肢，也有后腿，有些还带着爪子。随着迦拉克隆的翱翔，一些残缺不全的增生翅膀也飘动了起来。而其他还有许多增生，原始得无论卡雷还是他的宿主都无法辨认。

更为可怕的是，在巨兽的臀部附近，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颅的东西破体而出！玛里苟斯惊骇地坐在地上，完全忘记了迦拉克隆只要一回头就能发现他。

幸运的是，那头巨型始祖龙径直向前飞去，而且去往的还是一个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短短数秒之后，迦拉克隆便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之中。玛里苟斯长舒一口气，然后立即赶往阿莱克丝塔萨身边。

“必须赶快走！”火红色的雌龙催促道，“现在，赶在迦拉克隆折返前。”

“现在。”玛里苟斯表示同意，然后跟着阿莱克丝塔萨一同起飞。这头雄龙没有明言，但他和卡雷都很清楚现在的事态。即便他们能飞得比迦拉克隆更快，想要阻止灾难恐怕也已经为时太晚。

*　*　*

两头始祖龙朝着塔隆妮克西娅先前召开集会的地方飞去。那里还没有被迦拉克隆发现，但塔隆妮克西娅已经在以这种潜在的风险催促其他始祖龙准备开战。很显然，失去配偶的仇恨仍旧在她心头燃烧。

“我们的数量又增加了！”她咆哮道，“增加了非常多！迦拉克隆独自一头，寡不敌众！”

漫山遍野的始祖龙们通过嘶吼声以及咆哮表示同意。卡雷判断出塔隆妮克西娅已经演讲了好一会儿，这不仅说明她口才出众，还表明她仍旧在龙群中保持着支配地位。

“那里！”阿莱克丝塔萨沉声说道，“她在那里！”

顺着她的目光，卡雷的宿主在塔隆妮克西娅所处的岩石附近发现了火红雌龙的妹妹。寇洛斯紧挨着伊瑟拉，而另外三头同伙则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似乎不打算接近他们。玛里苟斯和卡雷都略感诧异，这三头始祖龙一向都唯寇洛斯马首是瞻，怎么现在仿佛要划清界限一般。

塔隆妮克西娅对龙群的回应很是满意。寇洛斯借此机会靠了过去，倾斜身子靠在她耳边窃窃低语。她眯起漆黑的双眼，将目光落在伊瑟拉身上。寇洛斯则立即退了下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龙群之主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响亮得足够让半天行程之内的所有飞禽走兽都听到。卡雷的宿主带着些许畏惧降落，然而，出于对阿莱克丝塔萨的尊重，玛里苟斯没有退避。相反，他和这头火红雌龙一起，来到了一处能够看清事态的地方。

“这头小崽子想说话。”塔隆妮克西娅扬起一只翅膀指向阿莱克丝塔萨的同巢妹妹——伊瑟拉，然后补充道：“那就说吧！”

伊瑟拉望向寇洛斯，但后者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

阿莱克丝塔萨低声咆哮，对这头的雄龙的行为表示不齿。“他就躲在背后，让一头母龙去出头？”

“这就是寇洛斯。”玛里苟斯早就明白他的老对头不会全力支持伊瑟拉。在有绝对把握能够得到好处之前，寇洛斯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自己成为事件的焦点。如果伊瑟拉真的说服了大多数始祖龙，寇洛斯一定会嗖的一声出现在她身边。

浅黄色的雌龙鼓起勇气，昂首挺胸。和塔隆妮克西娅在一起的时候，这头雌龙并不引人注目，但玛里苟斯和卡雷都能感觉得到，伊瑟拉身上蕴藏着一种值得让人钦佩的特质。她的体型娇小柔弱，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果敢与坚定总是让她看起来比实际体态更加高大。

“我们有很多！”她的第一句陈述引来了一阵齐声的赞同，“我们有很多……但，迦拉克隆始终是迦拉克隆！”

赞同的嘶声渐渐消退，聚集的始祖龙们开始试着理解她后一句话想要表达的意思。

“迦拉克隆非常巨大！迦拉克隆非常强壮！”

“我们有很多！”龙群中的其中一头反驳道。其余的也跟着嘶吼着表示赞同。

“我们有很多，”伊瑟拉点头重复道，“但若是与迦拉克隆对抗，会死很多。”

许多听众开始不安地面面相觑。塔隆妮克西娅看在眼里，恼怒地嘶吼了一声。

伊瑟拉无视了她，继续自己的陈述。“这么多龙，都可以活下来！和平可以让所有龙活下来！”她上前走向龙群最密集的地方。“必须和迦拉克隆对话！迦拉克隆曾经对话过！要知道，迦拉克隆曾经是和我们一起的！和我们一起打猎！我们去提出和平，迦拉克隆会听……”

震耳的笑声打断了她。塔隆妮克西娅一面嘲笑着伊瑟拉的诚恳发言，一面环顾其他始祖龙。“迦拉克隆会听？哈！迦拉克隆和我们一起打猎？现在的迦拉克隆猎我们！对话？不可能！”

伊瑟拉想要反驳，但是越来越多的嘲笑声淹没了她。那是来自塔隆妮克西娅，以及这头雌龙所有追随者的嘲笑。

阿莱克丝塔萨大吼一声。她往前走去，显然是想要站在自己的妹妹身旁。

玛里苟斯挡在她的面前。“不。伊瑟拉不会喜欢的。”

火红色的雌龙差点就想喝退他，但接着便陷入迟疑。她望着伊瑟拉，想要安慰她，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的……她不会喜欢的。她总是这样。”

玛里苟斯和阿莱克丝塔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瑟拉的努力付诸东流。卡雷期盼着阿莱克丝塔萨能飞到伊瑟拉身旁，并且设身处地地觉得自己定会如此，但最终，他也只能和那两头始祖龙一样。伊瑟拉深感挫败，同时茫然不知所措。她四下张望，仿佛在找寻着某头失去踪影的始祖龙。

“寇洛斯，”卡雷的宿主低声问道，“寇洛斯呢？”

确实，那头雄龙和他的三头跟班都一起没了踪影。玛里苟斯在龙群中发现了其中一头跟班，但那个身影很快便隐没于远处的一块岩石之后。

在他正在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塔隆妮克西娅再度掌控了龙群。她发出一声咆哮，让那些刚才跟她一起嘲笑伊瑟拉的始祖龙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和平！”她宣布道，“永远没有！迦拉克隆猎我们。现在换我们猎迦拉克隆！同意吗？”

赞同的吼声回荡于整个区域。伊瑟拉低下头颅，摆出顺从的姿态向后退下。阿莱克丝塔萨用恳求的眼神望着玛里苟斯，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焦急。

卡雷的宿主点了点头。“去吧……现在可以了。”

当她冲去安慰伊瑟拉的时候，玛里苟斯迅速扫视龙群，想要找出耐萨里奥。但他既没有找到那头炭灰色的雄龙，也没有找到诺兹多姆。玛里苟斯从栖身的岩石上跃下，继续搜寻战友，而塔隆妮克西娅则开始进一步利用伊瑟拉失败的尝试。

“我们有很多！我们会赢……”

“现在就打！”其中一头始祖龙提议。

“不！我已经计划好了！等更多始祖龙到来！三次日出之后，我们进攻！迦拉克隆必死！”

玛里苟斯在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顿了一下，这是塔隆妮克西娅首次公告日期。他厌恶地嘶吼着，不喜欢事态发展得这样迅速。

当其他的始祖龙开始为这项宏伟计划纵情欢呼的时候，玛里苟斯发现了寇洛斯。这头雄龙偶然露出人群的脑袋表明他正在往北方离去。寇洛斯很快再度隐进龙群，但玛里苟斯已经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盯上了他。

玛里苟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不相信自己的夙敌，他疾走于岩石之间，不再去想其他事情。他不想被对方发现。寇洛斯显然有一些阴险的计划，玛里苟斯和卡雷都确信应该继续追踪下去。

玛里苟斯伏低身子，像平日里会被自己当成点心的小蜥蜴一样悄然游走。他谨慎地张望，想要找出寇洛斯和他同伙的踪迹。身后的方向，塔隆妮克西娅还在继续煽动其他始祖龙。她的字句已经听不太清楚，但语调显然是在宣扬必胜。

玛里苟斯克制着不要去想三次日出之后将会发生什么，集中精力在这个难受的姿势下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他很想展翅起飞，但是在确定目标的位置前绝不能打草惊蛇。而卡雷对这一切完全理解，尽管他此刻并没有自己的身体。

接着，就像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祈求，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远处起飞。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以及第四个。寇洛斯和他的跟班们迅速地低飞远去，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

玛里苟斯保持着同样的高度追踪而去。他仍然没法证明寇洛斯有什么计划，但那家伙是寇洛斯，这就足以成为怀疑的理由。卡雷对于那头始祖龙的认知大多源自于玛里苟斯的记忆，但是就最近的几次接触来说，他一样不喜欢这个家伙。

玛里苟斯很希望这时候至少能有耐萨里奥在身边，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去确定老友的位置。寇洛斯正在急速飞走。玛里苟斯必须弄清楚他是飞去哪里，有何目的。

玛里苟斯已经不止一次丢掉这四头始祖龙的踪影，但每一次都凭借毅力再度将目标找出，直到最后气息消失于一片绵延的山脊。

玛里苟斯愤怒地嘶吼，他知道四头始祖龙降落在了这里。他很清楚寇洛斯身上的那股恶臭，只是暂时还无法确定准确位置而已。

然而，另一股让人不安的气味也飘进了他的鼻孔。这气息并不强烈，但是十分特别，让他不自主地想要辨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直觉告诉他，这气味绝不是来自自己的同类。

尽管原本是想追踪寇洛斯，玛里苟斯最终还是转向了气味飘来的方向。卡雷也和他一样好奇，但原因却不尽相同。与其说是气味，倒不如说是气味的来源，莫名让他感到熟悉。

玛里苟斯朝着气味的方向走去，但仅仅在一小段距离之后它便消失无踪。他降落在一处高耸的岩石之上四处张望，但什么也没能发现……

然而突然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这头始祖龙迅速朝自己左翼的方向望去。他和卡雷原本都以为只是神经紧张，但这一次，他们错了。

那个身影同始祖龙比起来委实渺小，但无论玛里苟斯还是卡雷都确信，只要他愿意，他完全有同玛里苟斯一战的力量。这头始祖龙只是模糊地觉得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身影，但卡雷则是彻底陷入震惊。这就是那个他曾在其他幻境，甚至于在自己的时代，在魔枢中所见到的那个身影。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卡雷无助地询问。

“你是谁？”玛里苟斯也同样问道，就仿佛是在复读那个他不可能听到的思绪，“你到底是什么？”

正当他问出卡雷的疑问时，他们俩都发现视线内已经没了东西。然而，就在眼角勉强能够注意到的地方，他再次发现了那个身影。始祖龙转过身，正对着那个斗篷翻涌的身影。此时的玛里苟斯还完全没有服饰的概念，他正在试图理解那些翻涌的是什么东西，以及这家伙为什么有能力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别的地方。而卡雷则非常清楚，这个神秘人物拥有极其强大的魔力。

强大到足以创造某些可憎法器的魔力。

神秘人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始祖龙咆哮着跃到更近的地方。

这个穿着带帽斗篷的身影再度消失，然后出现在东南方更远一点的地方。

它想把我们引到某处，卡雷心想。终结这段诅咒的方法，也许就存在于附近的某处。

一阵嘶吼声从玛里苟斯正在飞往的方向上传来。卡雷的抗议没有任何效果，他的宿主已然加速。这只是一阵嘶吼声，但已足够让玛里苟斯分辨出来源是谁——一头他再熟悉不过的始祖龙。

附近并没有寇洛斯的身影，但玛里苟斯确信他听到了老对头的声音。卡雷的宿主再度升空准备搜寻，然而就在这时，那个记忆中的身影突然又在脑海中浮现起来。玛里苟斯犹豫了一阵，让卡雷欣慰的是，他最终还是决定回头。

但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四处都看不到踪迹。

这让玛里苟斯拿定了主意，再次把寇洛斯作为追捕的目标。他很确定，自己的夙敌就在非常接近的地方。

一头与寇洛斯相同颜色的始祖龙短暂地升空越过一座山坡，然后又再次下降。玛里苟斯立即追了过去，然后降低到离地仅有几码的高度。他刚一接近这块区域，一股硫黄的气味便扑鼻而来。玛里苟斯并不熟悉这里，但他知道许多类似的地方。这种地区的环境通常极不稳定，有时甚至像野兽一样暴虐。

玛里苟斯降落在半山腰上，然后慢慢接近山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其中一个便是自己的夙敌。这头始祖龙听起来有些恼怒。

“他来这里！总是来这里！”寇洛斯恶狠狠地说道。

“我们不该来这里！”其中一头跟班抗议道。

紧接在这句抗议之后的是一声咆哮和一阵哀嚎。玛里苟斯探出脑袋，发现寇洛斯正扑在那头抗议的始祖龙身上。这头始祖龙的额头被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长口子。不远的地方，另一头同伴畏惧地目睹着一切。而第四头同伙，玛里苟斯暂时没能发现。

“我们会活下去！”寇洛斯冷笑道，“其他龙会死！都会死！而我们会活下去！”

另外两头始祖龙不住点头，然后和寇洛斯一起转头望向了北方。

玛里苟斯也跟着望了过去，然后发现一个巨大的灰暗轮廓正在地平线上成形。

“他来了！”寇洛斯得意地嘶吼道，“寇洛斯叫他，然后他来了！迦拉克隆来了！”

迦拉克隆！玛里苟斯呆立在原地，而卡雷若是有身体的话，恐怕也是一样。寇洛斯召唤了迦拉克隆？

玛里苟斯和卡雷都料到了寇洛斯在玩弄一些阴谋诡计，但谁也没有想到玛里苟斯的夙敌竟然胆大包天地独自联系了迦拉克隆。这与伊瑟拉的希冀和塔隆妮克西娅的计划都没有关联，但却足以将那两者彻底毁灭。

玛里苟斯谨慎地沿路折返，以最快的速度远离寇洛斯。他的思绪飞快地交织，想要赶紧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事态的严重已经远远超出了玛里苟斯对夙敌捣乱能力的预估。

一声愤怒的嘶吼从身后传来。玛里苟斯转头望去，发现刚才没能找到的第四头始祖龙正在向自己扑来。

玛里苟斯被撞倒在地，滚过了刚才最初着陆的地方。他原本以为身下会是坚实的土地，但是当他挣扎着想要站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撞破了地表浅浅的一层泥土，跌进了一摊温暖黏着的焦油之中。

呼吸的欲望让玛里苟斯奋力将头探出焦油池的表面。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和卡雷看到了两件事情：第一，第四头始祖龙已经直奔着寇洛斯与其他两头跟班等待迦拉克隆的山顶而去。第二，在玛里苟斯被吞没前的最后一刻，他短暂地瞥见了那个盖着兜帽的身影正无动于衷地站在自己面前。这一次玛里苟斯与卡雷一同体验了世界在黑暗中消失，只不过，执行者是一处填满焦油的洼地。而卡雷无论怎么努力，最终也没能醒来。

第11章

与六人议会的会谈才开始没多久，吉安娜便借故抽身离开。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法集中精神，在短短的集会时间里，自己的思绪就已经好几次不由自主地转到了某件更加私人的事务上去。

她的心总是会被卡雷牵动，甚至于在他还没有表现出那些怪异——或者说让人不安的举止之前，就已经如此。吉安娜仍然还能清晰地记起那个吻。那一天，他诚挚地询问是否能留下，是否能待在这里与其他法师共处，以及更重要的——与她共处。她，轻轻扬起自己的脸颊作为回答。而他，则报以了一个她长久以来期盼的热吻。那一刻，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美好。

但是，在他满面愁容地离去之后，事情就开始转变了……以至于现在，吉安娜发现自己连开会都会心神不宁。

吉安娜很清楚自己不该为儿女私情而耽误职责，但卡雷作为曾经的魔法守护巨龙，掌握着他和他的前任——尤其是他的前任玛里苟斯——所搜集的无穷奥秘。这是一股足以对整个世界造成严重损害的强大魔力，而卡雷对其的掌控正在一天一天减弱。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吉安娜就有理由说服自己，去调查清楚卡雷到底遭遇了什么。

但每一次吉安娜试图打探更多消息的时候，卡雷都会切断联系。单纯地和他谈话估计没法取得进展，如果想要了解事情的真相，这位大法师恐怕得采取一些别的措施。而在她看来，可行的方法只有一个。

带着强烈的渴望，吉安娜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密室。她已经构想好了一个方案，一个在她看来完全合理的方案。

但同时也是一个卡雷估计不会喜欢的方案。

*　*　*

窒息。卡雷已经彻底没法呼吸。

事实上，是那头很久很久以前的玛里苟斯正在拼尽全力试图呼吸。只不过，他的所有感观都毫不保留地传达给了卡雷，让卡雷不禁好奇如果这片黑暗真的吞噬了玛里苟斯又会怎样。卡雷理性的那部分知道自己的宿主并没有在此陨没；但他感性的那部分——因为失去氧气而痛苦的那部分——仍然还在怀疑他们两人都会葬身此处。

玛里苟斯抽搐着在焦油坑中越陷越深。卡雷原本以为这头始祖龙会陷入昏厥，但出乎意料的是，玛里苟斯一口喷出了肺里的所有空气。

卡雷起初觉得这与自杀无异，但接着便明白过来这是玛里苟斯正在试图自救。这头始祖龙扬起头，用仅余的空气催动冰息。这股力量吹散了头顶的所有焦油，同时还让周围一圈也凝结成霜。

这头始祖龙探出头，在自己造出的狭长通道里贪婪地吸纳着空气，然后，再次发动吐息。如玛里苟斯期望的那样，周围的物质已经被凝结到足够坚硬。他震碎周围的一层，然后立即开始向上挣脱。

下方，卡雷和他的宿主都能感觉得到焦油已经开始再度融化。玛里苟斯加快了速度。通道非常狭窄，他没法扭头回去再次吐息。如果想要逃出生天，就必须得再加把劲。

距离开口已经非常接近，但同时下方也传来了阵阵异响。这头始祖龙嘶吼一声，全力刨动手爪。他的头颅首先挤出通道，接着把剩余的身子也全部拽了出来。

沉闷的异响越来越强。尽管仍然处在缺氧的状态，玛里苟斯还是转头再次喷出一口吐息。

寒霜将洞口涌出的焦油再次冻住，让整片地表也暂时凝结起来。玛里苟斯展开双翼腾空而起。他不停地上升，再往上升。他和卡雷都希望冰层能拖延足够的时间……

冰层从逃脱的那个穴口迸裂。一股融化的焦油射向天空。

玛里苟斯在“喷泉”接近自己的时候堪堪躲过。他用尽全部力气往前直飞，尽管这与他原本打算去往的方向正好相反。

直到感觉自己已经足够安全之后，这头始祖龙才终于回头望去。“喷泉”仍然还是指向着他，但看起来已经是强弩之末。最终，它再也没法保持汇聚，散落得整片地区到处都是。

玛里苟斯精疲力竭地降落到一座山头，试图集中精神。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自己的身体喷出一口吐息，冻结了那些仍然还黏在身上的焦油。接着，这头始祖龙用力抖动身体，将所有残渣全部清理干净。这项工作又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使得他好几分钟后才恢复过来。卡雷能够感觉到宿主周身上下每一处的疲惫……以及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急躁。玛里苟斯仍然还是想要追踪寇洛斯，可这得等到他的呼吸平复之后才行。但时间每过一分，目标的踪迹都会变得更加难以追寻。这片区域到处都散布着恶臭，即便是对于玛里苟斯这样优秀的追踪者来说，想要辨识出那头始祖龙的气味也十分困难——或许这就是寇洛斯想要的效果。

他的呼吸终于完全平复，玛里苟斯立即升空，然后朝着他老对头所在的大致方向飞去。不出意料，那四头始祖龙都已经没了踪影。玛里苟斯继续搜寻，他不断地嗅探，希望能从空气中找到一些其他始祖龙的线索。

然而另一种气味最终引起了他的注意，为他指出了一条可能的路径。这股气味给了他两个选择：是掉头飞去安全的区域，还是往前追向那个象征着死亡的血盆大口。

迦拉克隆就在前方遥远的距离之外。玛里苟斯的一部分——在卡雷看来是属于理智的那部分——催促着他转头，而另一部分却在怂恿他往前追赶。玛里苟斯仍能回想起寇洛斯关于迦拉克隆的发言。如果寇洛斯已经做到了现在的地步，那他就绝不可能在达成目的之前收手。

而如果寇洛斯真的成了迦拉克隆的随从，那其他所有始祖龙都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玛里苟斯压低高度向前疾飞，双眼扫视着天空中的所有东西。他的所有计划都是建立在自己先发现那头巨兽的前提下。玛里苟斯很清楚迦拉克隆飞得有多迅捷，如果对方先发现自己，那逃生的可能性简直就是微乎其微。

卡雷试图在他宿主的脑海中搜寻更多细节，但他很快便发现，玛里苟斯的全部计划总结起来只有八个字——找到迦拉克隆再说。卡雷很清楚这头未来的织法者有多么擅长随机应变，但毫无准备就开始搜寻这片大陆上最可怕的怪兽，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然而和以往一样，卡雷没法干涉宿主的任何选择。他只能祈祷自己读过的历史都是真的。事实上，在近来的幻境里，他已经不止一次想要质问历史——玛里苟斯这个愣头青是怎么活下来的？

求生似乎并不是卡雷的宿主具有的特质，这头始祖龙一再加快速度，几乎是在渴望着与迦拉克隆来一次亲密接触。在玛里苟斯追踪那头巨兽的古怪气味的这段时间里，周围的地质已经变换了不止一次。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玛里苟斯开始注意到了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这是一种腐烂的气息，就好像迦拉克隆的身体已经开始死亡，但他的意识却还活着。此外，迦拉克隆的气味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扭曲，惊骇的感觉。玛里苟斯和始祖龙族群现在还不太能理解“邪恶”这个概念，但卡雷能够感觉得到，他的宿主此刻所想表达的概念就是邪恶。在玛里苟斯的记忆中，曾经的迦拉克隆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仁善。然而不知何故，在某个时刻之后，他便一头走上了黑暗的道路。

卡雷惊恐地联想到，这就好像死亡之翼一样。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说，迦拉克隆的堕落还要更加糟糕，更加纯粹。

为什么这段历史没有在龙族之间传承？为什么五位原初守护巨龙以及其他最初的真龙都一致同意让那段可怕的纪元成为秘密？卡雷百思不得其解。

玛里苟斯突然停了下来。卡雷延迟了一会儿，才从迦拉克隆更加浓烈的恶臭中分辨出了玛里苟斯所注意到的另一种气味。这不是寇洛斯本人，但却是他的其中一个跟班。冰蓝色的始祖龙倾身斜掠，追向那股气味。

迦拉克隆的气味仍旧刺鼻，但另外那个气味也开始更加清晰。接着其他气味也混杂进来，其中一股就是属于寇洛斯。

突然，又一股污浊的恶臭引起了玛里苟斯的注意。他立即下降。

一对亡灵始祖龙从天而降，它们的爪子几乎是擦着玛里苟斯的翅膀划过。伴随着刺耳的嘶声，它们一路追了下来。

借着宿主的双眼，卡雷搜索着可供利用的地形。但这只是再次苦涩地让他记起，自己完全无法对附身的躯体产生影响。否则的话，西面的一处天然石拱将会成为他首选的作战地点。

玛里苟斯奔向了那座石拱。

卡雷不敢确定究竟是玛里苟斯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还是自己与宿主在刚才的那个时刻不知何故成为一体。但他已没有时间多想，那两头亡灵马上就要追上他们。他只能期待这个石拱能够起到预想的效果。

玛里苟斯急速穿过石拱，然后立即上升。这头始祖龙仰头倒旋，转过一圈然后重重地落在石拱之上。卡雷感觉到全身的每一块骨骼都在震颤，只希望这次冲击没有伤害到自己的宿主。

石拱应声崩塌。大量的巨石碎裂坠落，压向了那两头跟着追来，正在穿过石拱的亡灵。

第一头追赶者正处在拱门中心，被压在碎石堆中，砸成一摊碎肉。第二头逃过一劫，但也被落石砸得晕头转向，一头撞在了拱门的石柱之上。

玛里苟斯深吸了一口气，俯冲向那头追击者。他趁着那头亡灵调整平衡的时机，喷发出一大口冰霜。

亡灵的行动被减缓了。玛里苟斯再次加速，在对手恢复过来之前一口咬上了它的喉咙，同时爪子也刺进它的胸膛，然后向外撕扯。

干枯的鳞片和血肉防御低下，但这并不意味着那具尸体会就此停止攻击。寒霜的效果正在减退，即便是喉咙几乎被整个扯断，那头亡灵也仍在试着咬向玛里苟斯的翅膀。

玛里苟斯将头伸进对手的胸腔，然后重重咬下，扯出了自己能够咬到的所有东西。于是，这头亡灵整个上半身都开始往被毁的胸腔中坍缩；头颅也垂落下来，像连枷一般左右晃悠。

玛里苟斯发动最后一击，彻底扯断了它的脖子，任由它的头颅滚到一旁。但无头的躯体却仍然还在盲目地搜寻着他。始祖龙侧身避过，让那具躯体蹒跚着越走越远。

但就在这时，一股剧痛从玛里苟斯左侧的后腿传来。他一面咆哮，一面试图奋力甩掉那颗咬住自己的头颅。尖牙已经刺穿了他的鳞甲，鲜血倾泻而出。

玛里苟斯抓住头颅下颚，用尽全力将其撬开，然后尽可能远地将头颅扔了出去。

受伤的后腿不住抽搐，鲜血也不断涌出。玛里苟斯仔细查看了一番伤口，然后小心地喷出一口吐息。

冰霜精确地覆盖住了受伤的区域，随之而来的凉意驱走了抽搐。血流也逐渐减缓，然后完全停住。

玛里苟斯承受的所有痛苦都一丝不差地传递给了卡雷。所以，对于那片极大程度减轻痛苦的冰霜，他深表感激。

山风扫过，玛里苟斯迎风细嗅。他和卡雷都在其中分辨出了寇洛斯以及他的跟班的气息。为什么他们停下了追随迦拉克隆的脚步？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没法解释，但他们都觉得应该找出原因。

玛里苟斯兜了一圈，避免再次成为亡灵的猎物，也避免自己的气味被风吹向敌人。当他接近的时候，在寇洛斯一行的方位发现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新气味——血的腥味。

非常新鲜的血腥味。

这股令人不安的气味伴随着寇洛斯的咆哮，以及另外一头始祖龙含糊的话语。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没法听清，但寇洛斯明显非常生气。

玛里苟斯万分谨慎地贴着岩石从远处窥视，但所见之物立即让他瞪大了双眼。

在场的不单只是寇洛斯和他的跟班。一头来自阿莱克丝塔萨族群的雄性幼龙正躺在场地正中，旁边还站着两头寇洛斯族群的新成员。其中一头雌龙的体型仅比寇洛斯小上一点，看上去很是趾高气扬。玛里苟斯和卡雷都能看出来，寇洛斯并非在对她发火，他的怒火是冲着另外两头雄龙的。

“做啊！”他们的领袖咆哮道，“必须这样做！迦拉克隆就是这样做的！”

那头幼龙挣扎着站起，但马上又倒了下去。他浑身的伤口都展现在了玛里苟斯眼里。他的翅膀已经被扯破，而胸膛更是被整个剖开。玛里苟斯的目光转到新入伙的那一对灰龙身上，清晰地看到了他们俩的手爪上都染着血污。

“特意带来给你们的！”雌龙接过老大的话茬，继续催促道，“现在，吃！”

玛里苟斯战栗了。如果卡雷有身体的话，他毫不怀疑自己也会这样。他们俩都不敢相信刚才听到了什么。

两头雄龙仍然还在犹豫。寇洛斯嘶吼了一声，露出自己同样染血的利齿。

那头雌龙望了寇洛斯一眼。然后，没有任何前兆地一口咬向负伤幼龙的喉咙，扯下一大块鲜血淋漓的嫩肉。玛里苟斯，甚至于除寇洛斯之外的其他雄龙都被骇得呆在当场。雌龙带着莫大的愉悦仰起头颅，将肉块囫囵吞下。然后，轻蔑地看着在场的其他成员。

玛里苟斯很想冲上去帮助那头幼龙，但他知道一切都为时已晚，而且这只会白白再搭上自己的性命。卡雷理解这个决定，只是突然间无比渴望能带着自己的身体站在宿主身旁。他们两人联手的话，一定可以将寇洛斯一伙悉数剿杀，对此他毫不怀疑。

但此时此刻，他和玛里苟斯一样什么都无法做到。他只能无助地目睹这场屠杀，分享宿主的挫败，分享宿主的恐惧。

其中一头踌躇的雄龙开始了进食。他从幼龙的手臂上扯下一大块鲜肉，大口吞了下去。然后，其余的同伙也最终加入了进来。

即便是刚强如玛里苟斯，也没办法再让自己目睹下去。他背过身去，然后立即开始呕吐。卡雷感受着玛里苟斯所爆发出的强烈的原始情感，他知道自己的宿主正在强忍着不要冲上前去。寇洛斯让其他随从所做的事情是绝不能饶恕的。一头始祖龙绝不会吃另一头始祖龙。是的，他们也会殊死相搏，但即便是一场决斗以其中一方的死亡告终，战胜者也绝不会吞食死尸。

直到，迦拉克隆开始吞噬同类。

玛里苟斯不寒而栗。迦拉克隆……

不管卡雷还是他的宿主，都没办法想象更糟的局面——寇洛斯正在试图让他和他的随从都转变成迦拉克隆的模样。

玛里苟斯忍住颤抖，强迫自己转回去继续观看。所幸，火红色的幼龙此时已经断气，再也不用忍受一口接一口的撕食。寇洛斯的随从们很快完成了进食，只留下一摊碎骨和剥落的鳞片。

寇洛斯吞下最后一口，终结了这幅可怕的画面。他张开鲜血淋漓的下颚，咬起那颗了无生气的头颅然后扔到一旁。“完成了！全部完成！我们会变强！很快变强！”

“很快！”那头雌龙附和道。

“很快！”其他随从也跟着重复道。

寇洛斯舒展双翼。“现在……我们已经变得跟迦拉克隆一样！迦拉克隆不会吃我们！我们会和他一起！他不会吃我们！”

这番话甚至煽动了刚才最为抵触的那头追随者。所有始祖龙全都扬起了头，异口同声地嘶吼起来。寇洛斯趁势起飞，那头雌龙立即加入了他。其余始祖龙跟着起飞，临行引发的风浪吹得受害者的残骸满地都是。

玛里苟斯本想立刻展开追逐，但突然间却发现自己不自主地走到了尸骸身旁。刺鼻的杀戮气息填满了他的鼻腔。出于某种玛里苟斯和卡雷都说不上来的原因，这头始祖龙开始着手调查这片残骸。卡雷的宿主凑到幼龙的残骸处吸了口气，接着，不知何故衔起了其中一根碎骨吞进口中。

接下来，几乎是转瞬之间，玛里苟斯就将这块碎骨又吐了出来。然而即便这样，他的心底也还是有着某种冲动想要再次咬起一根残骨，吮掉上面的碎肉吞进腹中。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立即为这个想法感到震颤，然而玛里苟斯仍旧还做了一番斗争才克制住往后退开。饥饿控制了他——一种目的远远超出进食的饥饿。玛里苟斯在渴望着品尝某种东西，某种卡雷此刻才反应过来的东西。

玛里苟斯渴望品尝的是这头幼龙仍然弥留的生命精华。卡雷能够感觉到宿主仍在克制着不要上前去搜寻那些仍未散去的精华。

玛里苟斯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然后转身飞离。起初，他只是单纯地尽可能飞离尸体，直到拉开足够的距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飞错了方向。冷风拍在玛里苟斯脸上，让他最终恢复了足够的理智，掉头朝着寇洛斯离开的路线追去。

寇洛斯一行的气味非常浓烈，但玛里苟斯和卡雷都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些变化。一种先前只有在迦拉克隆飞过的地区才会存在的怪诞气息出现在了他们之中。这股气息再次搅动了玛里苟斯，甚至比之前还要强烈，但这一次，卡雷的宿主完全把握住了自我。

玛里苟斯加快了速度。这头始祖龙仍然还是没有具体的计划，但他知道，至少要先搞清楚在寇洛斯试图与迦拉克隆交谈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玛里苟斯，以及卡雷的脑海里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寇洛斯将所有始祖龙引向迦拉克隆血盆大口的场景。

一抹一闪而过的蓝绿色吸引了玛里苟斯的注意。这头敏锐的始祖龙在下方的一条小溪附近发现一个正在移动的物体。就在卡雷试图猜测他的宿主看到了什么时，玛里苟斯在距离目标一小段距离的地方降了下来。

前方不断传来某种急促的声响。玛里苟斯匍匐着靠了过去。

有什么东西正在大口大口地喝水。片刻之后，卡雷借着玛里苟斯的双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寇洛斯的其中一头跟班。就在卡雷试图分辨他是哪一头时，他的宿主已经认出了这就是那头最为抗拒吞食同类的雄龙。

这头始祖龙看起来状态非常糟糕。他的眼睛转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浅黄，呼吸也变得急促不安。他又喝了一大口水，但接着就被呛得咳了一多半出来，同时还夹杂着一些仍未消化的肉块。

玛里苟斯的胃里一阵翻腾。或许是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出了什么声响或是某些动作太过明显，那头雄龙突然扭头望向了他。

伴随着一声野蛮的嘶吼，蓝绿色的始祖龙冲向了玛里苟斯。这头始祖龙的速度与他看起来像是患病的外表全然不符，转眼便逼到了玛里苟斯身旁。

卡雷的宿主迅速后退，险些就被咬住了喉咙。这头攻击者打斗起来就像是陷入了完全迷失心智的暴怒——远远超出了狡猾所能伪装的程度。滴淌着唾液的大嘴丧心病狂地乱咬着。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看不出如何才能全部躲开。然而，这头冰蓝色的雄龙进行得还算是成功……勉强成功。一番缠斗之后，玛里苟斯的身上最终被留下了六七处伤痕，所幸都只是一些皮外伤。

但这些轻伤让先前被亡灵咬伤的后腿也跟着痛了起来，进而触动了玛里苟斯刚才一直想要抑制的渴望。玛里苟斯的理智开始逐渐丧失。卡雷感觉到那个聪明、机灵的玛里苟斯正在变得和他的对手一样——一头没有头脑，只会厮杀的野兽。

一头比他的对手还要更为暴怒的野兽。

一时间攻守相易，玛里苟斯开始疯狂地发动撕咬攻势。他壮实的后爪拨开了敌人的鳞片，划出一道道鲜艳的血痕。较小的前爪则死死按住对手，将其锁在原地。这头雄龙挣扎着想要逃脱，但玛里苟斯丝毫没有打算留情。卡雷只能越发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宿主压在病弱的对手身上，看着玛里苟斯的下颚开始滴下唾液。玛里苟斯渴望着杀戮，还渴望着一些卡雷心里清楚但却无力阻止的东西。

玛里苟斯发动了最后一击，狂怒的他几乎一口咬掉了对手的半个喉咙。接下来，他并没有如卡雷期望的那样将肉块吐出，而是急切地将其抛上半空，然后抬头张嘴一口吞下。

然而，正当肉块滑进食道的时候，玛里苟斯恢复了理智。卡雷的宿主干咳着，迫不及待地吐出了那团肉块。这头始祖龙蹒跚着后退，就和刚才的卡雷一样惊愕仓皇。

被亡灵始祖龙咬过的地方突然间剧痛起来。玛里苟斯满怀怒意地望去，接着便瞪大了眼睛，寄宿在体内的卡雷也一样明白了过来。那一咬感染了玛里苟斯，让他也开始朝着迦拉克隆的模样转变——一种寇洛斯梦寐以求的模样。

玛里苟斯仍在继续抑制这种欲望，但欲望正在变得一次比一次更加强烈。

附近的那具尸体血仍未冷，散发着受害者的生命精华，持续不断地引诱着他。

玛里苟斯发出一声焦躁的嘶吼，然后立即起飞，朝着寇洛斯的方向追去。这头始祖龙把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老对手和迦拉克隆的身上。他不敢去想其他任何东西。

但卡雷没有停止思考，他想了更多、更远他的宿主所没有想到的事情。简单的咬伤就几乎让玛里苟斯堕落到难以自救的程度？还有多少其他始祖龙被咬过？又有多少将会被咬？而又有多少始祖龙能像玛里苟斯这样抑制住被咬之后的渴望？一场远比寇洛斯的背叛还要更加可怕的灾祸已经开始孕育在摇篮之中……

第12章

对卡雷来说，年代仿佛已经没有了意义。被困在这个时代越久、被卷入事态越深，回到现实的欲望也就变得越微弱。即便只是作为附身幼年玛里苟斯的幽灵，无法影响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但不知何故，卡雷也禁不住感觉更愿意留在这里。他感受着玛里苟斯经历的一切——不论好坏。而近来，他发现这头始祖龙的行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契合他的想法。

我们正在成为一体！当浓烈的恶臭表明他们已经距离迦拉克隆非常接近的时候，卡雷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卡雷驱赶走心中的所有迷思，然后无声地催促玛里苟斯加快速度，而玛里苟斯确实照做了。发现自己正在越来越多地参与到这场幻境让卡雷感到很满意，也加深了他阻止迦拉克隆的决定。卡雷已经变得不太确定历史真的会发展成他所了解的那样；也许未来的艾泽拉斯只不过是自己脑中的幻想。

迦拉克隆必须被阻止。迦拉克隆……以及寇洛斯。卡雷为自己定下了目标，此时此刻这项任务甚至比他原本的生活还要真实。

玛里苟斯突然向下俯冲。同一时刻，通过宿主的眼睛，卡雷看到了寇洛斯一行正在前方不远处起飞升空。卡雷只能假定这一伙始祖龙因为某些事情而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与寇洛斯同行的那头雌龙突然转头回望了一下。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明白他是在搜索那头失踪的队友。但不幸的是，尽管玛里苟斯的反应已经非常迅速，她还是发现了这头独行的追踪者。

即使没有听到接下来的这声尖叫，他们也猜得到雌龙将会警告寇洛斯和其余随从。玛里苟斯继续下降，直到仅仅离地数尺。在他寻找掩护的时候，翅膀已经不止一次擦到身下粗糙的土地。他冲进一片山谷，视线不停审视着前方哪里最适合隐蔽。接下来他穿过一个又一个通道，四处转折回避，并且稍有间隙便冒着风险回望身后以及仰望上方。

然而他没有看到，寇洛斯就在下一个弯道等候着他。

他一头撞向玛里苟斯。然后两头始祖龙抱成一团，撞向一旁的岩壁。玛里苟斯竭力调整着被撞岔的气息。他大口喘息，但寇洛斯已经将后腿抵在了他身上，狠狠压迫着他的胸肺。

紧接着，刚才的那头雌龙也降到了玛里苟斯身上，用力将玛里苟斯推向地面，同时还和寇洛斯一起盯上了对手的喉咙。

三头始祖龙轰然着地。碎石和泥土都朝着他们落了下来。玛里苟斯的背部附近被直接砸中，而寇洛斯和那头雌龙则迅速后退，躲开了落石的冲击。

一块沉重的碎石压住了玛里苟斯的翅膀。起初他想要挣扎，但接连不断的崩塌逼得他只能先蜷成一团。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卡雷和他的宿主，但最终也为他们带来了得以推开落石的力量。

四处都是呛人的粉尘，玛里苟斯静默良久才最终深吸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便将这口气呼出，在头顶造出一片冰幕。冰幕减缓了崩塌，为他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时间，以便用双翼遮住身躯，并且裹住些许干净的空气。

崩塌终于止歇。玛里苟斯打算脱身，但却发现自己已经只剩下呼吸的力气，而周围也没有了多少活动的空间。刚才释放的冰幕正在龟裂，很快便会有更多石块压到自己身上。他们俩都很清楚现在必须尽快逃离。

玛里苟斯的前爪与后腿相比要纤细得多，但也拥有足够的力气去掀开一些石块，以便让身体的其他部位能够活动。然后，伴随着后腿的蹬力，这头始祖龙开始用鼻子往前方推挤。

碎石一块接着一块滑开，玛里苟斯的鼻子终于嗅到了新鲜空气的味道。他再接再厉，用力将自己往石堆外面推挤。他的头已经够到了外面，然后有那么一会儿，他突然犹豫了。他担心着寇洛斯此刻就守在外面，正等着他送上龙头。

但刚才他已经把头伸出了洞外，而自己的老对头并没有冲上来一口咬断脖子。既然如此，玛里苟斯终于大着胆子把整个身子拽了出来。他的翅膀和后腿一起迸发剧痛，幸好简短的测试表明前者伤势较轻，并且仍能活动自如。

他的听觉仍未能从巨响导致的耳鸣中恢复过来。这一段时间内他只能靠视觉和触觉来进行警戒。不过这便已足够了，身体感受到的猛烈震颤让他立即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当玛里苟斯再次停下的时候，他的听力开始渐渐恢复。他和卡雷都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巨响，既不像是雷霆，也不像是地震。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这是某头无比巨大的生物正在沉声说话。也就是在这时，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明白了，刚才让他们警觉的那场震颤其实只是迦拉克隆简单的着陆动静。

玛里苟斯带着极度的谨慎往声音的方向逼近。然后他便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寇洛斯的声音。

“很多龙会在那里！就像鹿群一样等着被吃！”

“呵，很多……”迦拉克隆发出的每一个声响都让玛里苟斯仍旧脆弱的听觉感觉震耳欲聋。这让他和卡雷都很好奇迦拉克隆能不能发出比咆哮更小的声音。

“我们会吃得很爽！”寇洛斯向他担保道，“我们会变得更强！”

玛里苟斯小心翼翼地从遮蔽物后面探出脑袋。寇洛斯看来是已经认定自己的对手葬身在了那堆乱石之中，但冰蓝色始祖龙还是保持着警惕，以防他安排了其他岗哨。毕竟，以他的性格是不会希望有什么愚蠢的生物打扰到自己和迦拉克隆的对话的。事实也的确如此，透过宿主的眼睛，卡雷已经观察到了至少一头跟班在担任放风的角色，不过幸好此刻他警戒的并非玛里苟斯的方向。

寇洛斯和那头雌龙正悬停在半空，他们面前的迦拉克隆比起以前又更大了一圈。而这头巨兽皮肤上各种让人不安的增生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明显。完整的四肢挂满了周身。甚至于翅膀也全都长成，此刻就正在不住地扇动，就好像试图将迦拉克隆抬到空中一般。

但最让人恶心的还是那些怪异的眼睛。无数的眼球分散在全身上下，和原本的那对巨眼一同充满恶意地盯着寇洛斯以及那头雌龙。增生的眼球杂乱无章地不断闭合睁开，就仿佛每一颗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并非是那头巨兽的一部分。

最近的一颗眼球突然转动过来瞥向了玛里苟斯。

冰蓝始祖龙立即伏低身子。他屏息静气然后侧耳倾听。幸好，迦拉克隆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现场只传来了寇洛斯和那头雌龙说话的声音。

惊魂未定的玛里苟斯再度抬起脑袋，发现那颗眼球已经绕过他望向了一小群面向着迦拉克隆的始祖龙。

“伟大的迦拉克隆将会领导我们！”寇洛斯仍然沉浸在喜悦中，“伟大的迦拉克隆将会统治所有始祖龙！”

寇洛斯这家伙已经丧失心智了！卡雷在心中暗想。而玛里苟斯对此的看法也是一样。同时，他们也一起看到迦拉克隆正在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言语。

“龙群会在哪里聚集？”迦拉克隆最终向寇洛斯问道。

“那个像牙齿一样的山谷！马上就到约好的日期了！”

卡雷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所描述的地点，但玛里苟斯显然已经确认了。这头始祖龙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寇洛斯已经确凿地背叛了所有始祖龙。

“我知道那个地方。”迦拉克隆也确认道，接着目光一沉，“我曾在那里狩猎过。在我年幼瘦小……在我什么也不是的时候……”

“但现在的你已经是这片大陆上最伟大的存在！”那头雌龙奉承道。其余的始祖龙也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其中一些增生的肢体突然开始扭动，挥舞着爪子就像要开始狩猎一般。许多的眼球也转了过来，和迦拉克隆原本的目光聚集到一处。

“是的，我很伟大。”蔽日的巨兽沉声说道。他特意看了寇洛斯一眼。“你，也会变得很伟大。”

“不会有迦拉克隆那么伟大！”玛里苟斯的老对头立即答道。那头雌龙也很快地点头附和道：“不会有迦拉克隆那么伟大！”

“是的……永远不会有我这么伟大……”迦拉克隆舒展开双翼，让附近一大块区域都被阴影笼罩。接着扬起前爪——虽然比不上后肢，但也远远比成年始祖龙的体型还要巨大——将一整块巨石拍成粉末。“这个世界只会有一个迦拉克隆……”

那头放风的始祖龙神色大变，猝然间腾空起飞。一时间玛里苟斯和卡雷都以为他们被发现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头始祖龙正在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不断往上爬升。看来，他已经决定了要和其他同伴分道扬镳。逃离的始祖龙迅速飞远，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然而与此同时，迦拉克隆也咆哮着升上了天空，将寇洛斯一伙的全部成员都覆盖在身下。就连寇洛斯和那头雌龙也禁不住在这片凭空产生的阴影中瑟缩后退。

另外两名寇洛斯的同伙也被吓破了胆，转身便逃，但这只是无谓地引起了迦拉克隆的注意。两头始祖龙分别朝着两个方向，用他们最快的速度拼命远离，只可惜迦拉克隆的速度远远超出他们想象。这头巨兽冲向其中一头，然后用翅膀扫向另一头。巨大的翅膀毫无悬念地命中目标，将那头始祖龙拍得向上抛起。

寇洛斯和那头雌龙也升上了天空，朝着玛里苟斯的方向飞来。他们走得太急，并没有注意到匍匐在地面的玛里苟斯。

惨叫声在空气中回荡。玛里苟斯壮着胆子探出头，正好看见那头被翅膀击中的始祖龙在呈抛物线落下。伴随着一声饥渴的咆哮，迦拉克隆一口吞下了猎物。

另一头始祖龙趁着迦拉克隆吞噬同伴的机会，冒险地从左侧掠过这头巨兽的头颅和肩膀，试图从反向逃走。

然而，其中一条增生的肢体抓住了这头始祖龙的翅膀，让他惊慌地尖叫了起来。

迦拉克隆晃动身躯，让那条手爪顺势将猎物向前抛出。

于是，这头哀嚎的雄龙便无助地滑进了迦拉克隆的喉咙。

短暂地吞咽之后，这头怪物望向了玛里苟斯所在的位置。卡雷感觉到逃跑的欲望瞬间填满了自己的宿主，然而不知何故，玛里苟斯始终没有移动。这个决定很快便被证明是明智的，就在迦拉克隆咆哮着径直飞越他的时候，这头巨型始祖龙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前两头猎物，这就意味着寇洛斯和那头雌龙并没有飞出多远。卡雷和他的宿主仍还能看到他们渺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加速，试图保持与迦拉克隆之间的距离。然而，迦拉克隆的巨翼仅仅拍打了几下就来到了这一对亡命鸳鸯的身后。

寇洛斯突然毫无预警地撞了那头雌龙一下。雌龙失去平衡，前进的速度立时就慢了下来。

他竟然牺牲同伴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卡雷和玛里苟斯都为这突如其来的背叛目瞪口呆。

那头雌龙好不容易调整好姿态，却发现迦拉克隆已经近在咫尺。绝望之中她喷出一口吐息。这样的吐息在对付玛里苟斯之类的对手时或许非常管用，但对上眼前的巨兽，只是无益地折断了一颗泛黄的巨牙。

迦拉克隆一口吞下了她，甚至丝毫没有因此减缓追赶寇洛斯的速度。

玛里苟斯的夙敌仍在竭力向前，但即便是背叛同族也没能让他远离迦拉克隆无尽的饥饿。血盆巨口正在他身后撑开。

看起来就像是失了心智一般，寇洛斯突然转头冲进巨兽的口中。然后，赶在利齿咬合之前，寇洛斯迎头攻向了迦拉克隆口中从未见光的上颚。

爪子撕扯着脆弱而未受保护的嫩肉，让迦拉克隆受痛缩回头颅。不管玛里苟斯还是卡雷都难以置信寇洛斯竟然真的伤到了迦拉克隆。不过，这也完全是依靠出其不意。

趁着迦拉克隆一瞬间的惊诧，寇洛斯再度开始逃离。蓝绿色的始祖龙用一种玛里苟斯都自愧不如的速度向下俯冲，然后贴住地表飞行。无论周围的地势怎么转换，他的速度都丝毫没有减缓。

迦拉克隆再度追击。玛里苟斯也终于从藏身之处跃起，最后看了一眼那头巨兽和他的猎物。

这一刻，他和卡雷都已经明白，无论寇洛斯多么狡猾，也没办法从这里成功逃生。保持低飞的确可以让迦拉克隆难以抓住他，但前方的坡地势必逼得他往上攀升。要么撞上地面，要么往上升起。寇洛斯选择了后者，也因此活活地把自己送进了那头巨兽的口中。

降临在老对手身上的厄运并没有让玛里苟斯感到任何触动。他和卡雷都看到了，寇洛斯直到生命的尽头都始终只想着自己，丝毫不顾及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同伴。此刻，玛里苟斯唯一关心的便是迦拉克隆会不会突然转身发现自己。

幸运的是，迦拉克隆在前方广阔的平原上越飞越远。然后，伴随着一阵和先前一样的猛烈震颤，这头可怕的巨兽降下地面。

玛里苟斯迅速降落，然后静静等待。迦拉克隆的头颅伏在地上。好一会儿之后，低沉持续的呼噜声开始从这头庞大始祖龙口中传出。

呼噜声接连不断，玛里苟斯终于鼓起勇气升空。不管卡雷还是玛里苟斯都没有把握迦拉克隆会睡上多久，但这头冰蓝色的始祖龙决定赌上一把。玛里苟斯学习着寇洛斯的策略，贴近地面，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向前飞行。即便呼噜声已经被甩开老远，卡雷的宿主也丝毫不让自己松懈。

一个新的担忧浮上了这头始祖龙的心头，同样也警醒了卡雷。寇洛斯已经为他的背叛付出了代价，但他的影响并没有因此终结。迦拉克隆已经知晓了塔隆妮克西娅和其他始祖龙备战的地点。对玛里苟斯和卡雷来说，这头雌龙的计划虽然疯狂，但也并非全无胜算。然而，若是迦拉克隆赶在聚集完成之前突袭了山谷，那就真的会演变成一场彻底的屠杀。

玛里苟斯加快了速度。若是他能够在迦拉克隆醒来之前警告塔隆妮克西娅，而这头雌龙也愿意相信的话，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一阵轰隆之声惊得玛里苟斯赶紧着陆，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明白了这是雷声，而并非来自迦拉克隆。精疲力竭的始祖龙最终决定休息一会。这段旅程漫长而艰苦，即便是强壮如玛里苟斯也不免有些虚脱。

雨滴从天而降。这阵风暴的势头并不是很强，但若是它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很可能就会把迦拉克隆覆盖进来。而一旦迦拉克隆被惊醒，他很可能就会沿着玛里苟斯的路线追来……

卡雷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一时间他竟有些惊诧，就好像自己是初次经历这种体验一般。出乎意料的是，这头蓝龙发现自己正在挣扎着想要留在宿主体内。与其回到现实去面对那些日益增加的麻烦，他反而更愿意留在这里参与这场上古之战。

然而，同往常一样，他并没有选择的权利。玛里苟斯和过去的景象一同消散……而卡雷，再次以半精灵的形态苏醒于魔枢中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甚至于有没有流逝。周围一片黑暗，这也不免让他感觉有些反常。他爬起身来，然后唤出一颗光球。

他龇牙低吼，不悦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处在之前倒下的地方，而是在某个更加靠近魔枢中心的密室。他四下环顾，但周围一无所有。那件法器也不在视线之内，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欣慰。毕竟，他已经知道无论那东西身在何处，它的能量都能够无视距离影响自己……

卡雷突然转身。就在前一刻，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某样东西在自己身后——某个穿着带帽斗篷的神秘存在。

回过身之后，视线里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不过卡雷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去往这个方向。曾经的守护巨龙迈步向前，但不知为何心底深处总还是在想着回到幼年玛里苟斯的身边。如果疯癫不可避免，那他还是更情愿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

然而，尽管他已经越来越接受之前法器想要强加给他的东西，他的思维也还是保持着清醒。当他逐渐靠近之前倒下的位置时，他沮丧地意识到自己仍旧没有找到那种被监视感的来源。

但就在他站在自己的私室门口时，他感觉到了其他人的气息。不论这家伙是谁，他都具有在大多数法师面前隐匿行迹的能力。只不过，这仍然瞒不过卡雷的感知。他说不上来侵入魔枢的是谁，或者什么东西，但他很清楚侵入者已经非常接近了。

卡雷散去了光球，然后谨慎地开始下一步动作。一片模糊的光晕开始以卡雷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这说明魔枢仍旧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接下来的战斗他将占尽地利。无论来者是谁，觊觎魔枢的藏品都不会有好下场。

模糊的光晕扩散远去，让阴影再次填满私室。然而其中一处的阴影却呈现出了些许异样，引起了卡雷的警惕……

“卡雷？是你吗？”

话语回荡在私室之中，那片扭曲的阴影也随之散去。这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而它的发出者就站在私室平常所用的那个入口。

他已经知道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

他转身过去，正好看到她步入房间。吉安娜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房间的主人，但是当她最终看清卡雷的时候，脸上的担忧终于化为安心。“谢天谢地，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魔枢，或者……”

话音戛然而止，她没有说出自己为卡雷设想了什么命运，不过卡雷也并不在乎。亲眼见到她站在自己面前，与默默回忆她为自己流过的眼泪，卡雷原本以为这两种感觉不会有什么不同。然而现在，当吉安娜的气息触及自己，他终于再难自制。即便是化作了半精灵的形态，他的感观也远比那些类人的生物——以及远比吉安娜——更为敏锐。她不会知道自己对卡雷来说闻起来是什么感觉……也不会知道这头曾经的守护巨龙有多欢迎这种气味。

“请原谅我。”她往前靠近卡雷的位置，“我试过联系你，但我甚至没法感觉到你的气息，于是我不得不自己过来一趟。”

卡雷皱起了眉头。他很清楚仓促间赶到这里有多辛苦。一方面，他很感激吉安娜对他表现出的深切关心；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提醒自己如果任由吉安娜牵扯进来，将会让她面临多大的风险。即便只是被送进幻象之中，也很可能会让她承受不住。那件法器已经让自己吃够了苦头；而吉安娜，无论多么强大，她始终还是人类。

“你多虑了，吉安娜。我听到了你的呼唤，不过那时我正在重塑一些符咒，不能为此冒险分神。我本想等结束之后再尽快联系你。”

“卡雷，你真的该找些人来帮你，哪怕只是我一个人也好。”

卡雷很清楚接受她的提议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尤其是对吉安娜来说。曾几何时，看到自己的领袖同一头蓝龙越走越近，就已经让肯瑞托的法师们眼里充满了不信任。

“我由衷感谢你的关心，”他谨慎地回复，既不希望冒犯于她，也不希望在这个时候触发幻境。“但你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心。其他法师……”

“我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吉安娜猝然打断了他，“但我不需要他们来告诉我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能做。他们选择了我作为领袖，那就该接受我做出的决断。”

一时间，卡雷忘记了自己的麻烦。他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吉安娜做出不顾身份和地位的事情。他选择离开达拉然固然有关于自己的考量，但更多的便是不愿让这位大法师受到损害。

“但是作为领袖，你必须为你的人民负责。”蓝龙提醒她道，“而我并不是你的人民。我很抱歉让你为我担心，吉安娜。请相信我，你应该同你的人民站在一起，而不是在这里帮我。”

出口的语气比他原本计划的还要更加冷漠。吉安娜面色未变，但眼神已经有了些许动摇。

最终，她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别处。“或许，你是对的。请原谅我的鲁莽。我只是有些担心，必须过来亲眼确认一下。”她的双眼再次转回到卡雷身上。“但既然你说没事，那我就相信你。”

他强忍住心中的愧疚，装出坚定的眼神。“我一切都好。”他伸手想要触摸她，却又在她注意到这个动作之前放下手臂。“谢谢你。”

然而，接下来吉安娜却完成了这个他不敢付诸的行动。纤弱的小手搭上他的手臂，像是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许久之后，这位大法师才终于退开几步，伴随着一个简短的微笑，开始了传送术的施法。

恢复到孤身一人的时候，卡雷长舒了一口气。他希望吉安娜能听进他的告诫，不要再靠近魔枢，也不要再尝试联系。那样的话，至少其中一个顾虑可以算是排除了。

而那件法器——那个更加严重的担忧，卡雷只能想到一个处理方法。卡雷无法阻止它影响自己，但他觉得至少应该避免事态牵扯到他人。这就意味着强化守护符咒的工作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在这个关头，任何人，哪怕是任何一头蓝龙，都不能允许进入魔枢，直到他解决掉这个麻烦为止。卡雷很庆幸吉安娜没有在前一个时刻到来，没有见到自己昏迷的模样。否则的话，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帮助卡雷，从而让她自己也身陷险境。

这项使命让他重新振作了起来，径直朝着上一次陷入昏迷的地点走去。他祈祷那件法器会给他时间完成工作。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吉安娜，以及其他所有可能进入魔枢的生物。

在他抵达的时候，庆幸地发现周围并没有任何异样。他也有考虑要不要先检查一下法器，但最终还是决定执行之前的计划。如果那件法器暂时处在休眠之中，那就最好不要去打扰到它。

卡雷让自己进入了工作的状态。闭上双眼之后，魔能线条织成的矩阵再次出现在面前。他开始娴熟地操纵那些能量，每一步都如同原本料想得一样顺利。几分钟内，第一处符咒的能量线就被增强到了足够展开防御的程度，于是他准备转向下一处。

第二处耗费的时间甚至还要更少一些，这让卡雷感觉到有些满足。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真正完成过什么事情了。

但是，就在他转向第三处符咒的时候，突然发现上面被附着了什么东西——某些既不是他，也不是任何蓝龙施加的东西。

那件法器的魔力已经与这处符咒的能量交织在了一起。

卡雷立即停止了工作，生怕会惊动那件法器。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不安，他开始搜寻下一处符咒。

下一处也是一样，和法器的魔力交织在一起。

曾经的守护巨龙皱起眉头，把注意力转回到方才已经完成强化的那一处。

和其余符咒一样，这里也被缠上了……片刻之前它都还是好好的。

他不再去管这些，赶忙望向最先强化的那一处。完全不出意料，神秘法器的能量也同样染指了这里。

不祥的预感爆发开来。卡雷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开一步，将所有涉及魔枢防御法术的能量丝线都展现在面前。

曾经的守护巨龙目瞪口呆，发出一声怒吼。这声音听上去更像是源自巨龙，而不是由一副半精灵的身躯所发出的。

此刻，那件法器的能量已经和魔枢的每一处防御法咒都交织在了一起。

第13章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传送回来的确消耗了不少体力，但她脸上的憔悴更多的还是因为担心卡雷。她知道卡雷隐瞒了一些东西，她很感激卡雷不愿让她涉险，但同时也为此有些恼怒。是的，卡雷是一头蓝龙，这说明他在魔法领域的各个方面都要比她更为出色，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有解决突发问题的能力。作为人类，她天生便具有出色的适应能力，可以借此找出一些甚至连龙族都无法想到的解决方案。

她召唤出一把椅子供自己坐下，然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这位大法师重新回想了一遍魔枢之旅，同时感到些许愧疚——她也向卡雷隐瞒了一些事情。吉安娜并非刚好在卡雷注意到她的时候抵达，事实上，她就是那个卡雷险些发现的神秘身影。当时的她用一些魔法伎俩转移了卡雷的注意，然后迅速转换位置伪装出一副刚刚抵达魔枢的样子。

这些原本都没有必要，如果不是吉安娜担心卡雷会介意自己来了多久的话。

因为在这段时间，她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

吉安娜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件东西。法器？遗物？她假定卡雷就是用这两个词来指代的那件器物。吉安娜在宝物鉴定这一领域造诣颇深，即便是放眼魔枢，恐怕也没有什么藏品是她不了解的，然而这件物品却和她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不过，尽管没有见过类似的物品，这东西对她来说也并非完全神秘。她确认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卡雷也许都没能识别的东西。

她曾经见识过类似的法术机理。尽管仅仅只经历过两次，当时的能量也要微弱得多，但她确信那件法器运作的是同一种法术。这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神秘知识，它所流传的年代甚至比巨龙还要古老。

吉安娜确信，这种法术与传说中的守护者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于与泰坦也有着某种关系。

这位大法师当然是在抵达魔枢之后才发现这些事情的，但她早就怀疑魔枢里有什么东西导致了卡雷一系列的古怪行为，于是计划过去和卡雷好好谈谈，同时趁机悄悄查探一番。吉安娜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可以在不引起卡雷注意的情况下找出蹊跷的地方。

而且，即便是这个方案没有奏效，她也策划好了主动制造单独行动的机会，届时再去探查真相。但所有的计划最终都被证明毫无必要，因为卡雷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日渐脆弱的防护符咒没有对突入造成任何麻烦，一旦确认了卡雷不在附近，她便立即开始了对周遭事物的调查。

让她意外的是，自己几乎毫不费力便找到了罪魁祸首。那件东西持续不断地向外辐射着魔法能量。而且，看起来卡雷甚至没有想过要弄个奥术牢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藏匿这件强大的魔法物品。那件法器就那样简单地躺在在她进入魔枢之后走到的第一间殿室。

寻常法师或许会为这样的东西紧张不已，但吉安娜却像是有些着迷。她端详着它的光晕，赞叹其精妙的设计，然后开始谨慎地探视它的核心。

但是直到最后，她也没能读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她认真地考虑了将这件东西带走，即便不久之前她才险些将另一件远古法器——聚焦之虹——用于复仇。不过那时的她是因为兽人加尔鲁什毁掉了塞拉摩而陷入暴走，现在她相信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然而，就在吉安娜准备将那件法器带离魔枢的时候，这位大法师突然感觉到了卡雷的气息。她不确定卡雷会对自己的贸然闯入作何反应，只好试着尽快隐去行迹。也就是在那时，刚刚苏醒的卡雷感觉到了魔枢被人侵入。

吉安娜没能拿走那件法器，也就没办法进行进一步的研究。于是她只能另辟蹊径去搞清楚这件东西是怎样影响卡雷的。吉安娜很确定就是这东西导致了卡雷的绝望。卡雷的心智，甚至于身体都很可能都已经处在危险之中了。

吉安娜从最高的书架中隔空抽出了一本厚重的银色典籍。这本古籍在飘近的过程中自行打开，并且开始翻动页面。大法师眯起眼睛迅速扫过，然后突然叫停了翻页。古籍最终停在了她面前刚好适合阅读的高度，而她也立即开始研读起来。

这本书吉安娜先前就曾为了某些别的原因而查阅过，而她再次调出此书，正是因为那件法器的构造让她想起了书里的某些描述。写下这本书的大法师特意标出了两件远古法器，那是两件早在泰坦刚刚为艾泽拉斯带来秩序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东西。这让吉安娜尤为在意。

面前的两页详细记载了那两件法器的发掘地点以及在场人员。同时还提到了研究表明那片区域深受泰坦和守护者的影响。这些资料并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出于学者的好奇心，她还是继续读了下去。

书页翻过。接下来讲述的是泰坦和守护者的强大力量，某些语句还提到了他们之间的密切联系。吉安娜开始快速地跳读，然后突然回想起了这些理论中提到的某个要点。

书中记录着如下文字：

……年轻法师鲁勒弗坚持这样认为。他声称触碰这件法器时产生的幻象表明是守护者创造了这件法器。而关于守护者的影响力，大法师赛奥利努斯提出了自己的理论……

吉安娜冷哼一声，大段地跳过了这些她平常很感兴趣的理论，希望能赶紧找到想要的东西。

“呵！”鲁勒弗的名字终于又出现了。此时距吉安娜上一次翻阅此书已经过去了很久，她已经不太记得鲁勒弗究竟向他的导师描述了什么样的幻象，不过很明显这些内容就在下一段之中。

但是就在她打算开始阅读的时候，这位大法师突然大吃一惊踉跄后退，就连悬空书籍的法术都没能保持。这本古老的典籍重重地摔在地上，书页都褶皱了许多。

吉安娜的心怦怦直跳，跪倒在受损的书籍面前。她所担心的并不是刚才的失手，而是书页之中所描述的内容。随着纤手一挥，书页再次自行翻动，直到刚才的那页出现在她面前。

“鲁勒弗……鲁勒弗……”吉安娜喃喃自语，搜寻着他的名字。

……鲁勒弗或许已经知晓了答案。然而，对于那些想要研读往事的探险者来说，他的死不过是一个悲伤的注脚。

她跳读得太快了。这位大法师把目光移到之前的几个段落，然后开始更加仔细地阅读。

……发现法器之后的第三天。整个下午我们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甚至于最强的魔法也没能奏效。直到天色昏暗，我们打算最后再尝试一次时候，才终于有人找到了他的尸体。

“尸体。”吉安娜重复了一遍，祈祷是自己读错了。

据报告所述，起初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迷了方向，然后不知何故跌落山谷。当然，这也的确与鲁勒弗尸体的惨状相符。然而，随后在肯瑞托的代表前来调查时，鲁勒弗最亲近的好友才终于汇报说，他在失踪前就已经出现了许多反常的行为。最终的结论便是，法器引发的幻象导致这名法师陷入了癫狂……

相关的描述自此结束。接下来的又是那些吉安娜眼下并没有兴致阅读的冗长叙述。她仍然确信先前曾读到了更多的信息，但不管她怎么拼命搜寻后面的书页，始终还是一无所获。她折返回去又读了一遍刚才的内容，很快便发现自己确实没有错过任何东西。

那么……记忆中读过的资料一定存在于别的什么地方。

大法师抬头望向面前数不胜数的古籍、卷轴、日志，以及其他形式的著作。她想要寻找的那些信息定然就存在于这里的某一册之中。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回想起著作的名字，或者地毯式地翻阅直到找到为止。

但藏书的数量是如此惊人，这位大法师不禁怀疑，真等自己找到想要的东西，会不会一切就都已经太迟。

*　*　*

这件不祥之物已经同魔枢的守护符咒完全链接在了一起，就仿佛一开始它们就是一同被布置的一般。卡雷怀疑就连玛里苟斯也无法如此精妙地将法器的能量编织进魔网之中。无论是谁制作了这件法器，他对魔法的掌控都非同一般。而卡雷唯一能想到的嫌疑者，就是那个穿着带帽斗篷出现在他和幼年玛里苟斯面前的身影。

一个卡雷早已恨之入骨的身影。

不知道已经失败了多少次，卡雷再次顺着其中一根魔法丝线往回追溯，希望找出可供利用的破绽。他可不想将魔枢的安危赌在那件法器身上，尽管迄今为止，那件东西还没有想要造成破坏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考虑到它对卡雷造成的影响，这头蓝龙不想冒任何风险……

“感染者！感染者！”

一声痛苦的咆哮传来，让卡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捂住脑袋，想要把莫名的声响赶出脑海。但这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响亮，最终占据了他所有注意力。

“必须毁掉他们！”

“不行！他们和我们一样的！”

“不一样！他们吃掉了一头同类！”

魔枢在视线中化作了漩涡。卡雷失去平衡，晕头转向地倒下。

但就在他撞及地面之前，周围的一切突然转换。他发现自己正盘旋于高空，而下方，塔隆妮克西娅唤来的始祖龙正处在内斗之中。他的——或者说玛里苟斯的眼中，至少有七个地方爆发了小规模打斗，其中一处甚至涉及了耐萨里奥和诺兹多姆。

尽管是以二敌一，这对老友却有些拿面前那头银绿色的雌龙束手无策。她近乎疯狂地挥动手爪以及咬向对手，毫无章法可言。当玛里苟斯在附近着陆的时候，她正在冲向耐萨里奥。

玛里苟斯深知这头炭灰色雄龙的好斗，所以在看到眼前景象的时候不免有些惊奇。耐萨里奥正在拼命躲避敌人的攻击，当那些娇小的尖牙咬向他的喉咙时，他立即选择了后退。诺兹多姆则看准时机，趁着母龙专注于前方的时候立即上前撕裂了她的咽喉。他的突袭完美无瑕，在那头雌龙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之前，诺兹多姆就已经退回了原位。雌龙的胸口很快便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她愤恨地转向诺兹多姆，但接着就倒了下去。

就在卡雷和他的宿主试图搞清状况的时候，其余那些看起来陷入疯狂的始祖龙已经被赶到了一起。形势发展成了困兽之斗，许多外围的始祖龙正在怒视着场内，似乎恨不得把对手全都撕成碎片。其余的一些始祖龙则在尽力阻止他们，其中那头正在发出警告的便是伊瑟拉。

“小心！小心他们的牙齿！别上去！”

战场的上方，塔隆妮克西娅带着难以琢磨的神情观看了全程。卡雷很希望玛里苟斯能留个心眼在她身上，但他的宿主显然对伊瑟拉所说的事情更感兴趣。事情的来龙去脉被渐渐搞清，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一直在试图避免争斗，但实际上她也和周围的所有始祖龙一样担心着染疫始祖龙的威胁。

玛里苟斯和卡雷都很理解她这种想要避免自相残杀的举动，但迦拉克隆的威胁迫在眉睫，有些事情恐怕只会越拖越糟。玛里苟斯能够想象得到最后的结局，但那些困在场中的始祖龙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仍然还在对着场外龇牙挠爪。

玛里苟斯在这些被困始祖龙的身上发现了一些情况。冰蓝色始祖龙的视线扫过，清楚地看到他们每一头的身上都带着一处或多处咬伤。这些咬伤已然结痂，显然不是源自此次战斗，但也绝没有隔得太久。

咬伤……玛里苟斯低头想要看看自己的后腿，但阿莱克丝塔萨打断了他。

这头火红色始祖龙似乎为他的到来松了口气。“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差点死。寇洛斯……他死了。”

伊瑟拉仍然还在试图阻止两群始祖龙开战。阿莱克丝塔萨没等玛里苟斯继续讲述他的遭遇，就转头望了过去。“她不明白！就连我也看得出来！他们必须死！”

这让玛里苟斯暂时打消了讲述自己经历的念头。“必须死？为什么？”

“咬伤……亡灵龙的咬伤！会让他们饥饿……让他们想要吃同类！让他们变得和迦拉克隆一样！”

她的话让卡雷和玛里苟斯都深感震惊。玛里苟斯想起了自己被咬之后的抗争，不由颤抖起来。他越过阿莱克丝塔萨望向那些疯龙，回忆起自己也曾陷入嗜血，也曾险些变得和这些始祖龙一样——一样渴望吞食。

阿莱克丝塔萨错以为他的反应是出于对那些变异始祖龙的厌恶。她嘶了一声，继续说道：“伊瑟拉还在想着我们的同巢兄弟。她觉得他还活着。”

玛里苟斯的惊惶更进了一步。“很可能已经变成亡灵龙！”

“同巢兄弟死了很久了，”阿莱克丝塔萨提醒他道，“还是你找到的他……”

这本该让他安心，但最近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即便是像玛里苟斯这样聪明的始祖龙，也开始有些拿不定主意。的确，先前的死龙没有复活，至少在玛里苟斯最初帮助阿莱克丝塔萨的时候还是这样。但现在，这头冰蓝色雄龙却开始好奇，如果自己再去那些尸体掩埋的地方看看，他们还会不会躺在那里。

接着，他的思绪回到了这些始祖龙的离奇变异上。他们都被咬伤了。他们都已经屈从于了那种玛里苟斯多次抗争过的吞食欲。

卡雷感觉到他的宿主正在考虑逃跑——赶在别的始祖龙注意到他的伤口，并把他赶到疯龙堆里之前。不过，玛里苟斯最终还是留在了原地，继续观察事态会如何发展。

塔隆妮克西娅终于行动了，她挤开那些较小的始祖龙，来到了伊瑟拉和那些病龙的面前。尽管疯癫日渐增长，这些被困的始祖龙还是保持着对那头强大雌龙的敬畏。

“杀了他们……”

“不！必须帮他们！”伊瑟拉迎上她的目光，仍旧坚持己见。

“杀了他们，不然他们会咬我们。”塔隆妮克西娅一面说，一面按住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的后背，将她推向那些疯龙。“也会咬你……”

没有龙知道那些疯龙的咬伤会不会和亡灵龙的咬伤产生一样的效果，但塔隆妮克西娅的话已经在好几头始祖龙的心里激起了恐惧。就连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看起来也有些动摇。

突然，其中一头病龙毫无预警地嘶吼着冲向伊瑟拉。然而，在阿莱克丝塔萨赶上前去帮忙之前，伊瑟拉眼中的迷茫消失了，转而用坚定的眼神望着那头打算攻击她的病龙。

疯癫的行为不知何故终止了。那头始祖龙低下头颅，接着退回原地。在卡雷看来，他似乎是在为自己试图攻击伊瑟拉而感到羞愧。

伊瑟拉再次对上塔隆妮克西娅。“必须帮助他们……”

“没有时间！我们马上要和迦拉克隆战斗！”体型较大的雌龙望向围观的始祖龙，公开询问道：“杀死迦拉克隆！你们同意吗？”

和之前一样，绝大多数始祖龙嘶吼着表示支持。

即便是面对着这样一群狂热的信徒，伊瑟拉仍不退让。“他们就是我们！他们和我们一样！”

现场安静了下来。

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走到了龙群面前，真切地恳求道：“他们和我们一样！我们帮他们，就是在帮助自己！”

其中一些听者开始面面相觑。

塔隆妮克西娅的眼睛眯得更紧了。“是的……”她安然地说道，出乎意料地表示了同意。“是的……我们帮助他们……”塔隆妮克西娅将目光落在病龙身上。“但我们必须先保证他们不会伤害我们。必须保证我们安全。然后在有能力的时候帮助他们……”她转向西面打量了起来。“必须保证安全，是的。来！带他们过来！”

塔隆妮克西娅径自起飞，显然是相当自信龙群一定会服从。

包围着病龙的几头始祖龙谨慎地看着伊瑟拉。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蔑视地回望，接着转向被困的龙群。“来……”她喃喃轻语，“来……”

伊瑟拉缓缓升空，同时将头指向了塔隆妮克西娅的方向。

在塔隆妮克西娅的忠诚信徒的包围下，病龙们不情愿地跟上伊瑟拉。其余的始祖龙看起来似乎更乐意留在原地，但让卡雷意外的是，他的宿主突然跃空而起跟了过去。就连阿莱克丝塔萨也没有这么积极。透过玛里苟斯眼角的余光，卡雷看见耐萨里奥和诺兹多姆也跟了过来。

场景突然切换，但卡雷感觉得到两次幻境并没有相隔太长时间。此刻，塔隆妮克西娅正带领着龙群飞向一处狭窄的山谷。

“那里！”她咆哮着用翅膀指向了一处通道，接着便降落下地。

其他始祖龙也跟着落地，壮硕的雌龙则大步走向一处像是岩壁的地方。然而，当所有始祖龙开始跟着塔隆妮克西娅向前的时候，岩壁上渐渐呈现出了一道狭窄的裂缝。

起初，卡雷还以为这就是那个他曾经造访的骇人洞穴。不过几乎是立刻，他便从许多细节中辨认出了这其实是另外某个地方。然而，卡雷还是没有搞清塔隆妮克西娅把龙群带到这里的用意。

“来这里做什么？”伊瑟拉有些怀疑地问。

“你包庇的那些龙，让他们进去，然后等。”

浅黄色的雌龙注视着狭窄的入口，疑心更重。“进去这里？”

“所有病龙……不然就杀死他们全部。”

她坚定的语调没有留下任何讨论的余地。尽管仍有些不情愿，伊瑟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留在这里。”塔隆妮克西娅发布命令。她安排了一些始祖龙留下来担任守卫。“四头始祖龙，留下来守卫。入口很狭窄，四头就够了。”

卡雷和他的宿主都很清楚，若是稍有不从，塔隆妮克西娅一定会非常乐于当场格杀所有病龙，而伊瑟拉显然也明白这点。她最终接受了，然后示意那些她所保护的染病始祖龙走向入口。

相信伊瑟拉的始祖龙一头接着一头走进洞穴。洞穴非常狭窄，部分病龙费了很大力气才挤进其中。伊瑟拉认真安抚着每一头病龙，不管是等在外面的还是已经进去的。

所有病患终于全部进入。伊瑟拉向后退开好让守卫们就位。

但就在第一名守卫开始行动的时候，塔隆妮克西娅突然沉声说道：“等一下。”

伊瑟拉嘶吼起来。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立即冲向塔隆妮克西娅，但是这头金色雌龙已经被她最狂热的信徒们挡在了身后。

闪电从塔隆妮克西娅的口中喷发而出。

三颗银白色的电球轰中了入口上方的岩石。同时，塔隆妮克西娅镇定地向后退开了几步。

一整片岩石轰然崩塌，堆满了整个洞穴。

伊瑟拉奋不顾身地冲向落石，不过，在她即将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之前，玛里苟斯已经冲了过去。让他意外的是诺兹多姆比他更先抵达，他咬住伊瑟拉的翅膀，小心而又坚决地将她拉了回来。

尽管很清楚诺兹多姆和玛里苟斯的用意，伊瑟拉还是狠狠地各咬了他们一下。她怒意未减，转向塔隆妮克西娅。

四头始祖龙挡在了她的路上。其中两头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但塔隆妮克西娅却嘶声制止了他们，平息了这场争斗。

“结束了。”她做出总结。展开的双翼扩大了她的体型，也更加彰显了她的统治地位。“我们之中没有染病的了！所有感染者必须死！”

伊瑟拉喷出一口吐息。两头挡在面前的守卫被闪光晃到双眼，几乎没法保持站立。眩晕的他们已不再是她的阻碍。她越过守卫直接冲向了塔隆妮克西娅。

但这头壮硕的雌龙早就料到了这场无谋的突袭。她在伊瑟拉扑来的时候侧身闪过，长而有力的尾巴打在那头较小雌龙的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阿莱克丝塔萨越过玛里苟斯和其他始祖龙，冲到了自己的妹妹身旁，正好赶在伊瑟拉晕眩倒下的时候将她接住。两头雌龙撞在一起，翻滚开好一段距离。

“结束了。”塔隆妮克西娅朗声重复，似乎完全不在意伊瑟拉的冒犯。“来……必须为打败迦拉克隆做好准备……”

于是，除了玛里苟斯和他的朋友们之外，其余所有始祖龙都跟着塔隆妮克西娅一同默默离去。雄龙们赶过去想要帮助那对姐妹，却发现伊瑟拉已经爬起身来冲向了那个塌方的洞穴。她无视了头顶仍在不时掉落的细小石块，伸出后腿想要刨开那些堆积的岩石。

然而，伊瑟拉的举动只是让更多的石块松动落下。一部分落石填上了伊瑟拉挖开的缺口，另一部分则重重地砸在了伊瑟拉身上。而阿莱克丝塔萨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站起，便又立即冒着危险冲上去把妹妹拉回到了安全的区域。

“救救他们！”较小的雌龙仍在坚持，她渴求的视线扫过阿莱克丝塔萨以及其他雄龙。“他们还活着！你们听啊！”

玛里苟斯竖起耳朵，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过卡雷和他的宿主——以及其他将会成为守护巨龙的始祖龙们——都知道伊瑟拉说的是真的。

只是他们无能为力。就算有一百头始祖龙不停不休地挖掘，也没可能及时将那些被困的病龙挖出。玛里苟斯和卡雷都很清楚这一点，在场的其余始祖龙也是一样，甚至包括伊瑟拉。只是她仍旧心有不甘，仍旧拼命地想要继续尝试，伊瑟拉再次冲向石堆想要开始挖掘。她一块接着一块踢开那些岩石，然而，转眼间就有更多的碎石将缝隙堵上。

她的朋友们最终挡在了她的面前，迫使她往后退开。她的双眼仍旧死死盯着那个被掩埋的入口，也就在这时，透过玛里苟斯的耳朵，卡雷听到了她夹杂在喘息声中的微弱的呼唤。“德拉莱得……”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阿莱克丝塔萨仍旧站在原地。然而，此刻的她眼神看起来是那么遥远，就仿佛心已经搁在了别处。

“我们也得走了。”玛里苟斯最终低声说道。

耐萨里奥补充道：“捕猎迦拉克隆的行动马上就要开始！我们必须在场！”

“捕猎迦拉克隆？”诺兹多姆冷笑着说道，让卡雷和玛里苟斯都吃了一惊。就卡雷通过宿主观察到的信息来看，幼年的诺兹多姆只在非常重要的时候才会开口。其他许多始祖龙也许还会因此以为他是那些更加低等、更加兽性，没法说话的始祖龙。“结果将会是——被狩猎。”

话虽如此，这头褐色的雄龙却是第一个起飞升空的。让其他始祖龙意外的是，伊瑟拉也立即跟了过去。阿莱克丝塔萨也加入了自己的妹妹，等到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成了队伍里最靠后的成员。

然而，就在他们往上爬升的时候，卡雷——而非玛里苟斯——注意到伊瑟拉偷偷往回望向了那处垮塌的洞穴，或许洞穴的深处仍然还有染病的始祖龙在挣扎着求生。接着，她望向了玛里苟斯。不过，卡雷注意到她并没有注视玛里苟斯的面容，而是直接望向了后腿。

正是玛里苟斯被亡灵始祖龙咬伤的那条后腿。

第14章

幻境再次切换。玛里苟斯一行的前方，塔隆妮克西娅和她的追随者们正在天空中盘旋。卡雷意识到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动身去寻找迦拉克隆。龙群之中的其中几头发现了冰蓝始祖龙一伙，立即转头向塔隆妮克西娅发出警告。

在一众随从的拱卫下，她飞向来者。当塔隆妮克西娅与伊瑟拉视线相对的时候，身后的跟班们立刻展开了战斗阵形。即便敌众我寡，玛里苟斯和他的朋友们也摆出了迎击的阵势。

“他们可以参与捕猎。”塔隆妮克西娅表明态度，“而你，小崽子，你不行。”

“我也要去！”伊瑟拉坚持道。

“为什么？去和迦拉克隆聊天？还是打算不痛不痒地咬他一口！”

玛里苟斯突然想起寇洛斯的下场，不由打了个寒战。他还没把这些事情告诉塔隆妮克西娅。卡雷感受到了冰蓝始祖龙的不安，同时期望他赶快把自己的经历向所有始祖龙全盘托出，以便阻止这场疯狂的进攻。然而，他的宿主并未开口，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朋友的安危之上，完全没有想到默不作声将有可能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

“我妹妹不去的话，”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我也不去。”

“我也一样。”诺兹多姆简短地表态。

耐萨里奥一时间有些沮丧，好斗的天性让他不想错过任何冲突。不过，他最终还是纠结地点了点头，对另外两头始祖龙的决定表示支持。

接着，玛里苟斯也出声表明了自己将会和朋友们共同进退，不过塔隆妮克西娅看起来对此并不关心。她转头离开。也就在这时，卡雷的宿主才终于想起了那件自己本该在第一时间告诉龙群的事情。“等等！关于寇洛斯，我有事情要说！”

塔隆妮克西娅有些好奇地回头。“寇洛斯？”

玛里苟斯尽己所能，迅速地向她和其他始祖龙描述了那头龙群叛徒的下场。而他被亡灵始祖龙咬伤，以及之后同病症抗争的细节则被略去未提。卡雷为宿主单调的语言大感头疼，他相信若是由自己的来描述，一定可以形容得更加清楚。不过，塔隆妮克西娅和其他在场的始祖龙看起来都已经领会了玛里苟斯想要传达的意思。

这个血腥的故事并没有吓到那头威仪的雌龙，她只是简单地冷笑了一声。“寇洛斯很蠢……但他给我们带来了胜利！”她望着身后那些忠诚但却困惑的追随者。“迦拉克隆知道我们聚集的地点，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我们将计就计！我们提前进攻！在别的地方进攻！”

“这可不好。”诺兹多姆喃喃地说道，不过自信膨胀的塔隆妮克西娅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必须现在进攻！”她再次转身远离玛里苟斯，“走！我们进攻！”

龙群跟着离去，只有那五头始祖龙仍在原地。

耐萨里奥纠结得要死，他把朋友放在了更高的位置，但心底明显还是渴望着参与接下来的战斗。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我们不去战斗？不用跟着塔隆妮克西娅！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用自己的方式参与战斗……”

“然后和他们一样蠢死。”诺兹多姆淡定地打断了他，看起来今天还挺健谈。

“一定还有和平的方法。”

就连阿莱克丝塔萨也近乎恼怒地瞪了自己的妹妹一眼。“伊瑟拉……”

毫无先兆地，较小的雌龙突然飞离。她的意图非常明确。她仍然还想改变眼下的局势，不论对卡雷还是他的宿主来说这都无异于自寻死路。而更糟的是，阿莱克丝塔萨追向了自己的妹妹，从而导致早就不耐烦的耐萨里奥也立即追了过去。

诺兹多姆望向玛里苟斯。“这……”

幻境突然切换。尽管已经渐渐有了心理准备，卡雷还是为这种话听到一半突然被带走的遭遇感到愤慨。不过，他已经越来越真切地感到，这些发生在过去的幻境一定都与自己所处的时代有着某种关联——某种让他不敢掉以轻心的关联。

他——或者应该说是玛里苟斯——正在北部地区的那些险峻峰峦间急速飞掠。他正在绝望地寻找着什么，但卡雷一时还无法从宿主的思绪中窥探出来。卡雷唯一能确定的是，事态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当玛里苟斯降下高度，开始检查某个冰天雪地里的阴暗洞穴时，卡雷终于从他一闪而过的思绪里读到了详情。

塔隆妮克西娅的大队人马没有找到迦拉克隆。

如此庞大而扭曲的始祖龙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这给卡雷和他的宿主都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不过，这并不是玛里苟斯冒险来到那头畸形巨兽的栖息地展开疯狂搜寻的原因。

玛里苟斯是在搜寻伊瑟拉。

一个黑影从玛里苟斯头顶掠过。接着，耐萨里奥降了下来。

“什么都没有！”炭灰色的雄龙大发雷霆，“我闻到了她……但什么都没找到！”

伊瑟拉的气味就在这片区域，但强度非常微弱，不像是最近所留下的。推测起来她应该是在两天前经过了这里。卡雷明白到现在已经是上次幻境的四天之后。而在场景切换跳过的这段时间里，都再没有人见到过伊瑟拉。那头纤弱的雌龙向上爬升，冲进厚重的云层，然后再也寻不到踪迹。没过多久，四头始祖龙就遇到了愤怒的塔隆妮克西娅带着困惑的随从们到处搜寻失踪的迦拉克隆。

“他害怕了！”塔隆妮克西娅飞到所有始祖龙的上方高声呼喊，声音大得或许连迦拉克隆都能听到，“他知道我们在狩猎！他怕得逃走了！”

玛里苟斯和他的朋友们对此不敢苟同，但塔隆妮克西娅完全不在意他们的看法。她带着大军奔向东面，而留下的四头始祖龙则继续进行先前的搜索。

伊瑟拉突然离去的原因至今仍不得而知。对此玛里苟斯有他自己的猜测——不无道理的猜测，他觉得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实际上是想要抢先找到迦拉克隆，寄希望于可以通过恳求避免这场杀戮。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至今仍未寻获伊瑟拉的原因也就说得通了——她已经愚蠢地将自己送进了迦拉克隆的口腹，成为继寇洛斯之后的又一名受害者。只不过，无论是那三头雄龙中的哪一位，都不敢在阿莱克丝塔萨面前提起这个猜测。

“什么都没看到。”玛里苟斯给了耐萨里奥同样的回复，他仍还在为刚才的搜寻剧烈喘息着。这时，又一头始祖龙突然出现在上方。确认是诺兹多姆之后，先前的两头始祖龙才安心下来。第三头雄龙的运气看起来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去。阿莱克丝塔萨仍未现身。不过卡雷知道，玛里苟斯很清楚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先前他们一同来到了这片区域，发现伊瑟拉的气息在这里浓烈起来，于是便将这片区域划成四份，各自去搜寻可供始祖龙藏身的地方。

不过迄今为止，他们一无所获。

“她不在这里。”耐萨里奥推测道，“曾经在……但现在不在。”他语气哀伤，与玛里苟斯脑海中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谁都不敢对阿莱克丝塔萨说出这个越来越像是真相的推测。

“也许该再找找。”炭灰色的雄龙有些踌躇地建议道，“可能我们飞太快了。我就是这样。”

他们都很清楚，每头雄龙都已经彻底搜寻了自己负责的区域，只是眼下谁都不愿去面对沮丧的阿莱克丝塔萨。他们再度分开。玛里苟斯调转方向，然后降到更低的高度。他并不指望还能找到什么东西，只是卡雷知道，如果不飞这一圈，他就只能现在去向火红色的雌龙陈述自己的失败。

这头猎手锐利的双眼扫过前方冰冷的土壤和结霜的岩壁。玛里苟斯很快记起了那几处足以容纳伊瑟拉藏身的地点。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的搜寻不会出现失误。果不其然，前三处再次搜寻的地点都和之前一样空空如也。

但是，在最后一个洞口附近，某个东西突然一闪而过，不论卡雷还是他的宿主都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始祖龙降下高度开始调查。他在靠近洞穴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藏在其中的很可能并非伊瑟拉，而是某个致命的威胁。

玛里苟斯眯起眼睛查看了一番。他锐利的双眼本该至少可以看到面前几码之内的地方，但这处洞穴似乎完全没有光线，让始祖龙什么也没能看清。玛里苟斯嗅了嗅，没有闻出任何气味。接着，这头始祖龙怀着和卡雷一样的畏惧，步入了洞穴之中。

玛里苟斯渐渐深入，里面也是一样的暗无天日。这头冰蓝色的始祖龙突然踌躇起来。他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但不管怎么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答案。然而，在这个远古的世界中，卡雷开始感觉到某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就在附近。

“欢迎，聪明的猎手。”一个低沉而又缥缈的声音传来，让卡雷绷紧了心弦，同时让玛里苟斯本能地退开几步。

黑暗中升起一道银色的亮光。

一个穿着带帽斗篷的身影伫立其中，对他卡雷已再熟悉不过。

玛里苟斯嘶吼着继续后退。他似乎是打算寻找出口，但始终没能找到，甚至于卡雷也迷了方向。此时此刻，黑暗中唯一可见的，便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奇怪的是，尽管玛里苟斯的体型远胜对方，他仍旧莫名地惶恐起来。这惶恐只有很少部分是因为对两腿生物的惊诧，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卡雷刚才感觉到的那股强大力量。

借着宿主的身体，卡雷遇到了曾经在魔枢拐角处发现的人影，但就在他打算接受这一事实的时候，这头真龙突然感觉到了某些不妥。尽管在目测之下，这个身影仅比暗夜精灵高出一点，但卡雷越是注视，就越觉得自己所见到的并不是真实情况。他感觉到这个这个生物的真实体型要远比他所展现的更为庞大，他本可以俯视面前的始祖龙，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仰视。

“你是谁？”玛里苟斯询问道。“谁？”

“在你离开的时候，跟着洞口的强风。”这个人影开口说道，让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跟着走下去，你会找到你的朋友。”

玛里苟斯没忍住又嘶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希望是……朋友。”斗篷中伸出一只强壮的手掌，在卡雷看来，这定是属于一名战士。接着，手掌拉开了头顶的兜帽。

对这头始祖龙来说，人形的面容只是让他觉得更加怪异。但是对卡雷而言，这已经足够让他判断出这个人影究竟是何身份，尽管他之前也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人物。

一名守护者……这只可能是一名守护者，卡雷满怀敬畏地想。对于绝大多数种族来说，守护者都是传说和神话一般的存在。即便是作为魔法守护巨龙，卡雷也对他们所知甚少，他只知道在泰坦为艾泽拉斯带来秩序之后，守护者们便担负了监视这个世界的职责，并且在风暴峭壁的顶峰上建起了神庙。也曾有人在世界各地的隐秘角落发现他们留下的造物，但谁也没法说得清楚他们的伟大使命究竟对艾泽拉斯造成了什么影响。

他的皮肤是闪耀的银色。长及胸口的髯须和覆盖坚毅面容的头发一样金光璀璨。浓厚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太阳色彩的双眼，就如同暗夜精灵一般。他的眼里看不见瞳孔，但他注视始祖龙的目光可以看得出来不仅充满好奇，而且带着骄傲。

为什么他对玛里苟斯抱有如此浓厚的兴趣？卡雷很是好奇。

“你可以叫我提尔。”这位守护者终于回答了始祖龙最初的提问，“而你，当然了，你是玛里苟斯。”

卡雷的宿主本能地后退。这头始祖龙龇牙咆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一直在看着你，也在看着其他始祖龙。从第一头拥有自我意识的始祖龙出现时，我就一直在注视着你们……而我在你的身上，在你的朋友身上，看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潜能。”

他的回答只是让玛里苟斯更感困惑、更感怀疑地摇着脑袋。提尔并不是什么庞大的生物。玛里苟斯相信自己可以一口将提尔咬成两截，但不知何故，他感觉自己若是真的想要尝试这样，恐怕就只会追悔莫及。

他转动脑袋，再次寻找那个失踪的洞口。这一次，洞口出现了。但玛里苟斯并没有动身，他和卡雷一样，都感觉逃脱路线发现得太过容易。的确，现在的玛里苟斯不像卡雷那样精通魔法。但他足够聪明，很清楚洞口诡异的重现与那个没有询问就知道他名字的生物脱不了关系。

玛里苟斯越过自己的肩膀回头望向提尔。

“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不会阻止你。”提尔说道。

玛里苟斯咧嘴笑了，他决定相信这番话语。接着，他壮起胆子急速掠过洞口，显然是不想在最后一刻遭到阻拦。

他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冰蓝色始祖龙再次闻到了新鲜的空气。完全置身于洞外之后，玛里苟斯转身面朝洞穴。卡雷知道他是想看看提尔有没有尾随在后，但那位守护者已经没了踪迹。

“你看，我没有骗你。”

玛里苟斯低吼了一声，抬头望向那座低矮山脊的顶端。在那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提尔正在耐心等待着。

这头始祖龙腾空跃起，升到了那个斗篷人影的头顶。提尔平静地张开双臂，以示和平。尽管如此，玛里苟斯还是没有松懈，甚至卡雷也不免好奇这位如此强大的生灵为何要想要接近一头始祖龙。

“不好笑！”玛里苟斯怒喝一声，仰起头颅。他已经准备好了释放吐息。而在卡雷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不过，这头始祖龙还是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玛里苟斯调转朝向，开始飞离这个渺小的身影。

但没过多远，他就发现提尔又站在前方的另一处山脊顶端。

让卡雷出乎意料的是，年轻的玛里苟斯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机敏。他立即转身，使出最快速度飞离提尔所在的位置。

穿着斗篷的人影很快又出现在了前面不远的地方。

这一次，玛里苟斯毫不犹豫地喷出了吐息。卡雷感觉到自己的宿主并不是打算杀死提尔，他只是想要阻止对方继续跟踪。

急速射出的寒霜突然分裂开来，落在了周围的岩石上，丝毫没有沾染到提尔。

“请不要这样。”提尔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想要和你谈谈……关于迦拉克隆的事情。”

玛里苟斯踌躇了一番，纠结于是要攻击、逃跑，还是听听这个奇怪生物的说辞。让卡雷欣慰的是，他的宿主最终选择了第三项。

“你想要什么？伊瑟拉在哪里？”

“你会发现她的……也会发现一些其他事情，一些我无法改变的事情。”提尔没有详述，而是转回原本的话题，“但现在这个时刻，我们必须尽快谈谈迦拉克隆。”

一再提到那头凶恶的巨兽让玛里苟斯不安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当然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这头始祖龙继续望回提尔。

“现在的情况已经偏离了我们的本意。”提尔的目光突然一暗，面色也跟着阴沉下来，“迦拉克隆本不该变成这样，而我们也没有尽到阻止他的义务……如今这个年轻的世界已在毁灭边缘。”

玛里苟斯没能完全理解这些复杂的词汇，但他听得出来，面前的神秘生物和迦拉克隆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卡雷理解得比玛里苟斯更多一些，但最终他的结论也和宿主一样。这个生物——这位守护者——知道迦拉克隆变成怪物的原因，并且觉得事情不该如此。

在玛里苟斯问出他和卡雷共同抱有的疑问之前，提尔抢先开口道：“我曾经观察过你的许多同类，试图找出一个答案。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寇洛斯会是我想找的那头始祖龙……但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也和迦拉克隆一样自私，而且看上去还要更加疯狂，更加鲁莽。”

“寇洛斯？你观察他？为什么？”

露面以来的第一次，提尔坚毅的脸庞上显出了些许挫败。卡雷觉得，这份挫败应该是源自他自己，而非玛里苟斯。

“很好的问题，只可惜我想不出合适的回答。此事暂且不谈，现在更加重要的是，你很可能就是挽救这场严峻事态的关键所在……如果我们能将龙群疯狂冲锋的结局从自杀改写为胜利的话。”

这头始祖龙仍然盘旋于上空，但卡雷能够感觉到他的耐心正在迅速消退。尽管卡雷有时候也会突然性急，但整体而言，真龙还是要比始祖龙有耐性得多。玛里苟斯已经再次处在逃走的边缘。

提尔显然也看出了这点。他笑了笑，就像是打算安抚这头始祖龙一般。“一直以来，我们所谋求的都是艾泽拉斯能作为一个整体健康有序地发展，但我们已经太久没有注意到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的微小变化。在失去指引的世界中，迦拉克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但只要重建指引，我们和你的族群就可以让卡利姆多大陆回到它既定的道路上去。”

“让我们和迦拉克隆战斗？”玛里苟斯的语调清楚地说明他已经听懂了提尔的言外之意，“塔隆妮克西娅才会和迦拉克隆战斗！而我和我的朋友们，不会参战！”他摇了摇脑袋。“你真是个愚蠢的生物！”

这一次，玛里苟斯再度开始准备逃跑。他拉开足够远的距离绕着提尔飞过，让卡雷不禁好奇是不是这头始祖龙也感觉到了提尔的真实体型要远比现在这个穿着斗篷的人影大出许多。

卡雷和他的宿主都以为提尔会再度出现于前方，但这一次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玛里苟斯放下心来，而卡雷却有些猜不透为何提尔会如此轻易地放走这头始祖龙。

突然，一面巨大的石壁挡住了玛里苟斯逃窜的路线。他在碰壁前的最后一刻调转方向，而与此同时，他和卡雷都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并非石壁，而是某个巨型双足生物的躯干。

但是在玛里苟斯转过身来的时候，巨人却消失了……只有提尔的身影站在那里。

不过，就连年轻的始祖龙都明白，方才惊鸿一瞥所见的才是提尔真实的形态。那一瞥带来的震撼让他在再度望向面前的小小生物时，眼里充满了敬畏。

玛里苟斯显然是觉得这头生物随手就可以击败迦拉克隆，但提尔的神情浇灭了他的殷切期望。“和你的族群不同，我们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并没有那么紧密。其他人……我族群中的其他人，已经不想再处理这种危机。他们已经因为过去的战斗而心生倦怠。我们——或者说是我，需要你的族群，玛里苟斯。我需要你。”

仍旧悬停在半空的始祖龙最终点了点头。“我们要怎么做？”

提尔看起来如释重负。“首先，我们得聚集你的朋友——你的所有朋友。我觉得你们很可能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答案。我从未在其他任何地方见到来自不同族群的始祖龙能如此迅速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当然，或许这也与迦拉克隆的转变有着莫大关系。我不知道。但无论什么原因，你们之间的这种羁绊都是能否取胜的关键，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有些词汇还是和先前一样，超出了玛里苟斯的理解能力。然而，他轻易就察觉到了提尔其实也并不确定玛里苟斯和他的同伴能否阻止迦拉克隆毁灭艾泽拉斯。

“召集你的朋友，玛里苟斯。他们都信任你。带他们来这里。我会在这里等着……”

一个警钟般的咆哮从东方传来。那是如雷霆一般，只可能属于迦拉克隆的咆哮。

提尔转向吼声的方向。玛里苟斯的目光越过他，也望向同一个地区。而就在这时，提尔的斗篷被风鼓动，露出了某件让卡雷在意，也只有卡雷能够辨识的东西。

银丝编成的腰带上所饰的，正是那件法器。

而就在卡雷看到这些的时候，天地忽然倒悬，构成世界的元素分崩离析，向着四面八方消散。黑暗包覆了他，但片刻之后那些元素又再度汇聚，展现出一处新的场景。

龙群遍布天空。数不胜数的他们正在一同向着前方的地平线咆哮。就在卡雷试图搞清状况的时候，玛里苟斯也加入了这些看起来像是在挑战空气的始祖龙。

下一刻，天空回应了他们。

从视线所不及之处，迦拉克隆回应了他们。

卡雷暗骂一声。不知为何，他——或者应该说是玛里苟斯——最终还是加入了塔隆妮克西娅的队伍，参与了这场亡命的冲锋。

第15章

吉安娜猝然惊醒，从一堆陈旧的书卷中抬起头来。持续的阅读让她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这位大法师看到了眼前书页上的水渍，于是带着些许恼怒挥手扫过。书页瞬间恢复干燥，就好像从没受损一般。

又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她伸出手指指向墙边堆满典籍和卷轴的书架，桌上杂乱的书卷便自动飞回了原先存放的位置。

一些不属于她的思绪突然涌进脑海。这是其他法师们从四处发来的消息，有的是在寻求她的建议，有的则是在提醒她回到自己的工作上来，不要再继续那些徒劳的任务。吉安娜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由此带来的职责，但她起身之后还是再次走向了堆积魔法藏书的地方。

在她做出最终决定之前，另一个声音浮现脑海，驱走了其他所有杂音。

吉安娜……快来……

“卡雷？”

再没有任何回应，但她已感觉到了联络发起的位置。这个地点颇有些让她惊讶，不过吉安娜没有犹豫，立即开始了传送术的施法。

法术运行得并不顺利。抵达的位置与目的地偏离了很大一段距离，而且身体还被抬到了离地一步的高度。她重重地摔下，来自脚底的撞击让周身骨骼都为之一震。

无愧于海军上将家族的名号，吉安娜咬牙忍住，然后立即开始了探查。她望着眼前这片夜色中的土地，不禁好奇卡雷为何会在这里呼唤她——在这片叫做龙骨荒野的土地。

然而更加奇怪的是，联络发起的位置并不是龙眠神殿，而是前方那具巨大骷髅的阴影之中。

吉安娜知道那具骸骨就是曾经被唤作迦拉克隆的巨兽，不过她所得悉的所有信息都是来自龙族千万年来流传的神话与传说。在提到迦拉克隆的时候，巨龙们总是习惯把他称之为“诸龙之父”。这解释了为何许多巨龙都喜欢在临终前来到龙骨荒野，或是面朝迦拉克隆，或者干脆就停在这具骷髅的附近。

吉安娜不再多想，将精力集中在卡雷身上。她默默呼唤他的名字，等待他与自己建起精神上的链接。好一会等待无果之后，她开始将呼唤集中于面前这具巨大骸骨的胸腔之中。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吉安娜忽然开始担心卡雷是否已经受伤昏迷，甚至于更糟——就躺在那具半掩入土的骸骨之中。她禁不住觉得自己应该过去查看一番。

一片薄雾弥漫于这片区域，让大法师无法看清肋骨中的任何东西。她使出法力进行查看，但还是一无所获……

不。刹那之间，吉安娜觉得自己感应到了卡雷。

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传送到了近处。这一次，大法师精确地出现在了既定位置。若隐若现的胸腔将她笼罩。

但四下里，仍旧看不到卡雷存在的迹象。

吉安娜最终喊出了他的名字。但回应她的只有冷风刮过肋骨的呼啸。她早就知道这里是一处荒凉之地，已经提前为自己施加了御寒的法术。所以，此刻这阵穿透脊骨的凉意与天气没有任何关系。但即便如此，大法师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也就在这时，她觉察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股模糊的魔法痕迹，让她想起了那件法器的光晕。

魔力的源头是一处深挖至冻土之下的洞穴，而洞口残留的正是卡雷独特的法力痕迹。

吉安娜意识到，这就是卡雷发现法器的地点。他在挖出这件东西之后就遇到了许多麻烦。为什么？

她扭头望向身后，忽然间有种自己并非孤身在此的感觉。尽管看不到任何东西，这位大法师仍无法驱走这种感觉。不过，她还是回到了对洞口的检查工作中来。

除了卡雷的施法痕迹之外，吉安娜还研究了那件远古法器遗留在这片区域的魔力。她越是探及深处，魔力的效果也就变得越强，同时也就越加清楚卡雷为了带走这件法器费了多少精力。

那个困扰她的问题再度出现。“为什么？”

身边的光线越来越暗。吉安娜创造出一颗袖珍的金色光球并驱动它飞入洞中，好让自己看清坑洞里的所有东西。

她有些恼火地叹了口气，然后再次张望了一圈，希望能看到卡雷，或者别的什么人影。吉安娜现在明白了自己是被引诱到此的，但这究竟是一个陷阱，还是出于其他完全不同的目的，她也无从得知。迄今为止，她还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但她也找不到让自己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她的光球毫无征兆地改变了颜色，从原本的金光变成了深邃的幽蓝。然后在这片蓝光中，吉安娜看到了某件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这不是什么物理上的实体，而是一股力量，一股与曾经掩埋在这里的那件法器有着某种莫名联系的力量。

而且，在刚才听到卡雷呼唤的时候，她就正在一堆典籍中试图找出记录这种力量的文字。

这位大法师终于开始理解这件法器的本质了，但这只是让她的担忧更进一步。如果这件东西真的是由她所感应到的那股力量所创造，如果这股力量真的与她对那件法器做出的研究结论暗合——那就说明某些非常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吉安娜再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这一次，她头也不回地迅速放出一个法术。作为回应，她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咕噜声。

她转过身，然后发现一名母牦牛人就站在几步之外。

“你是谁？”大法师询问道。

“邦妮可……我的名字是邦妮可。”牦牛人回答道。吉安娜的法术将这只生物锁在了原地。她的手中拿着一只长矛，但吉安娜看得出来她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并没有掷出武器的意思。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打猎。我看到光，还以为是另外的猎人。”

大法师没有找出任何异样，最终放开了困住牦牛人的法术。邦妮可一面呼气一面伸展开双臂，不过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松开手里的长矛。

“你可以走了。”吉安娜冷冷地说道，很清楚地表明了她希望看到邦妮可赶快照做。

牦牛人开始转身，同时越过这位施法者望向前面的坑洞。“他也搜寻了那里，那个蓝色的家伙。”

蓝色的家伙？卡雷？吉安娜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在大法师开口询问之前，这名猎人突然又补充道：“我觉得，他应该是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个信息确实为吉安娜带来了些许线索，但它并没能解决任何实质上的问题。她点头表示感谢，渐渐对这名牦牛人失去兴趣。

“我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事情……在蓝家伙离开后。”

吉安娜盯着她。“你还看到了什么？”

邦妮可有些犹豫。“看到了另一个。全身都被罩住。”

“全身被罩住？是斗篷吗？”邦妮可弯了弯脖子，这应该是相当于人类的点头。大法师再次提起了兴趣，追问道：“你还从这个人身上看出了什么特点？”

“很高，比你高。他也盯着那个洞口。就像你一样。”

这里并没有其他人施法的痕迹，至少吉安娜没有找到。以她的能力而言，不太可能有法师造访此处而不被她注意……除非……

她需要知道更多信息。“那个人还有做过什么吗？”

“有。”邦妮可思索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长矛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她抬起空出来的那只厚重手掌，开始在空中勾绘些什么。动作完成之后，她又再次不动。

吉安娜想要试着理解邦妮可画出的图案，但她并没能记住牦牛人的全部动作。“再画一次，慢一点。”

当邦妮可开始的时候，大法师施放了一个简单但却实用的法术。牦牛人手掌所在的位置立即开始闪烁银光。但这倒让猎人有些犹豫了。

“请继续，邦妮可。”

牦牛人呼出一口气，照着吉安娜的要求开始舞动手掌。银色的火花跟着她的手掌移动，勾出了整个图形。吉安娜带着越来越浓厚的兴趣观摩了全程，唯一希望的就是邦妮可的记忆能更清晰一点。

接着，牦牛人向后退开。吉安娜将闪光的图案唤到自己面前，片刻的查看之后，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苦笑着将图案翻转一圈使其调整为正确的方向。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三个简单但却意味深长的三角形符文，中间包围着一只传统画法的小鸟以及照耀在其头顶的一轮新月。

大法师叹了口气。她曾经见过这个标志，她也记起了是在哪里。

吉安娜把注意力转回到邦妮可身上，问道：“你还看到了……”

牦牛人已经不见了。吉安娜眯起眼睛，看到了一串离开骸骨胸腔往外走去的脚印。她早该预料到一名猎人可以悄无声息地移动，但令人惊奇的是邦妮可不仅躲过了大法师的感知，同时还移动得如此迅速。更让吉安娜觉得奇怪的是邦妮可为何要选择不告而别——不过，吉安娜是一名施法者，或许这个简单的事实就足够成为理由。

吉安娜不再去想那头牦牛人。她需要立即回到自己的藏书房。这一次的线索很可能也只会通向死路，但是从她已经回想起的书页内容来看，这位大法师相信只要穷追下去就一定会有收获。

希望在吉安娜的心中滋生开来，她默默向很可能仍在这片区域狩猎的邦妮可道了声感谢，接着开始施放折返的法术。

但如果这位大法师能够再看一眼牦牛人刚才所在的位置，她就会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任何足迹。

*　*　*

聚集而来的始祖龙已经超出了卡雷记忆中的规模。他们的数量令人惊愕。通过玛里苟斯的双眼，卡雷看到了许多从未听闻过的始祖龙族群。甚至于就连玛里苟斯，也有几分为这些环绕在他身边的军团感到敬畏。不过卡雷很快便明白到，他的宿主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提尔请求他这样，而非出自自愿。

玛里苟斯的同伴们也同样在场，只不过被分散在了龙群中的不同区域。就连伊瑟拉也出现了，她正和阿莱克丝塔萨一起，待在一处布满洞穴的狭长沟壑中。玛里苟斯时常都会分神想到伊瑟拉。提尔以这五头始祖龙为核心计划了某些事情，而伊瑟拉似乎就是其中最不确定的因素。玛里苟斯对伊瑟拉的关心让卡雷有些茫然，一时间难以想透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计划。

就目前来说，卡雷了解到的是其余四头始祖龙都相信伊瑟拉隐瞒了某些秘密——某些就连阿莱克丝塔萨也无从得知的秘密。在他们找到伊瑟拉并要求她一同参战的时候，她答应得太过爽快了，就仿佛是渴望着离开那片区域一般。这使得玛里苟斯莫名紧张，总在担心这头浅黄色的雌龙会在最紧要的关头突然因为她所隐瞒的事情而放弃进攻。

有关提尔的记忆碎片让卡雷略感惊讶：他的宿主仍然是小团体中唯一知道那个斗篷人影的存在。提尔希望借玛里苟斯来完成计划，他认为最好是让其余四头始祖龙都相信这是冰蓝色始祖龙想出的计划。卡雷推测个中原因很可能与提尔仍未向玛里苟斯透露的事情有关，整个计划很可能包含了一些卡雷的宿主不会接受的部分。

而丝毫不让他讶异的是，玛里苟斯也在怀疑着同样的事情。

塔隆妮克西娅再度咆哮，让所有始祖龙都跟着向仍在视野之外的迦拉克隆发起挑战。事实上，龙群汇聚在一起的吼声也的确和那头远方的巨兽一样让卡雷感到震撼，甚至于让他开始怀疑，也许到头来塔隆妮克西娅所选的道路才是正确的。

在视线的角落里，玛里苟斯注意到伊瑟拉突然降到了其他所有始祖龙的下方。他立即扑了过去。

她在玛里苟斯靠近的时候抬起了头来，亮出一双眯着的眼睛，让玛里苟斯疑心更甚。

“和龙群待在一起！”他喊道，“我们必须领着大家飞向高处！”

“我只是想休息会儿！太累了！”

伊瑟拉的耐力确实不如其余四头始祖龙，而且在玛里苟斯聚集同伴并且告诉他们自己的计划之后，他们也的确没怎么休息，但这头雄龙仍还是持怀疑态度。幸运的是，阿莱克丝塔萨在这时赶了过来。

“你还好吗？”她不安地询问自己的妹妹。

阿莱克丝塔萨的到来并没有让伊瑟拉高兴多少，她还是摆着一副刚才对付玛里苟斯的臭脸。“只是……很累……”

“直到需要升空之前，我都会在这里陪着你。”阿莱克丝塔萨给玛里苟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行离开。雄龙迅速飞离这对姐妹。这头火红色的雌龙会保持着留一个心眼在伊瑟拉身上。提尔的计划仍旧还是……

嘲讽的吼声持续不断，天空和大地都为之震颤。就连塔隆妮克西娅也因此短暂失去了对龙群的控制。她拼尽全力咆哮了一声，让追随者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

但迦拉克隆仍旧没有想要现身的意思。塔隆妮克西娅笑了起来。“看到没有！他害怕我们！”

玛里苟斯等待的时机就要来临，也就在这时，卡雷完全读到了宿主脑中的计划。高度，这项计划的关键就在于高度。对于迦拉克隆，提尔知道一些其他始祖龙所不知道的事情。越高的地方，空气就越稀薄。这一点就连玛里苟斯都很清楚。但他所不知道是，若是想要持续飞行，迦拉克隆所能承受的极限高度远比其他小型始祖龙更低。胜利的关键就在于把那头怪物引到他难以呼吸的高度，让他不得不剧烈喘息才能将空气填满自己巨大的胸肺。到那个时候——或许也只有那个时候——迦拉克隆将会脆弱不堪。

冰蓝色雄龙飞到了塔隆妮克西娅的身旁。“必须飞高！非常非常高！迦拉克隆不能在高处飞很久！他在高处很难呼吸！”

高傲的雌龙冷哼一声。“滚开！”

“飞到高处！”玛里苟斯继续坚持道，“迦拉克隆在高处很难呼吸！他会头晕！会坠落！”

这一次，塔隆妮克西娅看起来像是在考虑他的提议。玛里苟斯舒了一口气。他和提尔都指望龙群的领袖足够聪明，能够接受并促成这项计划。

只可惜到头来终究成空。塔隆妮克西娅错把玛里苟斯的建议看成了智力上的炫耀，她以为这头雄龙是想让自己低头屈服。塔隆妮克西娅的神情更加坚定起来。

她冲着玛里苟斯大吼一声。同时，她的两名亲信也赶了过来帮忙。

而耐萨里奥和诺兹多姆也不知从哪里窜出，一起加入了玛里苟斯。耐萨里奥发出一声挑战的咆哮，塔隆妮克西娅和她的随从则是齐声回应。在这六头始祖龙的身后，龙群的其他成员都有些犹豫，不确定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是否会演变成整个族群的内战。

“撤退！”诺兹多姆朝着玛里苟斯低声嘶吼道，“撤退！”

耐萨里奥听到了同伴的警告，但他并不打算照做。“不！打败她！我们做老大！我们来领导龙群！”

和诺兹多姆不同，耐萨里奥没有兴致压低声音。他的发言让塔隆妮克西娅暴怒不堪。她喷出一颗电球，但却不是冲着耐萨里奥，而是瞄准了这三头始祖龙的首领，玛里苟斯。

卡雷的宿主立即扭转身躯，但仍然还是被烧伤了其中一只翅膀。与此同时，那些最为忠诚于塔隆妮克西娅的追随者们已经聚了过来。

“撤退！”诺兹多姆再次催促道。

玛里苟斯没有如对手预料的那样下降，而是升到了更高的地方。他的同伴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而好几头塔隆妮克西娅的心腹也紧随在后。

但那头雌龙突然怒吼一声，让追击的始祖龙半路停下，退了回来。在玛里苟斯持续上升的过程中，他回头发现龙群已经恢复了阵形。他本期望塔隆妮克西娅和她的心腹会一路追赶上来，然后就很可能会引得整个龙群都升到更高的位置。

玛里苟斯一头冲进云层。稀薄的空气让飞行变得越来越费力。他停住，等待其他两名同伴赶到。

“早告诉过你！”耐萨里奥埋怨道，“你的想法肯定没戏！”

玛里苟斯没有回答。冰蓝色始祖龙默默自责，但卡雷总感觉提尔的计划绝不该如此简单。从卡雷读到的信息来看，宿主的行动并没有任何失误。但卡雷知道，一定还有些事情自己仍未知晓。

“现在怎么办？”诺兹多姆问道。

“在上空跟着！”玛里苟斯告诉他们，“阿莱克丝塔萨！伊瑟拉！她们很快就会过来！”

玛里苟斯的确还是对伊瑟拉有所怀疑，但他相信阿莱克丝塔萨一定会带着自己的妹妹赶来。卡雷看得出来，基于提尔给出的情报，他的宿主还准备了其他计划。玛里苟斯已经确定了塔隆妮克西娅不会听从他的提议，他只能假定自己的五龙小队能够将迦拉克隆引到高空然后从上方发动攻击。

诺兹多姆瞥了一眼下方，咕哝着说道：“他们开始动了。”

在他警告的同时，下方的龙群已经开始向前推进。玛里苟斯仍未看到那对姐妹的踪影，但计划容不得推迟。他必须信任阿莱克丝塔萨能够完成她的工作。

“走！”冰蓝色的雄龙决定不再等待，于云层中跟着塔隆妮克西娅的军团一同移动。为了让所有追随者步调一致，也为了让那些体质较弱的战士也能跟上，塔隆妮克西娅保持着较慢的行军步伐。于是玛里苟斯很快便追上了他们，甚至开始往前超越。

云层在前方开始变厚。玛里苟斯并不担心迦拉克隆藏在其中。无论云层多么宽广、多么浓密，都不可能遮住那头巨兽的身影。

不幸的是，正如卡雷的宿主曾警告塔隆妮克西娅的那样，高空中稀薄的空气已经开始让他的呼吸愈发艰难。他本不想在遭遇迦拉克隆之前升到这个高度，但现在他必须避开塔隆妮克西娅和她的追随者们。

耐萨里奥追上了他。他看起来也是一样，正在艰难地呼吸着。“必须……飞低……一点……”

什么东西突然撞上了耐萨里奥。

这东西飞得如此之快，冲撞之下耐萨里奥没法保持平衡，反向弹了出去。玛里苟斯立即转身，希望自己的帮助不会太迟。

也就是这时他才看清了撞上耐萨里奥的是一头亡灵始祖龙。确实，当它和那头活着的始祖龙缠斗在一起的时候——即便在如此稀薄的空气中——恶臭也迅速扩散开来。

让玛里苟斯感到奇怪的是，这头亡灵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和耐萨里奥作战的意思。卡雷和他的宿主都开始理解到，这具行动的尸体并不打算攻击耐萨里奥，它只是单纯的在云层中撞到了敌人而已。

事实确也如此，比起战斗，这头行动的尸体显然更倾向于立即逃走。它缓缓盘旋一圈，然后找准了来时的路开始折返……或者说——打算折返，只可惜耐萨里奥利用了它的失策，从背后直接撕裂了它的颈项，接着扯断了它的双翼以及强壮的后腿。

炭灰色的始祖龙愉悦地看着被肢解的身体一块块落下。而玛里苟斯和诺兹多姆则再次加入到他身旁。

“愚蠢的东西！”耐萨里奥嘲笑道，“脑袋都坏掉了！已经不知道怎么战斗了！”

“奇怪……”诺兹多姆喃喃自语。

玛里苟斯和卡雷都非常赞同诺兹多姆简洁的评论。玛里苟斯望着这头亡灵在被撕裂之前打算逃走的方向，心中满是不安。

“跟着！”他嘶吼道。

玛里苟斯迅速而又谨慎地继续爬升，无视了心中想要降到低处呼吸浓厚空气的渴望。这头始祖龙是如此紧张，以至卡雷根本无法读出他在担心什么。

接着，当他们来到云层中一处狭小的裂隙时，玛里苟斯所惧怕的事情终于清楚地展现给了卡雷。

天空中堆满了亡灵。它们持续地在原地盘旋，就好像腐败的大脑中只剩下了这个欲望。它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有的绕着大圈，有的绕着小圈。其中一头已经靠到了玛里苟斯身边，但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耐萨里奥和诺兹多姆追上了玛里苟斯，然后就连炭灰色的雄龙也大感吃惊。“这么多，几乎和龙群一样多！”

在这之前龙群就已经发现了好几头亡灵，但是出于打败迦拉克隆的热切希望，活着的始祖龙们并没有对此太过在意，就连玛里苟斯也是如此。如今，这个疏忽已经造成了致命的影响。

“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它们只是转圈？”诺兹多姆问道。

卡雷已经想到了原因，玛里苟斯也是一样。“它们在等待……等我们。等我们全部到齐。”

“他们在等？”耐萨里奥摇了摇头，“它们不聪明！不会想这么多！”

玛里苟斯点点头。这些亡灵始祖龙并不具备真正的意识，显然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它们。“是的，它们不聪明。但迦拉克隆很聪明，很会算计……他，非常精于算计。”

结结巴巴的描述让人倍感着急，但卡雷看得出其余两头始祖龙已经领会了玛里苟斯想要表达的意思。而对于卡雷来说，他同时感受了宿主心中的惊叹与恐惧。

这些亡灵不断盘旋，是为了等待活着的始祖龙从下方经过。计划这一切的当然不是它们自身——而是迦拉克隆。

和周身的变异一样邪恶的是，这头巨兽似乎已变得可以操控他所杀死的始祖龙。而他正打算使用这些受害者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敌人一网打尽。

“必须警告大家！”玛里苟斯吼出了自己在稀薄空气下所能使上的最大音量，“必须……”

如若一体，所有亡灵都同时停住盘旋……然后开始下降。

玛里苟斯和卡雷只能在惊骇中无助地看着。他们的发现来得太迟了。

陷阱已然收网。

第16章

玛里苟斯收翼直坠，他和卡雷都很清楚现在去警告龙群已然太迟，但这头始祖龙仍在思考着如何才能避免这场浩劫。思考，但最终无果。

杀戮的场面甚至比玛里苟斯和卡雷原本料想的还要更加惨烈。不死的始祖龙从天而降，分散开来精准地扑向自己的目标，让龙群猝不及防。迦拉克隆操控着所有亡灵，尽管他的身体仍处在远方。

玛里苟斯望向战场前方，震惊地发现塔隆妮克西娅和那些离她最近的追随者们直到此刻都还没有察觉身后的骚动。如同玛里苟斯熟知的那样，塔隆妮克西娅飞行的姿态自信无比。毫无疑问，这头雌龙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聪明才智之中。在她看来，或许迦拉克隆体形硕大，但始祖龙族群很早就能合力捕食大于自身的猎物。迦拉克隆不过是头很大的猎物，只要所有追随者都能小心地躲开他的巨口，那击败他不过就是早晚的事。是的，捕猎的过程很可能会出现伤亡，但塔隆妮克西娅相当自信她不会是其中一员。而其他的牺牲对于这头自命不凡的金色雌龙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

玛里苟斯想要追到能够发出警告的距离之内，不过在这之前，后方越来越大的嘶吼声和咆哮就打断了塔隆妮克西娅的遐想。她满脸不悦地望向后方，正好看到一头和她相同颜色的始祖龙尸体急速攻来。

惊讶之余塔隆妮克西娅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反应。她立即喷出吐息。闪电光球击穿了那头亡灵枯萎的皮肤，让它的躯体在一阵爆炸声中化作烟火。

塔隆妮克西娅扭动身躯，躲开那些四处飞溅的残体。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庞大军团正处在崩溃边缘。奇怪的是，她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径直望向了正在迅速接近的玛里苟斯。冰冷锐利的目光让卡雷和他的宿主都几乎以为这头雌龙将所有的一切归咎在了玛里苟斯身上。

“当心！”耐萨里奥大吼一声，冲到了老友的前方。两头亡灵自玛里苟斯的上方俯冲降下，正好从炭灰色雄龙挡住的方向攻了过来。耐萨里奥一面畅快地咆哮，一面将其中一头亡灵撕成两半；接着，又朝第二头喷出一口吐息。他所释放的吐息是一股强烈的震荡波，将迎头扑来的敌人当场震成了碎片。

这两头偷袭者以及刚才袭击塔隆妮克西娅的亡灵都已经灰飞烟灭，但玛里苟斯注意到天空中仍然到处都是不死始祖龙。出其不意的伏击让它们占尽上风。然而不管卡雷还是他的宿主，都注意到迦拉克隆似乎已经放弃了具体动作的操控。如今这些尸体全都是在本能的驱使下行动——吞噬活龙的本能。

一头褐色的雌龙转向不及，被一头黑色的亡灵龙当场擒住。接着，亡灵龙张口吐息，一片浓厚的绿色烟雾包裹住了雌龙的脑袋和喉咙。她的血肉在尖叫声中干枯崩裂。绝望的哭嚎渐渐减弱，演变成临终的哀鸣。她的脑袋垂向一边，然后最终断裂。但即便如此，那头尸体也没有停止攻击，它亮出牙齿在血流如注的颈脖上扯下一大块仍有余温的鲜肉。

而在玛里苟斯右方的更远处，两头亡灵正在夹击一头火红色的雄龙。雄龙喷出一片火浪，点燃了其中一头亡灵。可惜的是这并没能停住亡灵龙的攻势，它携着满身烈焰撞进雄龙怀中；而另一头亡灵则趁机从背后咬住了火红龙的脖子。

玛里苟斯使出最快速度想要去赶去帮忙，但是在他赶到之前，火势已经越燃越盛，把活着的始祖龙和两名敌人都裹在其中。很快，那头雄龙就在火焰中殒命。

玛里苟斯对自己的失败感到怒不可遏，不顾后果地加入战局。他呼出寒霜，将抱成一团的三名目标全都覆盖其中，期盼着那头雄龙仍有一线生机。

他莽撞的攻击只是浇灭了正在吞噬亡灵的火焰，让那两具尸体都转向自己。卡雷的宿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当最近的那头敌人张开枯槁大口扑来的时候，他迅速爬升，然后伸出后腿撕扯目标的翅膀。干枯、焦灼的翅膀很轻易便被扯断，那头亡灵还没来得及喷出剧毒吐息，就整个掉了下去。

当第二头亡灵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玛里苟斯身上的时候，火红色雄龙的遗体也随之掉落。不过，在它做出任何行动之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后方悄然接近，将它大卸八块。诺兹多姆朝着玛里苟斯简短地点头，然后便再次移动继续搜寻其他目标。

卡雷很清楚自己的宿主可以轻易解决第二头亡灵，但诺兹多姆的偷袭为玛里苟斯节省了不少时间，以便让他赶去处理更加重要的事情。玛里苟斯继续降低高度，来到塔隆妮克西娅的身旁。

当他靠近的时候，这头雌龙正停在空中，一口接一口地喷出闪电。“必须小心！”玛里苟斯咆哮道，“这是迦拉克隆干的！迦拉克隆算计了龙群！”

塔隆妮克西娅又是一口吐息，将一具尸体轰得支离破碎，但即便在如此紧张的关头，她也还是抽空冷笑了一声。“无所谓！”她宣称道，“不管怎样，他都会死！”

卡雷从未想象过“彻底疯狂”的始祖龙是何模样，但如果要他形容眼前这头可怕的雌龙，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这四个字。而玛里苟斯的观点也是一样。塔隆妮克西娅已经被臆想中的胜利完全蒙蔽。亡灵龙的伏击在她看来只不过是前进道路上的小小阻碍。

就好像是为了强调这一点，塔隆妮克西娅完全无视了玛里苟斯，转身扑向另一头亡灵。这头亡灵刚刚咬穿了一头瘦弱雄龙的喉咙，但它在塔隆妮克西娅面前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体形硕大的雌龙首先撕掉了它的双翼，接着又张嘴咬住它的下颚，将整个头颅从脖子处扯断。她看起来几乎是陶醉在自己漂亮的连击之中，但是在玛里苟斯看来，除了最初的一击之外，其余都只是在浪费时间。

挫败之余，玛里苟斯开始寻找耐萨里奥，但视线之中所发现的却是伊瑟拉正在横穿战场。卡雷当场就明白了她的用意，而玛里苟斯却稍微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伊瑟拉正在朝着迦拉克隆的方向飞去。

玛里苟斯更觉恼怒地嘶吼一声，加速跟了过去。周围并没有看到阿莱克丝塔萨的身影，但卡雷和玛里苟斯都知道伊瑟拉绝不会在姐姐深陷险境时离开。而且，事实上如果孱弱的伊瑟拉真的待在阿莱克丝塔萨身旁，这头火红雌龙说不定反而会因为分心照顾妹妹而更加危险。然而不幸的是，这也说明阿莱克丝塔萨并不知道自己的同巢姐妹在盘算着什么。

伊瑟拉仍然想要与迦拉克隆谋求和平。

玛里苟斯心中理性的一面告诉他，应该任伊瑟拉去面对她自己所选择的命运，但对于友情的忠诚让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想法。双翼奋力扇动，让他与那头娇小雌龙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但玛里苟斯知道自己仍不够快。迦拉克隆很显然就在附近，而且仍在继续接近之中。他必须确定自己的造物完成了本职的工作。这场骚乱已经造成了不少伤亡，但仍还有更多活着的始祖龙可供迦拉克隆饱餐。

而这，就是伊瑟拉想要晓之以理的怪物。

卡雷催促着自己的宿主，尽管玛里苟斯其实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而且也早已使出了最快速度。在他们前方，伊瑟拉被一座小山丘遮住了身影，当玛里苟斯也抵达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却发现四处都没了伊瑟拉的踪迹。

这头雄龙不知所措地停下，接下来才看到伊瑟拉正掠过另一处低矮的山丘。他舒了口气，但同时也担心着伊瑟拉已经离她的目标不远，然后即将落得与寇洛斯同样的下场。玛里苟斯再度疾飞，但此时他已经被甩开了好一段距离。

让他和卡雷都俱感意外的是，迦拉克隆始终没有出现。一方面来说这是个极好的消息，但另一方面这也让玛里苟斯深感不安。他知道，那头巨龙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刻放弃自己的全盘计划。

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迦拉克隆仍未现身，这都不会持续太久。玛里苟斯始终落在伊瑟拉身后，一时难以追上，于是他壮起胆子吼了一声她的名字。

然而，就在这一声出口之时，前方的地表突然开始崩裂喷发。可这里并非火山，所能看到的地方都只有崎岖不平的岩地……

和之前一样，卡雷立即看出了缘由，而年轻的玛里苟斯在一会之后才明白过来。这一带的崎岖地势并非天然形成：迦拉克隆就在下方——无疑是从远处的某个洞穴掘地至此，在地表之下隐匿身躯，静待时机。

如今，时机已然成熟。

扭曲的巨兽破土而出，让数之不尽的岩石泥土漫天飞溅。玛里苟斯看着迦拉克隆，惊愕更甚之前：他的体型又大了一圈，也变得更为畸形。他的整个身躯都覆满了增生，一些还只是凸起的肿瘤，另一些则已经成形。成形的肢体不住抽搐。周身的眼睛从四面八方观察着世界，但其中绝大多数都瞄住了眼前这头挡在迦拉克隆面前的小小身影。

不过，就在迦拉克隆咬向这头浅黄色雌龙的时候，另一头光洁的火红色雌龙突然从上方冲出，抓起伊瑟拉然后立刻飞到一旁。阿莱克丝塔萨竭尽全力，带着自己的妹妹越来越远地飞离迦拉克隆。

巨兽立即追向这对姐妹，从而让更多的岩石和泥土从身躯上抖落。玛里苟斯和卡雷都很清楚，只要塔隆妮克西娅和其余始祖龙在战斗的间隙稍微注意一下周遭动静，他们就一定会看到迦拉克隆爬升的过程。很明显，迦拉克隆原本计划的是出其不意地将所有始祖龙一网打尽，但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伊瑟拉自杀式的行动吸引了过去。

迦拉克隆振翅起飞，碎石如山崩般持续掉落。原本只是浅浅坑洞的地表，如今已被撕裂成宽阔的山谷。

玛里苟斯陷入了两难。伊瑟拉和阿莱克丝塔萨正在亡命逃窜，但这也是一个拯救其他始祖龙的绝佳机会。又一次，理智和忠诚被摆在天平的两端。

一边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一边是整个族群的命运。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

玛里苟斯决然转身。然后便看到耐萨里奥和诺兹多姆正在朝他飞来。当他们靠近的时候，耐萨里奥满脸困惑，而诺兹多姆则像是若有所思。

“那些死龙！”玛里苟斯喊道，“必须赶快消灭它们！现在！”

凡是涉及战斗的事情，耐萨里奥都绝不会拒绝。而诺兹多姆思索了一番，然后答道：“是的。必须赶快。”

玛里苟斯带着他们折返回去。卡雷感觉自己几乎就要被宿主脑中不断滚过的思绪湮没。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拜服于玛里苟斯的计算与谋划能力。在三头始祖龙抵达混乱的战场之前，玛里苟斯就已经否定掉了六七种可能的计划，他做出了最终选择，并且确信这就是自己所能想出的最佳方案。

冰蓝色雄龙的视线迅速扫过战场，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已经没有任何可见的迹象表明迦拉克隆还在操控尸体。亡灵们都只是在卡雷所熟知的那种残酷本能的驱使下行动。它们各自为战，甚至比玛里苟斯先前离开的时候还要更加杂乱无章。

“来！”他对着两名战友吼道，“飞高！带着其他龙飞进云层！”

他们领命飞走，玛里苟斯则转身冲向一头雄龙。玛里苟斯一击刺穿缠住雄龙的亡灵龙，被解救出来的雄龙便得以加入队伍，和他一起继续解救第三、第四头始祖龙。

玛里苟斯呼喊道：“告诉大家，飞高！飞到云里，云里最高的地方！然后往北拍十下翅膀！再下降！”

于是，跟在他身边的始祖龙们便各奔一处，去高声传播他的意思。不一会，所有活着的始祖龙就都开始往上飞向云层。饥饿的亡灵们也跟着往上追赶，并且抓住了好几头企图逃脱的始祖龙。玛里苟斯看在眼里，却束手无策，只能祈祷他们的牺牲能换得其余始祖龙安全抵达云层。

战场中，仍然还有一些始祖龙没有遵从玛里苟斯的安排。远处，塔隆妮克西娅犹豫了。尽管十万火急，那些最忠诚的追随者们也仍在等待她做出决断。在她的视线中，一头始祖龙越飞越近，并且扬起一只翅膀指向天空，明显是想要群龙之首接受玛里苟斯的提议。塔隆妮克西娅再次观察了一番战场，然后大吼着发布了她的命令，带着余下的防御者们也向上爬升。

至此，战场中就再也没有他能做的事情，于是玛里苟斯也一头冲进云层。他观察了一下第一批始祖龙的路线，确认到自己的估算基本正确。卡雷也没有找出什么明显问题，尽管玛里苟斯估算的距离并非绝对完美。

又一头活着的始祖龙振翅飞越玛里苟斯。这头雄龙继续拍了三下翅膀，然后便开始下降。而玛里苟斯在完成自己的十次计数之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冲出云层的时候，卡雷的宿主看到许多始祖龙都在这一过程中幸存了下来。有几头亡灵一路穷追，但是在耐萨里奥的带领下，龙群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它们。这并非玛里苟斯计划的一部分，不过耐萨里奥的见机行事并无坏处，反而让整个行动的成功率又增加了许多。

和云层底部拉开足够距离之后，玛里苟斯长啸了一声，几乎吸引了所有在场始祖龙的注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口对准云层。然后，他迅速扫了一眼龙群，满意地发现所有始祖龙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又有一头始祖龙破云而出，但是这一头枯瘦得就如骷髅一般，空虚的双眼只剩下了无法填满的饥饿。

玛里苟斯瞄准亡灵的翅膀，全力呼出吐息。和他期望的一样，凝固的双翼让这头袭击者迅速坠落。

其余的始祖龙也都有样学样，在亡灵出现的瞬间立即发动攻击。玛里苟斯将迦拉克隆的计划转变成了己方的优势。失去迦拉克隆的操控，这些亡灵就只能在本能的驱使下行动，这意味着它们理解不了什么叫做陷阱，什么叫做守株待兔。它们跟着自己的猎物窜入云层，然后又跟着窜出，只是稍慢那么一点而已。

但就是这一点时间，便足以让上方活着的始祖龙做好准备，进行狩猎亡灵的伏击。防御者们使出看家本领，全力呼出自己的吐息。沙暴、水柱、火浪，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攻击都招呼在了干枯、消瘦的敌人身上。

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些亡灵在遭受重创之后仍能挣扎着发起攻击。但耐萨里奥早有准备，他领着那些刚刚脱离云层的始祖龙转回头来贴身肉搏。玛里苟斯一面把这些看在眼里，一面向另一头亡灵发动进攻。这头冰蓝色的雄龙首先对准敌人的头部喷出吐息，然后赶在目标恢复行动能力之前，一口咬穿了它的喉咙。

当玛里苟斯吐出敌人残体的时候，吞食同类的念头几乎填满了他的脑海。玛里苟斯很快便把这股潜藏心底的欲望压制了回去。卡雷感觉得出来自己的宿主有多煎熬，同时也知道如果再任由这种情况拖上更久的话，这头始祖龙的理智很可能就会完全丧失。

胜利的吼声在幸存者中爆发开来。塔隆妮克西娅便是其中最为大声的一个，就好像这场胜利是由她带来的一般。玛里苟斯冷哼了一声，很好奇他们为何还搞不清楚状况。刚才的战斗只不过赢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还远远没有到庆祝的时候。而且，这还是伊瑟拉的鲁莽行动所换来……

卡雷的宿主突然悲鸣一声。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很可能俱已牺牲，这让玛里苟斯沉浸在哀恸之中。他知道那对姐妹若是知情，也一定会赞同他的决定，但心中的自责丝毫没有减退半分。

诺兹多姆飞到他的面前。“好计划！迅速，而且有效！”但这头雄龙转瞬又低落了起来。“但塔隆妮克西娅声称，胜利是属于她的！”

玛里苟斯大感震惊，诺兹多姆转述的申明倒是其次，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很多始祖龙竟然相信了这个说法。越来越多的始祖龙聚集到塔隆妮克西娅身旁，玛里苟斯难以置信地发现，这头金色雌龙鲁莽而浩的大军团即将再次成形。

“不！”他飞到塔隆妮克西娅的面前，大声吼道，“不！这不对……”

带着轻蔑的眼神，塔隆妮克西娅深吸了一口气。

玛里苟斯看出了她的意图，立即做出回避，但闪电球还是狠狠击中了他。整个身躯都开始抽搐起来，卡雷和他的宿主一同承受着难以置信的痛苦。眼前一片黑暗，但卡雷知道这并不是那种让他在现实与幻境中切换的黑暗。和玛里苟斯一样，卡雷的意识也已经模糊，他知道自己正在坠落，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突然间一副利爪刺进了他的后腿。这份痛苦和闪电球的冲击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但却让卡雷和宿主的精神集中到了一点。他们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同时感觉到了下降的速度正在减缓。

睁眼之后，他们看到了耐萨里奥，而并非预料中的诺兹多姆。这头炭灰色雄龙没有了刚才的愉悦，他目光如炬、满脸怒火，一时间竟让卡雷觉得已经有了几分死亡之翼的风范，甚至于玛里苟斯也因此感到了些许不安。

“恶毒的母龙！”耐萨里奥咆哮道，“看着！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不……”玛里苟斯用沙哑的嗓音制止他道，“不能……不能内斗！我们得……活下去……”

塔隆妮克西娅的吼声打断了玛里苟斯。当卡雷的宿主拍打着翅膀试图恢复平衡的时候，耐萨里奥小心地松开了他。两头雄龙一起抬头仰望，卡雷借机观察，发现龙群的数量已经比之前减少了四分之一。玛里苟斯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情。他必须想出办法同塔隆妮克西娅暂时合作，只有这样龙群才有一线生机，才能……

迦拉克隆的咆哮响彻天际。

塔隆妮克西娅也张口回应，但是在卡雷和玛里苟斯看来，她的声音实在是相形见绌。雌龙再次咆哮，这一次她身后的龙群也都参与了进来。他们的怒吼交织在一起，虽不如迦拉克隆那样撼动天宇，却也算得上是气势如虹。

在巨兽吼声传来的方向，天地交汇的线条开始向上凸起。凸起的幅度越来越高，直到终于和地面分离。于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始祖龙身形呈现了出来。

迦拉克隆又一次发出挑战的咆哮。聚集成堆的龙群也同样回应。

“不能……”

没等玛里苟斯说完，幻境就扭成一团。卡雷大感意外，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只会跳过很短一段时间。

当视线再度恢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处在战场边缘，目睹着龙群与迦拉克隆的激战。

那头庞然巨兽正悬停半空，围攻他的始祖龙相形之下就如同虫豸一般。但龙群的数量如此之多，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八方发起进攻，攻势的猛烈与密集程度都让卡雷触目惊心。巨兽周身各处都被留下了酸液腐蚀与火焰烧灼的痕迹，而且许多畸形的肢体都被硬生生扯了下来。透过玛里苟斯的双眼，卡雷看到一头黑褐色的雌龙奋勇上前，张口咬住一条增生的后腿。她咬透血肉与骨骼，一把将其扯断，然后迅速撤离，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塔隆妮克西娅和她的亲卫们正在合力攻击迦拉克隆的头部，逼得这头巨兽只能紧闭双眼。金色的雌龙释放出一颗巨大的电球，在巨兽的眼睑上留下一片黑色的焦痕。

卡雷看得目瞪口呆。迦拉克隆完了！这里就是这头巨兽的葬身之地。

不对！卡雷反应了过来。这里并不是龙骨荒野，并不是诸龙之父骸骨所在的位置！到底发生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尽管非常靠近战场，玛里苟斯却没有加入其中。而诺兹多姆和耐萨里奥也是一样。这三头雄龙的踌躇让卡雷把心思从眼前的战场中收了回来，开始探寻玛里苟斯的脑海。

在宿主思维的指引下，卡雷才明白过来他原本认为近在眼前的胜利其实什么都不是。所有的伤害、所有的伤口，都没有让那头巨兽的行动迟缓半分。龙群的攻击除了让迦拉克隆感到厌烦之外，什么也没能造成。卡雷第一眼观察时觉得始祖龙们相形之下有如虫豸的感觉反而更接近事实。

“那么？”耐萨里奥开口了，他永远是最不耐烦的那个。

“眼睛。”玛里苟斯喃喃自语，然后又对着诺兹多姆重复了一遍，“那些眼睛……”

“是的，那些眼睛……”褐色的始祖龙表示同意。

卡雷原本以为他们是打算攻击迦拉克隆首要的两只巨眼，但玛里苟斯脑海中的紧张感让他意识到这三头雄龙讨论的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他并不是每次都能及时领会宿主的意图，于是他开始仔细观察玛里苟斯的视线。然后，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他的宿主所在意的并不是迦拉克隆原本的眼珠，而是其他那些增生眼球。借着三头雄龙所在的有利位置，卡雷观察到那些眼球就像疯了一样一会向上，一会向下，一会又突然反转。

如果不是玛里苟斯已经指明了要点，卡雷很可能不会一直观察，也就不会看到事情的真相。事实上，巨兽身上的每一颗眼珠，都盯住了一件东西，死死地盯着这件东西。

每一颗眼珠，都各自盯上了一头始祖龙。迦拉克隆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只是在静待时机。

第17章

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吉安娜就感觉到有人正在找她。不幸的是来的并非旁人，正是大法师茉德拉。茉德拉是吉安娜最为欣赏和敬佩的法师之一。她的资历远比吉安娜更老，早在二次大战的时候，她就已经加入了六人议会。而许多时候，吉安娜也乐于向这位大法师请教各方面的问题。

但是这一次，吉安娜却不想被茉德拉发现。她集中精神使出一个法术，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大法师？”那位女性在房门外唤道。茉德拉亲身来到这里，说明她必然已经尝试过用法术定位吉安娜，而且未能如愿。吉安娜并没有就自己离开达拉然一事发布通告，但是作为领袖，她本来至少应该告知六人议会的其他成员。茉德拉有充分的理由找她，但即便如此，吉安娜也还是没有打算现身……至少不会主动现身。

“大法师？”茉德拉更加坚定地重复道，“请原谅，你在里面吗？”

吉安娜知道，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前，这位年长的女性绝不会轻易离开。片刻之后，她便感觉到了对方正在门外施放法术。吉安娜背靠着门口的墙壁，屏息静气地看着一个透明的身影在她面前成形。

“吉安娜？”透明的身影被填上色彩，显出了茉德拉的形象。她那满头的银发被扎在脑后，年纪要比如今的达拉然领袖大上许多，但风采却丝毫不逊。这个身影环视一圈，显然是在寻找房间的主人。“恕我冒昧。我真的有事需要见你。”

茉德拉竟然不请自入——尽管只是以影像的方式，这说明的确有什么紧急的状况发生了。吉安娜不打算苛责她，但是正如她之前打算的那样，等这阵子忙完，就一定得好好加强一下守护这个房间的符咒。茉德拉显然要比吉安娜原本所想的更为强大，现在的符咒完全阻碍不到她。

这位法师皱起眉头。她缓缓转动身躯，然后突然间在正对吉安娜藏身之处的时候停了下来。

但是，就在吉安娜以为茉德拉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时候，这位年长的施法者又带着和刚才一样微妙的眼神转向了另一处地方。

“她去了哪儿呢？”茉德拉似有所思，喃喃自语，“在这样的关头，她跑去哪儿了呢？”

最后的这句话差点就让吉安娜现出身来，但卡雷憔悴的面容浮现脑海，最终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吉安娜不再彷徨，尽管她也知道，这是理智屈服于了情感。

茉德拉鬼魅般的身影忽然转头，就像是正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交流。“好的。”年长的法师沉声说道，“我马上过来。我们必须得采取其他行动方案了。”

茉德拉转回前方，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然后抬起一只手臂开始在半空中书写起来，闪光的字符在她面前渐渐成形。

请在回来后立刻与我联系……非常紧急……

茉德拉留下飘浮的文字，最后张望了一圈，目光短暂地扫过吉安娜，然后身影便开始消散。

又等了一会，在确认茉德拉的所有气息都全部消散之后，吉安娜才长舒一口气显出身形。她盯着飘浮的信息，暗自发誓一旦卡雷的事情得到解决，就会立即与茉德拉联络，搞清楚她所为何事。

吉安娜回到藏书之中，抽出了一本她所需要的古籍。但事情比这位施法者料想的还要更为麻烦，这本她原本确信能够解开谜题的书卷结果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提到。大法师将这本古籍放到一边，然后翻开了另一本印象中与那件法器有所关联的典籍。

很可惜，这本书的内容依然与她的记忆对不上号。她失望地将其放下，看着两本书并排躺在那里。

吉安娜突然明白了什么，伸出双手各按住一本书卷。她集中精神，两只手掌便都泛起白光，并且向着两本古籍蔓延过去。

但是接下来，两本古籍的外围都出现了一圈淡紫色的烟雾，将白光阻挡在外。吉安娜倒抽了一口气，她说不上自己的直觉从何而来，但这两本书显然都被某种非常古老的魔法守护着。咒语的目的在于隐去某些信息，而这很可能正是这位大法师在找的东西。然而吉安娜也能感觉得到，在时间的洗礼下，法术原本的效果已经不再牢靠。

原本的法术效果已经不再牢靠……吉安娜禁不住猜想这就是自己能否帮助卡雷的关键。那件法器显然是出于某种目的而被制造出来，但是在跨越了如此久远的年代之后，这个最初目的的效果是否已经被削弱了呢？

这两本书本身也让她很感兴趣，书籍编著的时间远远晚于法器诞生的年代，那理当是收录了一些她所需要的确切资料。而附着在书本上的远古法术竟然能洞悉她的意图，更是说明施法者的魔法造诣已然登峰造极。

但到底是谁，不仅有能力追查到这两本古籍……而且还留下了能够维持至今的法术。吉安娜想到了许多可能，比如说高等精灵——但不知为何，这法术又不太像他们的手笔。事实上，这法术给人的感觉甚至比那个高贵种族还要古老得多。

吉安娜眉头紧锁，从古籍上收回双手。白色光芒立即消退了。大法师踌躇地望着自己的藏书，接着释放了一个覆盖更广的同类法术。这一次，白光笼罩了书架上每一行每一列的所有卷轴与典籍。

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每一本藏书都现出了淡紫色的烟雾。

吉安娜立即催动白光往更深处挖掘。探测证实了她的猜想，这个法术包含了感染的能力。如果两件类似的物体摆在一起——在这一次的情况中，就是一本挨着一本的魔法书卷——最初的法术就会蔓延到旁边的目标身上。法术运作得如此成功、如此彻底，再次印证了施法者的精湛技艺。

吉安娜散掉手中的白光，然后开始仔细翻阅面前的其中一本藏书。凭借着出色的记忆力，这位大法师确认了每一行文字都是在其原本的位置。除了与法器有关的资料之外，这个法术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吉安娜没有被吓倒。她曾面对过各种各样晦涩难解、繁复精妙的魔法，但最终都一一解决。没有什么法术能难住她。

更重要的是，卡雷命悬一线。对吉安娜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需要她倾尽全力。

*　*　*

迦拉克隆仍任由自己处在龙群的重重围攻之下。一头与玛里苟斯相同颜色的雌龙对着巨兽喷出吐息，然后在寒霜融化之前，扯下了一只被冻结的增生后腿。另一头银色的雌龙的吐息在卡雷看来则像是液态的金属一般。蓝色的液体侵蚀着迦拉克隆厚重的鳞片，留下一片几乎相当于两头始祖龙大小的锈斑。而两头墨绿色的雄龙则在用他们远甚于普通始祖龙的粗壮后腿，狠狠攻向巨兽的颈脖。

“没用……”玛里苟斯低吼道，“根本不痛不痒……”

“那些眼睛。”耐萨里奥提议到，“躲开视线，一只接一只弄瞎迦拉克隆的眼睛。”

诺兹多姆冷哼一声，“这么多眼睛。”他抬起一只短小的前臂，回复道。“我们得打上好几天，不会有这么多时间的。”

褐色雄龙的话听来丧气，却正中要害。即便这三头雄龙说服了其他始祖龙一起行动，迦拉克隆也不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完成进攻。

“必须警告塔隆妮克西娅。”即便是在玛里苟斯说出这话的同时，卡雷也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宿主并没有自信。再次尝试说服那头自大雌龙的工作很可能仍然无果。但玛里苟斯已经看不到其他任何的机会……

身旁的诺兹多姆突然发出了一声警告的嘶吼。

遍布周身的增生眼球，都在同一时间半眯了起来。

即便是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玛里苟斯还是立即动身朝塔隆妮克西娅飞去。

他没能飞出多远。迦拉克隆震天的咆哮便让所有始祖龙都静了下来。离得最近的几头攻击者甚至没法保持平衡，和旁边的始祖龙撞在一起翻滚着跌落下去。

迦拉克隆呼出了吐息。整个天空都被一片污浊的薄雾所覆盖，让玛里苟斯下意识地想到了亡灵始祖龙的腐蚀毒雾。卡雷的宿主拼命拍动双翼，想要在迷雾靠近前飞离出去，但一切都已太迟。

迷雾吞没了玛里苟斯。这头始祖龙和寄宿体内的幽灵都已经做好了准备遭受血肉腐蚀的噬骨剧痛。

但预想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倦意。倦怠深入骨髓，就连卡雷的神志也开始模糊起来。卡雷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缓缓流逝，而且朦朦胧胧中他发现玛里苟斯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过这头年轻的始祖龙并没有完全放弃，仍还在本能的驱使下拍动翅膀，最终挣脱了迷雾。那一刻，他和卡雷都感觉神志开始恢复，力量也重新回到体内，那股彻底的萎靡也随之消退。

缓慢的死亡……玛里苟斯试着尽可能简单地形容这种感觉。卡雷所想到的描述要比他复杂得多，但本质上来说两者别无二致。那头巨兽的吐息，可以让生命缓缓流逝……

玛里苟斯的思维终于完全清醒，他凝神检视前方骇人的现场。塔隆妮克西娅麾下军团中的绝大部分成员都已经被迦拉克隆呼出的漫天迷雾所包裹。那些数之不尽的增生眼球，从一开始就在计算迦拉克隆的敌人是否处在吐息范围之内。

其中一些遭殃的始祖龙已经丧失神志，呆呆地悬停半空；而另一些则在挣扎着想要转身逃脱。还有少部分始祖龙甚至没法维持翅膀的动作便径直坠落下去，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但即便是在迷雾的核心区域，一些始祖龙也仍保持着大部分行动能力，其中为首的便是塔隆妮克西娅。她一遍又一遍地咆哮，但是从某方面来说，这或许也是想避免被迷雾夺走心智。不过，在玛里苟斯看来，这头雌龙早就已经被另一种病痛所腐蚀：一种毫无理智的绝对疯狂。她没有转身逃离，而是迎上了迦拉克隆，就好像觉得自己拥有匹敌对方的力量一样。

迦拉克隆放声大笑，其声震耳欲聋。他只拍动一下翅膀，就贴到了塔隆妮克西娅面前。

塔隆妮克西娅张口露牙，只不过这一次她所放出的不是咆哮，而是一颗巨大的电球。电球直接命中了迦拉克隆的吻部，但这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甚至没有让他动摇半分。

现在，轮到这头畸形的始祖龙张开巨口——让塔隆妮克西娅看起来就如同苍蝇一般的血盆巨口。阴影吞没了她，这头雌龙无助地想要逃走，但下颚已经合了上来。

巨大而又锋利的牙齿钳住了塔隆妮克西娅。迦拉克隆没打算把她当场嚼碎；相反，他打算娱乐一番。他前后晃了一下脑袋，让口中的猎物遭受到猛烈的震颤。塔隆妮克西娅在齿间狂抓乱咬，甚至还再次吐出一颗电球，但所有努力终究都只是徒劳。她的脑袋很快就垂了下来，翅膀也不再拍动。她仍还活着，只不过奄奄一息。

那些曾经效命于她的始祖龙爱莫能助。维持滞空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耗尽全力。而且卡雷和他的宿主都很清楚，即便那些始祖龙想要援手，时间也已经太迟。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塔隆妮克西娅的呼吸愈发微弱。

迦拉克隆停止了震颤。就像是没有花费任何力气一般，他一口将塔隆妮克西娅咬成两截。

仍在抽搐的上半截躯体缓缓坠落到视野之外，只留下一条短暂存在的，由鲜血和其他体液构成的轨迹。迦拉克隆满脸嘲弄地张开下颚，让雌龙余下的半截残躯也自由坠落。接着，他大笑着拍动双翼，飞到了其他被困在吐息中的始祖龙之间。

迦拉克隆将巨口张到最大，准备享用美餐。

第一批受害者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命运，就被巨兽生吞入腹。仅仅一瞬，五头始祖龙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而迦拉克隆没有停歇，下一刻就又吞下了三头猎物。

“我们还能做什么？”耐萨里奥挫败地吼道。这头雄龙恨不得立刻冲进迷雾，尽管他自己也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玛里苟斯没法苛责老友的鲁莽。惨烈的屠杀就发生在他们面前，而这三头始祖龙谁也想不出可行的方法来阻止这一切——至少不是以自杀的方法。尽管卡雷能够感觉得到，如果牺牲自己可以换来族群延续的话，玛里苟斯一定会毫不犹疑地照做。

但接着玛里苟斯注意到了迷雾之中的某些情况。他向前动身，并说道：“来！”

当另外两头雄龙无言照做的时候，卡雷的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玛里苟斯冲到迷雾边缘，然后仰头爬升。一阵微弱而恶心的气味扑进鼻腔，几乎立刻就让他感觉思维变慢了。

冰蓝色的雄龙几乎是在以垂直的轨迹飞行，向上飞出好一段距离之后，他才敢再度试着呼吸。玛里苟斯短促地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发现这里已经脱离了迦拉克隆的污秽迷雾。

卡雷的宿主调整到水平方向继续飞了一段，依旧没有闻到那股气味。他飞到了迷雾的上方，处在迷雾的影响之外。

与此同时，其余两头雄龙也来到了他的两侧。迦拉克隆仍在专心地继续进食，并没有注意到头顶的三个渺小身影。而且，即便他注意到了，恐怕也只会一笑而过。几百头始祖龙都已经成了待宰羔羊，三头雄龙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也就是玛里苟斯此刻正在思考的问题，就算是占据了高度上的优势，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他凝视着身下骇人的进食场面，眼看着四头始祖龙一瞬间就消失在迦拉克隆口中。

“这里的雾被吹散了。”诺兹多姆分析道，“但下面的散得太慢。”

“有风。”耐萨里奥在空气中嗅了嗅，“但是不够。”

玛里苟斯继续观察着迦拉克隆。这股仅存的微风实际上正是由那头巨兽的双翼引发。风可以吹散迷雾，只不过剩下的始祖龙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一个古怪的想法在玛里苟斯脑海中浮现，让卡雷也略感惊讶。玛里苟斯回想起他在海边捕猎的场景，只要速度够快，就可以在氧气用尽之前潜得更深捕到更好的猎物。他眯起眼睛盯上了迦拉克隆的头部。

“他的脑袋。”他对着同伴们描述道，“憋住气，狠狠打。”

两头始祖龙心领神会。耐萨里奥咧嘴一笑，诺兹多姆则点了点头。

玛里苟斯满意地看到同伴们已经理解了具体的做法，也有了为此丧命的觉悟。他全力扇动双翼，率先向下俯冲。下方，迦拉克隆的脑袋在视线中迅速放大，就好像也在急着与他见面一般。

卡雷也理解了宿主描述的计划，但他还是没看出这能带来什么好处。不过他除了眼睁睁看着玛里苟斯接近迦拉克隆以外，原本也什么都做不了。

在撞上目标前的最后一刻，玛里苟斯将两条后腿伸到了前方。他把身子尽可能地蜷作一团，甚至连双翼也收拢到身后。透过眼角的余光，玛里苟斯看到耐萨里奥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利用重力带来的惯性，三头始祖龙狠狠击中了迦拉克隆的头部。

玛里苟斯不敢期望这能对目标造成多大伤害，那种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卡雷的宿主所得到的，是他所期望这头巨兽做出的反应。

迦拉克隆的怒火被点燃了。

三头始祖龙的猛烈撞击确实带来了些许疼痛。他们的速度甚至让迦拉克隆稍微偏了一下脑袋，以至没能吞下刚才盯上的两头猎物。虎口逃生的经历让那两头始祖龙哆嗦地恢复了神志，赶忙掉头飞走。

而他们最该感谢的还要数耐萨里奥。这头炭灰色雄龙使出了只有他的族群才具备的蛮力，决然地撞向迦拉克隆。冲击的力道异常迅猛，甚至让那头巨兽一时间迷了方向，为玛里苟斯的计划带来了超乎想象的功效。

但迦拉克隆很快便恢复了过来。他不再去管那两头逃走的口粮，而是抬头望向发动偷袭的来者。他狂野地扇动双翼，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暴怒。

正如玛里苟斯所料，此刻这对巨翼引发的飓风远胜之前。围绕在迦拉克隆周围的迷雾很快就被吹散。

附近的始祖龙很快就清醒过来，陆续开始逃走。

迦拉克隆一时间还没注意到自己的美餐正在四散逃窜，他已经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上方的迷你对手身上。“一群虫豸……”他的每一个字都让那三头雄龙震耳发聩，“送上门的食物……只不过没多少肉……”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仅是迦拉克隆，就连玛里苟斯和诺兹多姆都大吃了一惊。耐萨里奥毫无先兆地冲向身下的畸形生物。然后，就在迦拉克隆嘲笑他的时候，炭灰色的雄龙突然改变方向，绕过口鼻，直接攻向巨兽的左眼。

在迦拉克隆庞大的身躯上，只有极少数地方能够被耐萨里奥真正伤到。之前所有攻击都只是激怒了这头巨兽而已。但这一次，炭灰色的雄龙大张其口，怒吼着释放出一股纯粹的力量。

迦拉克隆沉声怒吼，毫无疑问这是他很长时间以来首次感到真正的疼痛。他在耐萨里奥的攻势下闭上了左眼，接着就好像这仍不足以驱走所有痛感一样，他又闭上了另一只眼。

“飞！快飞走！”玛里苟斯对着所有能听到呼喊的始祖龙大吼，包括耐萨里奥。

“但我们伤到他了！”他的老友坚持道，“我们可以干掉他！”

迦拉克隆睁开了双眼。左边的那只殷红如血，但仍然能和右眼一样视物。两只眼球带着一种卡雷和玛里苟斯都从未见过的暴怒，盯上了耐萨里奥。

吞天巨口迎面咬来，而耐萨里奥只能堪堪躲过。诺兹多姆和玛里苟斯赶忙上前援手，一同瞄准了巨兽脆弱的双眼。迦拉克隆条件反射地埋头向下，让两头袭击者都撞在了厚重坚硬的眉骨之上。

但玛里苟斯本来就没有期望更多，他知道诺兹多姆肯定也怀着同样想法。只要能让迦拉克隆稍稍分心，为耐萨里奥以及玛里苟斯和诺兹多姆争取到逃脱的时间，那就足够了。三头始祖龙在玛里苟斯的带领下一同升上高空，隐进了云幕。

即便是没有听到迦拉克隆的咆哮，他们也知道这头巨兽一定追了上来。三头雄龙对视一眼，默契地各奔一方。

玛里苟斯尽可能地往上升高。稀薄的空气让他渐感乏力，但他希望迦拉克隆的追击也同样会因此变得困难。冰蓝色雄龙相信他的朋友们也会做出同样的动作。不管怎么说，如果付出的这份努力可以让塔隆妮克西娅军团中的幸存者得以逃脱，那便是值得的。

四周陷入了沉寂。玛里苟斯尽力保持飞行的方向，同时开始检视云层。视线之内看不到任何始祖龙活动的迹象，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之后，保持高空飞行已经让玛里苟斯觉得有些难以承受。卡雷的宿主侧耳倾听，最终一无所获。他开始好奇迦拉克隆是不是已经放弃了追捕。

但无论是否如此，玛里苟斯都必须得降低高度了。他计划先降到能够正常呼吸的高度，然后再做出判断，看是否还能继续下降。

他的心扑通直跳，一方面是因为呼吸困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必须时刻提防迦拉克隆。卡雷感同身受，几乎忘记了自己只是幻境中的过客。他想要转向东面，但就像是为了提醒卡雷这副身躯不属于他一般，玛里苟斯转朝南面，然后下降了一小段距离。

冰蓝色始祖龙飞出了云层的掩护。这一片区域空空如也，塔隆妮克西娅的追随者们也不知所踪。

但玛里苟斯和卡雷在意的是，耐萨里奥和诺兹多姆去了哪里？而迦拉克隆，又去了哪里？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撞上了玛里苟斯。这东西带着他一起坠向地面，迫使他奋起反抗。

“别挣扎！迦拉克隆在附近！别挣扎！”

玛里苟斯停下了动作。任由自己在对方的引导下飞向一处低矮的山丘。

遥远的上空中，迦拉克隆的咆哮声开始回荡。

一些狭小的洞穴出现在视野中。玛里苟斯被带着进到了其中之一。

一直到身躯被阴影遮住，他们才降落下地。卡雷的宿主将脸扭向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神秘来者。“阿莱克丝塔萨……”

火红色的雌龙低声说道：“迦拉克隆听力很好。必须轻声。”

在他做出回答之前，洞穴深处就传来了某些动静。玛里苟斯转头望去，期望着看到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

然而，出现在眼中的却是一张亡灵始祖龙的枯槁面容。

第18章

卡雷和玛里苟斯一样惊惶失措。他和宿主一样立即做出了先发制人的决定。玛里苟斯毫不犹疑地张口吐息……

“不！”伊瑟拉从侧面撞了过来。玛里苟斯的寒霜偏离目标，射进了洞穴深处。

亡灵龙向他扑来……或者说，是想要扑来。它也在试图喷出吐息，但这个时候玛里苟斯已经看到了绑在它嘴上的粗壮藤条。这藤条攀附在附近的岩壁之上，同时还绑住的亡灵的前爪。通常来说，始祖龙是不会使用任何工具的。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刚刚获得智慧，还没能来得及开发工具，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工具。然而，这个在玛里苟斯看来只能作为食草动物口粮的东西，确实是被伊瑟拉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用法。

在双眼逐渐适应暗处的光线之后，玛里苟斯开始打量起这头活动的尸体。可以看出，它曾经有着和阿莱克丝塔萨同样颜色的闪亮鳞片。

同巢兄弟？

在他说出自己的猜测之前，阿莱克丝塔萨就在近处伏下了身子。“这不是他。活着的时候，我们认识他，但他不是我们的同巢兄弟。”

而伊瑟拉则不打算再去管玛里苟斯，她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头亡灵身上。她引导着死兽回到原本的位置，一路上喃喃低语。

“上次找到她的时候，她也带着这样一头东西。”阿莱克丝塔萨坦言道，“也是来自我们的族群。她找不到同巢兄弟，就开始帮助其他同族的死龙。”

玛里苟斯一直都没太在意伊瑟拉的种种执著行为，但现在看来，既然这么久的搜寻都仍旧无果，那她们的同巢兄弟很可能早就已经被食腐动物吞掉，或是因风雨地动而被掩埋。又或者他已经成为了亡灵中的一员，但卡雷的宿主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但所有这些都无法解释玛里苟斯刚才目睹的景象，更何况这里离塔隆妮克西娅殒命的地点是如此之近。

迦拉克隆的咆哮声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听起来像是在越离越远。

“气味。”阿莱克丝塔萨解释道，“死龙会掩盖掉我们的气味。迦拉克隆在这里只能闻到死亡。”

至少这解释了玛里苟斯和卡雷心中最首要的疑问。“但这里为什么会有死龙？”

“呃……其实这跟我有一点关系。”另一个声音说道。

说话的正是提尔。而阿莱克丝塔萨却没有因为神秘人物的出现而表现出任何惊讶，这使得整件事情看起来更显诡异。

提尔仍旧藏身在斗篷与兜帽之下，只是看上去要比先前高出几码，也宽了许多。对此玛里苟斯毫不意外。这位守护者的气场远比他展现出的形象更加高大。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禁不住觉得，提尔只是为了方便行动而选择了现在的体型。

卡雷依稀记得守护者可以以投影的方式现身。他想要回想更多信息，但现实世界的记忆就仿佛是碎裂了一般彼此剥离，越来越难以建起联系。吉安娜的面容或许便是把所有碎片串联起来的最后希望，但有时候，就连她也会短暂地在脑海中消失。

整理记忆的尝试被一声低吼打断。那具尸体再一次试图发起冲锋，但伊瑟拉挡在了它的面前。她不断地对着这头生物轻声低语，就好像这真的就是她失踪的同巢兄弟。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玛里苟斯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正是因为这东西，才能让她，以及她姐姐留在这里。”提尔陈述道，“如此说来，她想要挽救失踪兄弟的执念反倒是带来了好处。我把那造物带到此处原本是出于其他目的，但命运似乎对它做出了另一种安排。”

“逃离迦拉克隆之后，我们发现了它。”阿莱克丝塔萨补充道。“伊瑟拉还想返回去找迦拉克隆。还想跟那个怪物谈和平。”她瞥了自己的妹妹和那头亡灵一眼，“我告诉她，我看到了同巢兄弟。她信了。我们就跟来了这里。”

提尔嘀咕道：“嗯……计划赶不上变化。”两头始祖龙呆呆地竖起脑袋，但他还是没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管怎么说，它救了你们的命。接下来我们该关心就是如何拯救这个世界。”

“耐萨里奥和诺兹多姆……”玛里苟斯有些黯然神伤，“他们没被救下。”

阿莱克丝塔萨大惊失色。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全然忘记了另外两头雄龙。“迦拉克隆！难道他们……”

“我不知道。我们飞进云里，然后各奔一方。我没看到，也没听到任何东西。”

玛里苟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飞出去搜寻失踪的好友。他最终朝着洞口迈开步伐。

“等等。”提尔越过两头始祖龙。他走到光暗交界之处然后停了下来。好一会，这个两足的生物都只是在观察着洞外的景象。

阿莱克丝塔萨趁着这档口向玛里苟斯道出详情：“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说自己叫做提尔，是你的朋友。想要帮忙。”她摇了摇头，“我全信了，什么都没问。”

玛里苟斯很庆幸自己不用再向她解释提尔的身份，这并不是他此刻真正关心的问题。事实上，他仍旧非常担心伊瑟拉和她那可怕的俘虏。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仍对那着尸体轻声言语着什么。

“提尔说随她喜欢。”火红色的雌龙喃喃说道，“但没说多长时间。”

“这不好。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提尔的归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迦拉克隆还没走远，但他正在往西南方飞去。如果不改变方向的话，他很快就会离开这片区域，那时你们就可以去搜寻失踪的同伴了。”

玛里苟斯哼了一声。“会找到他们的。但她怎么办？”

提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伊瑟拉。“她的心中有些东西，是我们必须得去鼓励，去探索的。我能感受到她将会深远地影响这个世界，即便不是在此刻，也必定会在未来。”

“呵！”就在不久之前，玛里苟斯和其他始祖龙都还是一群只能理解当下的生物。他们好不容易有了“未来”的概念，却发现所谓的未来很可能只是一场绝望的终结。“被迦拉克隆吞掉，这就是未来。”

他的话语并没有如料想中的那样打击到提尔。相反，这位守护者只是庄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露出微笑。“看来，我总算是做了次正确的抉择。”

卡雷的宿主不仅困惑，而且有些恼怒。“你到底在说什么！始祖龙们都快死光了！没翅膀的提尔还不好好说话！”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现在的情况。”这位两腿的生灵在面对玛里苟斯的质问时依旧语调冷静，“亦没有人比我更感自责。我本该注意到这一切的。我知道我的同类们都已经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我本该注意到的……但就连我也分心了。”

就在此刻，那具行尸走肉突然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其中的缘由一目了然——伊瑟拉竟然取下了罩在它嘴上的藤条。不管玛里苟斯还是卡雷，都猜不透她的行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伊瑟拉差一点就害得自己被一口咬穿喉咙。幸好她反应敏捷，才得以险险躲过。

玛里苟斯怒从心起。他绕开伊瑟拉对那头亡灵发起攻击。那东西的手爪仍还被绑着，它只能用滴淌着腐液的尖牙和可怕的吐息来进行防御。玛里苟斯闪到一侧，而这个地方正是那头怪物的攻击死角，它的头没办法转到这个角度。

玛里苟斯刺进它干枯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腐肉连同骨头一起扯断。这具尸体的脖子一分两段，整个头颅都掉了下来。

黑色的血液从骇人的伤口中流出，但失去意识的残躯仍还在抽搐扭动。玛里苟斯怒火难熄，继续撕开亡灵的胸腔。终于，这具尸体不再动弹，然后跌倒在地。

卡雷的心智也有些被这股怒意吞噬，尽管并没有他的宿主那么严重。他抗拒着内心中对血肉的渴求，但玛里苟斯却已经被一个朦朦胧胧的声音引起了注意。

冰蓝色的雄龙转向伊瑟拉。雌龙对上了他的目光，然后开始用刚才安抚亡灵的语调对他轻声细语。玛里苟斯冷笑一声，他此刻唯一有兴趣的便是生吞对方。鲜活的生命气息让他更感饥渴。玛里苟斯的意识已经被长久以来压抑心底的欲望所支配，而这一次他究竟能否醒来，就连卡雷也说不出清楚。更糟糕的是，当玛里苟斯冲向伊瑟拉的时候，那头雌龙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柔和的声音飘进了玛里苟斯的心头。这声音如梦如幻，温柔地触及这头雄龙心底仅存的理性，并为其鼓励加油。卡雷能够感觉到宿主的饥渴正在消退。理智再一次掌控了身体。

我们是你的朋友，玛里苟斯……

起初，卡雷觉得这声音应该是来自提尔，不仅是其中的那份超凡脱俗，更重要的是，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还有谁能让陷入疯狂的玛里苟斯恢复理智。然而，当声音再度传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是由一名女性所发出。

这是伊瑟拉的声音。当嗜血的狂怒渐渐退去时，玛里苟斯的视线也恢复了清晰。现在他和卡雷都已经看清了说话的是谁。然而在片刻之前，就连卡雷的听力也是一片模糊，什么都无法准确分辨。

“这不是你的本意。你一直都在保护我们，你不会伤害我们的。”

透过玛里苟斯的双耳，卡雷注意到伊瑟拉已经可以非常清晰简洁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比起其他始祖龙，她要聪明得多，但同样也冲动得多。卡雷甚至好奇是否正是智力上的进化才导致她的身躯远比其他同族娇小。

玛里苟斯最终点了点头。“我没事了。”

就在此时，提尔有些不悦地越过伊瑟拉，来到玛里苟斯面前。这还是他第一次打断别人对话。“你被咬了。被感染了那种饥饿。”

阿莱克丝塔萨站到了妹妹的身旁。这头年长的雌龙看起来和提尔一样惊愕。伊瑟拉看上去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但同时也有些沮丧。

“本可以救下它们的。”淡黄色的雌龙喃喃说道，“它们本不用死在那个洞穴里……”

玛里苟斯和卡雷都记起了那些被塔隆妮克西娅活埋的染病始祖龙。卡雷并不认为那些可怜的家伙能和玛里苟斯一样恢复神志，他们很明显已经病入膏盲。但是，他能够感受到玛里苟斯心中的自责，他的宿主似乎觉得自己本可以帮伊瑟拉一把。

提尔没有去管伊瑟拉，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玛里苟斯。“我见过许多染病的龙。没有一头能够战胜这种饥饿。你被感染多久了？”

“好几次日出。”

提尔的双眼——和始祖龙大相径庭的双眼——眯了起来。“这么久都还没有堕落。说明你的意志相当坚强。”

玛里苟斯直起身子。“不会再发生了。”

雄龙的嗓音中带着一种让卡雷动容的坚定。他能够感觉到宿主的心智已经起了某种变化，而这幕后的功臣恐怕非伊瑟拉莫属。

但提尔似乎并没有被说服。他朝着玛里苟斯伸出手去。掌中泛起白色的光芒。

玛里苟斯本能地后退。阿莱克丝塔萨也在一旁警戒地嘶吼起来。唯独伊瑟拉仍旧神情自若。玛里苟斯亲眼见过提尔在空间中穿行的样子，他很清楚这家伙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而若是这力量施加到自己身上，他简直不敢想象。冰蓝色雄龙极力克制着反抗的冲动。

“找不到染疫的痕迹。或许是你把它埋在了心中深不见底的地方，又或许你的身体和心智不知何故得到了彻底净化。”提尔回头望向伊瑟拉，“有些力量，似乎远比它表面上的样子更加强大。”

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就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赞美一般。这头娇小的雌龙动身走向亡灵残骸所在的地方。她口里念念有词，然后便开始默哀。这不禁让玛里苟斯回想起阿莱克丝塔萨哀悼同巢兄弟时的情景。

提尔给了她一些时间，然后才开口说道：“在外面，还有一些生命可以被挽救，你失踪的朋友亦在其中。我觉得，我们应该想办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迦拉克隆也在外面。”阿莱克丝塔萨立即指出，“他飞走了，但他的狩猎不会停止。”

“而这就是我们必须反过来狩猎他的原因。”

玛里苟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我们猎他？塔隆妮克西娅就想猎迦拉克隆！你去跟塔隆妮克西娅说啊！傻提尔！”

“你说的对，始祖龙。不过，这一次事情会有所不同。”

卡雷的宿主竖起脑袋。“怎么不同？”

提尔将手收回斗篷之内，然后拿出了一件器物。卡雷自不用说，奇怪的是就连玛里苟斯和那对姐妹似乎都明白了“武器”的概念。提尔并没有尖牙和利爪，但始祖龙们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两足生物可以用手上的钝器发起有效的进攻。

而对于卡雷来说，他曾在自己的时代眼见过无数战锤，但即便是其中最强大的那些，也无法与提尔手中所握之物相提并论。卡雷和他的宿主都能感觉到这件东西只是一个投影，和提尔一样，它的真实尺寸也必定相当骇人。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袖手旁观！当最终的战斗来临之时，我将与你们并肩作战。”

他把战锤收回斗篷之内。那件武器并不是被简单地挂在腰间，而是像遁入虚空一般转瞬便消散无形。玛里苟斯看得啧啧称奇，而卡雷则因为另一件事情大惊失色。

紧挨着战锤消失的地方，挂着的就正是那件法器。

卡雷很想透过斗篷再看一眼那件抹杀了他存在的东西，然而始料未及的是，提尔竟然拿出了那件法器。始祖龙们凝神注视，玛里苟斯和那对姐妹俱是一脸茫然。各种各样的猜测在玛里苟斯脑海里跑过，一枚巨卵，一块岩石，抑或是一块星辰的残片？但自始至终他都没能猜到那个卡雷早已知晓的答案。

提尔举起这件险恶的上古法器——这东西似乎比卡雷印象中的尺寸小了一些——伸向玛里苟斯。

与卡雷记忆中的淡紫色光晕不同，此刻这件法器所闪耀的是一片朦胧的白光……而且光线并未发散，而是如同探灯一般聚拢到一处，照向卡雷宿主所在的位置。玛里苟斯排斥地嘶吼着，但是在他做出行动之前，光芒便突然消失。

提尔转向伊瑟拉和阿莱克丝塔萨。法器再次释出白光。眼见到玛里苟斯并无异样，这对姐妹也就没有试图反抗。

卡雷的胸中憋满了疑问，但玛里苟斯只替他问出了其中一个：“你做了什么？”

“试着确保一些未来。”

不出卡雷所料，提尔的回答暧昧不清。如果他能够发声，一定就会顺着这一点继续质问下去。但玛里苟斯的心思与他有些不同，他更为关心的还是此刻的情势。

“我们现在出发。去找幸存者。”

“是的，去找他们……”提尔收回法器，而卡雷只能默默地生着闷气。

迦拉克隆的咆哮声突然逼近，整个洞穴都为之震颤，大量的碎石从头顶上砸落下来。阿莱克丝塔萨迅速扬起翅膀遮住自己的脑袋，挡下了一块致命的岩石。伊瑟拉和玛里苟斯也一样深陷碎石，只是并没有火红雌龙那么凶险。

而提尔就像是没有形体一般，砸到他身上的石块都会穿透身体直接落到地面。不过，他也并没有置身事外。他皱起眉头，领着三头始祖龙从洞口退回。就像是未卜先知一般，片刻之后，成堆的落石就埋满了那里。好消息是他们并没有被活埋，而坏消息则是他们恐怕必须得蜷着身子爬出去了。

而洞穴之外，迦拉克隆仍在倾泻着怒火。

“什么东西把他引回来了！”提尔有些恼怒，“很可能就是你们的朋友！”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迦拉克隆看来是已经做出了留在这片区域的决定。大地震颤不已，洞穴顶上的碎石土渣也被不断震落，幸而他们所在的位置并没有再发生新的垮塌。但在场的所有活物——包括卡雷——都很明白这份好运不会持续太久。

提尔动身走向洞口，但玛里苟斯抢在了他的前面。这头雄龙伸长脖子，将脑袋探到洞穴边缘，刚好足够看清外面的地方。

迦拉克隆恰好就在此刻着陆，为地表带来了新一轮的震颤。这头畸形的始祖龙不停地东张西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东西。卡雷和他的宿主一同注意到迦拉克隆似乎相当愉悦。卡雷曾经在许多掠食者身上看到过同样的表情，这说明那头巨兽打算和他的猎物玩乐一番，不论那猎物究竟是什么。

片刻之后，猎物现身了。玛里苟斯和卡雷都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来的正是耐萨里奥。

炭灰色的雄龙从迦拉克隆背后发起俯冲。耐萨里奥大喝一声，瞄准了迦拉克隆的后脑勺。冲击的力道打得那头畸形的巨兽一个踉跄，一头扑倒在地。

耐萨里奥桀骜地大笑着，在半空中绕一个圈再次发动进攻。

“他这是自寻死路。”提尔对着身旁的玛里苟斯说道，“我知道他是个莽夫，但没想到他会这样去寻短见。”

迦拉克隆躯干上的好几处增生眼球都一同盯上了耐萨里奥。他耐心地等着。然后，在那头“小”雄龙飞过他所预估的位置时，这头巨兽扭过头来，张口便欲吐息。

一股强劲的沙柱射进了他的喉头。

迦拉克隆措手不及，被呛得一阵咳嗽。这头巨大的始祖龙挣扎着想要把沙砾从喉咙中反呕出来。

另一个稍小一点的身影从高处降下，来到耐萨里奥身后。诺兹多姆得瑟地发出一声嘶吼，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完美的配合！”提尔喝彩道，“我选择你们果然是正确的！”

玛里苟斯搞不明白这个两腿的生物在庆祝什么，但卡雷对此深表赞同。毫无疑问，这对始祖龙击倒迦拉克隆所用的战术精妙绝伦。不过，这离完全取胜还是相当遥远。

在某些情感的驱使之下，玛里苟斯从半塌的洞口冲了出来。他的动作实在太快，谁也没来得及制止。阿莱克丝塔萨在身后呼喊他的名字，但他片刻也没有因此停留。卡雷感觉到生死与共的友情已经支配了玛里苟斯，让他没办法选择躲在安全的地方。

扑倒在地之后，迦拉克隆最终吐出了哽在喉头的沙砾。他的呼吸逐渐恢复平静，巨大的头颅再次抬起。

玛里苟斯放出了吐息。和诺兹多姆一样，玛里苟斯也瞄准了巨兽的喉头。

在寒霜出口之前的最后一刻，迦拉克隆察觉到了这名新出现的敌手。然而在转头望向玛里苟斯的过程中，他被击中了一处更加脆弱的地方——那颗被耐萨里奥伤过一次的眼珠。

如果只是寒霜的话，迦拉克隆也许连动作都不会迟缓半分。但旧伤被再次命中使得痛感更甚。这头残暴的始祖龙怒吼着将双眼一同紧闭。当然，这并不会让他就此失去视线。玛里苟斯的身影已经被好几颗增生的眼球牢牢盯死。

但与此同时，一股火浪打在了闭上的巨眼之上。阿莱克斯塔从玛里苟斯背后飞出，口中的烈焰片刻也没有停歇。她的攻击让巨兽原本的双眼无法睁开，同时也将一些盯着玛里苟斯的增生眼球引到了自己身上。

耐萨里奥抓住这个机会，开始攻击那些增生的眼球。他大吼一声飞到近前，然后利落地剜出了两颗眼球。

但这头血性上头的雄龙没有对那些增生的肢体引起足够重视。或许是觉得这些增生只是无用的摆设，耐萨里奥任由自己的尾巴摆到了其中一条肢体的附近。

这条肢体上的爪子突然发力，出其不意地紧紧抓住了耐萨里奥。雄龙想要挣脱，却在不经意间又靠近了另一条肢体。于是，他的其中一条后腿也被抓住了。

迦拉克隆终于睁开了双眼。他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猎物一口吞下。

玛里苟斯和阿莱克丝塔萨想要像之前那样吸引开他的注意，但迦拉克隆完全无视了他们。两头始祖龙的攻击全都打在了坚硬的鳞片之上，巨兽伸向炭灰色始祖龙的下颚只是因此稍微晃动了一下。

一片阴影笼罩了玛里苟斯，其范围的宽广甚至让他以为身后又出现了一头迦拉克隆。他扭头越过肩膀往回望去，但那东西无比迅捷，一直到它击中迦拉克隆，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没能看清来的究竟是何物。

在卡雷，或者说玛里苟斯的视线中，一个像是拳头的东西——足足有一头成年始祖龙那么大——从侧面狠狠击中了迦拉克隆的下颚，打得那头巨兽横摔出去。

直到此时，卡雷和他的宿主得以看清，原来那并非什么拳头，而是一柄巨大的战锤。这柄战锤和方才提尔所拿的那把外形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大了百倍。

在迅速闪过的画面中，卡雷还注意到了一些玛里苟斯错过的事情。他看到了这柄战锤是由一只巨大的手掌所掷出，一只他们非常熟悉，但同样大了百倍的手掌。

战锤朝着原本的位置飞了回去，玛里苟斯则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伊瑟拉身上。这头雌龙不顾危险，冲到迦拉克隆暂时不能动弹的下颚旁边。然而和之前有点不一样的是，她并没有对准喉咙，而是朝着迦拉克隆的鼻腔喷出吐息。

迦拉克隆条件反射地呼噜了一声。

握着耐萨里奥的手爪亦随之松动。这头雄龙立即挣脱开来，飞离迦拉克隆。与此同时，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也跟着一起转身逃走。

“快跑！逃去南面！”提尔的呼喊从冰蓝始祖龙视线之外的某个地方传来。他的声音与他庞大的真实体型如出一辙，使得玛里苟斯对于这个命令的震惊更进一层。种种迹象不都表明他们正在赢得胜利吗？

但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迦拉克隆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卡雷的宿主飞速逃走。他的所有同伴，包括诺兹多姆，都在朝南的方向上等着他。四下里仍旧看不到提尔。玛里苟斯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迦拉克隆的咆哮在他身后响起。玛里苟斯只得再次加速，以便追上已经开始动身的同伴。

“提尔呢？”玛里苟斯问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雷鸣般的巨响。而没隔多久，那头巨兽又咆哮了一声，但所处的位置似乎更远了一些。

玛里苟斯差点就想停下，但阿莱克丝塔萨摇了摇头。“提尔说往南飞！一直飞！”

他懊恼地服从了这个指令。他并不完全理解那个叫做提尔的家伙，但他知道这个两腿生物远比自己，以及其他所有始祖龙都懂得更多。始祖龙族群击败迦拉克隆的希望，就全然系于提尔之身。

提尔……正将自己置于险境，来帮助五头始祖龙逃脱。

而卡雷只能绝望地跟着宿主越飞越远。他多么渴望能够立即转身，去往提尔的身旁。他多么渴望能亲口质问提尔，那件法器究竟是何东西；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脱离幻境，安然返回现世。

第19章

吉安娜望着那些让人头疼的藏书。她已试遍了所有的探测法术，但仍旧无果。现在，这位大法师已经开始考虑增强法力的幅度。她有些犹豫，因为这很可能会引起茉德拉或是其他法师的注意。然而，时间每流逝一秒，卡雷的处境都会更凶险一分。

她必须得放手一搏。吉安娜集中精神准备施法，但又突然停住。在其中一个书架的顶上，她看到了一具远古爬兽的颅骨。这是吉安娜从她的前任——罗宁——手中继承的众多奇异事物之一。就此刻来说，这东西本身并没有意义，但它却让吉安娜想到了龙骨荒野的那具巨大骸骨，以及在骸骨胸腔中遇到的邦妮可。牦牛人勾绘那个标记的情形再次在脑海中浮现。也就是在这时，她才注意到了一些反常的事情。那个标记的图案并不常见，但邦妮可却能清楚地记得其中的每一笔每一划。当时在现场的时候，吉安娜曾以为这是牦牛人专注的天性所致，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真的只是头牦牛人吗？”吉安娜遥问远方的邦妮可，“我真不该相信你的出现是个巧合。”

吉安娜在半空中绘出那个标记，然后又将标记翻了一面，从那名猎手的第一视角进行观察。

“我真是个傻子！”大法师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轻咬朱唇，祈祷这句话没被任何人听到。在翻转过来的标记中，她已经有了新的发现。

如果身在骸骨之中时能够更专心一些，吉安娜恐怕早就意识到了应该换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当这个标记被翻转过来之后，它便成为一把“钥匙”。

一把可以解开眼前谜题的钥匙。吉安娜将这个标记移动到最初的那本古籍顶上。然后，看着它融进书卷之中。

就仿佛这本书便是锁孔一般，原先包裹着每一本书卷的淡紫色光芒都在同一时间消散无形。

吉安娜立即翻开面前的这本厚重古籍，开始查找记忆中的书页。果然，就在她原先试图搜寻资料的地方，所有记录都重现了。这位大法师小心翼翼地开始阅读。

两者合二为一之后，产生的能量比单独的两个个体之和还要高出许多——它们互相放大了对方的能量。大法师猜测它们很可能还有其他的组合方式，但是在漫长的岁月洗礼之下，其中一些组合的功能已经出现了问题……

吉安娜合上书本。“是的……一定就是这个原因。”

门外传来了他人接近的声音。吉安娜暗骂了一声自己的鲁莽，她早该想到茉德拉一定会安排人手盯在附近。

但吉安娜已经找到了她所需要的东西，现在即便暴露行踪亦是无妨。这位大法师放下书本……然后转瞬消失。

数秒之后，她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魔枢结界的边缘，在传送过程完成之后，魔法的动荡仍旧还在耳边低鸣。吉安娜有些不悦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抵达目标地点，这里距离魔枢入口仍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再次吟唱法咒凭空消失。

吉安娜又出现在了完全相同的地点。

大法师望着魔枢，打算采取另一种策略。这一次，她只是简单地试图窥测魔枢内部的情形。

但这个探测魔法也被魔枢的防御法咒拦了下来。

不久之前，吉安娜就曾经侵入过卡雷的私室。她相信卡雷已经调整了法咒来阻止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看起来他不打算让其他事物进入魔枢——尤其是吉安娜。他不想让自己的麻烦牵扯到她，于是守护符咒的变化也就都在情理之中。

问题在于，吉安娜相信她手上掌握的资料是卡雷摆脱法器困扰的唯一希望。如果他彻底封锁了魔枢，那就无异于是在让自己陷入绝境。

不！我不会让自己失去你！吉安娜祭起另一个法术，让她的魔力完全笼罩了整个魔枢。她正在寻找破绽，无论是多么微小的疏忽，只要让她发现，就可以成为闯入的突破口。不幸的是，她一无所获。

撇开蓝龙一族本身不谈，当世所有活着的生灵里，恐怕都没有几个比得上吉安娜对魔枢守护符咒的了解。吉安娜很清楚这张魔力网络，首先便搜寻了那些核心的交汇点。她并没有找到任何弱点，只是发现了一些反常的变动。如果能搞清楚到底是何改动的，这位大法师就可以调整自己的魔力来进行突入。

然而当吉安娜最终确定那个核心点的时候，发现的事情出乎了她的预料。这些变动并非出自卡雷之手；她曾经在那件法器身上发现的能量，如今已经遍布于整个魔枢的防御网络。

好长一段时间里，这位大法师都呆若木鸡，直到脑海中终于闪出一个念头。她赶忙勾画出那个牦牛人传授给她的标记，并且将画面翻转一圈。然后，如同对那本古书所做的一般，将标记送向最近的那块符咒。

顶着抵抗的推力，她驱使标记融入了这块被篡改的法咒之中。融合完成的时候，法器在这块区域的影响立即随之消散。

吉安娜略感欣慰，继续往里……

那处法咒突然回到了被修复前的样子，闯入者的法力也在重塑过程中被驱赶出来。吉安娜猝不及防，反弹回来的魔力对她的心神造成了猛烈冲击。

大法师喘着粗气跪倒在地，额头上满是冷汗。然而，由这次失败尝试所产生的挫折很快便被好奇取代。她感觉到那件法器并不是在针对她，它只是单纯地修复了这片区域的法咒。它没有恶意，也没有攻击这位大法师的打算。一旦这片区域恢复到先前的状态，法器的运作也就随之停止。

吉安娜站起身来，狡黠地笑了。她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接下来，她将会试探法器的极限……并且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力打破它的极限。

心系卡雷的大法师再次勾绘出那个标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以及更多，直到面前的空间都被这些飘浮半空的标记所占据。

“让我们看看现在会发生什么。”吉安娜喃喃念道，“看看你有没有能耐同时修复所有法咒。”

她将这个由标记组成的法阵引向空中。它们悬停了一会，然后便突然分散，每一个标记都奔向一处魔枢的防御法咒。当它们抵达既定位置之后，大法师深吸口气让它们在目标上方停了一下。她强化了自己的感观，最后望了一眼那些法咒，然后便将每一个标记都送进指定的目标。

在所有标记一同产生功效的瞬间，整个魔枢都被一片白紫交错的光芒笼罩。

*　*　*

五头始祖龙一同在一处面朝广阔平原的险峰上降落下来。他们全都精疲力竭，如果迦拉克隆选择在这个时刻发动进攻，玛里苟斯毫不怀疑他和他的朋友们都会成为那头巨兽的盘中之餐。卡雷体会着宿主的疲惫与消极，心中所想的亦是一样。

好一会，这五头始祖龙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若有所思。而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心里所想的事情也都是一样。迦拉克隆肆虐之后的景象正摆在他们面前，看起来，能够反抗那头巨兽的已只剩下他们五位。这个世界的宽广与荒芜在心头越刺越深。

山风呼啸而过，但玛里苟斯突然在其中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冰蓝色的雄龙赶忙侧耳，但接下来所能听到的又只剩下了风声。

卡雷的宿主注意到伊瑟拉也在倾听。但她所辨识出的方向似乎与玛里苟斯不同，她正盯着东面的两座山峰。这两座山峰互相倾向对方，就仿佛是一个顶上没有合拢的巨大拱门。

那个短暂的声音再次出现。这一次玛里苟斯听出来了，那是一头始祖龙的悲鸣。

伊瑟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另外三头始祖龙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但显然都没有听到那阵呻吟。玛里苟斯立即起飞，余下的同伴也紧随其后。

伊瑟拉一个俯冲从两座山峰之间穿过。玛里苟斯加快速度以免被她甩掉，同时惊讶于这头孱弱的雌龙如今竟然体力更甚于他。

淡黄色雌龙进入了一片被阴影覆盖的区域，这里和卡雷与他宿主印象中的某个地方非常相似。他们的脑海中一同浮现起不死始祖龙的影像。

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没入阴影。玛里苟斯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就在这时，另一头始祖龙冲了出来。尽管光线昏暗，玛里苟斯也立即看出这是一头活物，而非亡灵。

他们狠狠地撞在一起，但面前这头年轻的雄龙看起来并无敌意。在玛里苟斯看来，对方挣扎起身时嘴里的嘶吼只是出于惊恐。

第三头始祖龙——阿莱克丝塔萨，从玛里苟斯身后扑出。伊瑟拉的姐姐将那头年轻始祖龙抵在了岩壁之上。

这时伊瑟拉来到了他们中间。“不……他只是被吓坏了。放他走。”

被制服的雄龙激动地反复望向玛里苟斯和伊瑟拉。他含糊不清地嘶叫着。这时玛里苟斯才意识到这是一头还未开化的始祖龙，一头智力贫瘠，更接近野兽的始祖龙。

更多的嘶鸣从伊瑟拉身后传来。玛里苟斯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好几个移动的身影。

耐萨里奥和诺兹多姆在近处降落下来。与此同时，阿莱克丝塔萨松开了那头被制服的始祖龙。玛里苟斯也一样照做。

这头年轻的雄龙立即朝着伊瑟拉身后冲去。他隐进了那片阴影之中，但这些躲藏者们似乎正在变得愈发焦躁不安。

“这是？”耐萨里奥咕哝道。

伊瑟拉转身走向阴影，玛里苟斯和其他同伴也跟了过去。

那些不安的身形渐渐清晰起来，显露出各式各样的颜色。这群聚集起来的始祖龙来自各个不同的族群，卡雷和他的宿主分辨出其中大部分都是较为原始的野兽，但也混进去了几头具有智力的成年始祖龙。但无论哪一种，此刻都处在极度的焦躁中。

在他们之中，玛里苟斯发现了两个曾在那场自杀式冲锋中见到过的面孔。他们看起来甚至比那些低等始祖龙还要更加惊慌失措。玛里苟斯突然开始怀疑这里聚集的全部都是那场战斗的幸存者。

“迦拉克隆来了！迦拉克隆来了！”一头银蓝色雌龙毫无先兆地高呼起来，令这群幸存者变得更加躁动。

“没有迦拉克隆！”耐萨里奥看起来很不耐烦，“没有迦拉克隆！别闹！”

龙群静了下来，但这只是因为炭灰色雄龙带来的恐惧暂时压过了其他情感。伊瑟拉也同样被耐萨里奥的吼声惊到了。她赶忙站到耐萨里奥和那群不幸的始祖龙中间，说到：“你们安静一点！安静！”

耐萨里奥不再多说，退了回来。伊瑟拉睁开双眼，转向那群仍在惊吓中颤抖的始祖龙。

“没事的。”她继续用着柔和的语调，“迦拉克隆不在这里……没事的……”

龙群不再吵闹，但也没有恢复彻底的平静。卡雷看在眼里，却也无法再苛责什么。作为塔隆妮克西娅大军中的一员，劫后余生的他们必定会惶惶不可终日。而若是有些问题不得到解决的话，他们幸存的时间恐怕也不会太长。

“这么多……”伊瑟拉喃喃低语道，“死了这么多……”

阿莱克丝塔萨来到她的身旁。“妹妹……”

“迦拉克隆！我们必须……”

突然，卡雷的世界上下颠倒。幻象被黑暗吞没，但是出乎这头蓝龙意料的是，这一次切换的时间点非常诡异，比先前的所有经历都更加突然。他感觉自己的神志就像在遭受来自千百个方向的拉扯。

起初，周围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他自己的心跳，但这声响很快就转变成一种持续的噪音。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双耳，并且辨认出那个声音就在他的头顶。因此他也明白到自己已经不知何故回到了原本的身躯。卡雷试着想要移动身体，但什么也没能做到，就好像自己仍然还是寄生在玛里苟斯体内的那个幽灵一般。卡雷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和双臂，感觉不到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但既然他能够听到声音，那说明至少他的耳朵有了知觉。

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卡雷这才欣慰地发现自己有了视力。他想要辨识来者，但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这个东西停在了他的面前。

噪音不断增强，持续地冲击着他的感观。一时间他只想闭上双眼，并抬起双手堵住耳朵。

当他最终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噪音开始减弱，然后不断远离。不适的感觉越来越轻，卡雷感觉到自己正在缓缓地与现实世界融合。

双眼的视力也渐渐清晰起来。卡雷终于看清了一些轮廓。

面前的这个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斗篷，就和提尔平时所用的如出一辙。

卡雷试着想要开口，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沮丧的他完全放弃了发声的想法。

毫无疑问，他已经回到了自己人形的身体，但他的耳中却始终回荡着某头巨龙的咆哮——他自己的咆哮。卡雷咬紧牙关，然后满意地发现自己至少还是能做到这点。

在那个似是提尔的模糊身影周围，世界渐渐清晰了起来。通过周围的细节，卡雷确认了自己仍在魔枢内部，而那件法器，就躺在自己和那个陌生人影之间。那东西出现的位置并没有令他感到丝毫奇怪。他甚至有些庆幸法器就在身旁，这样一来，至少自己就不会再被牵得飞越半个艾泽拉斯了。但奇怪的是，耳边的噪音仍然还在持续。魔枢的内部绝不该存在这种噪音。的确，有些符咒会在遭到入侵时发出警报，但现在的这种声音显然并非任何一种警报。

就在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那个身影突然从卡雷的视线中消失不见。他望着空荡的内殿，开始强迫自己去感知双腿。而法器的能量也在这个时候开始涌动起来，它重新贯通整个魔枢的守护符文，就仿佛是打算重建自己的影响。

不对……在意识更清醒一点之后，卡雷注意到法器的运作方式似乎与之前略有不同。它并不是在修改符咒，而是在修复那些遭到外力破坏的符咒。

但谁又有这个胆子？

“吉安娜？”卡雷低声唤道。他既期望来的是她，又期望不是。她根本不知道事态的严峻程度——卡雷是这样认定的——即便吉安娜真的找到了什么线索，这些线索也只会徒劳无益地将她卷入危险。卡雷的遭遇已经超出了她所能帮助的范畴。

卡雷的神志一片混沌，但他更为担心的还是吉安娜的安危。他挣扎着坐起，然后便听到一个不祥的吼声回荡于魔枢中，直击他的心底。

迦拉克隆。

那头始祖龙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卡雷非常确信这点。但就在下一刻，迦拉克隆的咆哮又再次响起，而且比之前的每一声都更加接近。

阴影覆盖了卡雷——一片庞大得几乎和他脑中想法相互印证的阴影。然而，当他试图弄清阴影的来源时，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魔枢震颤了一下，但这与那片从头顶掠过的阴影并无关系。卡雷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从外部攻击了守护符咒，但毫无疑问它所带来的影响已经超出了卡雷的预料。他越来越觉得闯入者就是吉安娜，也越来越担心那件法器会染指于她。

卡雷蹒跚地走向那件可憎的法器。但另一片阴影突然罩住了它——一片更小的阴影。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法器后方，正用兜帽之下的目光凝视着卡雷。

“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他吼道，“到底是什么？”

从右方传来的吼声让卡雷飞速转头。透过眼角的余光，卡雷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头亡灵始祖龙，但是当他定睛去看时，那东西就像迦拉克隆一样，突然没了踪影。

而且，当卡雷转回头来时，那个带着兜帽的人影也一样凭空不见。

曾经的守护巨龙怒火中烧地来到法器旁边。围绕在他周围的怪异声响越来越大，几近震耳。他再次想到吉安娜，对那件法器的憎恨也更进一步。想要确保她的安全，就必须得想出办法去阻止……

我们必须得阻止他，就在此处，就在此时。这个世界已经危在旦夕，刻不容缓。

说话的是提尔。如今卡雷已经非常熟悉他的声音。他想要诅咒这位守护者，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响。

迦拉克隆的咆哮灌入双耳。和之前一样，那片庞大阴影再次掠过整间私室。

我已经观察了足够长的时间。在他身上，我找到了两个可供利用的弱点。

“我不要……”卡雷没能说完，也没能够到那件该死的法器。他跪倒在地，却仍然向前伸着双手，试图抓起法器。

他没有倒下，反而清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正处在玛里苟斯和他的同伴们一起发现龙群幸存者的地方。无论这头蓝龙如何挣扎，对吉安娜和魔枢的关心最终还是被压入心底。他的意识再次与幼年的玛里苟斯合二为一。

透过宿主的意识，卡雷立即明白到他们并不是偶然遇上这群始祖龙的。提尔让他们逃往这个方向，正是因为他知道这里聚集着躲避迦拉克隆淫威的龙群。即便不是来到这个洞穴，也必定会找到其他的藏身之处。

而提尔此刻正站在五头始祖龙中间。他的语调疲惫不堪，却又满怀自信。他没有提到自己是如何从迦拉克隆手上脱身。相反，他正在试图组织玛里苟斯和其余始祖龙，再次对迦拉克隆发起自杀式的袭击。

让卡雷更感不妙的是所有始祖龙都在仔细聆听，而伊瑟拉尤其如此。

“哪里？他现在在哪里？”她询问道。

“北面的雪峰。”

这描述让卡雷感到一片迷茫，但他的宿主和其余始祖龙都点了点头，就好像他们都很清楚这个地点。那个雪峰的画面在玛里苟斯的脑海里短暂地浮现。正当卡雷试着想要确认这是诺森德的哪个区域时，画面又转瞬消散。

伊瑟拉靠得离提尔更近了一些。“我们现在出发？”

“迦拉克隆现在在做什么呢？”诺兹多姆打断道，“在做什么？”

“他正在沉睡。”提尔严肃地答道，“现在正是我们发起进攻的时机。事实上，恐怕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所有始祖龙，甚至于玛里苟斯，看起来都没有注意到提尔发言结束时短暂的犹豫。卡雷很好奇这究竟是因为提尔仍有所保留，还是他只是单纯的感到疲惫。

“附近有一条小溪。”守护者继续说道，“溪里全都是鱼。我们先去那里填饱肚子。然后便出发去北面寻找迦拉克隆。”

阿莱克丝塔萨指着那些挤成一团的幸存者们。“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什么也帮不上。”

耐萨里奥咕哝一声表示同意。他望向玛里苟斯，卡雷的宿主别无他法，只能相信提尔的智慧，于是也点了点头。此时此刻，提尔就是他们走向胜利的希望。

耐萨里奥张开双翼，但他还没来得及起飞，提尔就把手伸进斗篷，拿出了那件让卡雷深感沮丧的法器。他举起法器，伸向炭灰色的雄龙。和先前一样，耐萨里奥还是为它闪耀的光芒显得有些抗拒。提尔又将其举向诺兹多姆。这头褐色的雄龙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等它散去光芒，引得耐萨里奥不屑地冷哼一声。

“我们现在出发？”伊瑟拉不耐烦地发问。

“是的。你们先去溪边，我随后就到。”

话音刚落，提尔便从他们面前消失了。不止是玛里苟斯，其余四头始祖龙也都没有感到意外。

除了无形的卡雷，谁也没有注意到某个短暂的异样。先前的犹豫也许是一时错觉，但这一次，他十分确信提尔在消失前露出了忧心的眼神。

不管这眼神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卡雷都能想象得出此次行动的凶险。玛里苟斯，他的四名同伴，甚至于整个世界，都已经处在危险的边缘。

第20章

在玛里苟斯享用美餐的时候，卡雷的思绪不断飘荡，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时代……也落在了吉安娜身上。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躺在魔枢之中，他也清楚那个挑战法器突破符咒的必定是吉安娜，也必定只是她一人。

吉安娜！他无声地呼唤着，祈祷她能够注意到自己。吉安娜！

卡雷的呼喊如同石沉大海，不过事实上他也不期望得到任何回应。在幻境中他没法为吉安娜做任何事情，除非他能在彻底发疯前找出回到现实的方法。

卡雷同样也想不出来，为什么幻象没有跳过进食的场面直接进入到更有意义的时刻。当玛里苟斯和其余四头始祖龙被一阵异响打断进食，望向天空的时候，卡雷既感到庆幸，同时又有些担忧。下一刻，卡雷的宿主便展翅升空飞向北面，他的同伴们也立即跟随过来。卡雷仍然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惊动了玛里苟斯和其余始祖龙，这头冰蓝色始祖龙的脑海已经被奔向迦拉克隆的念头所充斥，其他任何想法都没能读到。

在靠近提尔所指的那处栖息地时，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越来越冷。卡雷一路俯瞰过来，总算从原本时代的记忆中辨认出了一些地貌。但这里已经是整块大陆最靠北面的边缘，与迦拉克隆陨落的地点相去甚远。这头蓝龙生出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在玛里苟斯的带领下，五头始祖龙一同着陆。卡雷没能看到他们降落的原因，但想来唯一的可能便是担心被迦拉克隆发现。接着，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方的山脊上成形。

始祖龙们飞到提尔身旁，这名守护者此刻又现出了与玛里苟斯初遇时一样渺小的身形。但卡雷和他的宿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感受到这只是他的一个投影。卡雷回想起惊鸿一瞥中所见的那柄惊人战锤，不禁好奇若是提尔不再约束自己，该会是何等姿态。而他们若是想击败迦拉克隆，这份力量更是不可或缺。

“他仍在沉睡。”尽管寒风凛冽，提尔的声音依然清晰传来，“我们必须迅速发起攻击。”

提尔话语中的停顿让卡雷再一次感觉到他仍然有所保留。玛里苟斯也同样捕捉到了这点，但他只是不露声色地记在心头。不过，卡雷还是为他的宿主有所警觉而松了口气。

“现在，”提尔面色阴沉地继续说道，“这就是我……”

就在这一刻，幻境忽然切换。在卡雷被事态吊足胃口的时候，法器又用新的方式玩弄了他。现在，他发现宿主正在飞越另一片阴冷荒凉的区域。看起来，与那头巨兽交战的时刻很快就要来临。

阴霾的天空与残阳余晖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就荒凉不堪的大地更显阴郁。然而，正北方向的峡谷中却泛起了一道柔和而悲凉的白光，就仿佛月亮，或是另一个太阳正从那里升起。

玛里苟斯毫不犹豫地调整方向，朝着那里斜掠过去。卡雷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看来提尔所隐瞒的事情就快要浮出水面。

在玛里苟斯的眼角，卡雷看到其余四头始祖龙彼此拉开了距离。他仍然无法得悉提尔的全盘计划。此刻所知的仅限于这五头始祖龙将会在看到信号后发起连番攻击，随后提尔才会登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卡雷一时间有些恼怒。

幻境再次切换——又似乎没有。他的眼前黑了一下，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异样，时间看起来也没有流逝。卡雷打起精神，然后发现视线又模糊了一下。所有的事物都在转瞬间恢复正常，但这头蓝龙非常清楚，自己绝没有看错。

不对劲……卡雷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法器出了问题。他首先假定这是吉安娜闯入魔枢时干扰了法器的能量。即便不是如此，也必定是其他什么东西影响了那件法器。

卡雷如坐针毡，不管原因如何，这个症状都说明他的神志正在面临威胁。

幻象又一次突然变得模糊，然后转瞬恢复。与此同时，玛里苟斯已经来到了那片白光的近前。

然后，卡雷和他的宿主便终于见到了迦拉克隆。

他的体型……又大了一圈。卡雷完全不敢相信这头邪恶的始祖龙竟然可以长到这个尺寸。他趴在那里，便几乎把整片区域全部遮住。

玛里苟斯当场便对提尔生出了怀疑之心。作为盟友，他显然知道这一切，却并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五头始祖龙。不过，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知道了实情，这一群被提尔所选中的战士很可能就会因为恐惧而拒绝参战。

然而，当玛里苟斯还在关注迦拉克隆的体型时，卡雷已经开始琢磨起那道白光。这头巨兽的变化绝不仅仅只是外观层面。迦拉克隆正在面临某种蜕变，若是任由他完成，这头邪恶的生物恐怕便再也无法被毁灭。

若是处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卡雷一定会选择先行撤退，等到弄清迦拉克隆正在经历什么变化之后再做出下一步行动。然而，即便是对提尔的计划心存疑虑，玛里苟斯还是义无反顾地发起了攻击。他瞄准巨兽的头颅，俯冲着扑了下去。

迦拉克隆的呼吸稳定而悠长。或许是因为蜕变的关系，他睡得非常之沉。每一颗增生的眼球都已经紧紧阖上。每一条增生的肢体也都好像失去了生命一般自然垂下。卡雷能够理解提尔为什么会选择在此刻发起攻击，但他同时也担心事情不会像表面上这样简单。

不过，这些杂乱的思绪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玛里苟斯已经一击出手。

凛冽的冰霜瞄准了巨兽受伤的那只眼球。玛里苟斯的攻击带着一种卡雷一直都没有留意到的狂怒。眼睑被砸得凹了下去，卡雷完全想象得出迦拉克隆将会因此承受的痛楚。

这头畸形的巨兽咆哮着醒来。他张开双翼，尾巴也不停地来回摆动，将所及之处的岩石都打得粉碎。

“小——虫——豸！”迦拉克隆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被时间放慢了数倍，但他行动的速度却丝毫不减。他仰起头，几乎是擦着玛里苟斯的身边咬过。“可——恶——的——虫——豸！”

迦拉克隆展翼升空，紧紧追在卡雷宿主的身后。他巨大的尖牙再一次逼近这头冰蓝色的雄龙……

电光火石之间，耐萨里奥突然降落在了巨兽的鼻头，然后伸出后腿使劲撕扯。迦拉克隆无法可施，只得闭上巨口。

而阿莱克丝塔萨和诺兹多姆则趁着此时攻向巨兽的双眼，逼得他再次紧闭眼睑。

伊瑟拉……伊瑟拉在哪儿？玛里苟斯的思绪这才让卡雷明白过来，按照计划，下一个出手的就该是那头浅黄色雌龙。

正当此时，一片阴影盖上了迦拉克隆——一片庞大得不可能属于伊瑟拉的阴影。

阴影缓缓成形，它的轮廓显然不是四足生物，自然就更不可能属于始祖龙。

一股不可思议的冲力撞上了迦拉克隆的下颚，将这头怪物的头颅打得扭向一旁。不出卡雷所料，这股力量正是来自一把巨大的战锤。

提尔——真正的提尔，出现在卡雷和所有始祖龙的面前，并且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局。

卡雷没办法准确估量提尔的高度，但这名战士在扎着弓步时也几乎与迦拉克隆的肩膀持平。然而更为惊人的是，为了更好地参战，提尔已经脱去了覆盖全身的斗篷，显露出了他真实的身姿。猩红的束腰长袍从左肩跨向右侧的腰带，让他健硕的肌肉一览无余。这名守护者已经展示过他的法术，但现在看来，在物理层面的对抗上，他同样无惧于任何对手。

除了战靴之外，提尔再没有装备任何护甲，但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为赤身迎战覆鳞的对手而感到担忧。他的右臂系着一条镶嵌钻石的缎带。身后则是一面稍小一些，和衽服一样颜色的斗篷，在颈部的一侧由一枚铁环扣在一起。当提尔蓄势待发的时候，那斗篷就像是拥有生命一般，自行鼓动了起来。

提尔挥动战锤，可卡雷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了守护者腰间的器物身上，一时间竟忘却了眼前的酣战。法器毫无遮掩地出现在那里，就像是在嘲弄这头无形的蓝龙一般。夕阳已落，法器的辉光隐隐入眼，卡雷非常清楚，那东西必定无时无刻不在保持着运作。

重击的声音让卡雷回过神来。这一次，提尔击中了巨兽另一侧的颚骨。迦拉克隆踉跄着退开，一头倒向右方的山脊，让整片区域都陷入一阵震颤。

“就是现在！”提尔大喊道。

耐萨里奥闻声之后，立即降落到迦拉克隆的正对面。这头炭灰色的雄龙用脚牢牢抵住地面，然后接连喷出音波，让那头巨兽刚刚引发的崩塌变得更加剧烈起来。碎石滚滚而落，转瞬便将那头畸形的始祖龙完全湮没。

提尔没等落石停歇，就已然举起了战锤。不过，这名战士所瞄准的却并非迦拉克隆本身，而是巨兽面前不远之处的地面。

畸形的巨兽刚刚用双翼撑起身子，就又被震得跌倒在地。

接下来，阿莱克丝塔萨飞过去接替了耐萨里奥的位置。炙灼的火浪喷向迦拉克隆真正的双眼，逼得他本能地闭上眼睑。

卡雷本以为迦拉克隆会用增生的眼球代为视物，但下一刻他便发现碎石接连滚落，迫得大部分眼睛都无法睁开。在玛里苟斯和其余始祖龙的协助下，提尔的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那头邪物一刻也没能得到喘息。

然而，即便是胜利的天平一直在朝着正义的一方倾斜，卡雷也始终没有安心下来。这头蓝龙注意到，无论迦拉克隆遭受何种攻击，他所闪烁的微光都始终没有减弱半分。

但没等卡雷琢磨清楚，玛里苟斯就加入了战局。冰蓝色雄龙朝着迦拉克隆敞开的咽喉喷出吐息，寒冷的冰霜打得巨兽气喘吁吁。不过，就在玛里苟斯转身飞离的时候，卡雷感觉到了某些宿主没能注意到的事情——这头巨型始祖龙所辐射出的能量正在激增。

迦拉克隆正在变大。

突然放大的体型吓得玛里苟斯加快了逃离的速度。俯冲而来的耐萨里奥也赶忙掉头飞开。

伴随着一声震天的咆哮，迦拉克隆站稳了脚步。

提尔举起战锤狠狠砸向他的下巴——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撼动这头怪物。现在，这头丑陋始祖龙的每一颗眼球都在燃烧着怒火。

巨翼展开，拍下。气浪横扫过整片区域，让那五头始祖龙，甚至于提尔都往后飞了出去。

巨翼再次拍下，这头巨大得难以置信的野兽离地而起。升空的过程中，迦拉克隆的体型仍然还在继续增大，同时也变得更加畸形。他的头颅变得尖细狭长，相比普通始祖龙的比例至少长出一倍。他尖利的牙齿开始弯曲，伸长，以至于当他咬紧颚骨的时候，满嘴都是探出的獠牙。

然而迦拉克隆的异变并不止于各种增长，他的皮肤也同样开始变化，越发干枯、生脆，就仿佛他自己也和那些被他吞食的始祖龙一样变成了亡灵。但只消看一眼他周身上下那些饥渴的眼球，就知道迦拉克隆仍还活着……只为一件事情活着。

他毫不理会提尔，径自冲向了离他最近的玛里苟斯。迦拉克隆张开巨口，朝着这个不幸的猎物喷出吐息。

玛里苟斯拼尽全力，还是没能躲开毒云。毒雾笼罩了他，飞快地吞噬着他的力量和意志。尽管玛里苟斯拼命抵抗，卡雷还是能感觉到宿主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流失。这头蓝色的巨龙绞尽脑汁，但正如他早已知道的那样，他什么忙也无法帮上。

迦拉克隆的阴影将玛里苟斯完全笼罩。托他的福，这头冰蓝色的始祖龙几乎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拍动翅膀。玛里苟斯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但这显然不足以让他逃脱。

一个灰色的身影疾速撞向迦拉克隆的喉咙。在友情的驱使下，耐萨里奥不顾安危地将后腿抵上了敌人坚硬的鳞甲。

耐萨里奥显然已经用上了浑身力气，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的撞击分毫都没能动摇对手。不过，这倒是将迦拉克隆的注意从玛里苟斯身上引了过来，让那头冰蓝色雄龙堪堪躲过一劫。

这头庞然巨兽立即朝着耐萨里奥追了过去。正当卡雷讶异于炭灰色雄龙没有打算救出玛里苟斯的时候，另外两对后腿一同钳住了卡雷的宿主，将他从污秽的迷雾中拖了出来。

新鲜的空气涌入玛里苟斯的肺里，让他终于恢复清醒，抬起头来。阿莱克丝塔萨和诺兹多姆也一样在大口喘息，直到玛里苟斯完全恢复平衡，他们才松开爪子。也就是这时卡雷才明白到他们和耐萨里奥俱都是屏住呼吸才能在迷雾中行动。在攻击迦拉克隆的过程中，耐萨里奥耗尽了所有残余的氧气，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无法过来带走玛里苟斯。

“伊瑟拉！”阿莱克丝塔萨突然张口高喊，然后立即飞离这两头雄龙。诺兹多姆恼怒地低吼一声，和玛里苟斯一同朝着火红雌龙的方向望去。挡在他们视线尽头的，不是别的，正是迦拉克隆。

也正是在那里，伊瑟拉正决然地悬停于巨兽面前——在卡雷看来就像是彻底疯了一般。而迦拉克隆，则狡笑着步步逼近，脸上满是愉悦的神情。

“可怜的小东西。”他缓缓说道，“也许你应该等到自己长得更大，更强一点……”

“我很强！”伊瑟拉大吼道，“而你很弱！”

她的回答逗得迦拉克隆开口大笑。

伊瑟拉朝着张开的巨口俯冲过去，迫得阿莱克丝塔萨赶忙咬住她的尾巴，费尽全力向后拉扯。伊瑟拉被拽了回来，迦拉克隆本能合上的下颚几乎是贴着她的身边擦过。

看着伊瑟拉徒劳地想要挣脱姐姐，巨兽再次笑出声来。

但笑声很快便被提尔的战锤打断。提尔这一击力贯千钧，即便是现在的迦拉克隆也有些承受不住。遮天巨龙被打得横飞出去，崩裂的鳞片从伤口四散飞溅。迦拉克隆万万没想到这个两足的对手竟能跳到如此高度。守护者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朝地面狠拽下去。

即便是此时，提尔也没有停下攻击。他松开其中一只手臂，从下方打出一记勾拳。

拳头命中了战锤留下的伤口，巨兽的头颅被打得高高扬起。迦拉克隆的胸膛完全暴露了出来，提尔靠过去，对准敌人的喉咙再次举起战锤。

迦拉克隆赶忙伸出前爪进行格挡。这完全在提尔的意料之外，因为普通始祖龙的前肢通常非常短小，完全无法用于这样的搏斗。但如今，巨兽扭曲的身体反而成了他的优势。从某些方面来说，卡雷甚至觉得他的外形已经和真正的巨龙有了几分相似。

然而，不管提尔还是玛里苟斯，都清楚地记得迦拉克隆直到前一刻都还没有这样的前肢。卡雷在宿主的视线中仔细观察起来，然后发现迦拉克隆的外形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他的尾巴仍在伸长，双翼的边缘也变得像是被刀切过一般整齐。

即便是在战斗最为激烈的时候，迦拉克隆体内的力量也都保持着不断变形进化。

巨兽的尾巴甩向提尔的左腿。提尔举锤砸下，但长尾又收了回去。

下一刻，迦拉克隆张口便欲呼出吐息。

但提尔早就对此有所防备，他一拳挥向迦拉克隆的喉咙。

重击之下，巨兽被打得晕头转向。而同一时间，玛里苟斯和他的同伴们也赶了过来假以援手。

迦拉克隆张开翅膀试图再度升空。五头始祖龙们未能及时赶到，提尔只得孤身攀上巨龙，悬挂在其身下。守护者伸出一只手臂，战锤便再度出现手中，然后狠狠一锤砸向迦拉克隆头颅的一侧。

但下一刻，战锤就被生生震了回来，就连提尔也没能握持得住，以至一时脱手。迦拉克隆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在半空中扭成一团，身上的光芒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他巨大的双翼让诺兹多姆和耐萨里奥俱都不敢上到近前。提尔想要在战锤飞出距离之前伸手抓住，但这导致他攀住迦拉克隆的那只手也松动了几分。

玛里苟斯已经意识到了提尔必然无法及时抓住战锤，他急速追了过去。但与此同时，另一件坠落的器物引起了卡雷的注意。

那件法器不知何故竟然脱离了提尔的腰带，正在飘荡着坠向地面。

拽住巨兽翅膀的提尔也同样注意到了此事。他的战锤已然无法捡回，这位守护者不希望连法器也一同失去。他伸手抓去，却没有注意到那正是迦拉克隆的巨口。

提尔的惨叫声划破天际。他再也支撑不住，从迦拉克隆的身上坠落下来。

玛里苟斯立即放弃了战锤，转头奔向血流不止的提尔。他抓住守护者的肩膀，这才明白到提尔究竟有多沉重。他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但还是没法让这位守护者完全停住。

千钧一发之际，伊瑟拉突然出现在冰蓝色雄龙的身边。她喘着粗气，和玛里苟斯一起把提尔拉向附近的山脊。接着，阿莱克丝塔萨也闻声赶了过来。

卡雷和他的宿主原本都以为迦拉克隆会紧追在他们身后，但恰恰相反，那头丑陋的怪物展开双翼升到了更高的地方。他的体型又变大了许多，周身的光芒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刺眼。

四下里都找不到诺兹多姆和耐萨里奥的踪影。玛里苟斯望向提尔，在毁灭迦拉克隆的计划中，这位守护者一直都充当着导师的角色。提尔被咬断了整条手臂，不仅是伤口，他的周身各处都满是血迹。

迦拉克隆再度咆哮，声音里充满了轻蔑，显然是对这群企图终结他辉煌生命的渺小生物们感到不屑一顾。玛里苟斯将目光从负伤的提尔转到那头巨大的野兽身上，然后，他便被即将降临在自己以及这个世界身上的命运压得喘不过气来。

卡雷知道艾泽拉斯会幸免于难，但是当他望着迦拉克隆遮天蔽日的可怕身形时，这头蓝龙也禁不住开始怀疑，历史会不会走上另一条岔道。提尔生命垂危，那件法器已经被巨兽一口吞下，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所熟知的未来正在崩塌。他、玛里苟斯，以及其他所有始祖龙，都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就像是为了证实卡雷绝望的猜想，迦拉克隆仍还在不断地生长，变化……

第21章

吉安娜不顾满头汗珠，将全部精力都集中于维持施法。魔枢震颤不已，即便是完全不通法术的人，此刻也能用肉眼看到那些外围的守护符咒。大法师感受到了抗拒的阻力，但突入的决心半分也没有退却。

然而，接下来……所有的反抗都转瞬消失。守护符咒全都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笼罩魔枢的光芒也全部熄灭。

吉安娜不去管其中缘由，毫不犹豫地传送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她所现身的房间看起来丝毫都没有被外部的冲击所影响。大法师压下杂念，催动法力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搜寻。在确认此处并没有任何潜在的威胁之后，她便立即动身朝着记忆中卡雷最后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不在那里。吉安娜心头一紧，但是当她扭头张望的时候，很快便发现卡雷正躺在密室的另一个侧墙角。从身体的姿势来看，吉安娜推测卡雷很可能是倒地之后爬着去到了的那里。

但就在她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卡雷的左臂突然动了。他的手指抽搐着在地板上抓挠，而吉安娜则满怀沮丧地注意到这其实是一只从龙爪上伸展出来的手指。事实上，当她靠近卡雷的时候，这位施法者发现对方身上还存在着更多扭曲变形的部分。

在距离卡雷最后几步的时候，吉安娜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附近的地板全都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除了身体形态的反常之外，他的气息看起来也非常微弱。

吉安娜怒意渐起，将目光转向那件法器。那东西就如同正在呼吸一般，任明暗缓缓交错，即便是在吉安娜锐利眼神的打量之下，也完全看不出任何恶意。

吉安娜加强了自己的防御法术，然后靠近法器开始进一步调查。这位大法师一面为其巧夺天工的构造赞叹不已，一面又为它对卡雷所做的事情怀恨在心。最终，后一种情感占据了主导，吉安娜再次勾绘出一个颠倒的标记，然后将其缓缓送向法器。

然而，就在两者刚一接触的时候，法器泛起了光芒。法器的能量借着吉安娜与标记的连接逆流而上，在这位施法者散去法术之前便缠上了她。

吉安娜的世界上下倒悬。紧接着出现在她周围的便是绝对的黑暗，以及似是爬兽一类生物发出的含糊话语。再然后，便是疯狂涌出的画面，画面之中全都是那种就她所知被称作始祖龙的生物。在此过程中，吉安娜意识到自己也正在化身始祖龙——而且，是化身为一位她非常熟悉，只不过形态与现世大为不同的存在。

阿莱克丝塔萨？我成了阿莱克丝塔萨的一部分？

而且是非常年幼时期的阿莱克丝塔萨，显露的也是一副吉安娜根本不知道她曾有过的形态。透过阿莱克丝塔萨的视线，她还看到了另外几头同样是与现在大相径庭的强大存在：伊瑟拉——小得惊人的伊瑟拉；诺兹多姆；耐萨里奥——耐萨里奥！以及玛里苟斯。

每一副画面都转瞬即逝，出现的顺序也毫无条理可言。大部分画面都看不出什么用意，但也有一些让这位大法师感到了几分惊恐。她看到了许多溃烂、骇人，很明显是类似于亡灵的始祖龙。还有许多未得收殓的尸骸。但最让她感到畏惧的还是那个被称作迦拉克隆的存在。她能够感受到阿莱克丝塔萨面对这头巨兽时心中的彻骨寒意，甚至自己也有些被其感染。

所有的一切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吉安娜感觉每一根神经都像是绷到了极限。在最后的时刻，吉安娜幻想出那个反转的标记，并且试图将其与每一幅画面融合。

这位大法师终于恢复了神志，然后便发现自己正在喘着粗气仰面跌倒。若不是提前施放了防护法术，这一下恐怕便会着实摔得不轻。她爬起身来，在最近的墙边倚着身子抵抗残余的眩晕，足足有好几分钟都没有动弹。

那些话语仍旧还在她脑海中回响，吉安娜将视线从法器移向卡雷。她有几分明白到卡雷正在经历什么了，但她的遭遇与缠住这头蓝龙的噩梦相比，恐怕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在气息平复之后，吉安娜走到了卡雷身边。她温柔地伸出手去，将卡雷的脸庞转向自己。在这个距离上，卡雷的神色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更糟。吉安娜不由得想起了那些遭受翡翠噩梦折磨的无辜受害者，他们的样子就和此时的卡雷别无二致。被梦境的力量主宰，无助地躺着，一点一点任大脑荒废殆尽。

吉安娜不寒而栗。事实上，她就曾是其中一名受害者，而且是最早的那批。而直至今日，她都无法确定自己究竟被影响了多深。由此，她对卡雷的担忧又更深了一些。

卡雷含糊地说了些什么。吉安娜凑到近前。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露出一对巨龙的瞳孔。而不是人形生物该有的模样。大法师被惊得向后退开。

冰冷的龙息迎面喷来。

如果不是防御法术生效的话，吉安娜此刻恐怕已经是死尸一具。而且即便是法术的保护之下，她也仍能感受到刺骨的严寒。然而，这却与她记忆中卡雷所使用的吐息大不相同。相比之下，这反而更像是来自于卡雷所附身的幼年玛里苟斯。

卡雷恢复了平静。吉安娜谨慎地伸手触碰他的面颊，接着又移向喉咙。他究竟在幻象中经历着什么，吉安娜说不上来，她只能确定卡雷的血液流动得非常迅速。

大法师念出一个咒语，想要找出存在于卡雷和那件法器之间的链接，却没能奏效。她原本还以为能够从这里入手然后顺藤摸瓜。

这使得她只能重新专注于法器。吉安娜更加谨慎地移动过去，同时仔细打量着肉眼可见的每一个细节。无论视觉还是感观，她都没能找出新的线索。然而，当她将视线停留在环绕在法器周围的光晕上时，这位大法师从光晕闪烁的节奏中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吉安娜赶忙回到卡雷身边搭上他的喉头。同时扭头过去聚精会神地盯着法器。

卡雷的呼吸和光晕的节奏完全一致。这件法器正在让自己的节奏迎合卡雷的生命体征……又或者是在操控卡雷以配合自己的法术运作。

不论如何，吉安娜都已经心里有数。她已经想到了一个计划。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将卡雷从那件法器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但她的计划里还存在着一个不安定因素。这个不安定因素让吉安娜有些犹豫，即便是卡雷又开始喃喃低语。是的，她可以彻底解放他，但这个过程同样也可能让他面临极其痛苦的死亡。

卡雷又开始抓挠地板，锋利的指甲留下一道道交错的抓痕。

大法师咬紧牙关。她别无选择，立即开始了施法。

施法，并且祈祷……

*　*　*

玛里苟斯从仍在膨胀的迦拉克隆身上收回视线，专心望向提尔。提尔就那么躺在地上，这位始祖龙们的盟友不知何时已经缩小到最初与玛里苟斯相遇时候的体型。一个绝望的念头浮现于玛里苟斯的脑海，而卡雷的想法也差不了多少。他和宿主都清楚，不会再有其他援兵了。

和先前处理自己负伤的后腿一样，玛里苟斯朝着提尔断臂的地方喷出吐息。

伤口被寒霜封住。流血也停下来。提尔呻吟了一下，但神志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

“必须带他走。”伊瑟拉靠到玛里苟斯的身旁说道。

“去哪？”那些幸存始祖龙躲藏的阴暗地区似乎是最为合适的选择，但若是迦拉克隆尾随着提尔的血迹追来，这就等于出卖了所有难民。玛里苟斯不能容许自己这么做，而且就他对提尔的了解来说，他相信这位两腿的生物也不会希望玛里苟斯的同类为此牺牲性命。

“必须带他走。”淡黄色雌龙重复道。她耸耸肩膀然后补充道：“随便去哪里，只要远离迦拉克隆！”

卡雷的宿主抬头望向那头扭曲的敌人。迦拉克隆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蜕变之中，谁也说不准这个状态究竟会很快结束还是会继续持续一段时间。但整个过程中迦拉克隆都是居高临下停在半空，一旦他恢复过来，玛里苟斯一行就再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玛里苟斯没有等待伊瑟拉的帮助，就直接抓住提尔的肩膀升上天空。他在本能的驱使下朝着记忆中最为荒凉的地区飞去，期盼着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不会引起迦拉克隆的兴趣。

玛里苟斯扭头越过肩膀，看到另一头始祖龙正在接近自己。不过来的却并非伊瑟拉，而是阿莱克丝塔萨。火红色雌龙抓起伤者的两条后腿，替玛里苟斯分担了提尔的体重。两头始祖龙一同奋力振翅，随着速度的加快，他们拍打翅膀的节奏也越来越趋于统一。

玛里苟斯壮着胆子再次回望一眼，既松了口气，也生出更多惊恐。松了口气是因为不仅伊瑟拉跟在身后，耐萨里奥和诺兹多姆也同样跟在稍远的距离之外。惊恐则是因为迦拉克隆仍还在继续长大和扭曲变形。他的体型成长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同时上半身的各个地方都凸起了许多交错纵横的尖刺。他仍旧悬停于半空，但看起来马上就要苏醒。

这幅景象同时也被阿莱克丝塔萨收入眼中。“飞快些。”她突然对玛里苟斯提议道，“飞低一点。迦拉克隆会更难找到我们。”

冰蓝色雄龙点了点头……

幻境突然切换。

冰冷荒凉的地貌让卡雷吃了一惊，一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原本的时代。望着高耸的山峰和平坦孤寂的大地，他最终认出了这个地方。

在未来的日子里，这里将会被称作龙骨荒野。

玛里苟斯和阿莱克丝塔萨一起，携着提尔缓缓降落。他们做出了选择，但玛里苟斯的思绪并没有表明选择这里的理由。于是，卡雷只能假定他们是随意选择了一个不会轻易被迦拉克隆发现的地方。

这对始祖龙格外小心地将提尔放到冻土之上，然后自己也着陆下来。就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东西出现一般，玛里苟斯环顾了一圈，但具体是在期待什么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在其余同伴降落的时候，阿莱克丝塔萨望向了玛里苟斯。

“这里？”耐萨里奥最终吼了起来，“没法打猎，猎物都离得太远。而且太开阔了，躲去山里还好一些。”

“就这里。”冰蓝色雄龙语气坚定，但卡雷很清楚宿主的脑海中并不存在相关资讯。看起来玛里苟斯只是单纯的凭直觉选择了这里。

诺兹多姆对此倒是没有意见，不过他还是问了一下。“现在做什么？”

玛里苟斯望向南面，望向这片将会成为龙骨荒野的平原的最深处。“那边。”

他起身欲走，却被伊瑟拉挡住去路。淡黄色雌龙满脸困惑，用鼻子指了指玛里苟斯身后。“提尔怎么办？”

玛里苟斯往回望去。不知为何，他和卡雷似乎都忘记了那位守护者的存在。而更让卡雷好奇的是，玛里苟斯看起来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短暂失忆。

他回到原处，温柔地抓起提尔。提尔的伤势并没有恶化，但卡雷也说不清楚这位守护者究竟能不能好转。他只知道，始祖龙们必须尽快对伤口做一些处理。

但是怎么做呢？卡雷不知道。若是在自己的身体之中，他便会施放法术护住伤口，直到找出有效的治疗方法为止。可始祖龙们却没有这样的能力。

法术……卡雷忽然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一件至关重要，与他的存在息息相关的事情。

一件……与魔枢有关的事情？

就在此时，玛里苟斯再次降落。卡雷停下胡思乱想，开始关注身下的地貌。起初，除了一片冻土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接着，一个细小的黑点引起了他的注意。当玛里苟斯飞到近处的时候，卡雷才明白过来这个黑点其实是一个冰湖。蓝龙并不记得龙骨荒野还有这样的地区，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的记忆力近来都不太好使。

玛里苟斯带着提尔在湖边缓缓降下，这一次，他让守护者仰面躺下。这使得卡雷总算能够从正面仔细观察。提尔呼吸微弱但却稳定，他的断臂之处也仍被玛里苟斯的寒霜包裹着。始祖龙小心翼翼地朝着伤口再度呼出吐息，巩固了先前的处理。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和卡雷一样都没有把握提尔是否能够幸存。

尽管如此，玛里苟斯最终还是放下提尔飞向冰湖。这时候耐萨里奥和其他同伴也都赶了过来，但这四头始祖龙竟然都有些气喘吁吁。

“好快！”耐萨里奥在长舒一口气后说道，“玛里苟斯飞得好快。”

“你该等等我们，”阿莱克丝塔萨指着西边瞪了玛里苟斯一眼。“那边很远的地方，有一头亡灵。很可能还有更多……要是被它们看到，就等于被迦拉克隆看到……”

玛里苟斯转头望去，什么也没有发现。阿莱克丝塔萨的话显然非常有道理，但卡雷发现自己的宿主却像是毫不在意。再一次，卡雷感觉到这有些不像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玛里苟斯。

冰蓝色雄龙继续飞向冰湖。当他低头的时候，卡雷透过他的视线在水中发现了一些模糊的身影。卡雷能够理解亡命疾奔之后的饥饿，但玛里苟斯显然已经有些被饥饿迷了心智。

事实上，卡雷的宿主还想要拉着其他四头始祖龙一起进食。“来！必须进食！需要体力！”

耐萨里奥欣然接受，他一向是五头始祖龙中胃口最好的。诺兹多姆犹豫了一下，接着也点了点头。而伊瑟拉没有多话，静静地跟了过去。

只有阿莱克丝塔萨身形未动。“提尔怎么办？”

“他在睡觉。”冰蓝色雄龙回复道，“让他睡。”

这是个切实的回答，只不过听上去显得冷漠。阿莱克丝塔萨考虑了一会，最终还是点点头加入同伴。在卡雷看来，妥当一点的做法还是留下其中一位看着提尔，但眼下这五头始祖龙都已经饿得饥肠辘辘。

冰层承住了玛里苟斯，也承住了他的四位同伴。诺兹多姆在冰面挠了一下，然而尽管他指甲锋利，也只留下浅浅一道痕迹。耐萨里奥看上去是打算狠跺一脚——毫无疑问这可以震碎冰层，但同时也会让五头始祖龙都失去立足之地——阿莱克丝塔萨赶忙嘶吼一声制止了他。

在同伴们的注视下，火红雌龙在更靠近湖泊中心的地方选了一点，然后小心地呼出吐息。聚集成束的火浪在冰面上融出一个洞口。她朝着洞口继续呼出吐息，直到宽度足够让始祖龙进食为止。

阿莱克丝塔萨开出洞口，却把第一个享用美餐的机会让给了耐萨里奥。炭灰色雄龙飞奔过去，一猛子将头扎进水里。

当他收回脑袋的时候，嘴里已经衔着一条肥美的鲜鱼。他大口咀嚼，同时心满意足地退开。

阿莱克丝塔萨补上位置，她多花了一点时间才捕到自己的猎物。

下一个是玛里苟斯。他才刚刚将头伸进洞口，就有一条肥鱼游过。卡雷的宿主比其他同伴都更为轻松地捕到了猎物。

冰蓝色雄龙退开的时候，伊瑟拉补上了位置。玛里苟斯转回到岸边，他的猎物仍还在齿间不住挣扎。离开冰面之后，这头始祖龙就开始仔细查看起这片苦寒之地。周围没有迦拉克隆，也没有任何亡灵出没的迹象。玛里苟斯收回心思，开始专心进食。血淋淋的撕扯镜头让卡雷相当不适，甚至于有些期望宿主闭上眼睛。

卡雷试着转走注意力，于是便想到了提尔。始祖龙们扔下守护者跑来进食倒也在情理之中，但他们真的得赶快为提尔做些什么。卡雷很好奇其他守护者身在何处。他们是否知道提尔危在旦夕？这头蓝龙猜测守护者们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联系，某种能让他们……

刺耳的嘶吼从玛里苟斯右面传来。卡雷和他的宿主都非常清楚这个不祥的声音。

这两头瘦骨嶙峋的始祖龙究竟从何而来，玛里苟斯和卡雷都不得而知。眼下已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其中一头亡灵已经朝着玛里苟斯迎面冲来。它丑陋的黄牙上滴淌着恶心的绿色黏液，对于活着的始祖龙来说显然是致命的剧毒。

玛里苟斯侧身闪开，将尾巴像鞭子一样甩向亡灵。长尾缠上了亡灵的后腿。然后在那头怪物想要再次发起攻击的时候猝然抽动。

这具活动的尸体倒向一旁。然而，玛里苟斯没能及时松开尾巴，被对手倒地的势头拉得转了半圈，将整个背部暴露给了第二头亡灵。

不过，这头不死生物下一刻便被一股沙浪击中，打得横飞了出去。当它着地的时候，炽烈的火浪早已等在那里。

干枯的亡灵浑身着火，却仍旧站了起来。而刚刚被绊倒的第一头也是一样。

玛里苟斯终于解开尾巴，反向转回身来。紧接着，他便一击将第一具活尸打得飞向湖面。

卡雷的宿主原本只是想把对手击倒在地，却没料到敌人在冰面之上一路滑向了伊瑟拉所在的位置。这头娇小的雌龙趁势伸出尾巴，轻轻拨了一下。

于是，这头手忙脚乱的亡灵便一路滑进了冰洞之中。

它抓着冰层的边缘，想要借力爬出。但耐萨里奥没给它这个机会。炭灰色雄龙伸出后腿用最轻的力道跺了一脚，那头可怜虫便跟着震落的碎冰一同沉入湖底。

另一头亡灵则完全无视了身上的烈焰，迈着沉重的步伐转向阿莱克丝塔萨。赶在它喷出吐息之前，诺兹多姆再次放出了沙浪。

沙浪正中目标。在火焰的削弱之下，沙砾直接冲碎了这头生物。碎裂的残体四处飞溅，其中一些甚至在着地之后还继续翻滚了几圈，然后才静止下来。

玛里苟斯没有歇息，而是立即赶回湖中望向冰面之下。片刻之后，他发现了第一头亡灵。这具尸体竟然还没死透，它游了上来，正在寻找脱出的方法。

卡雷的宿主飞向冰层的裂口，低头喷出吐息。没费多少力气冰层就重新封好如初。现在，即便是这头亡灵抵达洞口，它也再没可能脱身出来。

玛里苟斯回到同伴的身边。耐萨里奥正在检查第二头亡灵的残骸，以确保每一块残片都已经失去动弹的能力。诺兹多姆又开始啃起鱼来，而阿莱克丝塔萨则望着远方的山脉，看上去心事重重。只有伊瑟拉注意到了玛里苟斯的归来。

卡雷的宿主望着亡灵的残骸。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卡雷也被这股情绪扰动，也开始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事情。

冰蓝色雄龙突然爬升一段高度，望向提尔所在的位置。

守护者的身躯已然不见。只有一些模糊的血迹留在提尔曾经躺过的地方。

玛里苟斯越过同伴，开始焦急地搜索每一个方向。然而四下里都找不到任何踪迹，甚至于一点线索都没有。

“走了。”伊瑟拉轻声对他说道，“走了。”

“去了哪儿？怎么走的？”

她耸耸肩。

其余三头始祖龙这才注意到突发的事态。他们帮着玛里苟斯又搜索了一遍，耐萨里奥甚至飞越了整个冰湖，却同样也是一无所获。

“丢了。提尔丢了。”玛里苟斯愤怒地咆哮。比起旁人，他更想痛斥的还是自己。在他看来，照看提尔的职责毫无疑问是系于己身。

然而，在冰蓝始祖龙继续进行徒劳搜寻的时候，卡雷终于想清楚了刚才这段时间里一直困扰着自己的事情。当玛里苟斯衔着猎物从冰窟旁退开的时候，他曾四下环顾了一圈。也就是那时，他的目光就曾扫过提尔所在的位置。

现在，卡雷终于知道了，在那个时候，提尔就已经没了踪影。

有什么东西带走了守护者……对方的用意卡雷仍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一定不会是为了进食……

第22章

“现在呢？”耐萨里奥问道，“现在怎么办？”

卡雷满怀钦佩地发现，即便事出突然，玛里苟斯也能在脑中敏捷而冷静地分析各种选择。

不过，最先开口回答的却是阿莱克丝塔萨。她面色坚定地说出了玛里苟斯心头的想法：“我们必须战斗。”

没有反对，也没有拒绝。玛里苟斯和卡雷都为大家能如此迅速地达成共识而感到欣慰，同时，这也让卡雷回想起了那位将会在五位守护巨龙间扮演领导者角色的阿莱克丝塔萨。卡雷的宿主则是舒了口气，长久以来压在他肩上的责任如今终于有人能够分担。就连伊瑟拉也没有对这个决定抱有异议，尽管从表情来看，她的心里仍旧还藏着一些事情。卡雷猜测这头淡黄色雌龙是在担心自己的力量。她态度坚决，但即便是在用餐之后，她的体力也没有恢复到其他同伴那样的程度。

卡雷的宿主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情，不过他并没有点破。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等着玛里苟斯指明下一步计划。他的想法仍旧举足轻重，毕竟从一开始就是他最先接触的提尔。在那个奇怪家伙出现的时候，玛里苟斯几乎是当场就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提尔看上去是那么聪明、那么自信，尽管体型较小，但他所辐射出的力量却明显要远远超出任何一头始祖龙。

然而现在提尔已是无处可寻，就连掳走他的究竟是何物，他究竟被带去了何方，都不得而知。对于始祖龙这样的生物而言，最合乎逻辑的推测就是某头野兽带走了守护者的躯体，甚至于此时此刻就正在进行吞食。

如此一来，能够面对迦拉克隆的就只剩下这五头始祖龙，而玛里苟斯显然已被其余同伴认定为小队中最聪明的计划者。

卡雷能够理解冰蓝始祖龙脑海中涌现的所有思绪，但他也有着一些自己的看法。他越来越觉得，不管是什么东西带走了提尔，其目都不会是进食这么简单。然而这对于玛里苟斯和其余始祖龙来说恐怕都没有任何……

耐萨里奥示警地嘶吼了一声。五头始祖龙都立即压低身子。

远方的山脉中，三个身影正在缓缓向东北方行进。它们的动作生硬反常，丝毫没有那种始祖龙翱翔时的流畅自然。尽管动起来很快，但它们时走时停，似是毫无目的可言。

“死龙。”诺兹多姆咕哝道。

那三个身影隐没在一座高峰之后。玛里苟斯嘶吼了一声。他发现了一些甚至于卡雷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的事情。“它们很聪明，找得很仔细。不像其他的。其他死龙都不会思考，只会吃。”

耐萨里奥满脸困惑，但其余三头始祖龙都理解了玛里苟斯的意思。卡雷也一样理解了。那些活动尸体的动作就像是有了智慧一般，这是它们先前一直所不具备的。

“迦拉克隆是它们的主人。”阿莱克丝塔萨脱口而出，“它们在为主人找东西。”

玛里苟斯替她补充道：“迦拉克隆在找我们。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死龙看到我们……就等于迦拉克隆看到我们。”

宿主的描述或许并不准确，但卡雷也一样相信只要亡灵找到这群始祖龙，迦拉克隆就能立刻得到消息。那头巨兽已经展现过操控死者的能力。不过奇怪的是，始祖龙小队刚才已经消灭了两头亡灵，迦拉克隆却至今都没有现身的迹象。

玛里苟斯再次查看了一番这片区域，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远方的群山。“我们去那里。”

始祖龙们一同望向玛里苟斯鼻子所指的方向。片刻之前，那三头亡灵就正是在彼处搜寻。

“它们在搜寻那里。”阿莱克丝塔萨提醒玛里苟斯。

他摇了摇头。“不……是它们搜寻过了那里。”

玛里苟斯的想法不无道理，只是在卡雷看来，直接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太过草率。不过玛里苟斯的同伴们却没有任何异议，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便跟着冰蓝色雄龙一同起飞升空。在看到玛里苟斯一行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行之后，卡雷才算是释怀了一些。这样一来，即便是敌人突然折返，这群始祖龙也不至被轻易发现。

他们的速度已经非常迅速，但玛里苟斯和卡雷都恨不得还能再快一些。抵达山谷之后，卡雷的宿主便立刻开始在那些陡峭的险峰间悄然游走。他一面寻找着可能的藏匿地点，一面提防着撞上迦拉克隆的爪牙。

“来这里。”

这并非用耳朵听到声音，而是一个直接传入脑中的念头。在卡雷和宿主开始思考这究竟是来自于谁，或者什么东西之前，玛里苟斯的身体就已经本能地照做了。

始祖龙在困惑中突然停住。耐萨里奥差点就和他撞到一起。在玛里苟斯搜寻信息来源的时候，其余四头始祖龙也都在他身边悬停下来。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却意外地发现了迦拉克隆。

巨兽的阴影转瞬间便让玛里苟斯一行所处的狭窄通道暗不见光。始祖龙们立即分散，各奔一处寻找可能的掩护。这并非抛弃同伴，而是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里绝不会存在能同时容纳五头始祖龙藏身的地方。只有分散开来，大家才有活命的可能。

阴影遮蔽了视线中的每一个角落。然而这与方才惊鸿一瞥中所见到的迦拉克隆的完整躯体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这头巨兽已经成长到了倾覆天地的程度，等待他从头顶经过的时间漫长得像是永无止境。

玛里苟斯等待着迦拉克隆完全经过此处，但这头畸形巨兽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伸出自己庞大得至少足以握住三条始祖龙的后爪，拍在一座高峰之上。山体应声崩裂，碎石滚滚而落，冲向阿莱克丝塔萨和诺兹多姆藏身的地点。

致命的山崩仍在持续。但这却并非蓄意为之，只不过迦拉克隆的躯体就是这般沉重。紧接着，另一个地方也爆发出同样的山崩，毫无疑问这是巨兽降下了另一条后腿。

迦拉克隆有些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于是又引发了新一轮的垮塌。所幸这一次的规模比起之前已经小了许多。一条较小的前臂出现在视野之中——当然，这个“较小”也仅仅只是相对后腿来说。迦拉克隆来回晃动着脑袋，似乎正是在搜寻始祖龙小队藏身的地区。

更糟的是，即便是在迦拉克隆脑袋看不到的方向，那些增生的眼球也在疯狂地扫视每一寸土地。玛里苟斯往岩石堆里挤得更深了一些，他已经不止一次觉得巨兽发现了自己。然而迦拉克隆却始终没有转身回来将他一口吞掉。相反，这头暴虐的巨兽转了半圈，甚至于前爪就摆在了冰蓝色始祖龙的视线之中，然后便再次向前移动。

迦拉克隆的动作引发了又一次山崩。不过，与被巨兽发现的恐惧相比，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当这头庞然巨兽的尾巴终于消失在群山之间的时候，玛里苟斯和卡雷都生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仅仅片刻之后，周围的群山就开始震颤起来。

迦拉克隆在山间探出脑袋。他所朝向的方向与玛里苟斯相去甚远，但玛里苟斯知道，那里正是伊瑟拉的藏身之处。冰蓝色雄龙没法用肉眼看到她，但他非常确定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就藏在那片被迦拉克隆死死盯住的阴影之中。

畸形的巨兽嘶吼一声。一些污秽的迷雾从他口中散布出来。所幸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呼吸，而不是他打算发动攻击。不过迦拉克隆仍还在试着想要弄清是什么东西藏在阴影之中。他的躯体已经不再发光，对于在场的所有始祖龙来说这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否则的话，他身下的大部分区域恐怕都已经被照亮。

突然间，迦拉克隆开始咳嗽起来。仅仅数秒之内，咳嗽就变得非常剧烈。以至于玛里苟斯都忍不住好奇迦拉克隆会不会就这么简单地被病痛折磨致死，这当然不太现实。没过多久，雷鸣般的咳嗽声就开始渐渐平息。

不过，卡雷已经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观察了迦拉克隆一番。他注意到，刚才那段时间里巨兽身上的许多增生肢体和眼球都在枯萎收缩，其中一些甚至已经退化成了凸起的息肉。即便是在咳嗽止住之后，这些增生也没有回复到之前的样子。

卡雷很担心自己的宿主会错过这些细节，但事实很快便证明他这是太过小瞧玛里苟斯。冰蓝色始祖龙默默记住自己的发现，强忍着发声的欲望等待迦拉克隆离去。

迦拉克隆继续研究了一会身下的区域，最终起飞。接下来的好几分钟内玛里苟斯都没有动弹，他的同伴们也一样没做出任何动作。在经历过一次回马枪之后，五头始祖龙谁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来冒这个险。

最终，玛里苟斯第一个冒险探出头来，他迅速飞向阿莱克丝塔萨藏身的地方。雌龙所在的位置堆积着大量落石，玛里苟斯不由捏了一把冷汗。然而当他靠近的时候，便看到火红龙从更深处的阴影中探出头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现出身形。

“他们呢？”她忧心忡忡地问道。不过毫无疑问，她最为担心的肯定还是自己的妹妹。

玛里苟斯只能耸耸肩以做回答。他们一同飞向一处堆满落石的区域，这是诺兹多姆最后出现的地方。和阿莱克丝塔萨不同，当同伴靠近的时候，诺兹多姆直接爬到了石堆顶上。

“有受伤吗？”他关切地询问。两位来者都摇了摇头。然后，诺兹多姆展开了自己的翅膀，可以明显看出左翼的动作要比右翼僵硬得多。“我好像被砸到了……不过，也只是有点痛而已。”

诺兹多姆听起来与平常无异，但卡雷知道玛里苟斯和阿莱克丝塔萨都很是为他担心。即便是轻微的伤痛，也很可能会在某些时刻引发致命的后果。

不过，在担心之余，阿莱克丝塔萨还是把话题转向了她最亲近的人。“伊瑟拉呢？”

“这里。”浅黄色雌龙降落到姐姐的身后。“我没事。”卡雷注意到了伊瑟拉语气中的一些抵触，就好像即便是在眼下这样危险的时局中，她也不希望那位同巢亲人过于关心自己。

又等了一会之后，玛里苟斯才谨慎地问出那个大家都在关心的问题。“耐萨里奥呢？”

谁都没有消息。玛里苟斯嘶鸣了一声。他展翅升空，飞向印象中炭灰色雄龙最后所在的位置……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悬停在了半空。

耐萨里奥选择的藏身地点堆积着比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多的落石。玛里苟斯看在眼里，无法想象耐萨里奥还有任何生还的可能。卡雷的看法也是一样，尽管在他所了解的历史中耐萨里奥是活了下来——并且最终成为死亡之翼。

接着，远处一个轻微的声响引起了玛里苟斯的注意。阿莱克丝塔萨和其他同伴也一样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们立即降落，来到卡雷宿主的身旁。

玛里苟斯攀上碎石，然后发现炭灰色雄龙藏身的这处石檐比他原本料想的还要宽阔得多。这给了大家一线希望，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有部分石檐因为承不住重量而塌了下去。耐萨里奥也许仍还活着，但具体情况究竟如何呢？

方才的声音再度出现，这一次玛里苟斯终于分辨出其来源就在他的爪子之下。他赶忙跳到一旁，避免因自己的体重而加剧同伴的负担。

玛里苟斯将脑袋贴上石堆。他听到了一些动静，还有微弱的呼吸声。

“这里！”他站稳身子，然后开始用后腿掘开碎石。其余同伴也立即来到旁边，阿莱克丝塔萨帮着将玛里苟斯挖出的石块推向别处。诺兹多姆想要去和玛里苟斯一起挖掘，却被伊瑟拉抢在了前面。淡黄色雌龙挖得格外投入，诺兹多姆只好加入阿莱克丝塔萨，去清理那些被挖掘出来的碎石。

现场一片沉默。玛里苟斯咬紧牙关再加把劲，却惊讶地发现伊瑟拉比他还要卖力。她的动作几近狂热。玛里苟斯有些不明就里，卡雷却很清楚浅黄雌龙是联想到了那些被塔隆妮克西娅活埋的病龙。伊瑟拉不想看到同样的结局在耐萨里奥身上重演，然而在某些层面上来说，卡雷却有些希望始祖龙们停下救援工作。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艾泽拉斯大陆上的万千生灵都更希望生活在一个没有死亡之翼的世界。

但是对玛里苟斯和他的三位同伴来说，埋在这底下的是他们的朋友。伊瑟拉嘶吼一声，然后用她那纤细的前爪拨开一块岩石。石块下面露出半截龙翼。在场的始祖龙们立即就明白到耐萨里奥是被压住了翅膀，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无法自行脱身。炭灰色雄龙仍还活着，头部上方的坚固的石檐救了他一命。若是连这里也垮塌下来的话，耐萨里奥的头颅恐怕就会像龙卵一样清脆地碎掉。

未来的死亡之翼挣扎着试图吸入新鲜空气，看着这幅生死一线的景象，卡雷不由得为耐萨里奥将会成为大地守护者这个事实感到莫大的讽刺。这头始祖龙仍然无法动弹，他不得不等待玛里苟斯和伊瑟拉解放开他的整只翅膀。一旦双翼能够自如行动，他便立即将其展开，为两条前爪腾出空间。这对前爪虽不如后腿那般强健有力，却也足够让他拨开周围那些困住他的碎石。

在重获自由之后，耐萨里奥身上的伤口便清晰地呈现在了同伴们的眼中。和诺兹多姆一样，他的肢体全部完整，只不过周身上下到处都是擦伤和血痕。他的翅膀也被撕开了许多裂口，不过玛里苟斯扫了一眼，便看出这些伤口不会影响炭灰色雄龙的飞行。

耐萨里奥舒活了一下后腿，又将脖子扭了一圈，然后望向天空。“迦拉克隆呢？”

“飞走了。”玛里苟斯答道，“目前是这样……”

“太强大了！”伊瑟拉一面喃喃低语一面靠到近前，“太强大了！我们还能做什么？”

她的姐姐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战斗……或者死。”

耐萨里奥的呼吸终于恢复正常，他哼了一声。“唔……多半是死。”不过，他又立刻补充道，“那也宁愿战死。”

“是的，宁愿战死。”玛里苟斯点头赞同，双眼却一直盯着阿莱克丝塔萨，“不过要是能活下来，自然更好。”

“是的，活着更好。”她重复道。

但具体该做些什么却是个谁也答不上来的难题。不管怎样，他们首先还是得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地，然后再去思考怎么对付那个看起来近乎无敌的对手。

“顺着山脊往前。”

这个念头突然浮现脑海，它是如此的自然，以至玛里苟斯竟没有意识到这并非自己的想法。卡雷知道它来自别处。他没法辨认信息的来源。发信的应该不是提尔，他没有理由故作神秘。而如果这是源自另一名守护者，他为什么不表明自己的身份呢？奇怪的是，卡雷总觉得这信息涉及一些自己知道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而事实上，他必须承认这其实无关紧要。他只是一名被囚禁在无尽幻象中的观察者，无法干涉，甚至于无法触碰任何事物。不管怎么抱怨，这都是此刻他唯一知道……或者说唯一记得的事情。

“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卡雷突然坚定地提醒自己。“魔枢，以及……”

以及另一个他想要——不对！是需要记起的名字。那并非他自己的名字。而是一个不久之前他都还记得的女性的名字。一位他本该非常熟悉，而且在幻象之前的时光里一直都萦绕于他脑海的女性。

这份执念最终唤醒了一些尘封的记忆。吉——吉蕾雅？吉——吉安娜？吉安娜！

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而出。吉安娜很可能正在试图侵入魔枢，而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那她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踩进了坟墓。

我必须救她！我必须……

幻境猝然终止。卡雷由衷地欢迎着那片多次让自己陷入歇斯底里的黑暗——只要它能够让自己回到魔枢。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压在他身上，或者是他正压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卡雷目不能视，只能假定这是自己私室的地板，于是又更加欣喜了一些。他默默聚力，想要试试看能否移动身体的某些部位。

“卡……”

他知道这个声音，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吉安娜。这是吉安娜！他竟然连这也忘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会一直忘记事情？”

那件法器。卡雷这才发现自己连那件可憎的法器都给忘了。

“卡雷？”

吉安娜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微弱。她正在重复蓝龙的名字，只不过这一次，她的音量已经几不可闻。

卡雷绝望地想要探出手去。出乎意料的是，他竟感觉到了自己的指甲——或者说爪子？——正在抓挠地板。这个动作引发了一阵酥麻刺痛的感觉，但这种象征着真实的“难受”反倒让他感觉莫名亲切。他把注意力同时放在了吉安娜与这种感觉之上，他希望在现实事物中建起连接，以便让自己更快苏醒过来。

“卡雷！听我说！”

她的声音再次变大。与此同时，蓝龙的手掌也再次抓挠了一下地板。他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他感觉到血液正在贯通四肢与躯体。耳边回荡着呼吸的声音，但这究竟是自己的呼吸还是身侧之人的呼吸，他无法分辨。

吉安娜！吉安娜！他必须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恢复了听觉，但这该死的双唇却一个字也无法吐出。

一个冷漠的吼声突然传出，盖过了吉安娜呼唤卡雷的声音。

吼声惊住了卡雷，不仅因为事出突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卡雷辨认出了这并非真龙，而是始祖龙的声音。

吉安娜！吉……卡雷犹豫了。是这三个字吗？这又是谁的名字？一个女性的名字，当然，但自己熟悉的女性应该只有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这对姐妹才对。我是在呼唤她们之中的一个？

黑暗消散……而他，正一如既往地，和玛里苟斯一同翱翔于天空。

只不过这一次，虽然不甚明了，但卡雷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他仍旧寄宿于玛里苟斯体内，观察着这个世界。卡雷不知道这种状态是从何时开始，他只知道他将会和自己的始祖龙宿主永远一同生活下去。

他已经完全遗忘了属于自己的未来，完全遗忘了那位正在持续呼喊他名字的女性。或许是暂时，或许是永远。

*　*　*

吉安娜瘫倒在地。她的计划失败了。她孤注一掷地想要让自己融合进法器与卡雷之间的链接。她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以便更好的契合那头无意识的蓝龙，从而将他拉向自己，拽回现实。

但事实证明法器与卡雷之间的连接要牢固得多。有那么一会，吉安娜几乎就要取得成功。然而，她辛辛苦苦伪造的链接却在转瞬间就被毫无预警地切断。那件法器针对她的侵蚀做出了调整，就和她最初侵入魔枢时所遇到的情况一样。

然而……

吉安娜费力地从地板上撑起身子，也趁着这个时间观察了卡雷一番。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和法器光芒的节奏完全一致。他的身体扭曲得更加厉害了，凡人的体征正在消退，却并没有显露出巨龙的样貌。他正在经历某种变化，他的躯体正在转变成某种吉安娜非常熟悉，但却绝不是巨龙的生物——一种她曾经见过的生物。

另一种生物，那究竟是什么？在受训的日子里，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曾经学习了解过艾泽拉斯大陆上所有主要的兽类。这是肯瑞托成员的一门必修课，因为在置身野外的时候，许多动植物都很可能会关乎生死。她很确定自己曾经见过类似的野兽——始祖龙？

这没有道理。吉安娜很清楚卡雷可以幻化多种外形，但他没有任何理由将自己转变成这种龙族弱小的始祖形态。可是当她靠近的时候，她的双眼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始祖龙特征。更糟的是，卡雷的其中一条手臂已经缩短到了极其反常的程度，这使得他看起来和那种野兽更相似了几分。

卡雷忽然大吼了一声，声音和真龙截然不同。他的双腿也开始变得更加粗壮、笨重。手脚的比例已经变得和始祖龙非常接近。

同一时间，法器也开始闪烁得更加频繁，更加耀眼。光晕包裹了卡雷。

吉安娜向他伸出手去，却险些被烤焦手指。法器的光晕原本没有温度，此时却如同烈焰一般炙热。卡雷隐没于光芒之中，他的变化进程也已经无法确认。

大法师张开法力护盾试图接近卡雷，却再次被加温的法器逼得退了回来。吉安娜喘着粗气，在刚才的片刻中，她看到卡雷的呼吸加快了许多，正和法器闪烁的频率完全契合。

不能让这种情况持续太久！不能！吉安娜很清楚这样的疯狂扭曲会存在一个临界点，一旦走到那一步，卡雷的身躯就会再也无法承受。即便是魔法创造的生物，他也终究不过是肉体凡胎。

尽管身为巨龙，卡雷也迟早会燃烧起来。到那时，吉安娜便再也无力回天了。

第23章

玛里苟斯和卡雷依照脑海中那个声音的指示沿着山脊向前飞行，他们俩都在期盼着能发现一些特别的东西，最终却一无所获。群山围出了一个碗口状的峡谷，不知为何，卡雷始终觉得这有些蹊跷。但玛里苟斯已经把此处看作了这段旅途的终点，一个迦拉克隆应该不会搜索，或者已经进行过无果搜寻的区域。

一条小溪从峡谷中流过。五头始祖龙都降落下来开始痛饮。他们同时也在思考着。穷此一生，他们都从未面临过如此多需要思考的问题。玛里苟斯望着其他同伴，很好奇他们是否和同自己一样疲惫不堪。

有什么东西突然闪了一下。在远处溪流变得更加开阔的地方，飘浮着一圈石块。即便是始祖龙也非常清楚石块没法浮在水中，于是，玛里苟斯立即升空飞了过去。

卡雷的宿主很快便发现那其实是一块卧在水中半露出水面的东西。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这又是一头始祖龙的尸体。然而，当玛里苟斯在溪边降落下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些蹊跷的地方。

在他身后，耐萨里奥也急切地降落了下来，激起一片水花。炭灰色雄龙靠到玛里苟斯身旁，和同伴一起仔细观察起来。

“死了。迦拉克隆干的。我们应该在它复活前毁掉它。”

玛里苟斯摇了摇头。“已经有人做了。这是一头复活后又被杀死的龙。”

耐萨里奥不怎么相信地哼了一声。他伸出前肢戳了一下，然后发现这具尸体在第二次“死亡”之前就已经开始腐烂，如今更是在水里被泡得四分五裂。“如果不彻底摧毁的话，怎么能保证死龙不会再复活呢？”

卡雷聚精会神地观看了全程，同样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或者是别的始祖龙做了耐萨里奥提议的事情，或者就是这头亡灵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自己溃烂散架了。然而一直以来都从未有过后者发生的先例，于是，卡雷和他的宿主都只能假定这是第一种情况。

如此一来，剩下的问题就是：究竟是谁毁掉了这头邪物。另一名守护者？

玛里苟斯凑到近前。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另一股气息，一股他毫不意外会在此地闻到的气息。接着，当他再次观察那具腐烂的残骸时，他又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片刻之前，这些残骸都还是固体，但现在却仿佛马上就要分解了一般。玛里苟斯伸出前肢轻轻地碰了一下，结果就连那些尚未接触水面的部分都立即散成一摊。

与此同时，卡雷宿主所闻到的那股气味——或者说恶臭，突然浓烈了十倍有余。

而气味的来源却被耐萨里奥下意识地抢先说了出来。“迦拉克隆。”

“迦拉克隆……”玛里苟斯打断了他，然后用更加和缓的语调补充说道，“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迦拉克隆了。”

“什么意思？”

就连卡雷也弄不清楚玛里苟斯此刻的想法，他从宿主脑海中读到的那些思绪看上去都没有道理可言。不过紧接着，玛里苟斯就把自己的离奇猜想说了出来。“迦拉克隆来过这里。迦拉克隆……吞了这头死龙。”

耐萨里奥瞪大眼睛，就仿佛觉得冰蓝色雄龙已经疯了一样。其余三头始祖龙因为好奇这对雄龙到底在研究什么，便全都跟了过来，于是，他们也听到了玛里苟斯的这番说辞。

“迦拉克隆吞了这头……这头死龙？”诺兹多姆满脸疑惑，“已经吃活龙了！为什么还要吃死龙？”

“现在，还有活龙可吃吗？”阿莱克丝塔萨嗅了嗅尸体，然后皱起了眉头。“是他，迦拉克隆。就在不久之前。”这头雌龙又眯起眼睛思索了一番。“玛里苟斯是对的。”

“但这是头死龙！”耐萨里奥坚持道，“死了很久！没有肉！没有生气！”

确实，周围唯一能嗅到的便是扩散的腐臭气息。然而，玛里苟斯在其中还闻到了一些更糟糕的东西，就好像某种东西正在尸体腐烂的同时逃逸飘走。

“这原本是一头活龙，然后死了。”他开始组织语句，想要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变成了活动的死龙。能动，但其实是死的；死了，但却还能动。”

卡雷很自然的第一个领会了玛里苟斯的意思。即便是曾经身为魔法守护巨龙，卡雷也很怀疑自己能否在同样的情况下比宿主先得出这个唯一可能的答案。

在其余的四头始祖龙之中，伊瑟拉最先理解了这个问题。“死龙能动，那一定是什么东西在让它们动。不是血，不是生命力。但肯定有什么东西。”

“‘死灵’？”耐萨里奥咕哝道，“它们有‘死灵’？”

始祖龙们和亡灵接触的时间并不算长，但现在他们已经抓到了要点。卡雷突然记起，他本人其实是和亡灵打过非常多交道的，只不过这些迦拉克隆造出的行动死尸和蓝龙在他自己时代中面对过的那些亡灵并不全然相同。玛里苟斯的猜测看起来已经非常接近正确答案。有一股力量——或许是迦拉克隆吸走猎物生命精华之后衍生的产物——在驱动这些死尸。这与生命精华的性质非常相似，那么将其称之为“死灵精华”便算得上是非常贴切。

但是在这个步骤完成之后，迦拉克隆现在又开始吸食起这种死灵精华。为什么？卡雷默默向自己发问，他知道玛里苟斯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为什么？

再一次，卡雷的宿主第一个发现了可能的原因。玛里苟斯抬起脑袋望向远方。只有卡雷知道他是想分辨某种特别的声音。

“没有哭喊，”玛里苟斯有些恼怒，“也没有呼救。”

“都在害怕迦拉克隆。”阿莱克丝塔萨指出，“有的逃走，有的躲起来……还有的，已经死掉了。”

“迦拉克隆还在长大，还在变化。始祖龙只有在食物足够的时候才会长大。”冰蓝色雄龙扬起翅膀指向远方的山脉，“迦拉克隆已经找不到吃的了。没有足够大的，没有好抓的……除了死龙。”

现在五头始祖龙都懂了，但卡雷透过玛里苟斯的目光发现，他们似乎都恨不得自己没有发现这个事实。比起吞食同类的怪兽，他们更加不能接受的，是一头吞食死灵的妖魔。

然而让卡雷最为担忧的，还是这种可怕的进食会如何影响迦拉克隆的扭曲变形。如果说吞食受害者的生命精华让他变成了这样的怪兽，那吞食死灵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所有的亡灵很可能到最后都会被饥饿的迦拉克隆吞噬殆尽，但五头始祖龙都没法为此感到鼓舞。他们很清楚迦拉克隆最为偏爱的还是那些活着的猎物，尤其是他们。

在玛里苟斯看来，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于是，他再一次试图将其余同伴排除出这个悲壮的任务。玛里苟斯望着四位好友，说道：“必须面对迦拉克隆。现在。就我自己。”

“不。”阿莱克丝塔萨挤到了五头始祖龙中央，“我们是亲人。我们一起战斗。直到永远。”

她所说的“亲人”并非象征他们的深厚友情，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们五头始祖龙就像是拥有同样的肤色，来自同一个族群，由同一种龙卵孵化而出。对于始祖龙而言，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更深的羁绊。

“是的。”耐萨里奥同意了火红雌龙的说法，同时对玛里苟斯的提议表示愤慨，“我们像亲人一样并肩战斗！我们生死与共！”

“但我们不是真的亲人。”伊瑟拉反驳道，“我们的战斗方式，我们的吐息，都不一样。”她并非故意抬杠，只是想指出这些不同点仍然非常重要。

玛里苟斯点点头，他早就考虑过这点，并且一直把这当作是他们最大的王牌。或许，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我们的战斗方式不同。”他说，“我们并肩战斗，但也要利用这些差异。提尔向我们展示过一些技巧，但提尔不是始祖龙，没法像始祖龙一样想事情。我们可以比提尔做得更好，我们站在始祖龙的角度做计划。”

这是玛里苟斯唯一想到的方法，尽管卡雷似乎对此没有那么确信。提尔，强大而睿智的提尔，曾经安排过始祖龙们和他一起战斗。是的，他充分利用了五头始祖龙各自的能力，但最终的目的却只是配合他。他直面了一头始祖龙——一头巨大的始祖龙——却似乎是把对方想象成了和他一样的生物。

但提尔引出的这个观念却被证明是相当正确的，五头具有不同能力的始祖龙配合起来，要远比来自同一族群的五头始祖龙更加厉害。无论是五头玛里苟斯，还是五头耐萨里奥，都比不过他们自己所在的这个小队。

不过玛里苟斯也承认，不是任意五头不同种类的始祖龙都能在战斗中配合得如此亲密无间。要说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还有谁能在提尔面对迦拉克隆的时候帮上忙的话，他唯一能想象得出的便是由五头寇洛斯那样的强者组成的小队。

我们还没有赢，玛里苟斯简短地提醒自己。更大的可能是，我们将会失去一切。

即使不为自己考虑，玛里苟斯也必须保证其余四位同伴的安全。他必须确保自己能想出一个最佳方案，让五种截然不同的能力都发挥出最大功效。

可我只是一头始祖龙！这个念头突然在玛里苟斯的脑海中蹦了出来，让卡雷也跟着闪过一丝担忧。然而当耐萨里奥和其余同伴期待的眼神出现在视线中时，玛里苟斯立即就清楚了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不过，还有一头始祖龙一定会愿意与他分担这份重任。他望向阿莱克丝塔萨。

后者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在简短地瞥了一眼玛里苟斯之后，阿莱克丝塔萨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耐萨里奥身上。“你的族群是怎么战斗的？告诉……展示给我看看。”

耐萨里奥狡黠地笑了。然后展开双翼开始展示他的族群的战斗技巧。

幻境突然切换，卡雷并未感到吃惊，尽管他其实对另外四头始祖龙的能力非常感兴趣。事实上，蓝龙似乎已经适应了这个过程。他还没有意识到跳过这些内容很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眼前的景象看上去距离先前并没有间隔太长时间。五头始祖龙仍还在这片山地之中，只不过现在他们攀上了其中一处陡峭的顶峰，正在耐心地守望。

但天空一望无际，完全没有那头巨兽的藏身之处，同时也完全看不到亡灵出没的迹象。这使得小队的领袖渐渐开始不安起来。

“迦拉克隆在哪儿？”玛里苟斯咆哮着，“在哪儿？”他焦躁地伸展了一下翅膀，然后终于明白了他们应该怎么做。“得把他引向我们！得让他知道我们在哪儿！”

他引颈长啸，吼声响彻群山。然而在他听来，这声音还是不够响亮。

玛里苟斯还没把自己的安排说出口，阿莱克丝塔萨就跟着仰起头吼了一声，其余三头始祖龙也紧跟着效仿。于是，在短短几声的调整之后，五头始祖龙就开始以同一节奏高呼起来。

整齐的呼喊声几乎撼动天宇。然而即便如此，这声音也仅仅只能被两小时飞行路程之内的始祖龙听到。

不过，迦拉克隆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始祖龙。

一阵雷声从东面传来——一阵节奏诡异反常的雷声。

不，这不是雷声。玛里苟斯最终辨认了出来，这是一对无比巨大的翅膀正在迎风拍动。

其余四头始祖龙也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然后他们便发现彼处的大地已被阴影笼罩。

迦拉克隆比起上次出现的时候又大了一半。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咳嗽一阵子，而每次咳嗽的时候，身上的光芒都会变得黯淡一些。

玛里苟斯在离地起飞时记下了这些细节。在他看来，即便真的有可能击败迦拉克隆，这场战斗的过程也必定是艰苦卓绝。所以若想赢得胜利，始祖龙们就必须找出迦拉克隆身上所有潜在的弱点。

玛里苟斯毫不犹豫地冲向迦拉克隆，他相信每一位同伴都已经清楚了自己的战术任务。

巨兽止住了咳嗽。光芒再次泛起。迦拉克隆凝视着这些冲向自己的弱小身影，大笑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山脉都为之震颤，让玛里苟斯他们方才释出的声音显得十分渺小。

“小家伙们！”听起来他甚至有几分欣赏对手的勇气，“你们在这儿呢！”

五头始祖龙一言不发，在靠近巨兽的时候四下散开。

“我最近的食物都很干，非常干。”迦拉克隆仍然面带笑意，“很难吃，但我实在是太饿了……”却同时用冷酷的双眼盯上了玛里苟斯。“我总是……这么饿。”

他张口吐息。

五头始祖龙正在等待这一刻。他们立即向上攀升，同时把彼此间距再次拉大。迦拉克隆喷出的毒雾扩散得又快又广，与此同时，他与猎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落在最后的伊瑟拉几乎已经贴在毒雾的边缘，不过下一刻她便使出全力拍打翅膀，最终转危为安。

玛里苟斯按下对浅黄雌龙的担心，收起双翼垂直落下，冲向迦拉克隆。他大张其口喷出吐息。成束的冰锥刺向迦拉克隆，但这头巨兽只是不痛不痒地又笑了起来。

就在此刻，阿莱克丝塔萨瞄准了迦拉克隆的侧身喷出火浪。对于厚重的鳞片来说，火焰几乎就没什么效果。

不过对于那些增生的眼球，伤害就非常可观了。

眼球像黄油一般融化，然后纷纷滚落，只留下一个个焦黑的眼眶。得益于娴熟的技巧，阿莱克丝塔萨一个照面便毁掉了迦拉克隆左侧一大片区域的所有增生眼球。然后，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悄然飞出视野。

畸形的始祖龙仰天咆哮，但这一次他的声调只是让玛里苟斯和卡雷觉得好笑。迦拉克隆体会到了连面对提尔时也没经受过的痛楚。

“我会第一个吃掉你！”他朝着早已躲藏起来的阿莱克丝塔萨大声吼道，“我会吸走你的生命！把你变成我的奴仆，然后再吃你一次！”

玛里苟斯一面继续着自己的攻势，一面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们五个都很可能会面临这样的命运：先是被转变成死龙，然后，即便是难吃得要死，也会被迦拉克隆在饥渴的驱使下当成点心一口吞掉。

迦拉克隆刚开始找寻阿莱克丝塔萨的踪影，就被沙浪击中了另一侧的身躯。和阿莱克丝塔萨的火焰一样，诺兹多姆的攻击也是集中在那些增生所处的位置。沙浪如同利爪一般接连喷出，直到视线之内再也看不到幸存的眼球。

然后，也和火红雌龙采取的战术一样，诺兹多姆很快便消失在另一块区域。

在之前的战斗中，提尔的确是为始祖龙的战斗技巧安排了用武之地，但这一切都是以配合他为目的。像玛里苟斯这样的始祖龙——或者说所有始祖龙——都偏爱于独自狩猎。但是在遇到非常、非常巨大的猎物时，始祖龙们也会转变成团队行动的猎手。团队行动会让他们在狩猎过程中占尽优势，同时还可以让合作的技巧得到充分磨练。而提尔的惨败就源于他始终将自己摆在首要位置，在面对迦拉克隆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要让五头始祖龙在战术体系中扮演和自己同等重要的角色。

玛里苟斯和阿莱克丝塔萨一起纠正了这个错误。他们只希望自己没有从一个死胡同走进另一个死胡同。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了。或者凯旋而归，或者葬身此处——如果提尔所言非虚的话，他们此刻的命运，也就等同于这个世界的命运。

在往昔的日子里，玛里苟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担心下一餐吃什么之外的问题。他知道，其余的同伴们也都是一样；他们也都在担心着世间万物，而不仅仅是只顾自己。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全这个世界。

战况发展至此，唯一还留在迦拉克隆视线之内的就只剩下了玛里苟斯。现在，他再次成为这头愈发暴怒的扭曲巨兽眼中唯一的焦点。

正如玛里苟斯预料的那样，迦拉克隆并没有呼出吐息。相反，这头巨兽降下两条后腿，拍向了最近的山峰。他的动作如此之快，以至于玛里苟斯才刚刚做出逃跑的动作，飞溅的石块就砸了过来。

第一块巨石几乎是擦着玛里苟斯的身子掠过。冰蓝色雄龙咬紧牙关，静待第二块巨石袭来。

不幸的是，这一块狠狠砸中了他的左翼。

玛里苟斯被砸得失去平衡，旋转着坠向一旁。一阵剧痛让他几乎就快遗忘的腿伤也跟着发作起来，然而这一切与他接下来所见的景象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迦拉克隆已经一步步逼近过来占满他的视线，而玛里苟斯却仍还没能纠正不断加速坠落的身体。

更糟的是，他注意到迦拉克隆周身上下不管原生还是增生的肢体，都已经捧满了泥土和石块。下一刻，遮天蔽地的投掷物便会爆发出来。这头骇人的巨兽只有一个目的——为卡雷的宿主奉上不可避免的毁灭。

尽管命在旦夕，玛里苟斯仍好奇着伊瑟拉身在何处。按照计划，在玛里苟斯扰乱敌人的注意之后，就该由这头浅黄雌龙发动攻击。现在，玛里苟斯已经顾不得担心自己的命运，他只希望有谁能赶紧站出来补上空缺的位置。

但伊瑟拉终究没有出现，反而是耐萨里奥无视了自己原本的任务，一头冲向战场。他凑到迦拉克隆耳边纵声咆哮。事实上，这比玛里苟斯以往听到的任何一次吼声都还要更加响亮。

耐萨里奥几乎是不要命地贴到了迦拉克隆耳朵边上，这一股声波着实将巨兽震得不轻。巨兽不自主地松开了握着的东西，所有的泥土和石块就像风暴一样生生落向身下的山脉。

或许是自信太过膨胀，耐萨里奥竟然留在原地开始欣赏起自己的杰作。迦拉克隆挥动巨翼，当场便让他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

玛里苟斯眼见着自己的计划失败得比提尔还要迅速。他原本还以为他和阿莱克丝塔萨会比两腿的生物更能理解自己的族群。可他却忘了，不管如何变形，迦拉克隆也同样是一头始祖龙。玛里苟斯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正在把同伴们引向毁灭。

他稳住平衡，便立即向前赶去救援同伴，却看到阿莱克丝塔萨抢在了前面。和伊瑟拉一样，她也同样放弃了自己的游击任务，但和妹妹不一样的是，这头火红雌龙甚至比耐萨里奥还要更担心同伴的安危。

她从自己亲手毁掉增生眼球的那一面接近，然后径直冲到迦拉克隆的巨口面前。在她靠近的时候，她还做出了一件在玛里苟斯和卡雷看来都无异于自杀的举动。阿莱克丝塔萨简短地吼了一声。这声音已足够将迦拉克隆的注意力牵引过去。饥渴的巨兽张大嘴，朝着面前的小家伙一口咬了过去。

阿莱克丝塔萨呼出吐息，很显然是打算耗尽自己肺部的每一丝空气。汹涌的火浪在巨型始祖龙的口腔内爆发开来，让他再次体验了一番那些增生眼球曾经遭受过的痛楚。

咽喉附近的软肉被烤得如同焦炭一般。迦拉克隆赶忙收回脑袋，吞掉火红雌龙的想法转瞬间烟消云散。玛里苟斯看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这头骇人的对手竟然还有如此脆弱的地方。他也曾想过或许可以试着从内部发动攻击，但谁又会愿意飞进迦拉克隆的口中呢？

看起来，阿莱克丝塔萨就愿意。

迦拉克隆止不住地抽搐咳嗽起来。他剧烈地晃动着脑袋，痛苦的咆哮响彻群山，让在场的所有始祖龙心中都不寒而栗。他拍动双翼，升到了更高的地方。抽搐和咳嗽仍还在持续，脑袋也同样还在为试图驱走痛楚而来回甩动着。

阿莱克丝塔萨则趁机飞向负伤的同伴。耐萨里奥明显还有些摸不清方向，火红雌龙伸出后腿钳住他的肩膀，然后引着他开始飞向安全的地方。

群山之上，迦拉克隆的怒吼划破天际。咳嗽和抽搐都已经止住，这头巨大的始祖龙埋下脑袋，用恶毒的眼神扫过身下的整片区域。

迦拉克隆不顾咽喉的伤势，呼出一大片毒雾。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已经盯上了玛里苟斯。

不祥的感觉在玛里苟斯心头浮起，他赶忙越过肩膀往身后望去。

已经有超过一打的亡灵聚集在他身后，切断了他的退路。玛里苟斯这才明白，原来迦拉克隆也早就制定了他的计划——并且执行得远比始祖龙小队更加成功。从亡灵龙斜掠下来的角度就可以看出，它们先前一直都潜伏在云层之上。这段时间以来玛里苟斯只发现过一具死龙，他便假设其余死龙都已经落得和那头一样的下场。可如今，他、阿莱克丝塔萨，以及耐萨里奥，都已经被迦拉克隆成功地困在了迷雾和亡灵的包围圈之中。

诺兹多姆出现在了迦拉克隆没有防备的一侧。他朝着巨兽呼出一股又一股的沙浪，显然是和玛里苟斯一样，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

迦拉克隆头也不回，直接挥动尾巴甩向诺兹多姆。这一击完美命中，重重地打在褐色雄龙的身上。

诺兹多姆被打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向旁边的山峰。石块轰然飞溅，和褐色雄龙的身躯一起朝着下方的山脉滚落而去。

在巨尾收回的时候，玛里苟斯惊骇地发现，和迦拉克隆身上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长满了眼球。尾巴上的眼球甚至比之前遭受袭击时损失的眼球还要更多。

迦拉克隆的吐息仍在持续。玛里苟斯在毒雾靠近的时候赶忙向后退开。阿莱克丝塔萨带着无法自理的耐萨里奥，很快便被毒雾吞没。她试着想把耐萨里奥甩向前方，但炭灰色雄龙挣扎了几下，仍没法脱逃出去。

一阵刺耳的嘶声传来，这是死龙从身后接近时玛里苟斯唯一得到的警告。卡雷的宿主转过身来直面这些新的对手，他很清楚，这其实也就等于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步步逼近的毒雾。

成群的死龙、剧毒的迷雾，这两者已经将玛里苟斯逼上了绝路。那头饥饿的巨兽很快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猎物吞下。冰蓝色雄龙焦急地四处张望，想要找出一条逃生的路径。可迷雾已经覆盖了身后的所有区域，而亡灵又切断了面前的所有道路。他已经无处可逃。

当死龙争先恐后地扑向他时，玛里苟斯和卡雷都只想知道，在那位失踪同伴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瑟拉到底去了哪儿？

第24章

吉安娜在卡雷与法器之间半跪下来，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能够拯救这头蓝龙的知识，但她同时也渴望着能够紧紧抱住他，抚慰他。如果她终究无力回天，那此刻便是卡雷最后的时光了。扭曲的变形仍在继续，卡雷的身体已经显露出越来越多的始祖龙特征。他的呼吸也变得极其急促，大法师甚至怀疑这样下去他的肺马上就要爆炸。

这绝不是这件装置原本的功能！吉安娜坚定地告诉自己。这没有道理！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这件一亮一熄的法器，瞳孔突然开始放大。这件她原本以为是一体成形的东西竟然是由两个部分拼凑而成的。

“他应该是找到了什么东西。”那位叫做邦妮可的牦牛人曾这样说道。她可是一个可以在大法师眼皮底下悄然消失的家伙。

但是，就在吉安娜开始把神秘的牦牛人和法器的第二部分联系到一起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谁正在注视着她。大法师迅速地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面前没有任何人影，或者说现在没有。然而一个诡异的想法却在吉安娜脑海里冒了出来，她开始觉得自己其实看到了某个东西。既不是巨龙，也不是人类，不过轮廓倒是非常接近后者。大法师集中精神，一个身着斗篷，头戴兜帽，仅仅比凡人形态的卡雷稍高一点的人影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吉安娜知道一些有关守护者的事情，他们是一种非常高大魁梧的生物，如同巨人一般，不过在需要的时候，这种生物也具有随时转换形态的能力。但如果她看到的真的是守护者，吉安娜很好奇来者为何又匆匆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这不是臆想……他就站在那里。而且在吉安娜注意到法器的拼接构造之前，那身影从没有出现过。

这也让她再次想起邦妮可，种种迹象都表明那家伙肯定不止是一头牦牛人这么简单。要知道，转变成这种形态对一位守护者来说根本毫无难度可言。

吉安娜很确定自己已经找到了问题关键，开始认真观察起法器两个部分的拼接点。若不是精于此道，大法师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注意到，这两个部分其实是由法术黏结在一起。

法术……吉安娜回忆起自己初次对抗法器时的情景。也许现在的局面也有一部分是由自己造成的？

她研究了一番两个部分的拼接点，然后再次绘出那个反转的标记，将其推向前去。

标记覆盖了较小的那个部件，两个部件的接口也被完全罩在下方。在执行这一步的时候，吉安娜再次强化了自己的防护魔法。她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所以还是得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两个部件都开始闪烁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大法师向后退开。在她看来，这件法器如果不是即将爆炸，就是正打算对她发起攻击。

然而这两者都没有发生。白光一点点消退，接着，那片较小的部件自行旋转了半圈。

吉安娜眨了眨眼，试着伸出手去。

法器猛地爆发出一连串的白色能量，猝不及防地涌进她的前额。她摇晃了一下，但出乎意料的是，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痛楚。

然后突然间，吉安娜看到……

*　*　*

世界泛起了涟漪。

这是卡雷从未经历过的景象。他感觉时间就仿佛化作了大海中的波浪，一股接着一股迎面打来。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从玛里苟斯视线中看到的一切事物也都同样化为了海浪。迷雾正在一点一点逼近，紧随其后的便是迦拉克隆。

当玛里苟斯扭头望向那些亡灵的时候，所见的情形亦是一样。就仿佛它们也都是海中的浪花，一朵又一朵正向他冲来。而如此一来，这些死龙更显得比平常还要阴森可怕。

我们死定了。卡雷满怀恐惧，同时又有些怀疑。他不相信玛里苟斯会在这里死去，可原本时代的记忆已经变得如梦如幻，卡雷甚至已经分不清那究竟真的是回忆，还是自己凭空产生的幻想。

不过那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宿主马上就要以某种非常可怕的方式死去了。

一阵悲鸣打断了卡雷的思绪，同时也将玛里苟斯的注意吸引了过去。冰蓝色始祖龙将头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某些别的东西吸引了迦拉克隆的注意，尽管已经精疲力竭，阿莱克丝塔萨还是悲壮地喷出了一股火浪。在她身后，耐萨里奥——曾经不可一世的耐萨里奥——如今几乎要拼尽全力才能保持滞空。玛里苟斯立即就明白到阿莱克丝塔萨想要耐萨里奥赶紧飞走，可炭灰色雄龙毫不领情，就好像他能帮得上忙一样。

迦拉克隆嘲弄地笑了。巨兽无视了玛里苟斯，转而朝向阿莱克丝塔萨轻轻喷出一口吐息，为她送去又一小团毒雾。火红雌龙死命坚持的斗志转瞬间荡然无存。接下来的情况还要更糟，失去意识的阿莱克丝塔萨拍动着翅膀，自行飞向了面前那头巨大的对手。

迦拉克隆张开巨口，饶有兴致地等待着阿莱克丝塔萨在不知不觉中飞进他的咽喉。

玛里苟斯闭气急冲，在迷雾和亡灵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卡雷很高兴宿主的抉择。毒雾马上就开始侵蚀他们的意志，但那股烦人的波动也随之消失无踪。无论命运如何，五头始祖龙都向彼此展示了他们不逊于任何真龙的忠诚。他们每一位都在拼死挽救其余同伴，都在绝境面前毫不退缩，至死不渝。

不对……不是五头，是四头……

毒雾证明了它的效用，玛里苟斯的所有思绪都开始变得混沌不清。他的冲锋最终也只能落得和塔隆妮克西娅一样的下场。翅膀渐渐迟缓。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用最后的力气维持双翼，以免就这么跌落下去生生摔死。

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为耐萨里奥——以及更加危急的阿莱克丝塔萨——做任何事情。

在玛里苟斯和卡雷自顾尚且不暇的时候，他们看到火红雌龙马上就将迎来毁灭。她朝着相反的方向勉力拍动了几下翅膀，试图减缓自己的速度，可那张吞天之口已经开始阖上。

有什么东西突然落在了迦拉克隆被阿莱克丝塔萨弄瞎的那一侧身躯之上。登陆的过程蛮横粗暴。紧接着，一片沙海像地毯一样漫过巨兽的脑袋，将其完全包覆。

卡雷和他的宿主迷迷糊糊地辨认到，遍体鳞伤的诺兹多姆正一面死死抓住巨兽，一面持续不停地接连吐息。迦拉克隆剧烈地晃动起来，想要把诺兹多姆从身上甩落。褐色的雄龙前仰后合，但始终握紧后爪丝毫不松。诺兹多姆看上去虚弱不堪，不管玛里苟斯还是卡雷都惊讶于他竟然还能飞回战场，向迦拉克隆发起进攻。

然而，由此给阿莱克丝塔萨带来的生机很快便又消散。在迦拉克隆看来，此刻的诺兹多姆无非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小麻烦，他把注意力又转回火红雌龙。这阵骚动并没有给阿莱克丝塔萨争取到足够的逃生时间。在试图摆脱诺兹多姆的过程中，巨兽的动作吹散了大片迷雾。不过这实际上也没带来太大帮助，因为不管阿莱克丝塔萨、玛里苟斯，还是耐萨里奥，都已经吸入了太多迷雾，他们的身体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诺兹多姆在松爪之前喷出最后一口沙浪。沙砾打在迦拉克隆的眉间，尽管来势汹汹，巨兽却连片刻都没有被此拖延。然而诺兹多姆这一击的意图却并不止于此，就在迦拉克隆抬起头来仰望的时候，沙浪不偏不倚地射进了这头巨型始祖龙的鼻孔。

窒息的迦拉克隆本能地张嘴吸气……

就在瞬间，一头娇小的浅黄色雌龙飞到了迦拉克隆的面前，朝着他的巨口喷出吐息。

巨兽向后仰头，满脸古怪的神色。剧毒的雾气差不多已经散去，玛里苟斯和卡雷也在这个时候回忆起来，伊瑟拉的吐息在某些方面其实和迦拉克隆相当类似，只不过没有那种让人疲惫的功能而已。

伊瑟拉并没有像玛里苟斯期望的那样奔向阿莱克丝塔萨。相反，她几乎是丧失理智地只身挡在巨兽和猎物之间，继续向迦拉克隆发起猛烈攻击。卡雷和他的宿主这才明白他们一直都小看了伊瑟拉。在执行分内任务的时候她或许是犹豫了，但她绝不会抛弃阿莱克丝塔萨和其余同伴。

显然，正是伊瑟拉帮着负伤的诺兹多姆悄然来到迦拉克隆身旁；而诺兹多姆之后的所有攻势，都是在为伊瑟拉创造机会。

为伊瑟拉……同时也无心插柳地，为玛里苟斯创造了机会。

冰蓝色雄龙已经恢复了神志，他很清楚他们绝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迦拉克隆头昏目眩地悬停着，但这并不会持续太久。如果玛里苟斯能够……

一声嘶吼传来，提醒了他身后还有别的威胁。然而当玛里苟斯转过身来打算面对这些死龙的时候，他发现这群家伙已经自己乱了阵脚，莫名其妙的地撞在一起然后缠斗起来。玛里苟斯一时迷茫，但很快便意识到迦拉克隆的失控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这群溃烂奴仆。

玛里苟斯朝着扭在一起的一对亡灵喷出吐息，让它们冻成一团直坠下地。他本想如法炮制，但伊瑟拉示警的嘶声将他的注意力引回了迦拉克隆身上。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在迦拉克隆的脑袋上四处乱窜，不停地朝着巨兽口中吐息，同时狠狠地到处抓挠。她的对手使劲摇晃脑袋，虽然怒不可遏，但还是得先设法让自己恢复清醒。玛里苟斯钦佩于伊瑟拉所做的努力，但他同时也注意到迦拉克隆的瞳孔正在渐渐聚焦。更糟的是，随着一声响亮的喷嚏，巨兽终于成功清除了鼻孔中的沙砾。接着，他便深吸了一大口久违的空气。

不过，就在从旁观察的期间，玛里苟斯已经有了计划。这个计划与之前对抗迦拉克隆时所用的策略类似，不过在那一次，他们更多的还是各自为战。当然，此刻的迦拉克隆也比那时大了许多，但若是五头始祖龙都能坚定地执行玛里苟斯所设想的计划……

他冲到刚刚从晕眩中恢复过来的耐萨里奥身旁。“来！赶快！”

出于对他的信任，炭灰色雄龙一言不发地立即跟上。玛里苟斯飞到一处因激战而损毁的山峰顶上。这里到处都散布着从山体上碎裂的巨石。玛里苟斯一眼扫过，在两头雄龙所能承受的重量内挑出了一块最大、最尖利的巨石。

“帮我！”

两头雄龙齐心协力，伸出后腿一同抓起了这块巨石。在玛里苟斯的带领下，他们一起回到了迦拉克隆所在的方位。当巨兽映入眼帘的时候，玛里苟斯看到阿莱克丝塔萨正如他设想的那样：刚一恢复神志，就立即赶到妹妹身旁。两头雌龙刚好处在巨兽的另一侧，她们就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进同退，逼得迦拉克隆不断改换目标却始终伤不到其中任何一个。在此过程中，她们的攻势也等于为两位雄龙做出了掩护。

迦拉克隆和那对姐妹的注意力都完全落在了对方身上，可诺兹多姆的视线却捕捉到了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他也看到了两位同伴拽着的巨石。无论诺兹多姆是否领会了玛里苟斯的意图，他显然已经明白了自己需要帮助同伴靠得更近一些。

于是，这头褐色雄龙立即离开了自己所在的安全位置。和之前一样，他又一次攀升到迦拉克隆的头顶喷出吐息，迫使这头巨兽抬头向上望去。

与此同时，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也加快了她们的攻势。迦拉克隆一时间被弄得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该先对哪一头猎物下手。

然而眼看着计划就要奏效的时候，耐萨里奥突然吼道：“死龙！”

玛里苟斯费力地扭转脑袋，然后便看到一群亡灵几乎就快咬上他的尾巴。这些生物的配合看上去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紧密，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猜测这是迦拉克隆已经放开了对这些奴仆的操控。或许他有意如此，又或许是他已经被自己的战斗弄得无暇分心。但这都已不再重要，无论如何，这些活动的尸体已经恢复了嗜血的本能，紧紧追在最近的食物身后。

而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在巨石的重负之下，已经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耐萨里奥……很……强壮！”玛里苟斯吃力地吼道，绝境中的他又有了新的计划。“耐萨里奥可以独自搬动这块石头！”

炭灰色的雄龙收紧了双眼。“耐萨里奥很强壮。玛里苟斯……同样强壮……而且，比耐萨里奥聪明！”

耐萨里奥松开一条后腿。巨石开始倾斜。玛里苟斯条件反射地加了把劲。他已经看出了耐萨里奥的意图——这原本是他自己打算去做的事情——但现在想要阻止好友已经是为时太晚。

耐萨里奥放开了另一条后腿。玛里苟斯闷哼一声，拼尽全力不让石块滑落。卡雷知道玛里苟斯原本是打算让耐萨里奥独力搬走巨石，然后自己掉头迎战亡灵。不过，这并不是因为玛里苟斯觉得面对迦拉克隆的奴仆会更为轻松；相反，这样一来反而很可能会死得更加惨烈，更加痛苦。

然而耐萨里奥也和卡雷一样了解玛里苟斯。若想确保对抗迦拉克隆的计划能够成功，玛里苟斯就必须活下来主持大局。耐萨里奥是一位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斗士，是五头始祖龙中最为强大的一个，但他终究不是玛里苟斯这样的领导者。

至少目前还不是——卡雷忽然回想起了这点。在以死亡之翼这个名讳横行的时候，耐萨里奥就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谋略。但那是在未来……未来？

就在卡雷纠结于是否真的存在“未来”时，耐萨里奥已经跟三头亡灵龙缠斗在了一起。玛里苟斯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便鼓足勇气冲向迦拉克隆。卡雷的宿主深吸一口气，再次加快了速度。他无法改变耐萨里奥将要面临的命运，但他可以让同伴的牺牲变得更有价值……即便在此过程中将会付出他和其余三头始祖龙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而当玛里苟斯一步步逼近这头扭曲的巨兽时，他深切地感受到，结局恐怕就是如此。

迦拉克隆恰在此时突然扭向一侧。他一口咬向伊瑟拉，巨大的利爪紧跟着作为后招。浅黄雌龙飞快地一一闪过，但迦拉克隆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再次张开巨口。

火焰打在巨兽的眼眶边缘。阿莱克丝塔萨已经连着吐息两次，打算引走巨兽的注意，然而迦拉克隆无视了这些不痛不痒的骚扰，片刻也没有停止对伊瑟拉的追击。

让玛里苟斯，或许是让在场所有始祖龙——甚至于包括迦拉克隆——都大吃一惊的是，伊瑟拉突然转身。她飞进了巨兽的血盆大口，接着立即爬升。她抬起后腿伸向前方，同时把自己的尖牙也露了出来。

她的疯狂举动为阿莱克丝塔萨创造了一个吐息的大好时机，尽管她自己其实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一片火海滚过迦拉克隆覆满鳞片的面部，所有增生的肢体都在高温下不断抽搐，嘶嘶作响，然后化为焦炭。如此的攻势之下，迦拉克隆终于痛苦地咆哮起来。

当他巨口张到最大的时候，伊瑟拉一头冲到巨兽先前被阿莱克丝塔萨烧伤的喉头，伸出前爪开始撕扯焦肉。污血和脓汁从新生的伤口中倾泻而出。浅黄色雌龙不顾这些恶臭的液体，在临走之时又朝着焦肉狠狠咬下一口。

迦拉克隆的吼声飙升数倍。他猛地狠咬一口，但伊瑟拉已然在前一刻完成了撤离。

看着迦拉克隆紧闭的巨口，玛里苟斯不由得为自己的计划担心起来。不过下一刻，这头庞大对手的嘴巴又再次张大。迦拉克隆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有那么一刻他的体型似乎也变小了一些。

他被削弱了，玛里苟斯想道。或许不会持续太久，但他真的变弱了。

这个时候，卡雷读到了玛里苟斯计划中的大部分内容，然而这些内容丝毫都没有鼓舞到他。他的宿主打算带着骇人的巨石以自己的最快速度冲进伊瑟拉刚刚逃离的地方，对于寄宿在体内的卡雷而言，这可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迦拉克隆在空气中嗅到了来者的气息。他扭头转向玛里苟斯。

诺兹多姆趁此机会，朝着离他较近的那颗眼珠喷出沙浪。

无论玛里苟斯还是那头巨兽都没有注意到诺兹多姆的接近，和往常一样，这头褐色雄龙发动攻击的时机堪称完美。迦拉克隆倾斜了一下脑袋来躲避这次攻击，却因此给玛里苟斯留下了可乘之机。

冰蓝色雄龙从上颚齿间飞进巨兽口内，难忍的恶臭迎面而来，一方面是因为那些被撕裂的焦肉，另一方面则是源自这头终极食肉动物的呼吸。不管玛里苟斯还是卡雷，都在尽力忍住不要去想究竟有多少始祖龙曾经从这个咽喉中滑进胃囊。

玛里苟斯的后腿突然打滑了一下。在这个所有付出即将迎来最终回报的时刻，他却感觉石块马上就要脱爪跌落。玛里苟斯咬紧牙关又加了把劲，继续冲向那个阴森骇人的黑暗洞口。这个时候，迦拉克隆只要合上下颚吞咽一下，就可以把这头小小的始祖龙送向终结。

现在！卡雷对着自己的宿主无声地呐喊。就是现在！

但玛里苟斯又忍了一刻。他正在寻找最合适的角度。

黑暗包裹了卡雷，但这一次，却是因为迦拉克隆合上了巨口。

玛里苟斯松开后腿，同时向上斜飞。

他们俩都没法看清下坠的石块，但其结果下一刻就显露了出来。迦拉克隆的下颚再度张开，咳嗽的声音几近震耳欲聋。

冒着被咬成两截的危险，玛里苟斯迅速窜出。不过，看起来他似乎并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迦拉克隆的咳嗽片刻未停，而原因却和上一次并不相同。正如玛里苟斯计划的那样，他所挑选的这块巨大而又奇形怪状的石块，正好抛进了巨兽的喉咙之中。石块卡在那里，切断了绝大部分进出的气流。

这头暴虐的始祖龙在半空中死命挣扎。他的巨尾打在半山腰上。后腿又踢上了另一座山峰，让无数巨石四处飞溅。

迦拉克隆仍然无法咳出喉咙的石块。他一头撞进附近的山脉，然后并没有再度起飞，而是迅速地伏低了身子。接下来，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挥动手爪和长尾，毁坏着视线内的一切东西。

迦拉克隆将脑袋埋进一处山谷，死命地晃动起来。

他就快咳出来了！玛里苟斯曾寄希望于石块能卡住巨兽足够长的时间，能让他缺氧衰竭，或者直接死掉。可眼下看起来迦拉克隆还是有相当大的机会恢复呼吸。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玛里苟斯恐怕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玛里苟斯找出了诺兹多姆和那对姐妹的方位，吼了一声引起他们的注意。他将自己的脑袋指向迦拉克隆。三头始祖龙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们必须靠到近处做些什么来阻止巨兽咳出石块。

尽管事态紧急，玛里苟斯还是回头寻找起了耐萨里奥。视线之内既看不到炭灰色雄龙，也看不到他那些骇人的对手。玛里苟斯嘶吼了一声，脑海中浮现出耐萨里奥被死龙撕扯吞食的景象，栩栩如生得就连卡雷也被吓了一跳。

他的嘶吼声怒意更甚，神情也愈发坚定。玛里苟斯心中所想的不仅是耐萨里奥，还包括那许许多多葬身巨兽之口的亡魂。他直视着迦拉克隆，然后倾身俯冲。

这头怪诞的巨兽飞快侧身。卡雷的宿主不敢相信直到此刻迦拉克隆都还能呼吸，但看起来确实有空气正在通过他的喉咙。虽然并不充足，却也能让迦拉克隆保持继续活动。

四头始祖龙从四个不同的方向，聚集到了巨兽头顶。

迦拉克隆埋低脑袋，身子不停地颤动。玛里苟斯从对手的呼吸声中听出了一些变化。气流并不讯急，即便石块仍然卡在喉头，它至少也被推动了一些距离，给气管腾出了更多空间。

卡雷的宿主同时还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相对于之前来说，这头巨大的敌人对于周遭的环境更警觉了许多。

就好像听到了冰蓝色始祖龙的思绪，迦拉克隆抬起头来。他望着这四个渺小的身影。

“小——小虫豸！”迦拉克隆吞吞吐吐地说道，“等我恢复过来，就会——就会把你们全部吞掉！”咳嗽声越来越大，不过与此同时，巨兽完全地展开了双翼——不是为了升空，而是为了驱赶走身边的敌人。

翅膀赶走了伊瑟拉和阿莱克丝塔萨，却没能对玛里苟斯和诺兹多姆奏效。诺兹多姆钳住其中一只翅膀，几乎是倾尽全力地喷出吐息，同时爪子也在对手的翼膜上使劲撕扯。利爪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这说明即便是迦拉克隆也并非全身上下都刀枪不入。

迦拉克隆停住咳嗽，怒不可遏地咬向诺兹多姆。于是，玛里苟斯得到了他苦苦等待的机会。他们唯一的取胜机会便是让迦拉克隆的气管保持堵塞。玛里苟斯其实早就可以确保这件事情发生，可那时的他却输给了自己的求生本能。他曾置身于巨兽口中，却丢下应尽的使命逃了出来。若是让另一块足够大的物体和石块一同卡入巨兽的喉咙，那迦拉克隆就再也别想将其咳出来了。

玛里苟斯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来完成这项任务，尽管这样一来，几乎就等于是给自己判了死刑。

和宿主一样，卡雷能够理解这种牺牲，也同样乐于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仍还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或是臆想——除了作为寄宿于玛里苟斯体内的幽灵之外，他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生。然而这些记忆所带给他的却只有痛苦，因为无论他怎么回忆，所忆起的都只是一个失落的灵魂，一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让我们为拯救这个世界而死吧。他默默地告诉玛里苟斯，尽管后者一个字都无法听到。让我们牺牲……

在后腿的支撑下，迦拉克隆立起身子将一条前爪搭上最近的山峰。不过，即便是较小的前爪，也具有足以将山峦捏成粉末的力量。双翼仍在扇动，然而不仅诺兹多姆仍在继续先前的攻势，就连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也开始对他另一侧的翼膜发动攻击。若是在平时，这三头始祖龙的攻击根本就无关紧要。但此时此刻，他们的攻势让呼吸困难的迦拉克隆开始变得更加摸不着方向。

但就在下一刻，一个诡异的声响从迦拉克隆口中传出。接着巨兽深吸了一口气，长达数秒的气流让玛里苟斯当场就捏了一把冷汗。

迦拉克隆的顺畅呼吸说明石块马上就要被咳出来了。玛里苟斯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选择。同伴们都在履行自己的任务，扰乱巨兽的注意使其无法警觉到致命杀招。至于一致推选的领袖将会以何种方式发动最终一击，他们至今仍不清楚。

巨口张开的宽度刚好足够一头始祖龙穿过。玛里苟斯飞快地目测了一下，然后发现迦拉克隆体型似乎又变小了一些。这头巨兽的变形过程毫无逻辑可言，就好像缺少食物正在让他一步步退化回最初的模样。

玛里苟斯在接近巨兽的时候打起精神。他使出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然后收起双翼像梭子一样一头撞去。迦拉克隆口内的恶臭立刻包裹了玛里苟斯，混杂其中的剧毒迷雾甚至让他又迷失了片刻。

他看到那块巨石已经被咳了一半出来。迦拉克隆正在尝试用舌根将石块挤出喉头，这个动作让玛里苟斯的任务更困难了许多。

冰蓝色雄龙抵上石块，用力往回推去。这引发了一阵强烈的反馈，迦拉克隆更加剧烈地晃动脑袋，同时还试图喷出吐息。玛里苟斯没有被此吓住，他踩住巨兽的舌根，竭尽所能将石块推向咽喉深处。

突然袭来的撞击让玛里苟斯惊了一下，但这却并非迦拉克隆所为。有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迦拉克隆的头骨，力道之强让巨兽的头部直到此刻都仍在震颤。玛里苟斯把这看做是天赐良机。既然这头巨大敌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引走，卡雷的宿主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朝着石块周围喷出吐息。

石块被冻在原地，至少眼下如此。玛里苟斯和卡雷都很清楚迦拉克隆的体温将会很快融化这些寒霜。玛里苟斯只是希望这能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来调整位置。

出于对氧气的渴求，迦拉克隆张大了嘴巴。玛里苟斯瞥了一眼开口，逃离出去的欲望立即浮上心头。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必须留在此地。

一个翻滚的身影忽然冲进了迦拉克隆口中。

很快，他便看清飞进来的其实是两头生物。其中之一是一头遍体鳞伤的嗜血亡灵，以至让卡雷和他的宿主立即开始担心是不是迦拉克隆明白了他的计划，然后把这些死龙爪牙送进口内来执行自己无法完成的工作。不过这个猜测很快便证明只是虚惊一场，因为第二头活物很明显浑身上下都充满生气。

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耐萨里奥正在咧嘴笑着，所幸，玛里苟斯并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任何被咬的迹象。

“走！快走！”炭灰色雄龙朝他喊道。

玛里苟斯望向自己的杰作，发现寒冰已经开始消融。巨兽忽然埋头，几乎将他们俩一同送到交错的利齿之间，同时也把石块又挤了一些出来。

“我必须留下！”他吼了回去，“你走！”

“并肩作战！像家人那样！”耐萨里奥挥翅拍飞刚刚挣扎着站起的死龙，然后望向巨石。“我留下！你走！”

但玛里苟斯却忽然冲向耐萨里奥——或者说，那头还不安分的死龙。他从背后抓住死龙的脖子，用力往后一扭，如此一来对手的爪子和牙齿就再也无法造成威胁。

迦拉克隆反复地甩动脑袋，不料却因此让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得到了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毒雾的影响大为减轻，玛里苟斯带着被制服的俘虏，再次冲向巨石。

巨石正在滑出。巨兽撑开下颚，试图恢复呼吸，于是整个上颚都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玛里苟斯头顶。卡雷的宿主借着光线立即调整角度。

死龙拼命想要挣脱。玛里苟斯勒紧脖子使劲摇晃了一番这头邪物，接着便将它推向前去。

死龙撞上石块，将其又往里推了一些。不过这还不是玛里苟斯计划的全部内容。他半曲后腿，呈弓形稳住后身，已经准备好了使出自己的最大力气。

“现在！”

玛里苟斯猝然爆发。接着，耐萨里奥也弯起后腿，和好友一样使出全力抵上死龙和巨石。

凭着这股远甚于玛里苟斯的怪力，耐萨里奥将那头槁瘦敌人和巨石一起推进了迦拉克隆喉咙深处。

迦拉克隆立即给出了反应，尖利的巨牙猛地阖上。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低吼。耐萨里奥在躲闪翻腾巨舌的时候，一头撞上了卡雷的宿主。玛里苟斯当场便被撞出了口外。

耐萨里奥！他还在里面！这个念头究竟是源自玛里苟斯还是卡雷已经无法考证。然而蓝龙惊愕地发现，尽管他依稀能够记起那头生物终将威胁整个艾泽拉斯，他还是忍不住希望耐萨里奥能够得救。当玛里苟斯毫不犹豫加速折返的时候，卡雷立即在心头为宿主欢呼了起来。

耐萨里奥四脚朝天，背靠巨兽的下颚，正试着在迦拉克隆疯狂摇摆的脑袋和不住翻腾的舌头间挣扎起身。如果不是因为巨兽的食道已经被堵住，耐萨里奥恐怕早就已经被吞掉了两次。

迦拉克隆的双颚猛然咬合。玛里苟斯心头一寒，然而当巨口再次张开的时候，他便发现耐萨里奥已经成功翻了个身，只不过步伐仍然还是有些不稳。

玛里苟斯躲开了那些比他身子还大的尖牙，成功蹿回口内。他伸出后腿钳住耐萨里奥的双肩，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回返。为了不让好友分心，耐萨里奥完全放松了自己的四肢。

巨口正在再次合拢。玛里苟斯将全身的神经绷到极致，奋力拍动双翼。

两头始祖龙在巨兽双唇闭紧前的最后一刻成功逃出生天。耐萨里奥立即活动起来，精疲力竭的玛里苟斯顺手放开了他。

两头雄龙都没有飞远，相反，他们聚到一起便立即转身回来赶去帮助其余同伴。

然而转身后看到的景象，迫得他们立时便向上攀升。阿莱克丝塔萨、伊瑟拉和诺兹多姆也全都放弃了扰乱迦拉克隆的工作。这并不是因为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已经脱离了危险，而是单纯的因为继续待在迦拉克隆身边几乎就等于自寻死路。

这头庞然巨兽疯狂暴虐地四处翻滚，整块区域的山脉都被蹂躏得如同雪崩一般。他的长尾和双翼在半空中掀起狂风，即便是已经拉开了相当的距离，五头始祖龙还是被吹得东倒西歪。

迦拉克隆的咳嗽和抽搐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让卡雷和他的宿主俱感震惊的是，迦拉克隆一头猛撞在最近的山峰上，竟然打算用这种丧心病狂的方式来咳出石块。一时间玛里苟斯甚至有些担心他会就此成功，但接下来唯一发生的便是迦拉克隆退回来甩了甩头，试图驱走头晕。

不过下一刻，他充满熊熊怒火的目光就死死盯住了玛里苟斯。

迦拉克隆展翼升空，直奔冰蓝色雄龙而去。玛里苟斯别无选择，只得转身逃离，同时默默祈祷。

不过就在他刚刚转身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一声震天巨响。玛里苟斯扭头回望，发现迦拉克隆并没有追赶自己，而是转朝了南方。然后，他没飞多远就撞上了另一座山峰。

玛里苟斯考虑着是否要上去补上几次攻击，不过迦拉克隆接下来的动作终结了他的这个念头。迦拉克隆挣扎着再度升空，只不过一路都跌跌撞撞摇摆不定。他已经两次跌落到附近的顶峰，将山冠撞得粉碎，之后才算是稳住了平衡。迦拉克隆似乎已经对玛里苟斯和其余始祖龙都失去了兴趣。他一路向南，飞跃绵延的山脉，就仿佛远方有什么东西能帮助他恢复呼吸一般。

玛里苟斯担心着自己的猜想会变成现实，壮起胆子追了过去。耐萨里奥和其余同伴也很快加入队伍。他们都很清楚，要真让迦拉克隆恢复呼吸，五头始祖龙也就命不久矣了。

越过群山之后，是一片荒地。迦拉克隆的路径曲折摇摆，他的身体也再度发光，只不过如今所闪耀的更像是火光。许多的增生肢体都在枯萎退化。从远处望去，迦拉克隆就像是变回了一头真正的始祖龙——尽管体型仍旧硕大无比。

接着，他就突然坠落了下去。

大地爆发出轰然巨响，数里之外也能感受到猛烈的震颤。裂隙从撞击点一直向外蔓延，就仿佛四处奔窜的闪电一般。

没过多久，迦拉克隆就爬起身来再次升空。他升到了远方一座低矮山脉的高度，然后便再次跌落。这一次的冲击虽不如上一次那么剧烈，却也足够引人注目。紧接着，巨兽就开始在地面上狂躁地扑打起来。

整整好一段时间，迦拉克隆都在一面扑腾一面咳嗽。他怒目圆瞪，却仿佛已经无法视物。他猛然上窜，狠命地拍动翅膀。迦拉克隆不明所以地保持爬升，最终，他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的双翼不再拍打，咳嗽也同样止歇，然而唯一的原因却是迦拉克隆已经不再试图呼吸。

对卡雷和他的宿主来说，迦拉克隆就像是被永恒地冻在了空中。这头巨大的始祖龙悬停在他们面前，双翼伸展到了极限。

玛里苟斯的想法很快便被证明只是错觉。迦拉克隆像石块一样，保持着尾部向下的姿态螺旋坠落。

这一次，撞击掀起了漫天尘雾。霜雪和碎石尘埃混在一起，几乎遮掩了所有事物。玛里苟斯只能通过轮廓依稀辨认出迦拉克隆的头部在身体着陆之后又甩了半圈。巨大的头颅砸向空旷的地面，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声响，脖子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整个下颚也都被撞得粉碎。

而直到此时，直到迦拉克隆掀起的尘埃完全落定，直到五头始祖龙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那块巨石和那头可怖的死龙才终于从毁坏的下颚中滚落出来。他们降落下来，在数码之外的地面上喘了口气。与合力击败的这头生物相比，他们的身形是如此微不足道。

迦拉克隆，陨落于此。

第25章

吉安娜终于理解了。她明白了这件法器被创造的原因，也知道了它为何会以这种方式运作。

她也知道这件东西拥有将卡雷从她身边夺走的能力，只不过如今大法师已经找到了解救他的关键。

吉安娜唯一期盼的，便是一切都还不算太迟。

*　*　*

他们久久地盘旋，始终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最终，耐萨里奥难以置信地降落在迦拉克隆的宏伟身躯上，开始试探这头巨兽是否真的已经死透。耐萨里奥全力一击，让巨兽的整副身躯都一阵颤抖……但迦拉克隆还是没有起身。

玛里苟斯降落到那个巨大头颅的前方，惊叹于他们的成果。方才的激战在脑海中一幕幕回放。那时候的他们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能够活命，更不用说战胜对手。这场辉煌的胜利就像是南柯一梦，让他唏嘘不已。

阿莱克丝塔萨和妹妹一起降落到他身边。诺兹多姆绕着宏大的遗体飞了一圈，然后也降落下来。当褐色雄龙走向那三位同伴时，耐萨里奥也离开自己的落脚点，加入了他。

耐萨里奥来到玛里苟斯身侧。“我们赢了！我们真厉害！”

“我们很幸运。”玛里苟斯讷讷地说。

炭灰色雄龙昂着脑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的，也……很幸运。”

这可不是运气所能促成的结果！当耐萨里奥应声附和的时候，卡雷却在心中难以自制地抗议起来。胜利是因为大家并肩作战！

卡雷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是遥远未来的一个独立个体。他已经默认了自己是藏于玛里苟斯心头的一部分。他假设其他始祖龙体内也都存在着类似的灵体，不过这也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玛里苟斯——和其他同伴一起——齐心协力击败了迦拉克隆。如今，世界已然安全。

“他是对的……正如他一直坚称的那样。”一个女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们本该更相信他一些的。”接着是另一个男性的声音，玛里苟斯和卡雷都觉得这像极了提尔。

五头始祖龙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尖牙和利爪都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不过，他们看到的只是两个藏于斗篷之下，被兜帽隐去面容的人影。其中一个和提尔第一次遇到卡雷宿主时所展现的高度相当；另一个则要稍微清瘦和低矮一些。玛里苟斯估计这个较小的身影就是那位女性，接下来的话音很快证实了他的想法。

“勇士们，向你们致敬。我们和这个世界都欠你们一份情。”

“提尔在哪儿？”玛里苟斯立即问道，“你们带走了他？”

“是的，我们带走了他。”那位男性答道，“否则的话，他很可能已经死在了那里。他目前一切安好，只是还没有完全恢复。”

这位男性越是说话，玛里苟斯就越觉得某些东西非常熟悉。“你在我脑子里说过话！你告诉我顺着山脊走！”

“当迦拉克隆不分死龙活龙一起吞食的时候，我觉得应该给你们一些喘息之机。”

玛里苟斯对此并不满意。现在，他已经知道提尔的同族一直都在暗中监视这个世界，他觉得自己需要问清楚另一件事情。“提尔战斗了！提尔几乎是舍命战斗！要是你们加入，本可以赢的！”

“力量并不意味着胜利。”那位女性庄重地答道，“我们也许能赢，但是也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提尔在试图说服我们加入行动的时候，也提出了和你一样的想法。那时候，我们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也没有在意提尔无视了我们的建议。”

“我们没有履行好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职责。”她的同伴坦率地接上话题，“我们并不适合去保护它……但你们不一样。”在出现之后，他第一次动了。他扬起一只手臂，如同提尔之前所做的那样伸向玛里苟斯和其余四头始祖龙。“提尔在许多事情上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尤其是这一次，他找到了你们五位。他请求——或者说是要求我们——让事情走上正轨，以确保再没有迦拉克隆或是类似的东西危及艾泽拉斯。”

五头始祖龙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个两腿的生物在说些什么。卡雷似乎理清了几分真相，但这些思绪很快就被无尽的混沌淹没。

“艾泽拉斯需要守护者，需要五位代表不同本源之力的存在来帮助这个世界有序发展。”现在，换成这位女性抬起手臂伸向玛里苟斯和其余同伴。

“你们，将会成为本源之力的代表。在今后的日子里，你们将会需要依照自己的决断来运用各自持有的力量。”

“更强。”玛里苟斯最终明白了，“你想让我们变得更强。”

“不仅如此。你们将会变得与现在大不一样，变得更加伟大。”这位女性在现身之后第一次犹豫了，“但前提是你们愿意守护这个世界。这也正是提尔所坚持的事情。你们已经为这个世界奋战了一次；那今后你们是否愿意把这份职责当作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呢？”

这番发言字字千钧，但玛里苟斯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竟然差不多都能听懂。就在一季之前，他都绝不可能理解这么多词汇。

在明了个中含义之后，做出决定也就轻松了许多。

“我愿意。”他望向他的同伴。阿莱克丝塔萨已经点头同意。伊瑟拉紧随其后。诺兹多姆沉吟良久，然后，伴随着一阵悠长的嘶声点了点头。

只有耐萨里奥还未给出答复。玛里苟斯发现自己的好友正望着远方的群山，就仿佛是在倾听某个声音。

玛里苟斯简短地嘶吼一声，唤回了耐萨里奥的注意。然后，炭灰色雄龙几近不耐烦地脱口而出。“同意……我同意。”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那位女性向着五头始祖龙以及虚无的空气宣称道。

刹那之间，卡雷从困扰他的混沌中清醒过来。他终于意识到这里将会发生什么。这位女性，还有她的同伴，都和提尔一样有着与体形极不相称的威仪。卡雷回忆起了她所提到了那个关键词——本源之力。那么，这里就是玛里苟斯和其余四头始祖龙成为守护巨龙的地方！

即便是对于巨龙军团的成员来说，这也是一个被尘封在历史长河中的神秘时刻。卡雷忽然忆起了这些，也忆起了在他年幼的时候，就总是会好奇那五位巨龙是如何成为这个世界的守护者的。

与此同时，许许多多的其他记忆也一并涌现脑海。卡雷记起了自己是谁，也记起了自己是如何被卷入这些幻象……

“卡雷。”

他惊骇不已。不……是玛里苟斯惊骇不已。卡雷摇了摇头，摇了摇玛里苟斯的脑袋。有史以来第一次，卡雷支配了身躯。

“卡雷，看着我。”

“吉安娜？”他喘着粗气望向声音的来源。“吉安娜……”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吉安娜的面容。相反，是阿莱克丝塔萨正坚定地注视着他。

“卡雷。”火红色雌龙低声轻语道，“看着我。”

近处，又有两个覆着兜帽的人影出现。卡雷纠结地发现自己既想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又想赶紧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此时，他比过去几个月里的任何时刻都更想拿回自己的生活，不管这生活究竟还用不用与“守护巨龙”扯上瓜葛。

“集中精神，卡雷。法器正在试图完成提尔交付的任务。它是为贯彻提尔和守护巨龙的意志而生，只不过迦拉克隆的邪恶已经在千万年间玷污了它，扭曲了它原本的功用。”

在卡雷试着理解这番话的时候，新来的两个人影抬起了手臂。他忽然感觉到某种更加伟大的存在正在借着守护者之身行动。而始祖龙进化所需的力量也正是由这些幕后的神秘存在所提供的。

泰坦。

开始了！蓝龙在心中想道。泰坦们正在注视着进化的过程，注视着守护巨龙的诞生。

在抬高手臂的时候，这些人影开始变化起来。他们开始放大。斗篷和兜帽从身上滑落，显露出四具和提尔对抗迦拉克隆时一样宏伟的身躯。守护者们仍在继续膨胀，他们的身体也开始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卡雷！”阿莱克丝塔萨更加激动地呼喊道，“看着我！”

也只有她才能将卡雷从这个时刻中解救出来。最终，卡雷的所有注意都落在了阿莱克丝塔萨身上，看着她的双眼从爬兽转换为人形。

世界化为漩涡。除了卡雷正在注视的那双眼睛之外，其余所有东西都被卷入其中，而后又平复下来，如同水面一般。

卡雷感觉到他和玛里苟斯之间的纽带正在断裂，而与此同时，幻象对他的掌控也开始减弱。

黑暗包裹了蓝龙。举目之处，只有吉安娜的双眸如同孤天高月般为他带来光亮。卡雷紧紧锁住她的目光，因为他知道若是连这也失去，那他就真的再也无力回天。

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卡雷终于真正的苏醒过来。

他感觉到了身下的地板，也感觉到了魔枢的气息——蓝龙军团世代活动的痕迹，以及已植根于此的魔法网络。

但最重要的，是他不仅看到了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双眸，还看到了她动人的容颜。即便是在万千人海中，他也能第一时间分辨出她独一无二的人类气息。

卡雷想要开口，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已经沙哑得已经说不出话。

“嘘。”吉安娜温柔地抚上他的面颊，“嘘……给自己点时间，缓一口气。”

然而他还是如此急切。“吉……吉安娜……你把我……把我带回来了。”

“什么都无法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任何时候都不行。”

她的语调真诚直率。他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而他的决心亦是一样。他抬起手臂——一条没有鳞片和利爪的手臂——抚上她的面颊。

接着，他想起了那件祸害他的东西。他望向身侧，然后发现吉安娜并没有如他期望的那般毁掉法器。它躺在那里，光芒微弱但仍然完好。

卡雷嘶吼一声，运起法术。

“不，卡雷。”大法师抬起另一只手臂，将他的脸扭向自己，“这件法器没有恶意。你还记得我在幻象中对你所说的话吗？”

“你说……”他没有继续，而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给了我一把钥匙，我想应该是一位守护者。又或者是那件法器本身的一部分功能。我只知道那肯定不是一头牦牛人。”

“邦妮可？”这两种可能都没有让卡雷感到惊讶。

吉安娜凭空召唤出一壶美酒，轻柔地送到他唇边。在他啜饮之时，吉安娜更进一步地解释道：“那件法器清楚地说明，提尔早就计划了这一切。他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预见到迦拉克隆会变成那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存在。作为赎罪，他想要找出那些能够击败迦拉克隆，并且愿意为守护艾泽拉斯而付出生命的勇士。”

“他找到了。找到了五头始祖龙。”卡雷轻声说道，“玛里苟斯、阿莱克丝塔萨、伊瑟拉、诺兹多姆、耐……耐萨里奥。在成为守护巨龙之前他们就已是英雄。如果不是他们这种甘于牺牲的精神，艾泽拉斯甚至不可能延续到巨龙时代。”

“在被赐予守护巨龙神力之前，他们就已经挽救了艾泽拉斯。”她停下来，睁大眼睛，“卡雷！你看到那个时刻了吗？”

“没有……我想，法器不会让我看到那个场面。幻象已经接近尾声。我原本还以为自己会回到起初，一遍又一遍地被困在其中。”卡雷回想了一下最后的时刻。“那件法器。提尔将它和五头始祖龙绑在了一起。这就是他将法器指向我——指向他们的时候所做的事情。他复制了五位龙王的记忆，尤其是第一位——玛里苟斯。只不过，提尔没有料到这件东西最终会被迦拉克隆吞进肚子。”

“法器的钥匙让我接触到了它的核心。”大法师说道，“我看到了提尔对于这件东西的寄望。他假设，或者知道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五位龙王会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会觉得他们已经无法继续肩负守护者的重任。”

这对于卡雷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在龙眠神殿，三位龙王就已经爆发了出来。而他们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就正是因为失去了守护巨龙神力。他们已经变得太过于依赖这种力量。”他皱起眉头。“这也就是法器被唤醒的原因。它感觉到了提尔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尽管和设计的初衷有所偏差，法器还是开始了自己的运作。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在漫长的岁月中，法器的魔力矩阵已经被迦拉克隆的邪气所腐蚀。”

卡雷挣扎着想要起身。在吉安娜的搀扶下，他最终成功了。他迈着蹒跚的步履走向了那件法器。在知道法器的真实效用之后，他已经不再感到烦扰。

提尔想要让龙王们记起他们曾经的模样，以及他们在那时候就已经完成的伟业。

在吉安娜惊讶的目光中，卡雷拾起了法器。

“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一时间，幻境中经历的一切，玛里苟斯和其余四头始祖龙所做点点滴滴全都浮上心头。接下来，他需要去完成的事情只有一件。

“我要召集一场会谈。”

*　*　*

他静静地守在内殿之中，祈祷着自己的等待不会是竹篮打水。他在约定时刻之前的四个小时就抵达了龙眠神殿，想要比其他任何龙王都来得更早。

卡雷仍旧没有感应到任何来者。约定的时刻已然到点，其余龙王本该已经身在此处。

卡雷苦笑了一下。事实上，其余三位龙王都是在他苦苦纠缠之下才勉强答应前来龙眠神殿，若是他们临时改变主意，也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

卡雷保持着他的凡人形态。这样做的理由有许多，其中之一便是可以更加方便地操控那件法器。

此时，法器就躺在内殿圆台的正中心，卡雷面前几步之外的地方。光芒闪烁的节奏安然有序，法器的运作机理已经被卡雷和吉安娜联手校正。迦拉克隆的腐蚀已经被完全清除——至少目前看起来是如此。

如果他们不来，我就带着法器去挨个拜访他们。然而即便如此也很可能解决不了问题，那三位龙王完全可以选择避而不见。

“好吧，卡雷。可以告诉大家你坚持要求我们到此的原因了吗？”

他欢欣得几乎想要蹦起来。只见阿莱克丝塔萨正以凡人形态大步走进内殿，看上去就和与卡雷在森林中相遇时一样容光焕发。伊瑟拉和诺兹多姆仍不见踪影，但卡雷已经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就在附近。

“你们已经来了一会了？”他讷讷地问。

“我们需要……先讨论一些事情。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听你陈述了，如果你仍打算继续这场会谈的话。”

作为回应，卡雷后退几步转变为自己的龙族形态。他埋首望向阿莱克丝塔萨。“是的，我仍然坚持。”

“很好。”她一面走向平常习惯的位置，一面转换形态。当阿莱克丝塔萨停住的时候，她也和卡雷一样转变为了龙形。

几乎就是在她完成变形的同时，诺兹多姆和伊瑟拉步入了内殿。和阿莱克丝塔萨不同，他们本身就是以巨龙形态现身的。在走向惯用位置的时候，两位龙王俱是一言不发。

“感谢你们愿意来此。”蓝龙平静地说道。

“你叫我们来到底是有何用意？”伊瑟拉打断了他，“最好快些告诉我们。你说这和中间的那件东西有关，这东西看上去好像在哪里见过……”

卡雷立即开始集中精神操控法器。

诺兹多姆嘶声道：“你这是在……”

提尔的造物骤然放出了光亮。

三位龙王的目光都被锁定在法器身上。卡雷长舒了一口气。法器正在让三位龙王经历卡雷所遭遇过的事情，只不过这一次，幻境的运作已经没有了混沌和痛苦。往事一幕幕浮现，从彼此的偶然初遇，一直到最终的旷世决战。

不过，卡雷被困在幻境中整整数天，三位龙王却仅仅只出神了片刻。一两分钟后，他们清醒了过来，每一位的脸上都显露诡异的神情。不幸的是，卡雷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从中读到。

法器已然彻底黯淡。和卡雷预料的一样，阿莱克丝塔萨和其余龙王都显得有些激动。

“我这是……”伊瑟拉欲言又止。

诺兹多姆注视着那件法器。“那东西……”

阿莱克丝塔萨看上去颇有些不悦。“卡雷苟斯，你不该未经我们允许就做这种事情！”

“如果我明言了，你们会接受吗？”

“当然不会！”伊瑟拉空咬一口。但接下来，语调却是出人意料地温柔。“但那样的话，我们就真的错了。”

诺兹多姆将凶恶的眼神从提尔的造物身上移向卡雷。“解释这东西……以及你自己。”

卡雷照青铜龙王的要求，如实相告了他找到这件法器的过程以及之后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除了应吉安娜要求隐去的与她相关的内容之外，卡雷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在他结束的时候，即便是诺兹多姆看上去也有些惊愕。

“我已经知道他把那件东西带来此处的用意了。”曾经的时间守护巨龙沉声说道，“多么愚蠢的想法，竟然觉得我们会因为这样的小插曲改变之前的决定。”

“这可不是什么小插曲。”红龙女王向他指出，“而且你的语调已经出卖了你，诺兹多姆。和我，和我的妹妹一样，你也再次经历了那段时光。你已经记起了那时的种种感受。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伊瑟拉脱口而出。

卡雷再度开口道：“意义就在于提尔想要让你们看到这些东西，这些应该被重温的东西。当艾泽拉斯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你们三位欣然放弃了长久以来拥有的伟大力量。千万年来，作为守护巨龙，你们不止一次证明了自己愿意为这个世界付出生命。”忐忑的目光扫过三位龙王，但谁也没有表示反对，于是他继续说道：“但提尔知道，如今我也知道，你们获得伟大的神力并不是单纯的因为你们经历了那场仪式，而是在那之前你们就好几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以始祖龙的身份证明了你们堪当此重任。”

诺兹多姆咕哝道：“那时候我们好几次都差点死掉。”

“但你们没有。”

“不……我们已经死了。”阿莱克丝塔萨舒了口气，“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终结，但我们确实死过了。我们忘记了曾经的模样。忘记了自己最初的形态。可我们的确在成为守护巨龙之前就已经存在。”她来到伊瑟拉和诺兹多姆的前方。

“我们存在过，并且战斗过，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世间万物。”

卡雷向后退开。阿莱克丝塔萨明白了，那其余龙王呢？

“作为一个小家伙，那时的你就非常厉害。”诺兹多姆对着伊瑟拉评价道，“好几次你都让我以为你疯了……但同时，也的确令人钦佩。”

“我得追上她的脚步。”阿莱克丝塔萨的妹妹将头指向红龙女王。“而你，总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将力量借给我们。诺兹多姆，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那一天我们都战斗得非常出色。”阿莱克丝塔萨点头同意，“就连……就连玛里苟斯和耐萨里奥也是一样。”

三位龙王都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向年轻的同伴。卡雷屏息静气，深知任何举动都很可能会改变事情的走向。

阿莱克丝塔萨摇了摇头。“你真不该这样做，卡雷。”

“真是个冒失的举动。”诺兹多姆也是同样看法。

“龙来疯。”伊瑟拉做出了结论。

“不过这让我们想起了许多事情。”她的姐姐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让我们想起了曾经的模样，让我们记起了我们从未改变。”阿莱克丝塔萨再一次瞥向两位龙王。“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得更加慎重地考虑一下。你们同意吗？”

“非常同意。”青铜龙回答道。

伊瑟拉也点了点头。

然后，卡雷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以来困扰他的问题：“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们都知道迦拉克隆被称做‘诸龙之父’，但是……”

“那只是一个误会。”阿莱克丝塔萨轻声说道，“我们之后的第一批真龙只知道在他们诞生之时，那具巨大的骸骨就已经躺在龙骨荒野。为了避免龙族之中还有谁会重蹈迦拉克隆的覆辙，我们五位龙王一同尘封了那段往事。不过，基于那头巨兽的体型，许多龙族都只能把他认为是一头真龙。”

“我们放任了这种误解。”诺兹多姆接上话题，“不过，巨龙一族的诞生也的确是源自于迦拉克隆的堕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称他为‘龙父’也不为过。”

“而我们还得继续保守这个秘密。”红龙女王平静地宣布。然后，在卡雷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阿莱克丝塔萨就已经走过去拾起了法器。“我将会妥善保管这件东西。它的工作——提尔交付它的工作——已经完成。我们也许已不再是守护巨龙，但我们仍还是我们自己。至少，在我自己看来，这个世界仍还是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时间将会验证这一切。”

“我，能理解。”卡雷最终壮胆答道。

“要是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就不要轻易召集下一次会谈。”诺兹多姆一面说着一面舒展双翼离开平台。“答应我。”

“我……向你保证。”

“你真是个固执的家伙。”在跟着诺兹多姆离开的时候，伊瑟拉喃喃地说道，“不过，我倒是挺欣赏这一点。”

内殿中只剩下了卡雷和阿莱克丝塔萨。红龙女王握紧法器，说道：“若是能再见到活着的提尔，我一定会当面感谢他。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那么我就只能感谢替他完成了这些事情的你，卡雷。”

“你不必——”

“不，我必须如此。是你让我们记起了成为守护巨龙之前的时光，是你用提尔的寄望激励了我们。所以我必须为此事，以及为其他许多事情感谢你。”她离开圆台，不过在抵达出口之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噢……也替我们感谢她。”

阿莱克丝塔萨步入出口，留下卡雷呆在原地。在恢复过来之后，他立即转向远处一根半隐入阴影的石柱。“你听到了吗？”

石柱上的一部分忽然从本体上剥离开来，并且缓缓化作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我真不该跟你来，实在是抱歉！她不会对我下毒手吧？”

他耸耸肩。“没事的。她说不定还会再找个机会对你表达谢意。我早该想到，她，或者说三位龙王，都很可能会感应到你。”

他缩小身躯转变为凡人形态。吉安娜看在眼里，却毫不吃惊，并且在下一刻就欣然投入了他的怀抱。好一会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言语。

然后吉安娜开口了。“你说服他们了吗，卡雷？他们会继续关心这个世界吗？艾泽拉斯需要他们！”

艾泽拉斯需要他们。简简单单的词句，却是如此意味深长。这三位年长的巨龙拥有渊博的知识、丰富的经验，以及过人的智慧和勇气。失去他们将会是这个世界莫大的损失。卡雷很清楚个中含义，也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想他们会的。”他最终答道，“他们总是能正视自己。此刻的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世界的现状。他们只是……迷失了一会儿。”

忽然间，她毫无预兆地吻上了他。而他，也温柔地做出回应。

当他们分开的时候，吉安娜柔声轻语道：“我是如此为你骄傲，卡雷。”

“这是为什……”

“有很多理由。最重要的就是，你没有忘记自己。这个世界也同样有需要你来扮演的角色。事实上，在我看来，是好几个角色。”

在筹备会谈的时候，他与吉安娜就谈及了一些事情。在经历了漫长的幻境之后，卡雷重新考虑了他任由蓝龙军团各奔一方的决定。他仍旧觉得最好暂时保持现状，但某些因素确实让他燃起了重建蓝龙军团的打算。这不仅是为了艾泽拉斯，也是为了他的族群自身。他也曾逃避自己的责任，就和其余三位龙王一样，但从此刻开始，他将会一点一点地弥补自己的过错。

至于其他的角色。他还没有彻底弄清自己将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只知道无论如何吉安娜都始终会与他共同进退。单是他们的力量联合在一起，对这个世界的作用就已经不可估量。而他们深信若是连心也彼此相通，就必定可以更好的引领艾泽拉斯。

卡雷忽然觉得弄清这个问题的过程将会非常有趣。

“我们该走了。”他对吉安娜说道。

她点了点头。在她退开的同时，卡雷变回了龙形。他压低一只翅膀以便让她攀上。

“准备好了吗？”卡雷问道。

“嗯。”

蓝色的巨龙缓缓走出内殿。黑夜将临，远方的景致在渐垂的天幕之下开始变得若隐若现。

卡雷展开双翼凌空跃起。他扭头望了一眼以确保吉安娜无恙，然后便引颈攀升。

一时兴起的卡雷绕着龙眠神殿盘旋一圈。在此过程中，蓝龙透过眼角余光又打量了迦拉克隆的骸骨一番。

一个短促的闪光引得他飞近过去。

“那是什么？”吉安娜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

卡雷转身斜掠，在返回魔枢检查法器的残留影响之前，他得先把吉安娜安全送回达拉然。他原本不必向吉安娜隐瞒方才见的东西，但那其实很可能只是自己的臆想。她也许能够理解，但卡雷还是决定把这当作是自己的小小秘密。

在那些巨大肋骨渐渐生长的阴影间，卡雷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斗篷，似是矮小，却又仿佛和巨龙一样强大的人影。

不管那一闪而过的影像真的就是提尔，还是自己心中的臆想，卡雷都默默向他道了声感谢，为阿莱克丝塔萨，为伊瑟拉，为诺兹多姆……也为他自己。

目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尾声

致谢

后记

风波已起，战火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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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书献给我亲爱的父亲，詹姆斯·R．高登（1920－2011）。

一位步入圣光的真正的圣骑士。我爱你，父亲。

——克里斯蒂·高登

我们所需要的不是莹莹灯火，而是熊熊烈焰；不是和风细雨，而是千钧雷霆。我们需要暴风，需要骤雨，需要地动山摇！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

第1章

天近黄昏，午后时温暖和煦的光线，现在已经转变成阴冷的蓝色与紫色。霜雪有如利刃，旋转着随风扬起，散布于整个考达拉的上空。其他的生灵们都颤抖着、瑟缩着，护住自己的双眼，用皮毛、羽翼，或是斗篷紧紧包裹住自己的身躯，唯有那头巨大的蓝龙，依旧以舒缓的节奏摆动着双翼，不因风雪而停。事实上，他飞上天空，就是为了体会那种被风霜雨雪撕咬的感受，希望这能让他的思绪得以理清，灵魂得到安抚——尽管，一切也许都只是徒劳。

以龙族的寿命而言，卡雷苟斯依旧年轻，但却已经见证了他的族群颠沛流离的命运。在他看来，蓝龙们所承受的苦难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已经两次失去了作为挚爱领袖的守护巨龙玛里苟斯——先是数千年迷失心智的疯狂，而后是终归于寂的死亡。这真是一种让人辛酸的讽刺，作为艾泽拉斯世界的智者与奥术守护者的蓝龙一族，是最向往平静与秩序的族群，却在这样的混乱面前显得最束手无策。

然而即使身处于这样的动荡之中，蓝龙们依然坚守着心中的本性。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最终否定了玛里苟斯之子、已故的阿瑞苟斯的强硬路线，而选择了卡雷苟斯提出的更为温和与愉悦的道路。这被证明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事实上，阿瑞苟斯并不想成为一名尽职的守护者，他已经在暗地里背叛了蓝龙一族。他向邪恶而疯狂的巨龙死亡之翼作出许诺，一旦得到蓝龙们的宣誓效忠，就会把自己的族人拱手奉上。幸而，在最后的时刻，蓝龙与红龙、绿龙、青铜龙，以及一名与众不同的兽人联手打败了这只巨大的怪物——死亡之翼。一切阴谋也就此宣告破灭。

天色一点一点变得更加昏暗，卡雷苟斯的身影仍旧在天空之中穿行，下方的雪花开始折射出淡紫色。他知道，那场胜利，那场战斗，让龙族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想要击败死亡之翼，就要汇聚一切可能的力量，所以当战斗结束之时，尽管阿莱克丝塔萨、伊瑟拉、诺兹多姆、卡雷苟斯都幸存了下来，但是他们守护巨龙的力量却已经消耗殆尽——全部都灌注到了最终时刻的全力一击之中。“守护巨龙”从此不复存在，尽管曾经肩负此名的巨龙们并未逝去。他们正是为此而生，完成使命，然后功成身退。

然而在这背后，还有一个不是那么直接的影响。一直以来，蓝龙军团都对自己的职责有着明确的认识。可是现在，当他们为之而生的时刻终于来临，当他们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龙群的存在还剩下什么意义呢？许多蓝龙已经离去。其中一些在离开之前来到魔枢寻求他的祝福——尽管已经失去守护巨龙的力量，卡雷苟斯仍然还是他们的领袖。他们向他讲述了心中的不安，以及寻找容身之处的愿望——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是否还有什么地方，能让他们的能力发挥作用。而另一些，则只是悄悄地离去，今天还能见着，明天就再也寻不到踪影。留下来的蓝龙们有的变得越来越焦躁，有的则陷入了深深的萎靡之中。

卡雷苟斯埋首向下，旋转着一个俯冲，任寒风掠过自己的鳞片，然后张开双翼捕捉上升的气流，再一次陷入了郁郁忧思之中。

长久以来，即使是在玛里苟斯迷失心智的时候，蓝龙一族依然也能把握住自己的方向。但是现在，何去何从不仅成了龙群心中挥之不去的迷思，也是时常窃窃私语的话题。卡雷苟斯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辜负了龙群，或者让一头疯狂的守护巨龙来领导他们反而更好？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可是……可是……

他紧闭双眼，不因这利刃般的霜雪，只为心中的苦痛。

——他们曾真心拥戴我，而我也满怀信心。可如今，当暮光审判已经被阻止，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无尽长夜，我又能带领他们走向何方？

他感到深深的孤独。担任蓝龙之首，是卡雷苟斯一生中最出乎自己预想的抉择，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只有代表性的蓝龙。双翼未停，沮丧与忧心也越来越多，直到他终于想起，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只龙最能理解他的存在。于是他轻盈地转动着自己巨大的身躯，俯身向右，拍打着翅膀转回魔枢的方向。

他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她。

克莉苟萨——玛里苟斯的女儿、阿瑞苟斯的同胞妹妹，这时正以人类的形态端坐在一个环绕魔枢的闪闪发光的浮空平台上。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衣，墨蓝色的头发自然垂下，背靠着一棵点缀平台的银色光树。在她的上方，蓝龙守卫们一如往常地盘旋着，尽管威胁已经不在，但巡逻从未止歇。克莉苟萨如身在事外一般，并不为他们所动。她的目光柔和而迷离，像是陷入了沉思。而究竟是什么占据着她的思绪，卡雷苟斯并不知晓。

当他靠近的时候，她转过头来。认出他的身影之后，她微微一笑。他降落在平台上，显现出蓝发半精灵的形态，于是她笑意更浓，将手伸向他。他亲昵地一吻，然后在她身旁坐下，舒展双腿，若无其事地把双臂枕在脑后。

“卡雷，”她温柔地说，“为什么会想到来我的冥思之地？”

“冥思之地，你是说这里么？”

“对我来说，是的。魔枢是我的家，所以我不愿离它太远，但一个人待在里面又太过孤独。”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所以我时常到这里来，整理我的思绪。而你看起来似乎也想做同样的事情。”

卡雷苟斯叹了口气，这个一直被他当做妹妹的好朋友有着敏锐的感知，他强撑着伪装出的随性被轻易地识破。“我刚去飞了一会儿。”他说。

“你飞不出你的职责，也飞不出你的愁绪。”克莉苟萨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温柔地说，“你是龙群之首，卡雷，你的领导对我们非常重要。若是换做阿瑞苟斯，只会给龙群和世界带来毁灭。”

卡雷苟斯眉头紧锁，想起了不久之前同为守护巨龙的伊瑟拉让他们看到的幻象。那是一个被称作暮光审判的时刻，一个艾泽拉斯所有生命全都消亡的时刻。天空、海洋、陆地的一切生灵，从花草虫豸到兽人、精灵和人类，无一能够幸免。甚至于强大的守护巨龙，也都分别被他们自己独一无二的能力所杀。而死亡之翼也随着艾泽拉斯的废墟一同消亡，只留下一具被刺穿在龙眠神殿塔尖的尸体，犹如一座怪诞的奖杯。即便是现在，回想起伊瑟拉解说幻象时轻柔但却哽咽的声音，卡雷苟斯依旧会不寒而栗。

“若是阿瑞苟斯担任首领，恐怕的确会带来灾难。”卡雷苟斯同意她的观点，但不是全部。

克莉苟萨用自己蓝色的双眸望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探寻着什么。“亲爱的卡雷，”她说，“你总是有些……与众不同。”

尽管心情阴郁，卡雷苟斯依旧有着幽默的一面。他扭曲着自己英俊的半精灵脸庞，做出一个愚蠢的鬼脸，逗得克莉苟萨扑哧笑了出来。

“看到没？”他说，“与众不同并不见得就是好事。”

“但这就是你的本性，也是龙群选择你的原因。”

卡雷苟斯收起鬼脸，忧郁地看着她。“但是，我亲爱的克莉苟萨，”他语调忧伤，“如果现在再来一次选举，你觉得龙群还会选我么？”

真诚永远是克莉苟萨最想保留的本性之一。她看着他，想要组织出一段真实，却又能宽慰他的话语，可惜最终并没有成功。卡雷苟斯更感消沉，如果连这个妹妹般的挚友也不能给他鼓励，那他的担忧恐怕就要成为现实了。

“我想……”

卡雷苟斯也许再也无法得知她的想法，因为一阵可怕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是蓝龙痛苦而绝望的呼喊。十多头蓝龙从魔枢中拥出，慌乱地翻飞着。其中一头蓝龙发现了卡雷苟斯，离群直冲了过来。卡雷苟斯站起身，脸上全无血色。克莉苟萨在他身后，惊讶而不安地捂着嘴。

“卡雷苟斯大人！”纳里苟斯叫喊道，“我们完了！全完了！”

“冷静下来，我的朋友。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卡雷苟斯安抚着他，但是看着纳里苟斯眼里的焦躁与恐惧，自己的心里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要知道，蓝龙的心态通常都是安静平和的，纳里苟斯尤其如此，即便是在卡雷苟斯和阿瑞苟斯竞争守护巨龙之位的那个紧张时刻，他也表现出过人的豁达。如果连他都变得惊慌失措，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

“聚焦之虹！它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它被偷走了！”

卡雷苟斯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时间只觉心惊胆寒，头脑发晕。聚焦之虹不仅是一件蕴含巨大奥术能量的法器，同时也是蓝龙一族的至宝。远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忆起的年代，它便已经为蓝龙所有。和许多同类的宝物一样，它只是纯粹的力量，行善或是为恶，都只取决于使用者的心意。而这并非纸上谈兵。在过去，就已经曾有人用它来引导艾泽拉斯的奥术能量，使一个绝不该存在的可怕魔物降临于世。

想想看吧，现在它已经从蓝龙手中丢失了，而得到它的人将会用这能量……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要转移它。”卡雷苟斯喃喃地说。就在前两天，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局面，卡雷苟斯才刚向另外几头蓝龙提议，把聚焦之虹从永恒之眼转移到某个隐秘之处。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提出的观点：“我们的许多秘密已经为人所知，并且每一天都有更多的秘密随离群者而去。迟早总会有人壮胆来犯。要知道，魔枢曾被侵入，聚焦之虹也曾被黑暗驱使。我们必须更加注意安全。如果全艾泽拉斯都知道魔枢持有这件宝物，那么总有一天，它必定会再度面临危险。”

而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远超出了卡雷苟斯的预期。蓝龙们原本的计划，是由一支小队带着聚焦之虹去往考达拉西岸之外的冰封之海，将其藏在一块魔法加持的寒冰之中。卡雷苟斯曾认为这是绝对安全的——这样不起眼的冰块，在大海中几乎无穷无尽。

现在他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是什么让你觉得它是被偷走了？”他问道，并在心中暗暗地祈祷。诸神啊，但愿这只是一场误会。

“我们和维拉苟斯小队的人失去了联系，而聚焦之虹也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在过去的千百年中，一些蓝龙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聚焦之虹待在一起，因而和这件宝物产生了某种共鸣。卡雷苟斯便让他们来感应这次任务的进度。在这个时候，聚焦之虹本该已经被沉入海底安全地藏匿起来，而护送它的队伍也早该返回。事情或许还有别的可能，不那么凶险的可能，但卡雷苟斯已经化为龙形，朝着魔枢疾速飞去，克莉苟萨和纳里苟斯紧随其后。

因为尽管说不上为什么，但是他知道“其他的可能”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希望。此时距他当上蓝龙一族的首领以及守护巨龙不过才几个月的时光，而两件最为严重的灾难就都降临到了蓝龙军团的头上。

很快，卡雷苟斯就降落到魔枢阴冷深邃的内殿之中，但摆在他面前的完全是一片混乱。

似乎所有的蓝龙都在齐声吵嚷着。他们形如巨蜥的身体每一行每一列都在发出恐惧与愤怒的声音，但更让卡雷苟斯担心的反而是那些呆坐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的巨龙。他们之中有多少会留下来，又有多少会离去呢？他想，他们现在苦恼的，恐怕是自己没有在灾难来临前出走吧。

“大家安静下来。”卡雷苟斯以巨龙的形态发号着施令，但只有少数几头蓝龙停了下来，其余的依旧在彼此吵闹着。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们应该多派人手，我早说过我们应该多派人手！”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愚蠢的决定！如果把它留在这里，我们每时每刻都能盯住它！”

卡雷苟斯将自己的尾巴往地上猛然一击。“肃静！”他大喝一声，话音在内殿中久久回响。

龙群这才停止了交谈，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首领。卡雷苟斯注意到，龙群中的一些眼神里仍旧怀着希望，只盼这不过是一场误会，而他将会使这一切回到正轨；另一些则以阴冷恶毒的目光盯着他，显然正因为这动乱而怪罪于他。

直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卡雷苟斯这才开口说道：“不要自乱阵脚，让我们先来搞清楚事情的真相。蓝龙军团不会因为不确实的消息就被吓住。”

一些蓝龙羞愧地低下头，微微低垂着耳朵。其他蓝龙则依然故我——卡雷苟斯将会跟他们秋后算账，但现在必须先查明真相。

“是我最先感应到的。”说话的是特拉苟斯，留在魔枢的蓝龙中最年长的一头。过去，他曾是卡雷苟斯的对手阿瑞苟斯的支持者，但是自从阿瑞苟斯阴谋败露，身败而亡之后，特拉苟斯就和大多数蓝龙一起保持着对卡雷苟斯的忠诚，即使是在其失去守护巨龙之力以后。

“你是我们家园长久以来坚定的守护者，特拉苟斯，我们所有人都欠你一份感激。”卡雷苟斯的声音里饱含敬意，“你感应到了什么？”

“他们前进的路线并不是笔直的。”特拉苟斯说道。卡雷苟斯点了点头。要是几头蓝龙一起带着一件物品笔直地往目的地飞去，那就太容易被人发现了，所以他们选择了以人类的形态步行前进。尽管这样一来路途迂折，行程缓慢，但是可以避开相当一部分敌人的注意。而且，如果他们真的遭到来自地面的攻击，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可以现出巨龙的形态。对于那些鬼鬼祟祟只打算伏击过往商队的盗贼来说，找上五头巨龙简直是自寻死路。

但是……

“我知道沿路的每一处曲折蜿蜒。”特拉苟斯继续说道，“我、亚拉苟萨，还有巴纳苟斯，我们三人沿着路线跟随在护送小队的后面，就在不到一小时之前，一切都还算顺利。”

他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最后竟然颤抖了起来。卡雷苟斯紧盯着他，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克莉苟萨用头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传递着温暖的鼓励。

“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们停了下来。在这之前，他们片刻也没有停过。之后过了一会儿，聚焦之虹再次开始移动，但却不是朝着西方，不是朝着冰封之海……而是用远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奔向西南而去。”

“他们当时是在哪儿停下的？”

“在海岸边上，但是现在聚焦之虹已经远在南方了。”特拉苟斯悲恸地说，“它离我越远，我和它之间的感应就越微弱。”

卡雷苟斯转向克莉苟萨，说道：“带几条龙跟你去岸边。小心一些，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然后叫上了亚拉苟萨与巴纳苟斯。片刻之后，他们一同张开双翼腾空而起，向着魔枢之外飞去。从空中过去的话，这是很近一段距离，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但愿如此。

“噢，不！”克莉苟萨在心中暗自喊道。眼前是一片战斗之后的狼藉，而敌人已经毫无踪影。她徘徊着，想要找出潜伏的凶手，但最终一无所获。

她收起双翼，缓缓降落到地面，悲伤地弯下修长的颈项。

这里曾是一片无垠的雪原，简单、纯净而又清澈。访客们只能看到漫天白雪与偶现其间的褐色岩石。冰冷而饥饿的海浪一次又一次不停地袭来，在岸边洗刷出一片黄沙。

可是现在，落雪已被染成猩红。银白的冻原上现出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就如同被闪电轰击过一般。巨大的石块或是被从地面上掘起，或是被从崖壁上敲落，然后被远远地掷到各处，其中一些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克莉苟萨和她的同伴们在空气中闻到了恶魔活动之后挥之不去的恶臭、鲜血的铜腥味，还有大量魔法使用后难以名状的气息。

这里还有更多普通武器使用后的痕迹。克莉苟萨锐利的眼睛注意到了地面上长矛划过的痕迹，以及散落各处深埋至尾羽的箭矢。

“短命种！”巴纳苟斯咆哮道。克莉苟萨心中一阵酸楚，没有像往常一样责怪他说出如此蔑称。他是对的，虽然现在还不能具体分辨出是哪一个凡人种族，更不用说他们隶属于哪一个派别，效忠于谁。

克莉苟萨化为人形，将一缕墨蓝色的长发别在耳后，满怀尊敬地从死去的同胞身旁走过。五头巨龙离巢而出，护卫聚焦之虹；五头巨龙悲逝于此，为职责付出了生命。温厚而睿智的乌拉苟斯最为年长，是这支队伍的领袖。卢拉苟斯和卢拉苟萨是同胞兄妹，变成人形也是一对人类双胞胎的样子。此刻他们双双殒命，以同样的姿态倒在一起，咽喉上都插着一支利箭——直到死，两人也和生前一般亲近。当克莉苟萨把视线转向佩拉苟萨的时候，她的双眼里已满是泪水。克莉苟萨只能通过那娇小的身躯来辨认佩拉苟萨。她一直是蓝龙之中个子最小的，虽然年轻（以龙族的寿命而言），但却有着过人的奥术天分。而杀死她的人用的也是魔法，将她整个身体烧得面目全非。

卢鲁苟斯或许是抵抗最为顽强的一个。他的遗体在远离伏击点的地方被发现，全身满是炙灼与霜冻的痕迹。他的半个身子浸在水中，肩膀和腿上插满了没至尾羽的箭矢，却一直没有放弃战斗。克莉苟萨相信，即便是卢鲁苟斯的头颅被敌人用利剑一击斩落之后，他也还挣扎着做出了最后的反击。

人类形态的巴纳苟斯来到她的身后，伸出手温柔地搭在她的手臂上。而她也立刻用手盖住他的手掌，彼此相互安慰。

“我对短命种所知甚少，”巴纳苟斯说，“我在这里看到了各种武器以及魔法使用过的痕迹，有恶魔法术，也有奥术。”

“任何种族都有可能。”克莉苟萨说道。

“那么我们或许就该把他们全部杀光！”巴纳苟斯说道。他的声音因悲恸而沙哑，蓝色的双眼中眼泪盈眶，已然变得通红。他深爱着小佩拉苟萨，等她到了合适的年龄之后就会与之结为伴侣，可现在……

“不！”克莉苟萨厉声说道，“只有不理智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情绪。巴纳苟斯，我知道你其实是明白的。就如同佩拉苟萨一直都相信的那样，并不是‘所有’的年轻种族都抱有敌意，也并不是‘所有’的龙族都以屠戮年轻种族为乐。我们都明白这次袭击为何发生，不是因为有人憎恨我们的族人，而是因为有人要想占有聚焦之虹，为其所用。”

“五头巨龙，”亚拉苟萨长舒了一口气，“五位同胞，五名最强的战士，究竟是谁能够强大到这种程度？”

“这，”克莉苟萨说道，“正是我们必须要查明的。巴纳苟斯，把这个噩耗带回魔枢。亚拉苟萨和我留在这儿……照看我们死去的同胞。”

她希望他能远离此处，不再陷入更深的苦痛，但是巴纳苟斯摇了摇头，说道：“她原本是要成为我的伴侣，就由我……来照看她，以及其他同胞吧。你是卡雷苟斯大人最亲近的人，最好是由你去告诉他这个消息，快去吧。”

“如你所愿。”克莉苟萨柔声地回应道。她朝着死去的蓝龙们看了最后一眼——他们残破的尸体永远停留在了被大多数蓝龙鄙夷的人类形态之下。然后她更加悲伤地闭上双眼，扬起双翼腾空而起，翻身直朝着魔枢飞去。她脑海中关注的不再是死者，而是那些凶手。是谁强大到能够完成这样的伏击？夺取聚焦之虹后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切都还是谜团，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在了护送小队身上。克莉苟萨只能寄希望于在她离开的时间里，卡雷苟斯已经掌握到了更多情报。

卡雷苟斯知道，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聚焦之虹也朝着南方越走越远，要想追踪它也就越来越难。与其他蓝龙相比，卡雷苟斯有一个优势：尽管已经不再是守护巨龙，但他仍然还是蓝龙一族的首领。他与蓝龙军团之间的羁绊，以及他曾经拥有的力量，似乎加深了他与聚焦之虹之间的联系。当特拉苟斯说就快要丢失目标的时候，卡雷苟斯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然后深吸了几口气，也参与到了感应法器的行列。他在脑海中绘制出目标的形象，然后集中精力去感应，去搜寻……

“现在的位置是……北风苔原？”他闭着眼睛向特拉苟斯问道。

“对，对，它在那儿，现在朝着……”特拉苟斯的话音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短暂刺耳的尖叫，“它不见了！”

“不，还没，”卡雷苟斯说道，“我还能感应到它。”

蓝龙们都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一位女性的声音轻轻说道：“他们都被杀了，卡雷苟斯。无一幸存。”

他睁开双眼，无力地注视着克莉苟萨讲述他们一行三人所见到的一切。“甚至无法确认究竟是人类、精灵、兽人，还是地精所为？”当她说完之后，卡雷苟斯问道，“没有遗留的战旗吗？或是特制的箭镞或箭羽？”

她摇了摇头。“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毫无线索的旗帜。融雪已经消去了脚印。他们聪明地避开了会留下痕迹的沙地，也没有在石头上留下可供追踪的血迹。我们所知道的是，卡雷苟斯，他们知道运送法器的路线，并且十分强大，能杀死五头巨龙然后带着聚焦之虹安然离开。不管到底是谁，他们都非常清楚自己是在做些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卡雷苟斯朝她点点头。“或许的确如此，但我们也不遑多让。”他以一种自己都不相信的笃定语气说道，“我能够感应到聚焦之虹大致的行进方向。我会追上去，把它夺回来。”

“你是我们的领袖，卡雷苟斯。”克莉苟萨说，“我们需要你留在这里。”

“不，你们不需要。”他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正因为我是你们的领袖，所以我必须去。是时候承认我们面临的困境和龙群心中的感受了。我们的许多族人都已经离群而去，走向外面广阔的世界。我们曾经清楚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现在却心怀迷茫。聚焦之虹是我们最为珍贵的宝物，它既是一件工具又是一种象征，如今却被人窃走，只留下因此殒命的善良蓝龙。我的工作是引导和保护你们，而我……没能做到。”

承认这一点让他心中刺痛。“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失败了，或许还有别的。你们并不需要我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担心和忧虑，却把找回宝物的危险任务丢给别人。这是我的任务——只有完成它，我才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领导者和守护者。”

龙群面面相觑，却无人反对。他们都知道这是正确的决断。他的一字一句都是认真的：今天的一切他难逃其咎；找回法器他责无旁贷。但是还有一点卡雷苟斯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自己想要远行。与在这里假装坚定地领导龙群相比，现在的他更情愿和那些年轻的种族相处。他与克莉苟萨眼神交错，而她似乎也体会到了这内心深处的情感，并且表示支持。

“克莉苟萨，玛里苟斯之女，”他说，“请聆听众人的谏言，汇集龙群的智慧，在我离开之时代行领导之责。”

“没有人能够真正代替你，我的朋友，但我会尽力而为。”克莉苟萨温柔地回应道，“如果还有谁能在这广阔世界中寻回丢失的聚焦之虹，那一定就是你——我们之中最为了解艾泽拉斯的一员。”

再也用不着多说什么了。四下的静默中，卡雷苟斯孤身跃起，随即隐没在飘落着雪花的冰冷天空。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语着：这边，这边。像是在温柔地为他指引方向。克莉苟萨说她认为他比其他任何蓝龙都更为了解艾泽拉斯世界，但愿如她所言。

第2章

贝恩·血蹄带着一小队随从走进奥格瑞玛的时候，脸上看起来满是不安。作为已故的牛头人酋长凯恩·血蹄的唯一血脉，贝恩直到最近才接替了这个父亲一直担当的职位。父亲在世的时候深受族人敬爱，他也从未有过继位的意图。而在父亲身故之后，他最终带着谦卑与哀悼之心，扛起了这份责任。也就是从那时起，世界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

在父亲被谋害的那个夜晚，贝恩的人生仿佛完全破碎了一般。老凯恩在一场名为生死之战的决斗仪式中身败而亡。他的对手，新任的部落大酋长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原本想要一场公平的对决，但有的人却并不希望如此。恐怖图腾氏族的萨满玛加萨对凯恩怀恨已久，早就想取而代之。她在加尔鲁什的战斧血吼上涂满了毒药，而非平常使用的膏油。于是，高尚的凯恩因背叛而逝去。

为了让牛头人一族完全臣服，玛加萨公然开出价码，希望获得加尔鲁什的支持，但加尔鲁什始终将自己置身在这场争斗之外。最终，贝恩击败了谋逆者，将那些拒绝效忠于他的牛头人和玛加萨一同驱逐。此后，他也亲自向加尔鲁什宣誓效忠。这样做的理由有两点：因为他的父亲希望如此；也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的人民得到安全。

从那之后，贝恩·血蹄再也没有去过奥格瑞玛。他不想待在那里。而此刻，他更是发自肺腑地希望自己能够远离此处。

但是现在，加尔鲁什已经传召了部落各族的首领。贝恩既已承诺支持格罗姆·地狱咆哮之子，就必须履约而来。其他人也同样如此，否则就有招致战争的风险。

贝恩和他的随从们骑着科多兽穿过雄伟的城门。不止一个牛头人晃动着耳朵，注目于他们头顶上那些高耸的脚手架和庞大的吊塔。奥格瑞玛的建筑向来与雷霆崖那种田园风光截然不同，现在更是变得彻底的军事化了。极目之处，尽是隐约可见的铸铁高楼：漆黑、厚重，而又森严，取代了过去简陋的木制棚屋。“为了避免又一场火灾”，这是官方的说法。然而贝恩知道，这一切还为了重现部落往昔的荣光，为了提醒每一个人，即便是在经历过大地的裂变带来的混乱、死亡之翼带来的恐慌之后，兽人，乃至于部落本身依旧威严犹存，不容侵犯。但对贝恩来说，这些狰狞的改变并不象征着力量。这座“新”奥格瑞玛所象征的是征服、镇压与支配。它坚硬的金属棱角让人感到威胁而不是安心。他在这里并没有感到安全。除了兽人之外，恐怕没有谁会在这里感到安全。

甚至于从萨尔创建这座城市开始就一直在智慧谷的格罗玛什要塞，也被加尔鲁什搬到了力量谷。贝恩认为，两种截然不同的作风正好反映出了两位大酋长本性的差异。当牛头人的队伍到达要塞之时，他们遇上了一群身着鲜红与亮金盛装的血精灵。他们的领袖洛瑟玛·塞隆将浅金色长发束在头顶，下巴上留着一小簇胡须。他与贝恩目光相交时冷淡地点了点头，于是贝恩也还以致意。

“贝恩，我的朋友！”一个爽朗但却虚情假意的声音传来。贝恩目光向右，接着往下。一个样貌奸猾的胖地精戴着顶满目疮痍的礼帽，叼着雪茄朝他使劲儿招手。

“您一定就是贸易亲王贾斯特·加里维克斯。”贝恩说。

“是我，就是我。”那地精显得格外热情，龇牙咧嘴地给了他一个带着野性的笑容，“今天来到这儿真高兴呀，你也是一样吧。这可是我第一次正式拜访加尔鲁什大酋长的王廷！”

“我可不会称之为王廷。”贝恩说道。

“差不多，差不多啦。今个儿真是高兴。你们最近都在莫高雷忙些啥呢？”

贝恩注视着这个地精。有些人挺讨厌地精，但贝恩并非如此。实际上，他还欠着棘齿城的地精首领加兹鲁维很大一份人情。在玛加萨攻打雷霆崖的时候，加兹鲁维给了贝恩莫大的帮助。他提供了飞艇、装备和士兵，而且只收了一点点钱（以地精的标准而言）。贝恩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会面前这个地精。而且就他所知，没有人喜欢这个家伙，哪怕是加里维克斯自己手下的人。

“我们正在重建雷霆崖，同时反击那些入侵我们领地的野猪人。联盟最近摧毁了陶拉祖营地，于是我们也在那里建起了一座巨门，以免他们继续深入。”贝恩说道。

“噢，这可真是遗憾。当然，也有值得庆贺的地方嘛！”加里维克斯笑着说，“不管怎么样，祝你们好运！”

“呃……谢谢。”贝恩答道。尽管个子矮小，地精们却敏捷地在人群中左右穿插，抢在其他部落种族前面最先冲进了格罗玛什要塞。贝恩扑扇着耳朵叹了口气，他从科多兽身上翻身跳下，把缰绳递给等候在旁的一名兽人，也步入了要塞。

这座要塞的姿态，一如“新”奥格瑞玛城中的其他事物，冷漠而铁血，就连部落大酋长的王座也是如此。在萨尔领导的时期，恶魔玛诺洛斯的颅骨和铠甲被挂在要塞门口的一桩大树干上公开展示。这头强大的恶魔曾经用自己的血液使兽人堕落腐化，但最终还是被格罗姆·地狱咆哮的舍命一击杀死。然而加尔鲁什上任以后，就将这些铭刻着父亲辉煌胜利的器物取走，用于装饰自己的王座。曾经是萨尔为部落精神所树立的象征，现在变成了个人的私藏。他甚至将恶魔獠牙的一部分做成了一件肩甲。从此每当看到加尔鲁什的时候，贝恩都会不屑地稍微垂下耳朵。

“贝恩。”一个粗犷的嗓音传来。贝恩随即转身，同时感受到了自离开雷霆崖以来的第一次欣慰。

“伊崔格。”贝恩热情地拥抱了面前的老兽人。当年萨尔身边的顾问现在似乎只剩下这位可敬的老兵了。在过去的日子里，伊崔格将忠诚与才能都交付给了萨尔，任其差遣。当萨尔卸任时又在其请求下留了下来，继续辅佐加尔鲁什。加尔鲁什还没有编出什么理由来赶走伊崔格，这让贝恩心中略感宽慰。要知道，正是伊崔格第一个发现加尔鲁什的武器血吼被人涂了毒药，也正是伊崔格告诉年轻的大酋长，他受人利用，以不名誉的方式杀害了凯恩。贝恩向来尊敬这名正直的老兽人，而这一事件使得他们从此建立起更为深厚的羁绊。

贝恩眯起棕色的双眼，注视着伊崔格的表情，并以牛头人所能发出的最小音量向他问道：“我猜您并不赞同今天会议的主题吧？”

伊崔格露出一张苦瓜脸，说道：“许多人都跟我持有一样的想法，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拍了拍这位年轻领袖的手臂，然后退到一旁，示意贝恩应该落席在大酋长王座的左侧。这是牛头人一族一贯的位置，至少现在加尔鲁什还没有公然降低牛头人在部落的地位。贝恩注意到，现在是洛瑟玛坐在加尔鲁什的右侧，紧邻着血精灵金红色海洋的是绿皮肤的地精们。希尔瓦娜斯和她的被遗忘者们坐在兽人的正对面，沃金和他的巨魔则坐在贝恩的左侧。而有幸出席的兽人大多数都来自库卡隆卫士——大酋长的近侍卫队，他们围在会场周围，肃穆地站成一圈。

贝恩回想起父亲曾对他讲过在奥格瑞玛举行的这类会议。在这样的部落集会中，既有争议与讨论，也有盛宴、笑颜和狂欢。然而现在，贝恩却看不到任何准备了餐宴的迹象，这实在是……贝恩一边想着，一边面无表情地从腰带上解下水袋豪饮了一口。幸好他们自己随身携带了凉水，否则的话，待在这个烈日之下的沙漠城市里，这座钢铁要塞又在不断吸收热量，牛头人们恐怕早就瘫倒在地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聚集在此的各族首领和他们的随从们逐渐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一些低声的嘟囔开始从被遗忘者人群中传来。在贝恩看来，尽管这些被遗忘者经常把“耐心点”挂在嘴边，但他们自己却不见得都有这样的品质。他敏锐的耳朵听到希尔瓦娜斯低声地耳语了几句后，被遗忘者们的窃窃私语才总算停了下来。

这时，一名身穿库卡隆制服的兽人走上前来。他的一只手上只剩三根指头，一道铁青色的疤痕曲折地划过整张脸庞，一直伸展到喉头。他的脸上和手臂上都涂绘着如鲜血一般的红色战漆。但是，让贝恩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的却并不是上面这些特征，而是他鲜红涂饰之下原本的兽人肤色。

暗灰色。

这意味着两件事情：第一，这名兽人来自黑石氏族，一个恶名在外的氏族；第二，他曾多年不见天日，深藏在黑石山脉之中，效忠于萨尔的敌人。

父亲曾经用可怕的语调对他讲述过的那些名字，现在都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毁灭者·黑手，昔日的部落酋长，同时也是暗影议会的秘密成员。而暗影议会，就是最早在兽人中将萨满训练为术士的黑暗组织。这个兽人的儿子名为达尔雷德，通常被叫做雷德，多年来一直藏匿在黑石塔的深处，领导黑石兽人与萨尔作对。在谈到这些暗灰色皮肤的兽人时，萨尔很少使用尊敬的口气。他们数量众多，值得尊敬的却寥寥无几。而现在，这位显然久经沙场的老兵居然有幸来主持开幕仪式，甚至位列库卡隆卫士之前，这让贝恩对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深感不安。

老兵傲慢地做了个手势，便有数名绿色皮肤的兽人踏步上前。他们手里拿着华美装饰的长长的奇美拉角，用整齐划一的动作将号角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全力地吹了起来。悠长雄浑的声音在房间里久久回荡。即便是在当前的形势下，这一切也让贝恩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感召。当回响逐渐沉寂，号角手们又默默退回暗处。

然后黑石兽人终于开口了，他沉重而嘶哑的声音直穿过整个房间：“你们的领袖，伟大的加尔鲁什·地狱咆哮驾到！向他致以最高的敬意！”他用那只健全的手在厚实的胸膛上重重一擂，转身面向格罗玛什要塞的入口。

加尔鲁什整个棕色的身体上都布满了文身，就连下巴也绘上了黑色的战纹。他袒露着胸膛，肩膀上戴着钉刺装饰的巨大的玛诺洛斯之牙。腰带上是一个可怖的骷髅头，象征着现在已经被用来装饰王座的那头恶魔。他手握父亲留下的传奇武器血吼，朝着人群高高举起，欢呼声顿时汹涌而来。他站在那里，沉浸其中，好一会之后才放下斧头，开始正题。

“我在此欢迎你们，”他张开双臂，呈包罗之势，“你们都是部落忠实的成员。你们的大酋长召唤你们，而你们也如约前来！”

就像被驯服的狼群一样？贝恩在心里想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萨尔从来不跟他的人民这样说话。

加尔鲁什继续道：“在我接任大酋长之位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生活都在面临挑战，但我们是部落，我们誓不屈服。我们不会让任何东西击垮我们的精神！”

他再一次举起血吼，大厅里的兽人们高声咆哮着回应他。部落的其他成员，包括贝恩也参与了进来。这表示着他们对所属的，强大的部落的支持。加尔鲁什说得很对，所有自认为是部落一员的人，都不会让自己的精神被击垮——不管是面对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一头疯狂的守护巨龙，还是别的任何苦难。

哪怕是父亲的遇害。

加尔鲁什粗犷地大笑着，露出一段獠牙，同时一边点头一边走向他的王座。然后他举起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你们没有让我失望。”他说，“你们都是各族最优秀的代表——领袖们、将军们。这也是我召你们至此的原因。”

他坐到王座之上，同时挥手示意所有人坐下。“有一个长久以来的威胁，一直都在挑战我们的底线。对于它我们曾有一个错误的观念，认为一时的退让无损于强大的部落，但是我已经说过，并且在这里还要重申：任何退让，都是一种耻辱！任何伤害，都要以牙还牙！我们不会再忍受了！”

贝恩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他想起了先前询问伊崔格时对方的反应。在加尔鲁什下令集结部落各族首领的时候，贝恩就已经大致猜到了几分，但他一直都希望是自己搞错了。

兽人继续着他的演讲。“我们肩负必达之使命。我们将会像铁蹄踏碎虫豸般碾过面前的障碍。是的，这个‘障碍’就是那些入侵我们领地的联盟虫子。我们已经忍受他们太久了，事实上，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哪怕片刻也是太久！他们已经牢牢掌控着东部王国，却还胆敢蠕动着来到卡利姆多，来到我们的领土，我们的家园！”

贝恩痛苦地紧闭了一下双眼。

“他们的到来，就是为了掠夺资源。他们的存在，就是对这片土地的玷污！他们削弱了我们，使我们变得软弱，使我们止步于此，使我们未能得到原本应有的荣光！然而我心中始终深信，我们的命运绝不该是这样低下头颅向联盟乞求和平！支配这片土地是我们不容侵犯的权利，卡利姆多属于我们，而我们言出必践！”

库卡隆卫士、黑石兽人，以及他们身边的兽人们都大声呼喊了起来，对加尔鲁什激昂的演说表示赞同。不管怎样，至少绝大部分兽人如此。一些其他种族的部落成员将库卡隆当做榜样，也激动地吼叫了起来。但是贝恩注意到，还是有许多人并不热衷于武力与战争。在牛头人的席位上，就只有少数几人在跺着蹄子鼓掌。其余的，包括贝恩自己，都依然端坐着。对于最近的事态发展，牛头人并非未被伤及。在贫瘠之地，联盟由于错误的情报，误以为牛头人正在策划一场袭击，于是从北方城堡出动大军将整个陶拉祖营地都夷为了平地。现在，废墟里已经只剩强盗出没其中。许多牛头人在这场战斗中丧生，幸存者有的逃到了世仇哨站，组织着对北方城堡发起零星攻击；另一些则逃去了乌纳菲营地寻求庇护。

遭受攻击之后，贝恩立即采取了能够确保人民安全的措施。通往莫高雷的大路过去一直畅通无阻，但是现在已经建起了一座巨门，联盟的军队再没有机会从这里侵入。大多数牛头人因此安心下来，放弃了复仇的念头，但也有部分人恨意刻骨，不能释怀。贝恩没法责备他们。他向来反对铁腕统治，人民都是因为真心拥戴，以及对他父亲的尊敬而追随于他。牛头人的部族向来彼此坦诚。那些不认可贝恩决断的人，比如恐怖图腾氏族，比如留在世仇哨站攻击联盟的复仇者，都会被要求离开雷霆崖，但除此以外不用承担其他任何后果。

欢呼声终于消停了下来。加尔鲁什继续他的演说，贝恩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为此，我将带领部落去完成一项能使我们回到正轨的任务。”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刻意营造出一种凝重的氛围，“北方城堡，就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大军之下，地图上将不会再有它的名字！而一旦收复失地，我们就将凭此之势，直取塞拉摩！”

贝恩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而且站起来的还不止他一人。好战者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但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抗议的呼喊。

“大酋长！吉安娜女士可不是三岁小孩！”一道声音响起，听起来是被遗忘者，“她从不主动挑起事端，但要是真惹到她，我们所有人都会深陷一场大战，一场恐怕还没有准备好的恶战！”

“她一向表现得处事得当！即便是在原本可以使用武力或阴谋的时候！”贝恩大喊，“她还多次调停争端。她和萨尔酋长的合作挽救了无数生命！毫无理由地攻打她的领地不会给部落带来任何荣耀！而且极其愚蠢！”

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附和的低语。其他的联盟领袖大多不受部落待见，但唯独吉安娜女士，一直都有许多人对她心怀敬重。周围的声音让贝恩略感欣慰，但加尔鲁什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再次陷入绝望。

“首先，”加尔鲁什厉声道，“萨尔已经将执掌部落的大权交给了我。他会怎么做，怎么想，现在都已经无关紧要。记住！你们所有人都已经宣誓效忠于我——加尔鲁什·地狱咆哮，部落的大酋长。我的决定才是你们应该要关心的。而那些还没有了解整个计划就开始质疑我的人，给我闭上嘴，听下去！”

人群安静了下来，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回到了座位上。

“你们的反应就好像认为最终的目的仅仅只是征服塞拉摩？现在我告诉你们，这只是个开始！我所说的，不单是要让人类在卡利姆多无法立足，还包括那些更加强大、昌盛的暗夜精灵。我们将摧毁他们的城市，掠夺他们的资源，让他们哭喊着逃往东部大陆去！”

“把他们全部赶走？”沃金显得有点不敢置信，用他的巨魔口音说道，“他们在这块土地上待得比我们还久，如果我们这样做，联盟就会像蜜蜂看到蜂蜜一样向我们扑来。你这是在给他们提供开战的借口，而这正是他们一直都在寻找的。”

加尔鲁什缓缓将身子转过来，对着这位暗矛巨魔的首领。贝恩不禁打了个寒战。自从老凯恩死后，沃金就成了对加尔鲁什最直言不讳的人，两位领导人因此心生罅隙。加尔鲁什下令让暗矛巨魔搬进奥格瑞玛的贫民区，受辱的沃金也就索性带着所有族人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市。现在，只有当以部落的名义发起传召时，暗矛部族的首领才会前来。

“我已经厌烦了灰谷的战事，此消彼长，来回拉锯，自打我们踏足这个世界以来就没个消停。而更让我厌恶的是，有的人竟然还看不清楚应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加尔鲁什咆哮着。贝恩知道，他仍在为上次败于瓦里安之手而耿耿于怀，“暗夜精灵以仁爱和睿智自居，但我们不过砍了一点树林来建一处容身之所，他们就冲出来痛下杀手。他们在这里生活得够久了，是时候给他们制造一点儿痛苦的回忆了。这就是为什么塞拉摩至关重要，明白了吗？”加尔鲁什看着面前的人群，就像是看着一群小孩一样，“我们摧毁了塞拉摩，也就切断了联盟增援的可能。然后，让暗夜精灵们洗干净屁股等着吧。”

“大酋长！”这是一个女性的声音，一个曾经冰冷而动听的声音。希尔瓦娜斯·风行者，生前是高等精灵的游侠将军，现在则是被遗忘者的首领。她站了起来，用泛着光芒的眼睛凝视着加尔鲁什。“这样一来联盟的确无法增派援军，至少短时间内不行，但他们会转而把怒火倾泻在东部王国的部落成员身上——被遗忘者，以及辛多雷。”

她近乎哀求地看着血精灵的首领洛瑟玛，但他始终无动于衷。“瓦里安会率军来到我们的边界，然后无情碾过。”这话是对加尔鲁什说的，但她的目光还是落在洛瑟玛身上。贝恩能够体会这种感受：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原本应该与你共同进退的人却一直置身事外。

“大酋长！我能说句话么？”说话的是伊崔格。在公开场合，他还是对自己的领袖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

“我已经听过你的想法了，我的顾问。”加尔鲁什说。

“但我们还没有。”贝恩表示，“伊崔格是萨尔的顾问，我父亲的好友，在我们当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了解联盟。我想您一定不会介意我们听听这位睿智长者的想法吧。”

加尔鲁什投向贝恩的目光仿佛能使岩石熔化，而贝恩以假装出的温顺姿态回应他。最终，兽人还是向伊崔格点了点头。“说吧。”他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的确，部落已经从大地的裂变带来的破坏中恢复了许多。”伊崔格开始说道，“这都是在您的领导之下，大酋长加尔鲁什。您是对的，这个称号属于您，专行独断之权属于您，但是，责任也同样归属于您。想一想您的决定会带来什么结果吧。”

“暗夜精灵从此覆灭，联盟再不敢挑起事端，而卡利姆多将完全归属于部落。这就是结果，长者。”加尔鲁什的话语毫无敬意，或者说几乎就是蔑视。贝恩注意到，那些全神贯注聆听伊崔格的兽人里，有好几个都因大酋长的语调而皱了皱眉头。

伊崔格摇了摇头。“不，”他说，“这只是个美好的想法。你希望部落能获得这片大陆的统治权，而且你很可能真的会付诸行动，但这也就等于向全世界所有军队宣战。部落和联盟都会陷入滔天战火，生灵将被屠戮，资源将被耗竭。这样的代价难道我们还没有受够么？”那些仔细聆听伊崔格话语的兽人开始点头表示认可。贝恩认出其中一人是奥格瑞玛的商贩，然而令人吃惊的是，这里面竟然还有一名兽人守卫——尽管并非来自库卡隆卫士。

“代价？”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说道，“我可没从大酋长的话中听到什么‘代价’，伊崔格朋友。”是的，说话的就是贸易亲王加里维克斯。他站着，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他是站着的，人们只看到他那顶高高的帽子随着话语上下起伏，“我所听到的，可是跟每个人休戚相关的切身利益。为什么不去扩张，赶走敌人同时夺取他们的资源呢？如果处置得当，战争可是桩大好生意。”

贝恩已经受够了。这个贪婪、自私的地精拿敌我双方都会在战场抛洒的热血来戏说利益。贝恩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愤怒侵蚀着。

“加尔鲁什！”贝恩说，“这里没有谁能说我不爱部落。也没有谁能说我不尊重你的权威。”

加尔鲁什没有说话。他清楚地知道在贝恩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施以援手。即便如此，牛头人依然尊他为大酋长，而贝恩甚至还救过他的性命。兽人没有打算让贝恩闭嘴，至少现在没有。

“我了解这位女士，而你却不然。她不知疲倦地为和平奔走，她深知我们并非怪兽，而是和联盟成员一样有血有肉的生命。”贝恩锋利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平日里热衷于恶意贬低联盟种族的煽动者现在都知趣地闭上了嘴，“在我的族人遭遇危难的时候，在部落成员都未能施以援手的时候，是她给了我帮助和庇护。她不应受到这样的背叛，这……”

“贝恩·血蹄！”加尔鲁什咆哮着上前，他和牛头人酋长之间的距离现在只剩下最后几步。贝恩远比他高大，但加尔鲁什丝毫无惧，“如果你不想重蹈你父亲的覆辙，我劝你管好自己的舌头！”

“你是说遭受背叛而被人以不名誉的方式杀死？”贝恩毫不退让地反击。

加尔鲁什怒吼了起来。大德鲁伊哈缪尔·符文图腾和伊崔格同时上前，但另一个身影抢先插到了贝恩和加尔鲁什之间——那名黑石兽人。他并没有碰面前的牛头人，但是贝恩已经感受到那堆积的怒火正在翻腾。灰皮兽人的双眼闪着锋芒，但眼中的寒意并没有让怒火冷却，反而使其更加旺盛。贝恩如坐针毡，这兽人究竟是谁？

“马尔考罗克，”加尔鲁什叫住了他，“退下。”

黑皮兽人岿然不动，一时间静如永恒。贝恩不想发生冲突，不能在这里，不能是现在。攻击加尔鲁什，或是这个显然负责护卫他的灰皮战士，都只会进一步激怒年轻的大酋长，使其更加一意孤行。最终，马尔考罗克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轻蔑一哼，按照他被吩咐的那样退下了。

加尔鲁什走上前来，抬头看着贝恩。

“和平的时刻已经过去！战争的序幕早就该被拉开！联盟军队无端入侵你的领土，使你的人民饱受苦难。原本应该是你们——牛头人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反击，至少是支持摧毁掉北方城堡！你说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帮助过你，那你现在是想要忠于她，忠于屠杀你族人的联盟……还是忠于伟大的部落和我？”

贝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从鼻孔中呼出。他低下头，凑到加尔鲁什面前不到寸许的地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我要背叛部落和你，那我早就做了，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如果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至少记住这一点。”

转瞬之间，贝恩似乎看到加尔鲁什棕色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羞愧的表情，但紧接着他又恢复怒容，转身朝向聚集的人群。

“这是你们大酋长的意志。”加尔鲁什直截了当地说，“计划是这样的，先拿下北方城堡，然后一路南下直取塞拉摩，再然后就是赶走暗夜精灵，夺取他们的一切！至于联盟的报复，”他朝着希尔瓦娜斯看了一眼，“放心吧，很快就会处理的。我很感激你们对计划的服从，但我对伟大的部落还有更高的期望。现在，回到各自的领地去做好准备吧，很快你们就会得到进一步指示。为了部落！”

充满热情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整个要塞。贝恩也心不由衷地参与了进去。的确，单就加尔鲁什计划中的危险与鲁莽就足够予以谴责，但更为可怕的是，这一切完全是建立在背叛和仇恨之上，大地母亲绝不会祝福这样的行为。

加尔鲁什最后一次将血吼举起，来回挥舞着，让风呼啸着穿过斧身的孔洞，声如龙吟。那个叫做马尔考罗克的黑石兽人就站在他身后，甚至比伊崔格和库卡隆卫士还要靠得更近。最后，当他终于放下斧头，示意一切结束的时候，围在会场周围的兽人卫兵们都“啪”地齐声立正，然后跟随着他们的首领走出要塞。

人群开始散去。贝恩看到那个蓝皮红发的巨魔首领正向他走来，于是放慢了脚步。

“你摊上事儿了。”沃金开门见山地说。

“是的，我刚才的做法……不太理智。”

“是的，不理智。所以我保持沉默，我得为族人着想。”

“我理解。”贝恩没有责怪沃金。巨魔们住得离奥格瑞玛太近，要是惹怒了加尔鲁什，后果恐怕非常严重。他朝着巨魔瞥了一眼，“但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沃金叹了口气，面带忧郁地点了点头。“我族之路，并不光明。”

“给我说说，你知道这个马尔考罗克的底细吗？”

巨魔皱了皱眉头。“他是个黑石兽人，一直都在黑石山中为雷德做事。据说他至今都不喜欢杜隆塔尔的阳光。”

“跟我怀疑的差不多。”贝恩说。

“他坦白了自己在雷德手下所犯的罪行，并乞求宽恕。加尔鲁什赦免了他，以及其他所有愿意宣誓效忠的人。现在，大酋长有了一条尖牙利齿的忠犬来护卫自己。”

“但是，这种家伙的话能相信么？”

沃金微微一笑。“也有人会说，怎么能信任恐怖图腾呢？但你还是让宣誓效忠的人都留在了雷霆崖。”

贝恩想起了塔拉克尔，一头曾效力于玛加萨的黑色公牛。他率众攻打贝恩，但最后又为了自己和家人向贝恩乞求宽恕。如今塔拉克尔已经证明了自己一诺千金、忠诚可靠，其他被宽恕的人也同样如此。但是，不管怎么说，贝恩还是不能把黑石兽人等同于恐怖图腾来看待。

“也许我先入为主了，”贝恩说道，“我总觉得牛头人比兽人更可靠些。”

“最近以来，”沃金放低声调，以免被旁人听到，“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加尔鲁什正在室外等候着某人，对那些想向他表忠心的人来说，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一名女性地精跪在他的面前，嘴里念念有词，直到马尔考罗克对他说：“他来了。”

加尔鲁什抬起头，看到了洛瑟玛的身影。“带他过来。”他打断了地精的话，摸着她的头顶说，“我接受你的誓言。”然后打发她离开。这时马尔考罗克也将血精灵首领带了过来。

“您想要见我，大酋长？”洛瑟玛低下他束着浅金色长发的头颅，以示敬意。

“是的。”加尔鲁什边说边带着他走开几步，以便能够私下交谈。马尔考罗克抱着他粗壮的灰色手臂站在两人前方，防止他们被旁人干扰。“在各族的首领中，除开为了金钱可以丢下节操的加里维克斯，只有你从未质疑你们的大酋长。即便是在希尔瓦娜斯试图利用你的同情心时，你也毫不动摇。我非常欣赏这一点，血精灵。你的忠诚深受我重视。”

“在我和我的人民孤立无助的时候，是部落敞开怀抱接纳了我们。”洛瑟玛回答道，“我不会忘记这一点。我的忠诚，血精灵一族的忠诚，都永远属于部落。”

加尔鲁什有些不安地注意到洛瑟玛在最后一个词时略微加强了语气。他立即强调道：“我是部落的大酋长。洛瑟玛，你应该明白，吾即部落。”

“是的，您是部落的大酋长。”洛瑟玛轻松地表示赞成，“我的忠诚您无须怀疑。现在我的人民正急着赶回家园，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准备。”

“当然，”加尔鲁什说，“你可以走了。”

洛瑟玛并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但当加尔鲁什注视着血精灵如金红海洋般的队伍穿过奥格瑞玛的城门时，心中的不安并未消退。

“这个家伙得好好盯着。”他对马尔考罗克说。

“他们全都得好好盯着。”黑石兽人答道。

第3章

“我认识那件脏斗篷。”安度因笑嘻嘻地说道。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回以微笑。将她和这个所谓的侄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并非亲缘关系，而是其他一些特别的情感。此时，他们正通过吉安娜小心藏匿在书柜后的一面魔镜进行交谈。当魔镜的咒语被念出时，镜中原有的倒影就会消失不见，然后转变成一面连接彼此房间的窗户。这是传送术的一种变化——一种原本是用来让施法者在各地传来传去的法术。

曾经有一次安度因毫无征兆地发动咒语，正好看到吉安娜刚从一次秘密会面中归来。安度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立即就猜到了对方一定是曾经的部落酋长萨尔。于是这件事在他们两人之间便不再是秘密。

“我从来都骗不了你。”吉安娜说，“你在德莱尼人那儿过得如何？”其实不用安度因说话，她就可以猜到大部分回答。安度因的成长不仅仅只是生理上的成长，即便镜子把他渲染成了蓝色，她也能看到他的表情越发坚定，眼神越发深邃。

“真是神奇，吉安娜阿姨。”安度因说，“世界在飞速地变化着，我很想马上投身其中，但我知道我必须待在这里。如今我几乎每天都在学习新的东西。帮不上任何忙让我非常难受，但是……”

“确保你的未来是别人的使命，是许多人正在为之努力的使命。”吉安娜说道，“而你的使命，正是做好你刚才所说的一切。继续学习吧，你是对的，你需要待在那里。”

他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看上去瞬间稚嫩了不少。“我知道，”他叹息着，“我很明白。只是……有时候真的很难。”

“总有一天你会怀念现在这些简单、安静的生活。”吉安娜说。她的思绪一时间回到了过去，那时候她被父亲和兄长宠爱着，庇护着。尽管生在一个军事化的家庭，但她还是被要求每天和导师待在一起，学习各种知识和女士的礼仪。当时的她对于此种生活表现得十分叛逆，可是现在想起来，这些回忆却像花瓣一般甜蜜可口。

安度因翻了个白眼，佯装恼怒地调侃她道：“代我向萨尔问好。”

“你太过分了。”吉安娜回答道，但责怪他的同时自己也笑了。她拉起斗篷上的兜帽，盖住自己金色的长发，“保重，安度因。我很高兴知道你的近况。”

“我会的，吉安娜阿姨。你自己小心。”他的脸旋即消失。吉安娜系斗篷的动作也随之停住。你自己小心……他的确长大了。

同以往很多次一样，吉安娜独自出发，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她划着小艇，驶向西南方狂潮湾中的一座小小岛屿。偶尔有污壳龙虾人发出令人烦扰的咯咯咔咔声，但除此以外一路都还算平静。

吉安娜在会面地点停下，但是萨尔的身影并未出现，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安。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萨尔将部落首领的位置让给了加尓鲁什；一头燃烧着疯狂和憎恨的堕落巨龙在艾泽拉斯横冲直撞，又被人做掉。世界像一只裂了壳的鸡蛋般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恢复往昔的模样……

风拂过她的脸庞，兜帽随之而落，尽管她之前绑得那么仔细。斗篷在她纤细的身后翻腾，突然吉安娜笑了。风很温暖，有苹果花的香味，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风已经像一只温柔的大手将她带离小艇。她并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自己非常安全。风环抱着她，最后她落在了岸上，就像被拾起的时候一样，毫发无损，从头到脚都没有沾到哪怕一滴水珠。

他从一块巨石之后的藏匿处走出，吉安娜这才意识到她依旧没有习惯他的新形象。萨尔——杜隆坦之子——并没有穿着盔甲，而是以简单的长袍代之。红色的大念珠环绕在颈间，长着黑发的大脑袋上戴着一顶普通的遮帽，破破烂烂的长袍下隐约现出强壮的绿色胸膛，同时他的手臂也露在外面。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酋长了，而是一名正式的萨满，只剩那柄绑在背上的毁灭之锤还有几分旧日的影子。

他伸出双手，吉安娜轻轻握住。

“普罗德摩尔女士，”他说道，同时眼神也在表示着欢迎，“好久不见。”

“确实，”她对此表示同意，“也许已经太久了，萨尔。”

“我现在叫做古伊尔。”他轻轻地提醒道。她点了点头，有些失望。

“我道歉，应该是古伊尔。”她环视四周，“伊崔格在哪儿？”

“他是部落酋长的顾问，待在大酋长的身边。”古伊尔说，“现在的我已不再是酋长，而是大地之环的领袖，不过我也只是在卑微地履行职责，并不比其他任何一名成员伟大。”

她嘴上挂着一抹饶有意味的浅笑。“在很多人眼中，你都不仅仅只是一名萨满，”她说道，“我就是其中一个。还是说你与四头守护巨龙一同打败死亡之翼的传言仅仅只是故事而已？”

“那是我的荣幸，卑微的荣幸。”古伊尔说。这话如果从其他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不过是虚伪的客套，但出自古伊尔之口，吉安娜便能感觉到它的真挚。“我接替了大地守护者之位，而这是巨龙军团与各族勇者共同努力的结果。杀死那头巨大怪物的荣耀属于众人。”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这么说来，你对你的所有决定都感到满意？”

“是的。”他说，“如果我没有离开部落加入大地之环，就无法为那些要求我承担的职责做好准备。”

她想到了安度因和他的训练，那些训练让他远离他的家族和爱人。“世界在飞速地变化着，我很想马上投身其中，但我知道我必须待在这里。如今我几乎每天都在学习新的东西……”

她还告诉安度因，他需要待在那里。如今古伊尔也说出了同样的话，她没法否认的话。没有恐惧，没有毁灭，没有死亡之翼与暮光教徒，那样的世界当然要好得多，可是……

“世事难两全，就好像你的知识和能力，都是付出了代价才换来的，古伊尔。”她说道，“在你离开之后，你留下的兽人已经对这个世界造成了太多伤害。奥格瑞玛和灰谷的事都已经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想必你也一样。”

他之前的神色一直都非常平静，直到此时才开始变得有些不安。“这些，我当然都有听说。”

“但，你依旧袖手旁观？”

“我有其他的使命，”古伊尔说，“我想你也知道我为之努力的结果，一个巨大的威胁已经被……”

“古伊尔，我知道，但那都已经过去了。如今加尓鲁什正试图在联盟与部落之间挑起争端，一些原本不该存在的争端。如果你不希望当众削弱他的地位，这我可以理解，但你总归要做点什么来阻止战争吧？我们或许可以组织一场首领会议，邀请贝恩加入——这位憨厚的牛头人完全不待见加尓鲁什的野心。我也还可以找瓦里安谈谈，从最近的情况看，他应该是可以争取到的。每一个人都敬重你，古伊尔，即使在联盟中也是如此。你用行动赢得了尊重，而加尓鲁什的作为，只会让他众叛亲离。”

吉安娜指了指自己的斗篷，那件怀抱着她乘风落岸的斗篷。“作为萨满，你可以驾驭风火。而如今风波已起，战火将燃，你可有看到，那些将因加尔鲁什而亡的无辜生灵？”

“我知道加尓鲁什的所作所为，”古伊尔说道，“但我也知道联盟做过什么。有无辜者，是的，但即使是你，也不能将如今的紧张局面全部归咎于加尓鲁什。并非所有袭击都是由部落发起的。在我看来，联盟也没有真切地谋求和平。”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却带着警告的口吻。吉安娜皱起了眉头，并不是因为古伊尔的语气，而是因为他口中的事实。“我知道，”她面色沉重，沮丧地跌坐到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根本没有人在乎我的想法。唯一一个对促成持久和平感兴趣的人是安度因·乌瑞恩，但他才十四岁。”

“想要关心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太早。”

“但如果想要贡献任何力量，他还是太年轻。”吉安娜说，“我拖着身躯在泥潭中前行，想要让人听到我的呼喊。但举步尚且为艰，声音又如何传给对岸。想要成为一名外交家，想要做出一些实实在在的成效，但是当对方已经不打算讲道理时，这又谈何容易。我像是一只荒野中的乌鸦，所有的哀鸣都不过是白费唇舌。”

她被自己话语中的坦白与疲惫吓到了。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吉安娜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没有人可以倾诉了。安度因把她当成榜样，所以无法向他解释有时候自己究竟多沮丧。而瓦里安，以及大多数的联盟领袖几乎在每一次辩论中都会跟她抬杠。只有萨尔——古伊尔，似乎还能理解她，即使此时他看上去不太愿意承认让位于加尓鲁什是个愚蠢的决定。

吉安娜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世界已经变了，古伊尔。事情变了，人也变了。”

“是的，一切都和过去不一样了。”古伊尔平静地说道，“但这就是事物的天性，抛下过去的模样，长成新的姿态。就像种子最后会变成大树，蓓蕾结出果实……”

“这些我都明白。”吉安娜打断他的话语，“但你知道什么不会变吗？憎恨不会变，对权力的渴求不会变。人们一旦萌生了利己的念头，就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前方的道路与他们想要的相悖，欲望就会蒙蔽双眼。如此一来，任何关于理性、关于和平的言论，在欲望面前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也许你是对的，”古伊尔抬起眉毛，不置可否地说，“每个人都要选择自己的道路。如果前路险阻，或许你可以换个方向试试。”

吉安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世界已经这般支离破碎，你还要再任由这片大陆上的居民互相残杀吗？”

她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正如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这样说并不公平，古伊尔一直以来都并非只是隔岸观火。他已经为艾泽拉斯付出良多，但是……或许是自己气量太小，吉安娜仍然觉得像是古伊尔辜负了她的期望一般。她扯了扯自己那件沾染了污渍的斗篷，将身体紧紧裹住，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充满防御意味的动作。她叹了口气，有意地松了松肩膀。古伊尔也坐到了她所在的那块岩石上，安静地待在她身旁。

“你必须选择一条你认为正确的道路，吉安娜。”他说。微风轻轻吹动着他的胡须辫，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远处，“但我不能替你做这个抉择，谁也不能……”

他说得对。过去曾有那么一段时间，自己总是可以针对局势做出正确的抉择，哪怕是非常苦痛的抉择。在父亲与部落征战时弃她而去；在阿尔萨斯煽动净化斯坦索姆时决然离开。这些都曾是她生命中重要的转折，可如今……

“世事如此无常，古伊尔，前所未有的无常。”

他点点头。“的确。”

她回过头打量着他。他很多方面都变了，不仅仅是衣着、姓名，抑或是举止，还有……“上一次我赴你之约，是为了见证一对伴侣。”她说，“那么，阿格娜待你如何？”

他蓝色的眼眸顿时变得柔和起来。“她待我很好，”他说，“她接受了我的一切，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尊重。”

“我觉得你也很尊重她。”吉安娜说，“跟我说说她吧，我一直没什么机会与她打交道。”

古伊尔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好奇她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随后淡淡地耸了耸肩。

“她是一名玛格汉，生于德拉诺，长于德拉诺。那里的人民从未被任何恶魔的血液腐蚀，这也是为什么她有着纯正兽人的棕色皮肤。艾泽拉斯对她来说是个全新的世界，但她热爱着这片大陆。她同我一样，也是一名萨满，正全身心地为这个世界疗伤。同时，”他平静地继续道，“也在治疗我。”

“你……需要被治疗吗？”吉安娜问道。

“我们都需要，无论我们是否觉察得到。”古伊尔回答道，“即使没有过任何生理创伤，只要我们活着，就会承受伤痛。如果你的伴侣能够以你最真实的样子来看待你，完完全全毫无保留……那么，这就算得上天赐予的礼物了，吉安娜·普罗德摩尔。这是一个每天都会让我振作、让我新生的礼物，一个需要好好对待的礼物。它让我变得完整……让我感怀世界，心无迷惘。”

他将一只绿色大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我真心希望你也能有这样天赐的缘分，也能真切体会我的感触，我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快乐，也希望你的人生完满，目标清晰。”

“我的人生很完整，我也很清楚我的目标。”

他露出獠牙咧嘴笑着说：“就像我说的，只有你自己才能为前路做出抉择，但我还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说一句：无论你将踏上何种旅程，无论你前方的道路将是怎样，若身旁有人相伴，便会幸福许多。”

吉安娜想起了凯尔萨斯·逐日者和阿尔萨斯·米奈希尔，内心感到一丝异样的苦涩。他们两个人都曾经如此光明动人，他们两人也都曾深爱过她。其中一位她尊敬并且仰慕，而另一位，她也报以深情。但这两人都最终屈服于天性中软弱的一面，被黑暗的力量感召俘获。想到这儿，她苦涩地笑了。

“在选择伴侣方面，可能我算不上高明，”她强压住心中的不快与挫败感，伸出自己那双苍白纤细的小手，放在他的手上，“但在选择朋友上，我会更加明智。”

他们沉坐良久。

第4章

当吉安娜结束与萨尔的会面，驾船回到塞拉摩时，天空开始下起雨来。尽管这冷雨让人觉得遍体生寒，但她却乐得如此，毕竟谁也不会在这种鬼天气里出门闲晃。她在码头绑好小艇，走过湿滑的木板，在密不透风的雨幕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高塔下用魔法遮蔽的秘密入口处。转瞬间，她已经回到舒适的房间里。她打着哆嗦，低吟出一个咒语，弹了下指头点燃炉火，又用咒语烘干了自己的衣服，叠好了斗篷。

她泡了壶茶，挑了些点心，把它们放到一个小桌上，自己则安坐在壁炉旁，思考着萨尔的话语。他看起来如此的……满足、平静，但他怎么能这样？在很大程度上，他背弃了自己的人民，将领导权交到加尔鲁什手中，这就使得战争不可避免。要是安度因能再长大几岁该有多好，他将成为一个宝贵的盟友。但是韶华易逝，吉安娜立刻为希望安度因快点长大的想法而感到愧疚。

但是萨尔……古伊尔（她适应这个新名字还需要点时间）已经结婚。这对于部落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他想把自己的子女培养成领导人？也许他会在阿格娜给他生下孩子后重新披上部落的战袍？

“给我留茶点了吗，女士？”这是一个女孩子声音，轻快而充满朝气。

吉安娜笑了，不过并没有转过身来。她思考得太过入神，而没有听到传送法术特有的嗡鸣声。“金迪，你随时可以自己做出点心来的。”

暖和的炉火旁，她的学徒开心地笑着跳上了吉安娜对面的椅子，又伸手拿了一杯茶和一块之前提到的点心。“我只能做出学徒点心，您做的可是宗师点心，比我可强多了。”

“你就快掌握制作巧克力屑的技巧了，”吉安娜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你的苹果条一直做得不错。”

“您这么想我很高兴。”金迪·火花说道。即使是对于侏儒来说，她也算是格外活泼了。一头蓬亮的粉色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怎么看也不像是已经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不过实际上，以侏儒的寿命来说，这也就是一个小女孩的年纪。这样一个活泼的小家伙，看起来好像给块棉花糖就能打发走似的，可如果有谁能仔细观察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的话，就会发现与那天真的脸蛋儿毫不相称的精明和智慧。吉安娜几个月前刚收她为学徒，不过，其实她当时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从魔枢战争至今，罗宁一直是肯瑞托的领导者。在大地的裂变发生之后不久，他就邀约吉安娜过来见面聊聊。碰头的地点选在紫色大厅，一个就她所知只有法师传送门能才能到达的地方。而那时的罗宁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忧虑。他倒了两杯起泡的达拉然葡萄酒，然后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罗宁，”吉安娜轻轻地问道，那甜美的佳酿她一口都没碰过，“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呃……让我们瞧瞧，”他回答道，“死亡之翼被人做掉了，黑海岸沉到了海底……”

“我说的是你。”

他为自己的冷幽默微微一笑。“我没事，吉安娜，不过……呃，我有些担忧，想跟你聊聊。”

她扁了扁嘴，双眉之间挤出一点皱纹，放下酒杯说道：“我？为什么是我？我不是六人议会的成员，甚至已经不再是肯瑞托的成员。”是的，她曾经是这里的一员，曾经与导师安东尼达斯亲密共事，但是在第三次战争之后，当残存的肯瑞托成员重整旗鼓时，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物是人非了。

“这正是我找上你的原因。”他说道，“吉安娜，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我们都太忙于……呃，忙于战斗，忙于策划和发动战争，以至于忘记了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东西——责任。”

吉安娜给了他一个茫然的微笑。“击败玛里苟斯，拯救这个如入虎口的小白兔一般的世界，这在我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是的，”他点点头，“但培养下一代也同样重要。”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噢，”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坚决地摇了摇满头的金发，“罗宁，我愿意帮忙，但是我不能来达拉然。在塞拉摩有我肩负的职责，即便联盟和部落都在大地的裂变中元气大伤，但还有许多……”

他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误会了。”他说，“我没打算让你留在紫罗兰城堡。这里的法师够多了，但是在世界其他地方却太少了。”

“哦，”她再次说道，“你……希望我带一个学徒？”

“是的，如果你愿意尽这份责任的话。这里有一位非常特别的年轻女士，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她天赋出众，而且对达拉然和铁炉堡以外的世界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我想你们俩肯定会非常契合的。”

这时吉安娜明白了。她窝进舒适的紫色靠垫上，伸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说道：“我猜，她还是一个擅长打小报告的人吧。”

“瞧你这话说的，普罗德摩尔女士。我们只是不希望像你这么强大而有影响力的魔法师冷冷清清地独自待在塞拉摩罢了。”

“老实说，我很奇怪你早没派个眼线过来。”

他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这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他说，“这倒不是说我们不相信你。我们仅仅只是想要确保……呃……你懂的。”

“我向组织保证，绝对不会随便打开什么类似黑暗之门的东西。”吉安娜抬起手嘲弄似的发誓说。

这让他笑了，但是立即又恢复了严肃。他按住吉安娜的手，身子前倾过来。“你能理解的，对吧？”

“我懂。”吉安娜说道。她确实可以理解。曾经，她每天忧心的仅仅只是生存下去而已。那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是法师，只要没主动和玛里苟斯结盟，就通通被视为蓝龙军团的敌人。现在，随着世界的崩裂，旧日的盟友也分崩离析。而吉安娜不仅是一名强大的魔法师，也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外交家。这意味着，谁都希望能跟她确认一下盟友关系，如果能顺便再安排个眼线什么的，就再好不过了。

不知为何，许多久远的回忆在脑海里浮现了起来。曾经，有一个老人在被她死皮赖脸地纠缠以后，终于答应收她为徒。那个睿智的、黑白分明的、情愿以生命守护世界的老头；那个在魔法道路上启蒙了她，塑造了她的老头；那个……叫做安东尼达斯的老头。突然之间，吉安娜心中燃起了想要给这个世界一些回报的想法。她非常清楚自己是一名强大的法师，恰好这话题正被谈及。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将自己所学传授给他人。不用加入肯瑞托，就能帮助他人像自己一样领悟并运用魔法。世事无常，这些日子尤其如此。再加上她发现自己其实有点怀念安度因偶尔出现的时候。也许一个年轻人可以让这个老旧潮湿的地方焕发生机。

“你知道吗，”她说，“我想起了一个死缠着安东尼达斯，想让他收自己为徒的任性女孩。”

“据我所知，她被培养得非常出色。据说她现在已经是艾泽拉斯最好的法师。”

“据说的事情太多了。”

“请告诉我，你会教导她。”罗宁真心诚意地说道，话语中没有丁点儿其他意思。

“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她严肃地回应道。

“你会喜欢她的。”罗宁说，他的表情变得顽皮起来，“她对你来说将会是个考验。”

吉安娜记得，金迪还曾经和蓓恩对峙过。想到蓓恩对这个侏儒女孩的反应，吉安娜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蓓恩是一名暗夜精灵战士，从海加尔之战时就被指派到吉安娜身边。不管是不是真的需要，这名女士都坚定地履行着贴身侍卫的职责，除非吉安娜安排她去执行更为隐秘的任务。吉安娜时常告诉蓓恩，她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族人身边，而蓓恩通常都会耸耸肩回答道：“泰兰德女士从来没有正式解除我的职责。”然后便不再多说。吉安娜并不能完全理解暗夜精灵这种顽固与莫名的忠诚，但她对此心存感激。

有一次，吉安娜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摆放试剂的橱柜，为字迹模糊的药剂换上新标签，把失去效用的试剂放到一边以便处理，金迪则坐在一边学习。塞拉摩的椅子是为人类设计的，金迪坐在上面只能双腿悬空。她一面翻着一本几乎和她一样大的大典籍，一面来回荡着双腿品茶。蓓恩当时正在擦拭她的长剑。吉安娜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蓓恩总是时不时地瞅小侏儒一眼，而且每一次都在变得更加火大。

最后蓓恩终于爆发了。“金迪，你总是喜欢这么活蹦乱跳的吗？”

金迪合上书，把一根小手指当做书签夹在书里，然后思考着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说：“人们总是把我当成小孩，这常常让我失去有所作为的机会。我发现，这还真是件令人沮丧的事。所以，不，我不喜欢活蹦乱跳。”

蓓恩点点头。“喔，好吧。”说完就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吉安娜则赶紧找了个理由离开，以免当场大笑。

撇开下意识的活泼好动这点，金迪倒确实给了吉安娜很大的考验。这个小侏儒比吉安娜见过的任何人都更为精力充沛，她的问题更是没完没了。起初倒还有趣，但久了以后就开始让人感到厌烦。然后有一天，吉安娜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成为了一名导师，而她的学徒正一步步成长为她的骄傲。罗宁并没有夸大其词，他应该真是把肯瑞托最好的学生交给了她。

吉安娜同时负有法师和领导者两个身份，而金迪对于后者的好奇一点都不比前者少。有时候，吉安娜也很想和小侏儒聊聊她与古伊尔的秘密会面。金迪看起来是那种能理解吉安娜的想法的人，但这当然不行。吉安娜虽然很喜欢这个女孩，但最终，金迪仍不得不把她所知道的一切汇报给肯瑞托。面对安度因时犯过的错误让她学会了要做万全准备，到目前为止，她确信金迪对秘密会面的事情仍旧一无所知。

“罗宁大师最近还好吗？”吉安娜问。

“啊，他很好，还让我代他问候你来着，”金迪回答道，“他看上去被一些事情困扰着。”她想了想，停下来又咬了一口点心。

“我们是魔法师，金迪。”吉安娜苦笑着说道，“心烦意乱、苦瓜脸，这些都是我们的正常状态。”

“这倒是真的！”金迪快活地说，然后伸手弹了弹点心屑，“不过说起来，我这次回去实在是太仓促了点儿。”

“你有好好陪父母吗？”金迪的父亲温德尔肩负重任，每天晚上用他的魔杖点亮达拉然的所有街灯。据金迪说，他挺喜欢这工作，而且他同时还出售这种点灯魔杖，让有兴趣的人也都能自己体验个一两次。她的母亲——贾克西——则经常做一些烘烤甜点放到高等精灵艾蜜的摊子上去出售，这位侏儒做的红色松软蛋糕远近闻名。这也是金迪对自己做的糕点如此沮丧的原因。因为身在“糕点世家”的她，做出来的东西竟然是这样的……不够水准。

“我陪了！”

“那你还想吃点心啊？”吉安娜调戏着小侏儒。

金迪耸耸肩，说：“这怎么说呢，我天生就是个吃货。”她回答问题时乐观豁达的心态正如吉安娜所料，但很明显，有些什么东西一直在困扰着小侏儒。吉安娜把餐盘放到了桌上。

“金迪，我知道你是签过卖身契的肯瑞托小卧底，但同时你也是我的学徒，如果你觉得让我做你的导师有什么问题的话……”

金迪瞪大了她的蓝眼睛。“您？哦，吉安娜女士，这完全不是您的问题，只不过……我感觉达拉然里有点不对劲。你能从周围的气氛中感觉出来，而罗宁大师的举动也没法让人安下心来。”

吉安娜有点吃惊。并不是所有魔法师都能像金迪这样，利用第六感察觉到“不对劲”的征兆。吉安娜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也有这种能力，虽然并不是每次都能捕捉到那种难以形容的征兆，可一旦有了感觉，她就会保持关注。而金迪，她才只有二十二岁。

吉安娜带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笑了。“罗宁大师说得很对，你确实很有天赋。”

金迪有点害羞地脸红了。

“好了，别多想，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很快就会得到消息的。”吉安娜说道，“另外，我给你那本书看完了吗？”

金迪叹了口气。“《论卡利姆多生态圈下造食术取代烹饪术弊多利少的深层原因》？”

“对，就是这本。”

“我看完了，不过……”金迪踌躇着，不敢看吉安娜的眼睛。

“怎么了？”

“好吧……我想现在第四十三页上多了一片霜糖的痕迹。”

夜幕降临奥格瑞玛。温度逐渐降了下来，但远不到能让人感到凉爽的程度。被烤硬的沙地上一片荒芜，依旧储存着白天吸收的太阳热量，而那些新建成的巨大金属建筑同样如此。从气候的角度来说，奥格瑞玛与杜隆塔尔的所有东西一样，根本就不打算让人感到舒服。它过去很糟，而以后……将会更糟。

但这却正合马尔考罗克的心意。

他发现了杜隆塔尔这种令人不爽的燥热，就如同黑石山深处一样。这样很好。在兽人过去的经历中，最好的事情莫过于远离了那些温柔安宁之地，比如他们的故乡德拉诺上的纳格兰。这里是一个能够考验韧性，磨炼意志的地方。日子过得太舒服绝非什么好事，而马尔考罗克的工作之一就是确保兽人们不要过得太舒服。

在最近的集会上，有些兽人就表现得太舒服自在，太过于相信自己的想法了。他们公开表示对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不满和反对。那可是部落的大酋长！兽人一族的首领！这种嚣张的气焰让马尔考罗克愤怒地咬紧了牙关，但他还是强忍着保持静默，悄然无息地在街道中穿行。

他对加尔鲁什说过他们全都得好好盯着。加尔鲁什以为马尔考罗克的意思是部落所有种族的首领都应该监视起来，但黑石兽人所说的“盯着”的范围要广得多。他说的“全”都得盯着，意思是指整个部落。

部落的每一名成员。

因此他派出了一部分手下最得力的兽人，去监视那些在大酋长演说时竟然没有欢呼的异见分子。当然，伊崔格身为萨尔指派给加尔鲁什的顾问，并且一直以来民望甚高，他可以口无遮拦……暂时如此。

但是其他与这名老兽人为伍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因为在马尔考罗克与加尔鲁什的眼里，这是毫无疑问的公然忤逆。他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还在为雷德·黑手做事的时候。回想起那些鲁莽地冲进黑石山深处，向雷德发起挑战的冒险者们最后的结局，他感到十分满意。然而印象更为深刻的是自己处置那些抱怨雷德的人时采用的手段——他们竟然以为躲在阴暗角落里窃窃私语就很安全。

他跟踪他们，执行自己不容置疑的制裁。有一次，雷德说起了最近失踪的一个叛徒。马尔考罗克只是简单耸了耸肩，雷德便给了他一个赞许的冷笑。这件事之后再没被提起过。

现在时局不同了，不过说起来也没那么多不同。现在马尔考罗克不用再孤身走在阴影中了，四名库卡隆卫士被指派为马尔考罗克的私人部下，他的口谕有如加尔鲁什亲自下达。他们跟随着他，悄然移动，如影随形。

考苏斯住在暗影裂口，奥格瑞玛最臭名昭著的地方之一。有人会觉得，既然住在这种地方，考苏斯肯定掺和着一些地下交易。然而，他的店名“暗土”实际上只不过是指一种用于种植蘑菇的土壤，根本就没藏着什么玄机。据马尔考罗克所知，考苏斯是一个很遵纪守法的公民，不过他住在这种地方，倒让马尔考罗克这个黑石兽人的工作简单了很多。只要使点眼色，再加上几枚金币，就可以让围观群众点点头自觉走开。

考苏斯正跪在地上，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收割着明早要出售的蘑菇。他贴着蘑菇的根部手起刀落，就成功采下一颗丢进袋里，然后继续移动到下一个。他背对着店门，那里挂着一张半掩的帘幕，还有一个写着“打烊”的字牌。尽管眼睛看不到门口，但是突然之间，他还是感觉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他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收紧眉骨将目光聚集在门口的几个身影上，那是马尔考罗克和他的跟班。

“不识字么？”他嚷嚷道，“关门了，明天请早。”马尔考罗克有些好笑地注意到这个种蘑菇的家伙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小刀，好像那玩意儿也能起点用似的。

“我们来这可不是为了蘑菇。”马尔考罗克放低了声音。他和另外四个兽人一起走进了商店，其中一人拉上了帘幕。“我们来这是为了你。”

第5章

黎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轻柔但却持续地照进吉安娜的卧室。这是一贯醒来的时刻，她眨眨眼睛，睡眼惺忪地笑着，伸了个懒腰，然后把双腿伸出床外，站起身披上一件袍子，拉开暗蓝色的窗帘。

这是个灿烂的清晨，朝阳已然升起，而长夜之影尚存，玫瑰、金黄和熏衣紫的色彩在天空中交相辉映。她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带着盐味的空气，任由自己尚未梳理的金色长发被晨风拨乱。大海，永远是大海。她是海军上将的女儿，她的兄长们曾经打趣地说，普罗德摩尔家族的血管里都流淌着海水。父兄的音容笑貌让她一时感伤，她在窗口徘徊了一会儿，缅怀……然后转身走开。

吉安娜梳理好自己的长发，然后在一张小桌前坐下。思绪一直在流淌着，她点燃一支蜡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摇曳的火光。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她每天都会这样做，这能让她集中精神，并且为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她突然瞪大了蓝色的双眼，警惕起来：似乎出事了。她想起了昨晚和金迪（一个毫无疑问还在睡觉的侏儒。她老喜欢熬到深夜，真该投胎去做个暗夜精灵）的对话，关于上次在达拉然的经历，以及带来的不安。“只是……我觉得达拉然肯定出事了，”金迪曾说，“你能从周遭中感觉出来。”

现在吉安娜也感觉到了，就像老水手总能提前闻到风暴的气息。隐约的不安在她心头浮现，看起来一贯的晨间仪式得缓一缓了。她迅速地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当她最信任的大法师特沃什前来敲门的时候，她已经冲好了一壶热茶。与金迪不同，特沃什并不受肯瑞托管辖，他和吉安娜一样，更喜欢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现在，这两个特立独行的法师一同生活在塞拉摩，并且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吉安娜女士，”他说，“呃，怎么说呢，有个人想要见见你。”特沃什看起来不怎么高兴，“这个家伙不肯告诉我名字，但是出示了一份罗宁给出的担保信，我检查过了，是真的。”

他递给吉安娜一份卷好的密信，封蜡上是熟悉的肯瑞托之眼标记。她将其打开然后开始阅读，立即认出这是罗宁的笔迹。

亲爱的吉安娜女士：

我请求你给予这个访客他所需要的任何援助。其中缘由虽然骇人，但确切可信，他需要我们这些施法者一切所能提供的支持。

——罗

吉安娜倒吸了一口凉气。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罗宁说出这样的话？

“让他进来。”她说。特沃什点头退下，脸上的神色和吉安娜一样不安。吉安娜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轻呷一口，沉思着静待访客前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大步走进她的客厅。他头上的兜帽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脸。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旅行外套，但是历经长途跋涉依旧纤尘不染。他步履轻盈敏捷，所以突然站定的时候，那件上好面料的蓝色披风仍在微微舞动。他鞠躬行礼，然后站直身子。

“吉安娜女士，”他的声音和善可亲，“很抱歉未约而至，扰你晨休。我本也不愿这样来访。”

他一面说着，一面拉开兜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他有着一张汇集了人类与精灵美好特点的面容，墨蓝色的头发垂到肩膀，坚毅的蓝色眼眸中泛着光芒。

她立即认出了他，惊得瞪大了双眼，手中茶杯也一个失手摔落地面。

“别这样，怪不好意思的。”卡雷苟斯，前任的蓝龙军团守护巨龙这样说着。然后他挥了挥手，泼洒的茶水立即消失，碎裂的茶杯自行组合完好，飘回了吉安娜手中。

“谢谢。”吉安娜哭笑不得地说，“没办法给你什么正式的欢迎了。那么，一杯茶水聊表心意吧。”

他回以苦笑。“好吧，谢谢。很遗憾我们没时间客套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见到你，即使是在当前的局势下。”

吉安娜斟上两杯茶，这一次端得很稳——她在第一时间就恢复了镇定。她曾在古伊尔和阿格娜的婚礼上见过卡雷苟斯，尽管没什么时间交流，但对他一直抱有好感。她递过茶杯，真诚地说：“蓝龙之王卡雷苟斯，你的高尚与善良我早有耳闻。塞拉摩欢迎你的到来。你带来的密信嘱托我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协助，对此你不必担心，亦不必客气。”

她在一张舒适的小沙发上坐下，并且邀他过来身旁。出乎意料地，这只古老而强大的生物对此似乎有点……害羞。

“能与你合作，我也深感荣幸，女士。”他说，“你远播在外的声名令我仰慕多时。你在魔法上的造诣、你运用力量时的谨慎，以及在世俗方面你的外交和领导能力都值得尊敬。”

“呃……”吉安娜说，“谢谢。这话说得怪好听的，不过我想你从诺森德一路赶来不是为了跟我互相奉承吧。”

他叹了口气，然后轻抿了一口茶水。“很不幸，被你言中了，女士。”

“叫我吉安娜吧。我可不想在家里对话还这么拘谨。”

“吉安娜……”他抬起头用蓝色的眼眸盯着她，但是眼神已然暗淡，“我们有麻烦了，我们所有人。”

“你的龙群？”

“不，不止是我的族群，还包括艾泽拉斯的所有生灵。”

“我……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金迪站在门口，迷茫但却谨慎地看着两人，“或者说这至少是夸大其词了。我就不信蓝龙军团惹出的祸事能殃及艾泽拉斯所有人。”

她的头发看起来一团乱麻，吉安娜甚至怀疑她根本没有梳理就扎起了马尾。对于小侏儒的伶牙俐齿，卡雷苟斯看起来似乎是觉得有趣多过不悦，他带着疑惑的目光转向吉安娜。吉安娜想起了金迪苦恼的声明：“人们总是把我当小孩子。”不过，若是卡雷苟斯的话，或许不会如此。

“卡雷苟斯，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的学徒，金迪·火花。”

“你好呀。”金迪说着，给自己弄了杯茶，“我听到你和特沃什在外面的谈话了，这让我有点儿好奇。”

“很高兴见到你，火花学徒。我相信能被吉安娜接收的，一定是很棒的学生。”

金迪伸出小鼻子嗅了嗅，然后啜了口茶。“请原谅我，先生。”她说，“鉴于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我和达拉然的法师们都有点……不怎么信任你的龙群。我的意思是，你懂的……什么发动战争屠杀法师之类的……”

吉安娜感觉有点儿不妙。一个二十二岁的魔法学徒正在谴责蓝龙军团的首领，曾经的守护巨龙。往轻了说，是要他为玛里苟斯犯下的过错负责；往重了说，就是质疑他的诚信。

“金迪，卡雷苟斯和玛里苟斯并不一样。他向来热爱和平，他……”

“她说得对。”卡雷苟斯抬起手，礼貌地打断了吉安娜，“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的族人曾经对掌握奥术的法师们做过什么。我能够理解金迪会有这种想法，很多人——除了蓝龙以外的人，都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他给了小侏儒一个微笑，“作为龙群领袖，作为曾经的守护巨龙，我的相当一部分职责就是要告诉世人，并非所有的蓝龙都支持魔枢战争。而且自从玛里苟斯逝去以后，我们也再没有试图要操纵任何一名施法者。”

“但这不是蓝龙一族与生俱来的职责么？”金迪问道，“这不是守护巨龙被托付的重任么？即便守护巨龙之力已然消失，但你不是仍然还扮演着那个角色么？”

卡雷苟斯悠然远眺，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更加深沉而柔和。“魔法的运用应该受到规范、管理、控制，但同时也应该能被人欣赏、受人珍视、无私分享。这是所有施法者们必须要面对的矛盾。”

吉安娜只感到后背泛起一阵凉意，而金迪看起来也像是被慑服住了。卡雷苟斯看着他们俩人，双眼再次泛起光芒，有如警示。“这些都是诺甘农曾经说过的话语，也正是这位泰坦赋予了玛里苟斯守护巨龙的神力。”

“不过这也证实了我的观点。”金迪说道。

卡雷苟斯看起来情绪稳定，吉安娜也就觉得干脆闭上嘴，让他们去讨论出结果好了。于是她向后靠在沙发垫上，作壁上观了起来。

“同样的字词，可以有不同的解读。”卡雷苟斯说，“对于魔法守护者的职责，玛里苟斯的理解是——魔法只能交付于被认可的施法者。于是他将所有的魔法收归于自己和麾下的龙群所有，因为在他眼中，只有蓝龙一族才能够欣赏和珍视魔法。而我选择了将其理解为魔法的运用需要规范、管理和控制。施法者需要以身作则，并鼓励更多的人去珍惜和欣赏魔法。因为，金迪，如果你真的欣赏和珍视某样东西，那你一定会希望将它好好管理。你不会想要私藏，你希望无私分享。现在的我已不再是守护巨龙，只不过是蓝龙一族的首领而已。请相信我，在如今的身份下，我非常欢迎来自肯瑞托或是其他任何人的帮助。”

金迪沉吟着，远离地面的小短腿来回荡着。在侏儒的文化中，逻辑就是一切。她理性的大脑能够理解卡雷苟斯表达的意思。于是最终，她点了点头。

“告诉我们这件会影响到整个艾泽拉斯的事情吧。”金迪说道。她不会为刚才的态度道歉，但是显然的，她对于这位蓝龙首领已经不再怀疑。

卡雷苟斯看起来也发现了这个转变，于是向两位女士切回正题。“相信你们都很熟悉一件叫做聚焦之虹的宝物，一件一直被蓝龙军团所保管的宝物。”

“玛里苟斯正是用这件宝物造出了湍流之针，然后用后者将艾泽拉斯的所有魔网能量线引向魔枢。”金迪说道。对于这些线索的联想使得吉安娜开始害怕了起来，但直到现在，她仍旧盼望着是自己弄错了。

“是的，”他说，“而这古老的宝物被人从我们手上偷走了。”

霎时间，金迪已经被吓得面色铁青。吉安娜则惊恐地看着卡雷苟斯，无法想象他心中的感受。

“谢谢你，愿意信任我们，向我们寻求帮助。”吉安娜心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同时紧紧握住了卡雷苟斯的双手。他望着那双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庞，然后点了点头。

“当我说这会危及所有生灵的时候，并没有夸大其词。”他说，“我与罗宁交谈之后，就径直飞到了这里。而你，年轻的女士，”他看着金迪，“是除了龙族以外第三个知道此事的人。”

“这……这真是让我受宠若惊。”金迪结结巴巴地说。她对卡雷苟斯的敌意看起来已经完全消失，再也不提什么“夸大其词”了。卡雷苟斯说的一直都是实话。

“对于窃贼有什么线索了么？”吉安娜急切地问道，想要开始讨论实际的东西——哪些线索是已知的，哪些是未知的，该如何才能有所补救。

卡雷苟斯简短地说明了情况，而他的每一个字，都让吉安娜的心情更加低沉。五头巨龙陈尸荒野，而对于窃贼依旧一无所知？

“罗宁提供了什么帮助么？”她问道，并且惊讶于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微弱和无助。而金迪已然面如纸色，半晌无言。

卡雷苟斯摇了摇头。“没，还没有。但不管怎么说，我大致能感觉到它移动的方向。虽然微弱，但足够确定区域。这也是我来到卡利姆多，来到你这儿的原因。”他伸出双手，做出恳求的姿态，“我是蓝龙一族的首领，我们深诣魔法，我们流传的书卷比你见过的任何典籍都更为古老，但是有一样东西是我们所没有的，那就是你们掌握的资源。我不会傲慢地认为我们已经通晓天地。有的法师并非龙族，但他掌控的事物甚至连龙族都无从知晓。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吉安娜说，“我还可以叫上大法师特沃什，大家一起集思广益。”

“先吃个早饭？”金迪终于说话了。

“当然，”卡雷苟斯说，“饿着肚子谁都无法集中精神。”

慢慢地，吉安娜的心为之复苏，至少有那么一点。卡雷苟斯可以追踪宝物的方向。他愿意，并且如此热切地希望接受帮助，而且他说的对，饿着肚子谁能集中精神呢。

他们目光交错。卡雷苟斯微笑起来，她的心情又为之复苏了一些。他们深信遗失的宝物终将被找回。而随后三人一同走进饭厅的时候，她又在心中期盼着，但愿真能如此。

他们五人：吉安娜、卡雷苟斯、特沃什、蓓恩和金迪，都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与研究中。金迪返回了达拉然，在罗宁的许可下，她可以自由出入图书馆，而这让吉安娜羡慕不已。

“我还记得我待在那里的日子。”她告诉金迪，然后给了小侏儒一个短暂的拥抱，“研读古老的典籍和卷轴，从中汲取知识，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开心了。”她的心里微微一丝酸痛，“新达拉然”光彩照人，但她再却也不属于那里了。

“如果研究的内容和拯救世界无关，那或许还要多一点乐趣。”金迪愁眉苦脸地说。吉安娜不得不表示同意。

蓓恩是塞拉摩情报网络的负责人，她在了解了事情的缘由以后就立即动身离开。“我需要到相关的地点去查看一下。”她说，“我手下的间谍们很勤奋，但他们可能搞不清楚在现在的局势下，哪些信息才是需要的。”她看着卡雷苟斯，“跟这个‘人’在一起，我想你应该会很安全，我的女士。”

“是的，蓓恩。我自己的技能加上一位曾经的守护巨龙，我想足够应付任何威胁了。”吉安娜的话语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因为她知道蓓恩对于自己的职责是如何认真。暗夜精灵闪烁的双眸盯着卡雷苟斯，又转回吉安娜，最后敬了一礼。

注视着金迪和蓓恩各自朝着自己的目标启程离开，然后吉安娜把视线转回了特沃什和卡雷苟斯，向他们点了点头。“让我们开工吧。卡雷，早些时候你曾说你能够感应到聚焦之虹，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跟着呢？为什么来找我？”

他埋下头，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的确，我曾经是能追踪到它的。但是当我来到卡利姆多后没多久，那踪迹就迅速消失了。”

“什么？”特沃什显得有点激动，“它怎么会凭空消失。”

“有可能的。”吉安娜语调沉重地说，“不管是谁干的，他们都有掌握着强大的力量，足够杀死五头巨龙的力量。但最初的时候他们对于聚焦之虹还没有足够的了解，不知道如何控制和藏匿，所以卡雷苟斯才能追踪到。”

“跟我想的完全一样。”卡雷苟斯说道，“然后到了某个时刻，他们或者是对宝物有了足够的了解，或者是找到了一名足够强大的法师，从而完美地将其隐藏了起来。”

特沃什用手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这……得是非常强大的法师才行。”

“没错。”吉安娜说道，同时昂起头，在精神上蔑视这个坏消息，“他们或许有一名强大的法师，或许更多，但我们也不遑多让。而且我们还有个巨大的优势，我们这里有人对聚焦之虹无所不知。我们最好赶紧坐下来让卡雷给我们仔细讲讲。”

“你们想要知道些什么？”

“所有的一切。”她坚定地说，“不要只告诉我们一些皮毛，我们需要所有的细节。任何微不足道的信息都可能是有用的。特沃什和我需要了解你知道的一切。”

卡雷苟斯苦笑着说：“那得花上一些时间了。”

确如此言。他的讲述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中午，又持续到傍晚，甚至还在继续。除了进餐时稍作歇息，这几乎就占据了整整一天。即使身为龙族，到最后卡雷苟斯也变得声音沙哑。直到夜色已深，他们三人才各自带着困倦的双眼回到房间。吉安娜不知道另外两人是如何度过长夜的，但就她自己来说，梦魇挥之不去。

她在第二天清晨醒来，但浑身上下依旧疲惫而倦怠。总能使她恢复舒畅的晨间仪式这次也没能奏效。天空布满阴霾，仿佛要压下来一般。她的心也为之一沉，然后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于是她降下窗帘，转身下楼。

当她走进小客厅的时候，卡雷苟斯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但随即发现了她苍白的面容。

“没睡好？”

她摇了摇头。“你呢？”

“挺好的，虽然有些噩梦充斥其间。另外，咱们得好好聊聊你那可恶的大厨，昨天的晚餐美味可口，但是显然，其中混进了几块半生不熟的土豆。”

尽管局势如此这般，吉安娜发现自己还是笑了出来。“那欢迎你来用魔法为我们准备餐点。到时候你的‘抱怨’技能就又可以提升了！”

她挤对着他，而他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然而当他们眼神交会，一时间却都沉静了下来，然后恢复了严肃。

“看起来……这不是该开玩笑的时候。”吉安娜又叹了口气。然后她开始准备早茶，如往常一样分量精准地配好茶叶，烧起开水。

“似乎是不该。”卡雷苟斯表示赞同。他刚刚才揶揄了厨师的手艺，这时却又毫不客气的给自己盛上了鸡蛋、热粥，以及野猪香肠，“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有的时候，确实不适合幽默。”吉安娜也为自己盛好早饭，然后坐到卡雷苟斯身边。

“或许吧。”他说着，同时不忘消灭香肠，“但快乐从来不会不合时宜。如果没有真正的欢乐，灵魂也就失去了光彩，生命也就难以承受重负。”他一面咀嚼和吞咽着口中的食物，一面侧身瞥了吉安娜一眼，“我并没完全告诉你和金迪，我从诺甘农那里听到……好吧，或者应该说是‘接受’到的信息。”

水壶开始呜呜作响，吉安娜起身过去，为两人倒好茶水。“是吗？为什么？”

“金迪小姐的心态似乎不太适合接受这样的信息。”

她向卡雷苟斯递过茶杯，然后坐回原位。“那我呢？”

他脸上掠过一个古怪的表情。“也许。”

“那就说吧。”

他闭上双眼，然后声音再一次变得低沉，变得……不像是他。

“我相信，你会发现，我赐予你的礼物并非只是一项深远的责任……它是责任，但也是喜悦……它是责任！……愿你恪尽职守，欢乐相随。”

这些话让吉安娜心中一阵莫名刺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沉默着，盯着卡雷苟斯的双眼，直到他挑了挑蓝色的眉毛，像是在期待回应。她低头看着碗里，搅拌着她的热粥。

“我对金迪说的是实话。我喜欢学习，”她说道，言语中略有一点结巴，“准确地说，我爱学习。我爱达拉然的一切。”她怀念着昔日的时光，嘴角微微翘起，“我还记得……我做功课时哼着的小曲，”她补充着，脸上是混合着温暖与尴尬的笑意，“明媚的阳光，芬芳的气息，带着苹果、奶酪和卷轴蜷在角落里，学习和苦练，并最终掌握魔法的愉悦。”

“快乐。”卡雷苟斯轻声地说。

是的。流连在那过去的时光中是如此甜蜜，但紧接着另一段回忆开始浮现：那一天，凯尔萨斯朝着她漫步走来，而再之后……是阿尔萨斯。她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了？”卡雷苟斯温柔地问，“怎么转眼阳光就变阴霾了。”

吉安娜紧抿着双唇。“我想……每个人都有些萦绕心头的往事。也许就连巨龙也是这样。”

“呃，”他同情地看着她，“你想起了某个深爱却又失去的人？”她一勺一勺地不停往嘴里塞着热粥，但原本美味的早餐现在却味同嚼蜡。最终她点了点头。

“我猜猜……是阿尔萨斯？”

吉安娜如鲠在喉，想要说些什么来转开话题，但卡雷苟斯步步紧逼道：“我们都有往事，吉安娜。龙族，甚至守护巨龙，都是如此。就连伟大的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也曾经几乎被悲恸的往事吞噬。”

“考雷斯特拉兹，”她说，“克拉苏斯，我在达拉然的时候见过他很多次，但从没有真正接触，对他的真实身份也毫不知情。”

“几乎无人知晓。是的，应该叫他考雷斯特拉兹。他付出生命来拯救了我们所有人，而最初的时候，我们竟然认为他是个叛徒。”

“包括你和阿莱克丝塔萨？”

“这一切并非所愿，但怀疑爬上了我们的心房。”卡雷苟斯不得不承认，“就连我自己，心中也藏着往事。这其中就有那么一个人类女孩，她有着……”卡雷苟斯朝着吉安娜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补充，“她有着动人的长发和高尚的心灵。她美丽、深奥，拥有无法形容的强大力量。从本质上说她并不只是一名女孩，但她却为自己肩负的使命注入了少女的怜悯与爱心。”

吉安娜让自己的眼神避开了卡雷苟斯。她知道他所说的那个女孩——安薇娜，太阳之井的化身。吉安娜知道安薇娜所经历的一切。那个不是女孩的女孩，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而舍弃了人类的形态，而这也就等于牺牲了自己作为人类的生命。”

“而另一个让我不能释怀的，是一头巨龙。如冰雪与阳光般可爱，原本应该成为我伴侣的巨龙。”他似乎想起了吉安娜仍然在场，于是给了她一个简短的微笑，“我不认为你跟她能好好相处。她一直不太理解我为什么总喜欢，呃……”

“和低等种族打交道？”

“我从没用过这个称呼。”卡雷苟斯说道，这也是吉安娜第一次看到这头蓝龙脸上挂着怒色，“巨龙以外的种族并不低等，泰莉苟萨花了很久才明白这一点。你们只是……与我们不同。而某些地方或许比我们更为出色。”

吉安娜扬了扬金色的眉毛。“你这话可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他笑了。“奶酪、苹果和卷轴，”他说，“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让你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单纯的快乐。你才真的是让人……情何以堪。”

第6章

没过多久，进一步的指令就送来了。贝恩对此深感痛恨，但如果他拒不听命，加尔鲁什就会转过头带着部落所有还能调得动的人手来对付他，以及牛头人部族。贝恩对于被遗忘者、血精灵、地精都不抱任何幻想，他们恐怕也是自顾不暇。兽人和牛头人历来交好，但是没有几个人敢为此反抗大酋长。而巨魔，他们自己就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了。所以如果牛头人真的打算违抗加尔鲁什的命令，他们将会孤立无援。

贝恩把书信撕得粉碎，然后给了哈缪尔·符文图腾一个黯淡的表情。“让我们做好准备吧。”牛头人酋长说道，“不管怎么说，加尔鲁什让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参与的部分至少还是面对面，堂堂正正的。”

指令上写得很明确，贝恩需要带着“至少两打勇士”以及科多兽和武器，从西面接近北方城堡。巨魔将会与他们同行，尽管这意味着得跋山涉水先从回音群岛赶到莫高雷。兽人们则是从奥格瑞玛出发，在棘齿城捎上乘船而来的被遗忘者和血精灵，然后急速行军到北方城堡与牛头人汇合。

过去，在莫高雷和北方城堡之间，只有贫瘠之地一望无垠的干涸土地，和一个叫做陶拉祖营地的孤独小镇。那时候，最头疼的问题是没完没了地同野猪人战斗。而如今，贝恩需要带着部队经过已成废墟的陶拉祖，然后穿越那片被叫做鲜血旷野的地区。

按照那道讨厌的手令，贝恩在莫高雷巨门的一侧迅速而又安静地聚集好了人手。他们静静地等待着指示，只有轻微的盔甲摩擦声和偶尔的科多兽跺脚声传出。这让贝恩感到有点紧张，但他惊讶地发现对面的联盟似乎毫无知觉。他已经派出了几名斥候，以确保动手的时候能措不及防地做掉联盟岗哨，而他们都回报说只看到少数几个守卫还在站岗。两名牛头人小心翼翼地登上了瞭望台，从远处观察对面的情况。他们在黑夜中能比人类看得更远，而且，联盟士兵总是愚蠢地点着营火。

“酋长，”一名斥候压低了声音说道，“巨魔们来了，漫山遍野都是，只等您一声令下。”

“从营火来看，联盟士兵的数量并没有增加。”另一名斥候说，“他们没有想到会遭受攻击。”

贝恩为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感到一阵心痛。“回报沃金，他们的军队可以自由进攻，一旦他们和联盟军队接触，我们就会打开巨门，带着武器加入战斗。”

斥候点点头，然后转身顺着巨门和山坡的交界处往上攀登。贝恩面朝着聚集在此的牛头人们，他们只带了稀疏的几个火把，微弱抖动的火光映出依稀的身影。这里有数十名牛头人的精锐，有战士，也有德鲁伊、萨满、治疗者，以及其他各种将会发挥重要作用的职业。他们都将在冲突爆发之后迅速投入战场。

他举起手臂，确保可以被人群看到，然后耐心等待着。他的心跳得很快：一、二、三……

然后，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吼声开始响起。巨魔们发动进攻了。贝恩将手臂猛然垂下。巨门的另一面，混杂着武器的碰撞声、人类和矮人挑衅的呼喊声，以及巨大的弩箭命中目标的重击声；而门的这一面，两名牛头人战士闷哼着绷紧全身的肌肉，用力拉起绳索，庞大的身躯也因此而颤抖。巨门呻吟着缓缓打开。

牛头人勇士吼叫着冲进战场，这些来自北方城堡的士兵完全猝不及防。这些人类和矮人们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他们已经被身上长着长毛的牛头人，以及蓝绿皮肤的巨魔团团包围。他们的武器虽然致命，但却已没有时间去做好准备。除了绝望和败北，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做任何事了。

一个愚蠢的士兵怒吼着试图挑战贝恩。“为了联盟！”贝恩将战锤挥出，联盟士兵简陋的制式长剑随即断裂。其中一块飞了出去，微弱地反射出一丝光亮后，便被黑暗吞没。贝恩再次挥舞战锤。那士兵身上的锁甲对于钝器完全无法提供有效防护，一击之下，身体就像流星一样飞了出去。

最后几声来自牛头人和巨魔的号叫划过战场，然后就再没有战斗的声响了。

“巨魔，收队。”沃金下令。

“牛头人，收队。”贝恩喊道。

战场一时沉寂，随后欢呼声爆发了出来，在夜空中久久回荡。贝恩环顾四周，战斗……结束了，尽管它才刚开始没多久。

“这场进攻看起来开了个好头。”沃金操着巨魔口音说道。

贝恩摇了摇头。“如果有联盟士兵逃脱就不好了。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可以回到北方城堡发出警报。”

“那我们最好赶紧奔向北方城堡。”

他们花了点时间挑选出几名斥候负责前方查探。然后巨魔和牛头人的联军重新集结，往东朝着北方城堡进军而去。沃金骑着他的迅猛龙，贝恩也骑上科多兽，两人并肩而行。

“在我们离开奥格瑞玛以后，”沃金说，“一些在伊崔格发言时表示赞同的兽人似乎……不见了。”

贝恩虎躯一震。“加尔鲁什正在处决那些不赞同他的人？”

“还没有。不过那些库卡隆，尤其是那个灰皮肤每天都在街上闲晃，到处偷听别人的谈话。如果有人说了什么他们不喜欢的，他们会当场杀鸡儆猴，抓几个回去，剩下的就不敢再吭声了。那个蘑菇商人被抓去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遍体鳞伤，而有些人……再也没能回来。”

“政治清洗？”

沃金点了点头。“我们巨魔现在都小心说话。”

贝恩咕哝道：“或许，如果加尔鲁什知道了这些库卡隆的作为……他是个莽夫，但是……他肯定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沃金轻蔑地哼了一声，带着厌恶的表情挥了挥手臂。“没有人可以接近加尔鲁什，我听说就连伊崔格都只有在加尔鲁什传召的时候才能觐见。这小子现在总是被他的大块头保镖包围着，只会说‘部落应该这样，部落应该那样’，自信满满毫无根据。我不敢说他一定知道现在的情况，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一定不知道。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奥格瑞玛比最黑暗的巫毒法术还可怕。”

“这么说……他没法接近、没法阻止，也没法理论，完全沉浸在疯狂之中？”

“差不多就是这样，朋友。”

贝恩低吼着，环顾自己的部队。一个想法在脑中浮现。一个大胆的、有风险的，可能会让他付出沉重代价的想法。

但这也许能挽救牛头人一族。

甚至于挽救部落。

“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找不到？”

这句话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从吉安娜口中蹦出，而她也立即就意识到了失态，恨不得能把话吞回去。卡雷苟斯、特沃什，还有金迪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看着她。金迪已经从达拉然回来了，带着整整两箱卷轴、魔法物品、典籍等等一切肯瑞托认为可能会有帮助的东西。

吉安娜咬着嘴唇。“抱歉，”她说道，“我通常……不会这样。”

特沃什给了她一个友善的微笑。“当然，我的女士。”他说，“而且现在也算不上什么‘通常’。”

通常情况下，她既是理想主义者又是实用主义者。阿尔萨斯就曾经用“实在”来挤对她，但也正是这两者的结合使她成为一名杰出的法师。理想主义的部分让她对世界充满好奇，实用主义的部分让她致力于解决疑惑。而这对于她的外交工作也同样裨益匪浅。她不仅关心事物的结果，还同时乐于以自己的能力去推动这个结果。她从不会跺脚、哭闹，或是说什么“妈的为什么找不到”这样的话。

“大法师是对的。”卡雷苟斯说，“我们都承受了太多压力，或许应该停下来暂时放松一下。”

“午饭的时候已经休息过了。”金迪说。

“那是四个小时之前，”卡雷苟斯提醒她，“然后从那之后到现在我们就一直不停地盯着书本，片刻都没有喘息，这样下去我们会累得连书都翻不动的。”

吉安娜揉了揉酸痛的双眼。“容我再道歉一次。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找不到呢，呃，我想卡雷已经说到点子上了。”她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好让大家知道她完全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可不这么认为……”金迪开口了。

“你还年轻。”特沃什说道，“你的精力多到用不完，但我们这些老骨头不行，我们得休息一下了。欢迎你继续留在这里研读文档，金迪，但我得去花园里逛逛了，那里还有一些草药等着采集。”

他站起身来，双手用力撑了一下腰背，然后骨头发出“咔”的一声。吉安娜知道自己如果坐了这么久，站起来活动的时候也会这样。尽管特沃什开玩笑地说“老骨头，”但他和吉安娜当然不是。只不过，年轻时候那股似乎无穷无尽，支撑着她对抗瘟疫与恶魔的能量，已经在三十岁之后渐渐远去了。

“能带我到处走走么？”卡雷苟斯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立即开口道：“哦！好的，当然！”然后站了起来，试图掩盖刚才的放空。“塞拉摩的秩序与融洽让我感到自豪。大地的裂变曾经破坏了这座的城市，但我们已将其完全重建。”

他们沿着漫长蜿蜒的楼梯走下高塔，外面的天气出奇的晴朗灿烂。卫兵们对着吉安娜正姿敬礼。她朝着他们，以及骑在马上的艾登中尉点头示意。卡雷苟斯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那边是塞拉摩堡垒。”吉安娜说道。在他们前行方向的右侧，是一片训练区域，一些塞拉摩士兵正在其中对着训练假人“搏斗”，刀剑与木材相交的“梆梆”声此起彼伏。而在他们的左侧，年轻的新兵们正在真枪实剑地对抗，金属碰撞的声音与指挥官的号令混杂在一起。牧师们则在旁边仔细地观察着，随时准备用圣光治疗伤者。

“这看起来……非常尚武。”卡雷苟斯发现了这一点。

“我们的一面是危机四伏的沼泽，而另一面则是浩瀚汪洋。”吉安娜说道。他们继续向前走着，经过了旅店，离刚才的士兵也越来越远。“我们需要面对的危险有很多。”

“部落，很明显。”

她看了他一眼。“我们的确是这片大陆上最为军事化的联盟城市，但说实话，大多数的危险来自野生动物和各种不速之客。”

卡雷苟斯瞪大双眼，一只手捂住胸口，装出一副受伤和恐惧的模样。吉安娜笑着说：“别担心，我们唯一不待见的龙族就是沼泽中的黑龙。部落看起来能够约束自己，就如同我们一直以来一样。这是一种可以接受的状态，虽然很多人并不能理解。”

“难道联盟想要战争？”卡雷苟斯平静地问。吉安娜做了个鬼脸。

“好吧，你戳到我的痛处了。”她说道，“这个我们晚点再谈。你们蓝龙一族最近如何？很多法师都会怨恨你们，如同金迪那样，但是我知道你们饱受磨难。先是魔枢战争，之后是新任的守护巨龙失去神力，然后又是现在这场盗窃……”

“现在是你在戳我的痛处了。”卡雷苟斯这样说着，但声音和善。

“抱歉。”吉安娜说道。他们沿路走向城外，脚下的道路上鹅卵石越来越少，逐渐变得泥泞起来，“我无意冒犯。只是想站在外交的角度对你们多点了解。”

“我没有感到冒犯。一名优秀的外交家通常可以清楚地看到别人的难处。”卡雷苟斯说，“我们最近的处境确实艰难。长久以来，龙族一直都是艾泽拉斯最强大的生灵。守护巨龙保卫着龙群，以及整个世界。即使是最小的幼龙，在你们看来也有着不可思议的寿命和足以心高气傲的能力。然而死亡之翼……那个词通常是怎么说的来着？……却把我们逼到了不得不低头蝎嘴的地步。”

吉安娜拼命忍住笑声说：“我想你说的那个词应该是‘低头谢罪’。”

他笑了。“看起来即使我比大多数同胞更为了解凡人种族，依旧也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吉安娜摆了摆手。“人类的短语可不是什么值得优先学习的东西。”她说。

“真希望我能说，现在没什么紧要的事情。”卡雷苟斯回答道，然后面色又变得严肃起来。

“站住！”一个声音厉声喝道。几个卫兵带着刀剑和战斧走了过来，卡雷苟斯停下脚步，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吉安娜。吉安娜朝着卫兵们挥了挥手，他们立刻认出了她，然后收起武器，并鞠躬致敬。而其中一名金色头发，胡子拉碴的男人则更加严肃地立正敬礼。

“吉安娜女士，”他说，“我并未被告知您会和客人经过这里。需要我安排一名护卫吗？”

两名法师逗趣地对望了一眼。“谢谢，维摩尔上尉。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这位绅士能够保护我。”吉安娜一脸严肃地说。

“如你所愿，我的女士。”

等他们走到一个不会被探听到的距离，卡雷苟斯才以一个完全严肃的口吻开口说道：“吉安娜，在我们俩人里，我才是处在危难之中的那个吧。”

“如果真的如此，那我会来拯救你。”吉安娜用和他一样严肃的语气说道。

卡雷苟斯叹了口气。“你已经在这样做了。”他平静地说。

她望着他，眉头微皱。“我是在帮助你，”她说，“不是拯救你。”

“在某种意义上，你就是在拯救我，你们所有人都是。我的族群……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如此真切地想要保护我的龙群，给予他们安定。”

吉安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像你想要保护安薇娜那样。”

他脚步未停，但脸上的肌肉略微抽搐了一下。“是的。”

“卡雷，你没有辜负她。”

“不，我辜负了。”卡雷苟斯的声音听起来尖利刺耳，并且充满自厌的情绪，“她被抓获，被利用，被用来将基尔加丹带入艾泽拉斯，而我却没能救她。”

“就我所知，当时的形势根本就由不得你。”吉安娜试探性地柔声说道，她不清楚卡雷苟斯打算与她交流多少，“你被一名恐惧魔王附身，而当你将其摆脱之后，立即就奔她而去了。”

“但我什么都没能做到，我没能阻止他们伤害她。”

“不，你做到了很多。”吉安娜拉近了和他之间的距离，“你让安薇娜现出了她原本的姿态——太阳之井。也正是因为你的爱和鼓励，才让她鼓起勇气打败了基尔加丹。而更重要的是你坦然接受了她的命运，没有为了一己私欲而试图干涉和改变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就好像守护巨龙的命运便是在对抗死亡之翼的时候牺牲自己的神力来换取胜利。”卡雷苟斯说道，“我知道，事情本没有对错，可这……是如此难受。看着人们满怀希望的心跌落谷底，还有……”

“自己的希望也一同破灭？”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一时间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有些过分了。然而他的眼中却没有愤怒，只有痛苦。“你……你的年龄跟我相差甚远，为什么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她伸手挽过他的胳膊，两人并肩向前走着。“因为我也在同样的事情上栽过跟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吉安娜？”他直率地发问，而她则疑惑地扬了扬金色的眉毛，“我听闻你被认为是艾泽拉斯最杰出的法师之一。为什么你没有待在达拉然？为什么你要留在这里？留在汪洋与沼泽之隙，留在联盟与部落之间？”

“因为总得有人站在这里。”

“真的吗？”他紧锁着眉头停下脚步，然后把她转过来，两人面对着面。

“当然！”她带着怒色反驳道，“你希望见到联盟与部落之间燃起战火么，卡雷？这就是你们龙族近来打发时间的消遣活动么？四处走动挑起事端？”

话语如刀，让他蓝色的眼眸现出了受伤的神色。

于是她突然间也变得不知所措。“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卡雷苟斯点点头。“那么，你想表达什么呢？”他诚心诚意地问询，不带一丝敌意。

她无言地望着他，脑海中理不出一丝头绪。然后不知何故，话语却突然间就自己蹦了出来。“达拉然陷落之后我就不想再回去那里了。在……安东尼达斯死后。阿尔萨斯杀死了他，卡雷，他杀了那么多……那个我曾经爱过并以为会结为伴侣的人。我变了，肯瑞托也变了，他们已不再是单纯的中立……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开始看不起那些没有加入他们的人，但是我明白，要想促进真正的和平，就得张开怀抱去拥抱所有人，每一个人。而且，容我自夸地说一句，我确实有些外交天分。”她认真地说道。

受伤的神色从他友善的脸上消散了。他抬起一只手抚过她金色的长发，就像在抚慰孩子一般。“吉安娜，”他说，“我并不是想说你错了，但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为什么还要如此刻意地说服自己呢？”

正中要害。他的话像一把匕首插进了她的心窝，精准、锋利，而又刺痛。她大口地喘息着，就好像身体遭受了真实的创伤一般。她抬起头望着卡雷苟斯，丝毫挪不动视线，而泪水已止不住在眼眶中打转。

“他们都不听，”她倾诉着，声音细若虫鸣，“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听我的想法。瓦里安是这样，萨尔是这样，加尔鲁什当然更是这样。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被狂风呼啸着刮走。不论我做了什么，不论我说了什么，到头来都是……毫无意义。我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

她注意到，卡雷苟斯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认同的苦笑。

“那么，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卡雷苟斯说道，“我们都害怕自己一无是处，害怕变得孤立无援，害怕自己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眼泪划过她的脸颊，他为她轻轻拭去。“但有一点我非常清楚：万事万物都有着一种节奏，一种循环。没有什么能一成不变，哪怕是长寿而睿智的巨龙也不行。而人类在时光面前又会产生多少改变呢？曾经，你是达拉然中一名渴望博览群书、磨炼技艺的年轻学徒。然后世界变了，把你从安乐窝中赶了出来，你也因此改变了。你生存了下来，甚至还在外交领域中大展身手。你面临过许多的挑战，你有过许多的困惑，但这就是你肩负的责任。这个世界……”他悲伤地摇了摇头，然后望向天空。“这个世界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所有的事，所有的人也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来，让我给你看点东西。”

他举起双手，让修长灵巧的十指摆动起来。奥术能量的光芒在他的指尖显现，然后慢慢凝聚成一颗旋转的小球，悬浮在两人面前。

“看着。”他说。

吉安娜强忍住自己愚蠢的眼泪——事实上她已经忘了这些泪珠是怎么来的——专心致志地盯着那奥术魔法的小球。卡雷苟斯轻轻一碰，球体就碎裂了开来，但旋即又重组为一，只是看起来略有不同。

“这……上面有图案！”吉安娜惊叹地说道。

“继续看下去。”卡雷苟斯说道。然后他又碰了小球一下，紧接着是第三下。每一次触碰，球体的图案都会变得更加清晰。有那么一会儿，雀跃而又困惑的吉安娜甚至怀疑自己对着的是一张侏儒设计图，而不是奥术能量的球体。符号、标记和数字旋转着混杂在一起，然后又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成型。

“这真是……太漂亮了。”她喃喃低语。

卡雷苟斯张开手指，伸手穿过小球。小球就像是被拍散的雾气一般碎裂开来，但马上又以另一种排列重新组合。就像是一个奇巧的魔法万花筒一样，变化无穷但又有着精确的图案和规律。

“现在明白了么，吉安娜？”他问道。而吉安娜则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死死盯住那些精美的图案，一次次看着它们形成、粉碎，又再次重组。

“这……不仅仅是个法术。”吉安娜说。

他点点头。“这是法术的本质。”

一时间，她没能跟上他的思路。法术有繁复的咒语、手势，有时还需要试剂……然后突然间，她醍醐灌顶般顿悟了，惊得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这是……数学！”

“方程、定理、法则。”卡雷苟斯愉悦地说道，“当它们按照某种方式排列组合时，它们是一件事物，但换做另一个排列，就会完全变成别的东西。就好像我们的人生一样，天命难违但又充满变数。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吉安娜，不管是由于内因还是外因。有时候极其微小的一个变化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而我们的存在……也是一种魔法。”吉安娜低声说道。她不情愿地把目光从这个由数学之美构成的妙不可言的旋转球体身上收了回来，心中酝酿着一个新的疑问。

“吉安娜女士！”

这叫喊声吓了两人一跳，他们转过身来，看见维摩尔上尉正骑着一匹栗色的骏马飞奔而来。他猛地一拉缰绳，骏马紧咬着嚼子前脚腾空而立，接着停了下来。

“维摩尔上尉，什……”吉安娜开口说道，但是军官马上打断了她。

“蓓恩带回了最新的消息。”路途虽近但却是疾奔而来，维摩尔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继续说道，“部落……正在集结。兵源分别来自奥格瑞玛、棘齿城以及莫高雷。看起来他们是打算在北方城堡汇合！”

“不，”吉安娜深吸了一口气，前一刻她还在因卡雷苟斯分享的美妙见闻而鼓舞，后一刻就为这消息把心沉入了谷底，“拜托，不……不要这样……在这个时候……”

第7章

缇甘下士的远征军营地坐落在神秘的蔓生绿洲边缘，放眼望去，周遭的植被看起来就像是一夜之间生长出来的。今天晚上，老脏鬼佩蒂担任着这一轮的放哨。他平日里总热衷于捧着酒杯大喊：“干了啊！”嗯，几乎每个小时都会来那么一次。但是现在，这个白胡子矮人还是能深刻认识到自己的职责，自夜幕降临以来他就滴酒未沾，而现在天已将明。

他拍了拍他的大口径火枪，他钟爱于它，尽管这些天来它的准头不怎么靠谱。也有的人说不靠谱的是老脏鬼佩蒂，而不是他的枪。这可真是不厚道，他叹了口气。这一轮的放哨马上就要结束了，到时候，就可以打开那桶他一直存着的樱桃酒……

丛林中突然一阵沙沙作响，老矮人用一种大多数人都难以置信的速度站了起来。这里所有会动的东西都可能会发动进攻，迅猛龙、陆行鸟，以及那些讨厌的大花和苔藓……

突然，一名穿着一件金色船锚纹章战袍的女性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无助地看着他，然后连支撑身体的力量也失去了。佩蒂赶紧接住了她。

“缇甘！”佩蒂大吼道，“我们出事儿了！”

几秒钟之后，一名卫兵已经开始为受伤的年轻斥候包扎伤口，但是佩蒂悲伤地意识到这位小姐显然是撑不过去了。当汉娜·布瑞哲沃特朝她俯下身子的时候，她近乎疯狂地抓住了汉娜的手臂。

“部……部落，”斥候气若游丝，“牛……牛头人，打开了巨门。继续向东……我想……目标是北方城堡。”

她的眼睛闭上了。漆黑的长发上还带着血迹，瘫倒在佩蒂宽阔的胸膛上。佩蒂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为我们带回了消息，小姐，”他说，“你做得很好。现在好好休息吧。”

听到呼喊的缇甘这时赶了过来，他恼怒地看了矮人一眼。“她已经死了，你这个笨蛋。”

佩蒂轻轻地回答道：“我知道，老弟，我知道。”

两分钟以后，汉娜已经迈着她修长强壮的双腿，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北方城堡飞奔而去。她是他们之中跑得最快的人。圣光保佑，但愿一切没有太晚。

海军司令塔伦·奥布里像往常一样在黎明之前醒来。他迅速起身，往脸上泼了泼水，然后穿戴整齐，拿起了剃刀。精心打理的胡须一向是他对于外表引以为傲的地方，但是今天当他对着镜子准备例行修整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双眼上顶着两个黑眼圈，这让他皱起了眉头。在过去的几天里，残存的暴吼氏族正在重新集结，一些小规模的冲突已经爆发。据前线回报，有些兽人在战斗中大声叫嚣着诸如联盟将会付出代价这样的话，又或是在临死的时候高喊着“有人会为我复仇的”。

这看起来跟往常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在奥布里的印象里，几乎每个兽人都是这样的自信和傲慢，而暴吼氏族尤其如此。但是，若非对所有可能的危险都保持着警惕，他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现在的疑点在于，暴吼氏族为什么在被击败之后还能重新集结反攻，他需要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他已经派出了间谍去确认部落是否正在准备挑起战争——尤其是针对北方城堡的战争，但是现在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对于下结论来说也就为时尚早。

奥布里迅速解决掉了他的早餐——一根香蕉和一杯浓茶，然后按着平时路线开始巡逻。尽管天色朦胧，通信官纳森·布兰恩还是潇洒地冲他敬了个礼。他点点头以示回应，然后两人一起望着大海。黎明已至，朝阳升起，浩瀚汪洋与这小小码头一同被漆上了一片玫瑰、嫣红与绯红的色调，头顶之上飘飘散散的白云也被描上一道道金边。

“朝霞一片红彤彤，水手心里紧绷绷。”奥布里若有所思地喝着茶，突然想起了这句谚语。

“晚霞一片红彤彤，水手心里乐融融。”纳森接上了下半句，“但我们今天不出海，长官。”他给了海军司令一个龇牙咧嘴却不失尊敬的笑容。

“的确，”奥布里说，“但我们总归是水手。保持警惕，纳森。”海军司令稍稍眯起了眼睛，“有些什么东西……”

他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话语未完便迅速转身走下了楼塔。

“他现在也变得有点儿迷信了，是吧？”一个矮人卫兵对纳森说道。

“也许吧，”纳森转身面朝着海湾，“但我敢打赌，你直到现在也还是每次都先迈右脚登船，是不是？”

“唔，”矮人的脸上稍稍红了一下，“好吧，我们没必要去招惹坏运气嘛，对吧？”

纳森咧嘴笑了。

有如一片绿色与棕色的海洋，兽人军队正稳步沿着黄金之路穿过北贫瘠之地，往棘齿城而去。大部分兽人都是步行，只有大酋长、马尔考罗克，以及包括库卡隆在内的一些精英们乘骑着座狼。还有一些则坐在科多兽身上，擂打着巨大的战鼓，震天的轰隆声让大地也为之震颤。

当然，命令早已提前下达，所以沿路每一座城镇都有更多的人聚集起来加入队伍。只有少数人不会参加这次战斗——长者、小孩，以及仍在哺乳的母亲。但是他们也都跑了出来，为加尔鲁什和他不容置疑的胜利欢呼。

加尔鲁什昂首挺胸，神色高傲地坐在他那头健壮的黑色座狼上，高举起血吼，回应人群的欢呼。

部落的人潮沿着道路奔流向前，声势浩大的步伐让这支军队在足够远的地方就能被人发现，那些战士、法师、治疗者，以及萨满们也就能够提前做好准备，从而在加入队伍时不致拖慢前进的速度。当他们经过十字路口之后，人潮的数量已经大为增加。马尔考罗克骑着他的坐骑跟到了加尔鲁什身旁。他捶胸以示敬意，加尔鲁什点了点头。

“有什么要说的？”加尔鲁什问道。

“就目前来说，看起来贝恩仍然忠于我们。”马尔考罗克说道，“他和巨魔们一起做掉了莫高雷巨门外的联盟斥候，现在正朝着北方城堡进军，正如他们应许过的那样。”

加尔鲁什转头对着马尔考罗克。“我对你的尽职表示赞赏，马尔考罗克。”他说，“现在你看到了，贝恩始终在我的掌控之中。他始终把他的族人放在首位，不会为此冒任何风险。他知道，在必要时我对于做掉牛头人不会有任何犹豫。他守护族人的心意既值得钦佩又值得鄙夷。而且……”他补充道，“也值得利用。”

“即便如此……他还是太口无遮拦了。”马尔考罗克低吼着。

“确实，”加尔鲁什说道，“但他还是在需要的时候赶来了。沃金、洛瑟玛、希尔瓦娜斯也是如此。”

“还有加里维克斯。”

加尔鲁什做了个鬼脸。“这个家伙就像暴怒的科多兽一样难以琢磨。不过反正也不用跟他谈感情，谈钱就好了。只要待在部落还有利可图，他就会保持忠诚。”

“要是我们的盟友都这么简单直接就好了。”

“别管贝恩了，现在别管。”加尔鲁什说道。

“可这是你赋予我的职责，伟大的酋长。”马尔考罗克说道，“铲除那些藐视您领导，甚至于从而背叛光荣部落的人。”

“但是如果我们太过猜疑自己的盟友，他们的容忍也就会越来越少。”加尔鲁什反驳道，“不，马尔考罗克，现在不是对付自己人时候，我们的敌人是联盟，而且这将会是一场恶战。”

“但是如果贝恩或者沃金，或是其他人对您图谋不轨呢？”

“如果你已经有了证据，而不仅仅是看他们不爽，那么，就和往常一样，放手去干吧。我很清楚你在这方面的经验。”听罢，马尔考罗克灰色的嘴唇上露出了一个丑陋而恶毒的笑容。

船只——被遗忘者、血精灵和地精们的船只都已经早早地抵达，在棘齿城的海港里满满地堆积着。看到这景象，加尔鲁什也难以遏制内心的激动，但是当他意识到把军队和补给从船上全部卸载下来得花上不少时间的时候，血洗联盟的热望又逐渐冷却了下来。这是酋长工作中无聊的部分，对此他也没什么办法。

尽管港口中一片忙碌，兽人的到来还是被立刻注意到了，并且欢呼声随之而起。三个身影朝着加尔鲁什走了过来，他挥手示意，然后跳下坐骑。这三人里其中一个加尔鲁什认识——肥胖而狡诈的贸易亲王加里维克斯，而另外两人——相貌陌生的血精灵和被遗忘者——让他皱起了眉头。

“大酋长加尔鲁什！”加里维克斯热情地喊道。他贪婪的双眼闪着光芒，表示欢迎的同时张开了双臂。先祖在上，这厮该不会是想抱我吧？加尔鲁什厌恶地想。

他赶在地精走近之前转向了那名血精灵。她有着金色的头发和如雪的肌肤，而明亮照人的铠甲穿戴在身，说明她是一名辛多雷的圣骑士。“洛瑟玛在哪儿？”加尔鲁什直截了当地问。

她有些恼怒地扁了扁嘴，不过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却出奇的平静和动听。“他指派我负责统帅血精灵的部队。我的名字是克兰蒂尔·血刃，我受训自女伯爵莉亚德琳，效力于哈杜伦·明翼将军麾下。”

“但他俩谁都没来，”马尔考罗克站在一个能够保护加尔鲁什的距离，口中说道，“反倒派了这么个不入流的小崽子。”

克兰蒂尔冷静地转向马尔考罗克。“以及两艘战船，满载着愿意为部落流血牺牲的血精灵勇士。”她说，“除非你们已经有了完全充足的战力和补给，使我们微薄的支持变得毫无必要。”

加尔鲁什向来不怎么关心血精灵，而这名女性正好说到了他的心里。“在今天的战斗中你将有机会证明自己族人的价值。”他说，“小心点儿，可别错过了。”

“战火、争斗与牺牲，这些都是铭刻在我族人血脉中的词汇。”克兰蒂尔厉声说道，“大酋长加尔鲁什，你将会在吾族身上看到这一切的。”然后，她便转身回往码头而去，身上的板甲随着步伐铿锵作响。如此柔弱的身姿竟能撑起这样的重负，加尔鲁什一时也为之惊讶。

“大酋长……”加里维克斯想要插话，但马尔考罗克冷眼一瞥便让这个聒噪的地精闭上了嘴。加尔鲁什将注意力转到了那名被遗忘者身上，他谄媚地将腰弯到了尽可能低的程度，与刚才高傲的血精灵形成了鲜明对比。他“骨感”的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利刃，看起来似乎应该是名战士。他没有头发（嗯……早就腐烂掉了），周身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淡绿的颜色（嗯……正在腐烂中）。

“在下弗兰迪斯·法雷船长，长官。以希尔瓦娜斯之名，我负责统帅此次参战的被遗忘者部队，为部落以及您本人服务。”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虽然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一切正常，可一旦停下来，他的下巴就会定格在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永远也合不上。

“那么你的黑暗女士在哪儿呢？”加尔鲁什问道。

法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绿色的光芒。“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她正在打理后勤，为亲自上阵指挥做好准备。北方城堡何足挂齿，她可等着在这之后与您一起去塞拉摩放烟火呢。”

这回答大胆而狡猾，加尔鲁什仰头大笑了起来。“也许我们应该派你去和吉安娜女士喝杯茶聊聊，然后她就会打开城门自愿投降了。”

“我的大酋长，这可太抬举我了，不过要真是这样，部落反而失去了一次正当而光荣的胜利，不是么？”

“如果你的刀刃和嘴皮子一样厉害，弗兰迪斯·法雷，那你的大酋长就会很高兴了。”

“我会尽力的。”一些腐烂的液体出现在他松弛的下巴一角，然后滴落到烤干的土地上，“如果您允许，现在我要去卸下那些我的黑暗女士送来的货物了。”

谐谑的对话让加尔鲁什高兴了一下，不过希尔瓦娜丝和洛瑟玛两人都没有亲自前来这件事，让他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恼怒。最终，他转向了加里维克斯。这个地精正闷闷不乐地叼着雪茄，高大的帽子滑落到了眉头的位置，而通常用来取悦别人的那副嘴脸现在并没有“激活”。

“你，贸易亲王，看起来是唯一一个亲自来到棘齿城指挥族人战斗的首领。我会记住这一点的。”

那张用来取悦他人的嘴脸立刻被激活了。“与领导族人投入战斗相比，我更擅长的其实是监督他们定居下来开动工作，为您需要的各种战争物资提供充足供应。如果您能理解的话……”

加尔鲁什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加里维克斯的帽子，然后向下面的码头走去，以便能获得更好的视野看看那些船只和货物。

这看起来像是个奇怪的安排。除了将会投入战场的有生力量以外，船舱里被填满的不是刀剑、弓矢或护甲，而是用绳子捆绑好仔细堆叠起来的木材和装满石块的推车。

加尔鲁什对货物感到满意，但他随即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然后指示一些高大强壮的兽人过去码头，帮助苗条的血精灵和“骨感”的被遗忘者们加快卸载速度。

很快，也许在几小时以内，北方城堡就会沦陷。

胜利，终究是部落的天命。

当汉娜·布瑞哲沃特被一名在西路巡逻的北方城堡卫兵拦住的时候，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双腿也精疲力竭地不住颤抖。她带来的消息立即被传达给了海军司令奥布里。他咒骂出一个简单而难听的词汇，然后立即恢复了镇定，对那个给他送来消息的卫兵说：“通知所有人准备战斗，牛头人和巨魔正从西面接近，加强那边的防御，还有……”

“长官！”一声尖叫传来。奥布里顺着声音望去，下方的码头上，通信官布兰恩正在疯狂地挥动着信号旗，“部落的战船从棘齿城开过来了，一共六艘！全副武装！”

“六艘？”

“是的，长官。”布兰恩紧张地读取着更多消息，“船只上的标记看起来是……是地精、被遗忘者，还有血精灵！”

奥布里沉默了。先是牛头人和巨魔，现在又是被遗忘者、辛多雷以及地精，还没有出现的只有……

“兽人！”他厉声说道，“让码头管理员刘易斯派一些斥候去棘齿城，沿路得躲过暴吼氏族的残部，这是他们擅长的。”在刚刚听到“牛头人”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这些家伙不会独自前来。牛头人的部队之前也曾来犯过一次，但自从已故的霍索恩将军让陶拉祖营地的平民安全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发生过了。这不像他们的作风。

他早该明白真正的威胁是来自北方，来自奥格瑞玛。

至于其他种族的战舰……“告诉炮兵维桑恩和斯密瑟，一旦部落的船只进入射程就可以自由开火。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的军队登陆。”

“遵命，长官。”

奥布里在心里飞快地思索着。兽人们的战略是怎么样的？牛头人和巨魔从陆地上靠近，是的。其他部落种族从海上而来，是的。但成百上千的兽人可没有办法直接从北面扑过来。暴吼兽人一直以来都是北方城堡的眼中钉，但部落也从来没办法为他们投入增援。他们的据点不过是北方城堡与棘齿城之间的零星小岛，可没办法让一整支军队……

他的思绪被一阵声音打断，甚至在耳朵听到之前他就感觉到了，这不是火炮的声音。以圣光之名，他们已经连续听了好几个月的火炮轰鸣。而这个声音，并不一样……这是大地深深的震颤。一瞬间，奥布里和许多对大地的裂变心有余悸的人一样，以为这是又一场地震，但这声音太有规律，太有……节奏。

这是……鼓，战鼓！

他伸手拿起挂在身后的望远镜，冲到塔壁望向北方。在这之前，总是可以看到暴吼氏族的零散部队在附近游荡，有时甚至会鲁莽地对城堡守卫发起进攻，然后付出惨痛代价，但是现在，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不用派斥候了！”他冲布兰恩喊道，“暴吼氏族回撤是为了加入部落的兽人大军，他们将会……”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敌人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越过山顶蔓延而来。这道兽人洪流的穿着完全杂乱无章，有术士与萨满样式的布甲，也有拼凑剪裁的皮甲，以及气势逼人的板甲。他们吃力地用推车运送着木材和石块，毫不意外的，暴吼氏族也混在其中。强壮的绿色蛮子怒吼着将一块块石头丢进浅滩，水花飞溅不断。地狱般的鼓点还在敲打着，敲打着……奥布里和其他人甚至可以听到不断逼近的兽人口中吟唱着激昂的战歌。跟在兽人身后的是投石车、攻城槌，以及其他巨大的战争机器。可他们难道以为这样就能……

但是当兽人们开始往石块上铺设木板的时候，奥布里突然意识到了这战术的阴险与狡黠。

“加固城门！”他高喊道。看起来情况不妙，他心想。“准备好应付三个方向的攻击，海港、北面，还有西面！”

他们能够搞定暴吼氏族，他们能够搞定鲜血旷野上零散的牛头人攻势。

但是这……

“圣光保佑。”他低声念道。

第8章

从深夜直到清晨，牛头人和巨魔的队伍一直向东前行。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联盟的前线指挥部，所以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在穿过蔓生绿洲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座营地的遗迹，篝火已经熄灭，但木炭依旧温热。他们无法判断这是谁留下的。联盟和部落都会在这一带出没，并且还总有闲杂人等游荡其间。大地的裂变破坏的不仅仅是土地，许多人的生活也因此而变得动荡起来。队伍继续谨慎地前进，但贝恩开始怀疑，他们的行踪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察觉？

他们发现了一小处牛头人的圣地，于是贝恩叫停队伍。“这是一个征兆，”贝恩说，“这里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们灵魂和肉体分离的地方。我们将会在这里稍作停留，让身心准备好迎接战斗，让灵魂准备好接受死亡。我的巨魔兄弟，这不是你们的仪式，但是欢迎你们也留在这里，一同思索生命与死亡，一同缅怀逝去的同胞。并且，”他补充道，“我们将寻求先祖的指引，找到那条对于族人来说最好最正确的道路。”

鏖战将临，不安和期盼两种情感在牛头人和巨魔们的心中交织着。贝恩并没有为接下来的任务寻求祝福，因为他不确定对此先祖们是否会赞同。贝恩知道，至少老凯恩不会。忠于自己的理念，还是忠于族人的未来，贝恩能够感觉到牛头人的队伍正因此而困惑不已。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是一样。

有的人吟唱圣歌，有的人虔诚祈祷，也有的人只是心怀敬意地站着。然而片刻之后，他们终需再度启程。这是他们苦恼旅程的最后一段。大裂谷出现在左侧，蜿蜒曲折的道路将他们带进了起伏的丘陵。

“看起来我们运气不错。”沃金说道。

“我想应该是没留下活口逃回去报信。”贝恩说。

沃金骑在迅猛龙上凝视着他。“他们摧毁了陶拉祖营地，朋友。”他说道。

“是的，”贝恩说道，“他们攻下了一座军事目标，但他们的将军释放了全部平民。他原本可以杀掉所有人的，但他没有。”

沃金眯起了眼睛。“那你想对这些联盟表示以同样的礼节？”

“我不认为北方城堡里还有任何平民。”贝恩说道。他非常清楚加尔鲁什最后会下令杀死所有俘虏，但他没有说出口。是的，这是一座军事目标，并且加尔鲁什正为灭掉它而显示出良好的战术指挥能力。

但加尔鲁什并没有单纯地把北方城堡当成一个军事目标。对他来说，目的不在于毁掉此处，而是要以此作为战略上的跳板。他真正的目的是塞拉摩。一个有许多联盟士兵和水手的地方。但是那里也有一座旅店，住着商人和他们的家属。还有一个人，一个与贝恩·血蹄有着深切友谊的人。

他们沿着道路绕了一个弯。视野变得开阔了起来，贝恩已经可以看到由灰白石头堆砌的北方城堡楼塔。贝恩打算在这里做最后一次休息，然后便直奔目的地而去，但是正当他抬起一只手准备下令的时候，贫瘠之地的宁静被枪声划破了。巨魔和牛头人立即作出反应，拿起枪支和弓弩朝着山丘上的联盟士兵反击。

贝恩愤怒了。他早该料到这个局面，但却让自己被虚假的安全感蒙蔽。现在他的族人倒在了前进的道路上，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前进！”他大声喊道，声音中承载着怒火，“萨满，阻止他们射击！”

萨满们立即响应，剩下的牛头人和巨魔则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联盟火枪手们发现自己有的被震倒在地，有的被突如其来的阵风击打，还有的已经因浑身着火而哭喊起来。当火枪手们正尝试着在接下来的混乱中重整队伍时，莫高雷分遣队已经越过他们踏上了去往北方城堡的道路，并将投入到接下来的激战。

“牛头人来了！”

叫喊声从攻打联盟要塞北面的兽人队伍中响起，并随即扩散开去。一时欢呼四起，就连正在挥舞着血吼带队冲锋的加尔鲁什也停了下来，冲着马尔考罗克豪爽地一笑。此时，要塞的城墙已然破损，而巨石还在不断地轰击，这声音传到了加尔鲁什耳中，于是他更加兴奋地仰头狂号。

他有点惋惜没能早点儿来到这里。大地的裂变破坏了这座要塞相当一部分的城墙，而愚蠢的联盟并没有将它完全修复。现在，他们将会深深悔恨，并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兽人们踩着石块和木板搭乘的临时桥梁蜂拥而入。一名人类卫兵挥舞着长矛冲向加尔鲁什。他强壮、敏捷，并且熟悉自己的武器，但终究无法抵挡环绕着大酋长的库卡隆卫士。这些精锐兽人怒吼着，将利刃和战锤倾泻在他包裹金属铠甲的身躯上。致命的一击伴随着护甲被碾碎的清脆声响，甚至在厮杀、战鼓、火炮的喧嚣下依旧清晰可闻。加尔鲁什和库卡隆卫队踏过尸体继续向前，但这名人类男子的英勇还是赢得了他点头赞许。

暴吼氏族告诉了他们要塞的所有弱点。加尔鲁什很清楚应该带着部队冲向哪里。第一波进攻非常顺利，他们已经冲进了通往庭院区域的道路。加尔鲁什登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以便纵览全局。

在他的左边，血精灵、地精和被遗忘者的战船正完全按照计划的那样在海路上发动猛攻。尽管联盟的火炮声没完没了地响着，部落联军们还是有几条登陆艇冲到了岸边。上面的载员争先恐后地冲了出来，一旦接触敌人便立即手起刀落，毫不怜悯。

在他的右边，牛头人和巨魔正猛烈地冲击着西面的城墙。就在加尔鲁什的注视下，其中一段轰然倒塌，于是棕毛、绿皮、蓝皮翻滚的洪流乘势拥了进来。

而他的正前方，兽人——他的兽人，他的族人——部落真正的、最初的成员正欢笑着享受屠戮的盛筵。

只要攻入城堡深处，奥布里就再也别想用什么狡诈战略扭转战局了。这大概还要再花上一个小时，但加尔鲁什并不想等这么久。他凝视着眼前的战场，大部分兽人已经冲到了前面，只有少数还留在这里，清剿那些仍在外围顽抗的联盟卫兵。他们不再需要那座临时搭建的木桥了。

是时候发动最终一击，干净漂亮地赢得战斗了。

加尔鲁什身下几英尺的地方，马尔考罗克正在和三名卫兵战斗：一男一女两名人类，以及一名矮人。大多数兽人钟爱于大型武器，比如双手剑、巨斧或是战锤，但这个黑石兽人选择了使用两把短小迅捷的利斧头来战斗。三名卫兵冲了上来，想要围成一圈困住他，但马尔考罗克欢快地笑了起来。“死吧，联盟！”他半蹲下身子，咧嘴笑着喊道，然后骤然暴起，速度远远超出敌人料想。两道死亡的寒光闪过，那倒霉的人类女性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斧头的样子就被斩成了两段。而马尔考罗克还不满足，暴转一圈顺着第一下的轨迹又砍出了第二斧，凶猛无情。那名矮人一击攻来，但他的剑刃哐当一声砍在了马尔考罗克的护甲之上，丝毫没起作用。马尔考罗克将一把利斧深凿进他脖子和肩膀之间，矮人随即瘫倒。兽人咆哮着转身再次旋风般挥出双斧，缺掉的两个指头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那名人类男性举剑招架，但他只能阻挡住一把武器。马尔考罗克大喝一声，高举起另一把染血之刃，猛插进他胸膛。

他转过身来，眼睛飞快地扫过战场，寻找下一个目标。但当他的酋长叫到他名字时，他立即抬起头来。

“那些萨满！”加尔鲁什喊道，“让他们上来！”马尔考罗克龇牙一笑，然后举起一只拳头表示他已经听到。

加尔鲁什点了点头，然后握紧手中血吼。他仰天一啸，从瞭望点上走下来，接着跃上一块水中的巨石，再转跳到那些飘摇着的木板，然后走回到海岸。他——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已经下达了这场战役中最后的命令。马尔考罗克望着他，脸上满是单纯的幸福，身旁是肩并着肩的兄弟，手中是父亲留下的战斧——他将亲赴战场，势不可当。

马尔考罗克伸出手，拦住了最近的一名库卡隆，然后将命令转述。这兽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北跑去。那是萨满们为了最后关头而耐心等候着的地点。

片刻之后，几名萨满快步走向了前线。他们大多数都是兽人，身上并没有穿着传统萨满的白色或土褐色布袍，而是一些看起来类似于术士的不详着装。而他们的步伐中，更是饱含着投入战场的渴望。

全副武装的重甲战士围成一圈，护送他们从激战正酣的联盟与部落之间穿过。萨满们完全没有加入战斗的打算，他们的目光聚集在前方几码之外，专注地看着那些被泥沙和水覆盖的巨石。

当萨满们靠近最终目的地时，他们放缓了脚步，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然后彼此目光相交，露出神秘狡黠的笑容，紧接着抬起双手，念出支配元素力量的咒语。

马尔考罗克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停顿下来观摩了片刻，兽人的豪情在他心中燃烧。水中至少有二三十块巨石，它们刚才被用于架起桥梁使军队和重型武器得以通过，而现在第二个用途也即将实现。

在马尔考罗克热切的目光中，巨石们开始颤抖了起来。它们从最初的暗红与棕色逐渐变得鲜红起来，然后是斑驳的橙色，再然后，它们开始……融化。周围的水并没有冷却这一过程，相反，它们沸腾着变成了蒸气，仿佛就连水之元素也在内心深处畏惧着现在发生的一切。巨石继续颤抖着，然后彻底融成了液态，它们散发出的热量如此强烈，就连控制着它们的萨满也被迫把头转开或是向后退去。

其中一块巨石上射出了一根触须，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其他巨石也同样如此。然后射出的触须开始变短，变粗，萌生出细小的手指和脚趾。接着在巨石的顶部开始冒出头颅，头颅之上是一条裂开的大嘴和两只闪着光芒的眼睛。随后目光开始向下打量，看看自己的石头身体，又看看控制着这身躯的萨满。然后它们其中一个咆哮着向一名看起来正在操控它的黑色皮甲兽人伸出了巨手，但是转瞬之间，这个现在应该被称作熔核巨人的怪物立即畏缩着收回了巨手，嘴里发出奇怪的咕噜声，顺从地向着命令所指的方向前去。

即便是深知这一切的兽人，目光里也满是敬畏。他们理应如此，马尔考罗克心想。

“联盟们！”他高喊道，“看呐，这就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掌控的力量！好好看着吧，然后颤抖吧，死去吧！”

贝恩手舞战锤，将两名联盟士兵的长矛击退。各种各样的声音环绕着他：鸟枪的射击声、箭矢的尖啸声、火炮的轰鸣声，以及在这之上更为响彻的，联盟与部落舍命相搏、哭号死去的叫喊声。一名士兵冲向了他，但贝恩速度远比这名人类所想的更快，长矛刺中的只是空气而已。贝恩趁他脚步未稳，猛然一锤砸下，一条生命瞬间陨落。另一名士兵以为他抓到了破绽，但贝恩战锤挥过，将他的长枪如同树枝一样折断，紧接着反手一击，士兵的颅骨就像榛子一样碎裂开来。

贝恩摇了摇头，心中满是悲叹，不过他至少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就在这时，周围的声音突然起了变化。一个新的声音混了进来，那是一种愤怒的低吼，就好像是由大地本身所发出。贝恩立刻竖起耳朵循着声音望去，接着被惊得目瞪口呆，但抢在他开口之前，另一个义愤的吼声响起。

“以大地母亲之名！”卡多尔·云歌叫喊道，“加尔鲁什！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贝恩问道。

卡多尔转向贝恩，他的毛发因愤怒而竖了起来。“它们是熔核巨人。”他说，“这些强大的元素生物不会自愿听令，必须由萨满迫使它们服从。如此利用大地母亲的子嗣只会激起她的愤怒，让大地变得更加动荡。大地之环早就禁止了这种行为。”

“如同大地的裂变那样。”贝恩低声说道。

这些熔核巨人正如其名，如铁塔一样笼罩着联盟与部落。它们迈着大步向前，挥舞手臂砸碎任何挡在路上的障碍，完全沉醉在毁灭之中。

贝恩再也看不下去了。“撤退！”他高喊道，“撤退，莫高雷的牛头人们！”他已经遵守承诺带着他的勇士投入了战斗，他们奋勇杀敌，已经履行了对加尔鲁什的义务。牛头人们不会再更进一步了。贝恩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任何一名族人因加尔鲁什那些愚蠢、危险和傲慢的名义而死在这些怪物手上。

“好好看着吧！然后死吧！”部落再次呼喊了起来，这接近眩晕的狂欢让他们重新燃起了嗜血的欲望。

正如加尔鲁什预想的那样，联盟的抵抗在这一刻宣告瓦解。将近一打熔岩构成的怪物在他们面前横冲直撞，畏惧和恐慌迅速蔓延开去。这些怪物简单地一脚踏下，就有人横尸当场；随手一击，城墙就化为了飞溅的碎石。

“稳住，联盟的士兵们！”这呼喊来自高塔之上。马尔考罗克轻笑一声，抬头向上望去，那带着司令军帽的人类正绝望而徒劳地试图重整部队。愚蠢，但是值得尊重。马尔考罗克心想，至少他会带着荣耀死去。

但是他手下的大多数士兵都在逃亡，而马尔考罗克也没法指责他们。这，毕竟正是加尔鲁什所期望的。

在超乎想象的恐惧面前，大多数人为了活命，都抛下武器直奔海滩或是山丘而去。任何地方都比留在这里，面对那由熔岩和仇恨构成的致命生物要好。但是对于守在每个出口的部落战士来说，这些逃兵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真是太容易了。要是有人能活下来，马尔考罗克心想，那他简直可以去藏宝海湾买彩票了。

这些逃跑的联盟士兵早已心惊胆寒，战意全无。马尔考罗克手起斧落，从北望海滩一直杀到了旅馆小径。几分钟后他停下来的时候，面前的区域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活动的物体了，所有看得到的联盟士兵都瘫倒在血泊之中。他眯着眼睛环顾四周，想要寻找下一处能让自己加入的零星战斗，可惜没能如愿。在战线的最前方，熔核巨人仍在继续前进着，咆哮着轰击残存的城墙，将那些威猛的火炮和其他战争机械砸成一堆碎屑。

马尔考罗克发现加尔鲁什正站在一头狼人的尸体旁。狼人的脑袋滚到了几步之外，那张野兽的脸锁定在一个咆哮的表情，但眼睛却因为恐惧而瞪得老大。加尔鲁什转向黑石兽人，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溅满了鲜血，正咧开嘴露出獠牙凶狠地笑着。

“嗯？”他问道。

“我们胜利了，我的大酋长！”马尔考罗克说道，“已经没有还能动弹的联盟了。”

加尔鲁什更加狂热地笑了。他昂起头，张开双臂，然后发出一声胜利的号叫。“胜利属于部落！胜利属于部落！”

这呼喊被众人拾起，然后传递，像野火一般席卷整个部队。马尔考罗克注意到那些熔核巨人的脚步正逐渐放缓，直到完全停下。然后他反应过来这是召唤它们的黑暗萨满也听到了这胜利的呼喊，现在正在将这些元素生物送回它们本该存在的地方。

或者说……试图送回。

这些熔核巨人看起来并不想失去现在的形态，它们慢慢地转过身，嵌着两颗闪亮红眼珠的小脑袋左顾右盼，寻找着自己的“主人”。然后，似乎是找到了目标，它们咕噜着拥向前去。

马尔考罗克和加尔鲁什也望向了那些穿着黑暗服饰的萨满，他们正近乎疯狂地竭力比画着手势。一时间，元素和萨满的意志激烈对峙着。然后，有如一体同心，所有的熔核巨人都整齐地张开了嘴，发出一声挫败且愤怒的可怕凄嚎。

大地做出了回应。

马尔考罗克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起来，起初还算轻微，紧接着就逐渐剧烈起来。震惊之下他四处环顾，但是并没有找到可供躲藏的地方，至少这里没有。这里曾经矗立着一座要塞，但是现在只剩下尸体、武器，以及瓦砾。四下里都是警告的呼喊，许多人已经无法立足，重重摔倒，然后紧紧攀附着地面固定自己的身体——尽管现在大地已是敌人。突然之间，乌云聚集到了头顶，闪电划破长空，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其后。

熔核巨人们那道咧开的嘴依旧张着，并且还在变得更宽，更宽……它们的嘴开始熔化了，而头与肩膀同样如此。这些元素生灵失去了使它凝聚的力量，随后四肢也熔成一片。熔岩开始冷却，褪色，从橙黄变成暗红，然后回到棕色，元素们变回了它们最初的形态——一堆巨石，仅此而已。

大地发出了最后一次震颤，然后平静了下来。刚才的声响让马尔考罗克两耳发烫，而此刻的寂静又像是被塞上了两团棉花。摔倒在地的部落成员们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站稳，然后再次响起的欢呼声打破了沉寂。

“我们不仅击败了联盟，”加尔鲁什走到马尔考罗克的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还展现了对这些元素的掌控！”

“你所展现的，”一个轰隆而低沉的声音传来，在怒火的燃烧下显得冰冷而浑厚，“是你的鲁莽，加尔鲁什·地狱咆哮！”

两名兽人一起转过身来，看到了贝恩·血蹄和他的一名萨满。贝恩看起来就像是刚在血海中洗了个澡。他满脸猩红，却并非涂绘的战纹，而是和铠甲一样用鲜血染就。他英姿飒爽，却丝毫没有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卡多尔·云歌告诉我，大地之环已经明确禁止了你今天的这种作为，地狱咆哮。”

马尔考罗克皱了皱眉头。“贝恩·血蹄，你应该尊称他为‘大酋长’。”这个黑石兽人低声说道。

“那好吧，大酋长。”贝恩说道，“在今天的战斗中你选择了使用这些……这些熔核巨人，这是对大地母亲的一种冒犯，也是对你声称领导的部落的冒犯！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你难道没有感受到来自大地本身的愤怒吗？你的作为可能会引发又一次大地的裂变。先祖在上，在经历了上一次灾难之后，你难道什么都没学到吗？”

“我已经让大地的力量为我们所用！这，”加尔鲁什指着曾经是北方城堡的那堆废墟喊道，“就是我们彻底征服这片大陆的第一步！而下一步就是塞拉摩，我将使用所有必要的工具来实现这些目标，牛头人！”

“你绝不会威胁到——”

马尔考罗克一把抓住了贝恩的手臂，把那张凶恶的脸逼近到牛头人的面前。“闭嘴！你效命于大酋长的意志，贝恩·血蹄！你打算侮辱他吗？若是如此的话，我向你发起生死斗的挑战！”

怒火在心中沸腾，他祈祷着牛头人接受挑战。这个血蹄和他亡故的父亲一样，都如鲠一般刺在这兽人的喉头。牛头人的族群都太过于软弱，过于热爱和平，而血蹄家族尤其如此。马尔考罗克一直都认为凯恩之死是件好事，不论这其中过程究竟是如何。而现在要是能把贝恩送去他父亲那里，让加尔鲁什再少掉一个烦恼，那就是他——马尔考罗克——莫大的荣幸。

贝恩的眼中也闪烁着怒意，他用低沉的嗓音咆哮道：“为了贯彻大酋长的意志，今天我已经失去了许多勇士。我不想再看到部落的任何一名成员无谓死去。”他转向加尔鲁什，“我只是说出了对可能之事的顾虑。你是明白的，大酋长。”

加尔鲁什点了点头。“你的担忧我知道了，不过这毫无根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自己手下萨满的能耐。这是我的行事之道，牛头人酋长。我的下一步计划就是进军塞拉摩。在那里，我们将切断联盟到卡利姆多的补给线，并且做掉普罗德摩尔那个将外交工作和多管闲事混为一谈的婊子。而在这之后，羽月要塞、泰达希尔、月光林地、洛达内尔——它们全都在计划之中，一个都别想幸免。到时候，你会看到的，你会看到这世界真实的法则。”

他笑了起来。“到时候，我会大度地接受你的道歉，但是在那之前，”加尔鲁什的声调突然变得冷酷起来，“我不想再在听到你任何关于‘担忧’的言论。贝恩·血蹄，我们达成共识了吗？”

贝恩耷拉下耳朵，鼻孔大张开来。“是的，我的大酋长。你说得非常清楚。”

马尔考罗克注视着他离开。

贝恩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要被怒火融化一般。当马尔考罗克向他挑战的时候，他竭力克制才没有当场爆发出来。他并不害怕马尔考罗克打败自己——目睹了之前那场决斗的人都知道，在玛加萨的毒药生效之前，凯恩已经将加尔鲁什逼到了败亡的边缘。贝恩体内流淌着父亲的鲜血，而且还有着年轻这个优势，但他最终还是拒绝了决斗，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正获胜。毒药会被再一次使用，以更加隐秘的方式。又或者就算他真宰掉了马尔考罗克，也会有别的刺客在阴影中尾随。到时候，他的族人该何去何从？族中甚至还没有明确的继承人。加尔鲁什一定会想办法任命一个与他想法更为接近的牛头人，或者是一个容易被洗脑的单纯家伙。

这绝不能允许！

所以他的族人需要他活着。所以他将会活下去，服从大酋长的命令，但也仅限于服从命令。然后，等到一切的报应——必然来到的报应降临到加尔鲁什那张满脸横肉与刺青的脸上时，贝恩、沃金，以及其他头脑冷静的人将会站出来一同收拾残局，保护部落。至少，保护还没被加尔鲁什毁掉的那部分。

不过，贝恩·血蹄其实也并没有陷入无助的境地。在他赶来北方城堡的路上，一个念头就已经成型。而眼见加尔鲁什为了个人的权力而鲁莽、轻率、自私地控制元素生物之后，贝恩更加坚定地确认了心中那个念头才是应循之路。

他留下命令让牛头人收敛死者的遗体。他们会得到应有的葬仪。他也命令族人不得亵渎联盟的遗体。大地母亲深爱着她所有的孩子，冒犯死者只会让她感到不悦。他并没有参加葬礼，而是将这留给能干的卡多尔来负责。

他朝着自己的驻扎帐篷走去，准备将计划付诸实践。在掀开毡门之前，他小心地检查四周，以确保没有闲杂的耳目，然后对一名站在帐篷外负责警戒的年轻勇士说道：“去把佩里斯·雷蹄叫来，我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给他。”

第9章

“我们早就该有进展的！”吉安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一种她很少会有的情感，“我们有一头蓝龙，两名极其出色的法师，一名天赋异禀见识过人的学徒，还有肯瑞托的支持。”她伸手拂过自己金色的长发，将那些让她思绪难以厘清的情感压了回去。她现在可没有时间去恼怒或是怄气，她必须得思考。

“我们应该把思绪理清一下。”金迪说道，“首先，假设这个蓝发的帅小伙——卡雷苟斯——比任何一名凡人种族的法师都更为强大。那么根据记载，至少在我们掌握的记载中，完全没有任何法术能把一件物品隐藏起来而不让他感应到。这是一条死路。请您原谅，女士，但是当我们这么坐着摆弄手指冥思苦想的时候，北方城堡随时都可能被部落攻陷！”

“我们从没轻视过这个威胁，金迪。”卡雷苟斯说道，“但是如果我们不夺回聚焦之虹，整个世界都可能会深受重创。与之相比，北方城堡的陷落就像是在棋局中丢掉一个棋子。”

金迪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向远方望去。

“我们都有些心烦意乱，”吉安娜说道，她正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卡雷说得对。越早弄清楚这些窃贼是如何隐藏聚焦之虹的，我们所有人也就都会更安全。”

金迪点点头。“我知道，我懂的。”她说，“可是……这很难。”

吉安娜注视着她的学徒，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老师安东尼达斯的那个时刻。他们一同站在他杂乱而舒适的书房中，她要求，或者说……恳求，留下来帮助他保卫达拉然，帮助他对抗阿尔萨斯·米奈希尔。阿尔萨斯已经到来了，就站在城外，叫嚣着求战。他的声音就像利箭一样刺进吉安娜心口。她是如此拼命地想要保护这座美丽的法师之城；而同时又如此地苦痛，因为阿尔萨斯——她的阿尔萨斯——正是一切威胁的源头。最终，安东尼达斯还是拒绝了她的请求。“在这里多留一个人少留一个人……都没什么区别了。”他说，“你还有别的职责，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保护好那些你允诺要保护的人。”

吉安娜毫不怀疑她和卡雷苟斯能够扭转北方城堡的战局——如果他们能及时赶到的话，但就算他们真的成功了，接下来呢？科尔戈黄金烈酒是奢侈品，他们有；鱼子酱是奢侈品，他们也有；但时间这种奢侈品，他们没有。直到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究竟是谁窃走了那件被诅咒的法器，更不知道他，或者她，打算用其来做些什么。所以，她不得不相信，正如离开安东尼达斯，任由达拉然陷落是正确的抉择——尽管是悲痛而正确的抉择，现在留在这里寻找聚焦之虹同样也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吉安娜感觉到泪水又一次在眼中泛起，即使那些往事已过去了如此之久。她伸出手捏了捏金迪柔弱的小手。“背负许多的责任，学着做出艰难的抉择，这些都是成为法师所必须经历的部分。我理解你的感受，金迪，但我们现在正处在最需要我们的位置上。”

金迪点了点头。和大家一样，这个侏儒女孩已经累了。她的头上还是那团胡乱扎起的粉红马尾，大大的眼睛外面是两个更大的黑圈。特沃什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又老了许多。就连卡雷苟斯也紧紧地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而吉安娜，她现在完全不想看到自己的模样，她想着法子避开一切有镜子的地方。

她皱着眉头查看又一张卷轴。然后，突然之间，她放下卷轴望向他们所有人。“金迪是对的，记载中没有任何法术能够实现这种效果，但是显然有人想出了解决的办法，因为这已经确确实实地发生了。有人藏匿了法器，用一种连卡雷苟斯都无法感应到的方式，可我就是不信这个邪！”她双手使劲拍了桌子一下，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她。吉安娜从没像这样发过火。“如果我们能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法术，或者，哪怕只要是猜中类型，我们就能确定该怎么破解它。”

“但是……”金迪刚一开口就咬住嘴唇把话吞了回去，因为吉安娜用一道锐利的眼神瞪向了她。

“没有但是。没有借口。”

没人知道该怎么接话。卡雷苟斯好奇地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担忧。不过吉安娜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为刚才的语调抱歉。但是肯定的，我们肯定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沉默中，金迪起身去为大家重新沏上新茶。最终，卡雷苟斯以一种踌躇、猜测的语调开口说话了。

“让我们先对这一点达成共识——没有任何已知的法术能够将一件强大的宝物藏得如此彻底，甚至于以我的法力都无法感应，尤其是在我和聚焦之虹之间还有着特殊羁绊的情况下。”吉安娜呷了口茶，熟悉的味道让她安下心来，点点头示意卡雷苟斯继续。“因此，合乎逻辑的是结论是，要么有个足够聪明的法师创造了一种新的法术，要么……事情并不是看起来的那样。”

“‘事情不是看起来的那样’是什么意思？”金迪叫了起来，“它还能是怎么样的？”

吉安娜抬起一只手来，它微微颤抖……因为她重新拾起了希望。“等一下，”她说，“卡雷……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笑了，双眼散发着喜悦的光芒。“我就知道你会的。”

“它并不是真得被藏起来了。”吉安娜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子。在卡雷苟斯的鼓励下她已经推理出了想要的结果，“我们一直这么认为只是因为感应不到它。”

“而我们感应不到它是因为……它已经不是我们感应时所具备的那个样子。”

“是的！”

“有谁能给我们这些可怜的凡人讲解一下么？”特沃什干巴巴地说道。他往后靠了下去，椅子被压出一个仰角，两条前椅腿跷离了地面，“我完全跟不上你们的节奏。”

吉安娜转向了他。“去年万圣节你变的是什么？”她问道，同时强忍着不让自己因为某个特别的万圣节而悲痛。那一年，阿尔萨斯邀请她到洛丹伦去参加点燃稻草人的传统活动。烧掉假人象征着烧掉人们心中希望摆脱的东西。吉安娜用一个法术让稻草人燃了起来，围观的人群都跟着一起乐在其中。也就是在那天的夜晚，吉安娜感觉自己和阿尔萨斯之间也像是中了魔咒一般。在稻草人燃烧的火光下，吉安娜拉着阿尔萨斯的手，把他带到了床前——那个他们第一次成为恋人的地方。

“我……请你再说一遍？”特沃什看着她，就像是觉得她已经完全疯了一样。吉安娜把思绪又强拉回了现在——拉回到他们手中那个很可能即将迎刃而解的问题。

“为了参加庆典你变成了什么？”她再次问道。

特沃什瞪大眼睛，突然醒悟了过来。他俯身向前，两条悬空的椅子腿也砰的一声回到了地面。“那个看起来挺普通的小魔杖施了个傻乎乎的法术，就把我变成了一个海盗。”他说道。

“我试图通过魔力去感应一样东西，但它已经被变成了别的东西。你所说的‘傻乎乎的法术’制造了足够的误导，让我没法追踪聚焦之虹。”卡雷苟斯说道。他的目光向着远处，并向更远之处伸展开去，然后他笑了，“或者说……以前没法追踪。”

“而你现在可以了？”金迪兴奋地叫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是的，不过也不尽然，这感应时有时无。”

“不管是谁施放了这种傻乎乎的变形法术，他，或者她，都得保持每隔一段重新变形一次，因为法术的效果总是会不断减退。”吉安娜说。

“正是！”卡雷苟斯站起身来迈着大步靠向吉安娜。吉安娜以为他会拥抱自己，不过卡雷苟斯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这手掌强壮而温暖，让她感到安心。

“吉安娜，你真是聪明。”他说道。

她感到自己脸颊微微发烫。“我只是顺着你的点子推理而已。”她说。

“我只是想到了大致的方向。”他说，“而你精确还原了事情的全貌，还找到了破解幻象的方法。我得走了，现在我知道它的方位了。”他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你很担忧北方城堡，但是……请你留在这里。我可以追踪到聚焦之虹，但是在夺回它之前，我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

吉安娜悲恸地设想着那些北方城堡可能会面对，或者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我会留在这儿。”她说。

“谢谢。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不容易。”

“祝你好运，卡雷。”特沃什说道。

“我希望你能赶快找到它。”金迪说。

“谢谢。我现在有把握多了。你们都给予了我莫大的帮助，我也希望能尽快带着好消息回来。”

卡雷苟斯迈着大步走向楼下，吉安娜跟他在身后。他们顺着蜿蜒漫长的楼梯下到底层，谁都没有开口，谁都没感觉这沉默有何不适。卡雷苟斯走到了阳光里，转过身来又望了吉安娜一眼。

“你会找到它的。”吉安娜语调坚定。

卡雷苟斯温柔地笑了。“你说得这么肯定，那我想一定会顺利的。”

“小心点儿。”她说，然后觉得这话挺傻。他是一头巨龙，曾经的守护巨龙，不是什么三脚猫的小龙。这片大陆上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吗？不过她马上又想到了聚焦之虹失窃时被杀死的五头巨龙，突然间觉得这话也没有那么傻。

“我会的。”他认真地说，然后露齿一笑，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为了那些美味的下午茶点心，我会回来的。”

吉安娜也笑了。

他又停留了一会儿，一小会儿。为了什么？她不知道。然后他鞠了一躬，向后远离她几步。

接下来的变化之快，让她倒吸了一口气。一名英俊的半精灵男子转瞬之间就化为了一头庞大的蓝色巨龙，依然英俊，但却是另一种不同的英俊，同时是如此的强大与威严。简单地将他称之为“蓝”龙，事实上对这绚烂繁复的色彩来说是一种侮辱。天蓝、钴蓝、蔚蓝，以及独特的冰霜之蓝，在卡雷苟斯身上勾显出了灵动的层次。他将双翼完全地伸展开来，显然是在享受这久违的身姿。美丽、致命、危险，并且辉煌。吉安娜回想起自己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过火言语，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

还好，他读不到她的思想，又或者只是不想去读。卡雷苟斯甩动着布满冰凌般钩刺的尾巴，将蜿蜒长颈项上长着龙角的巨大头颅转了过来，和她目光相交。而她，发现自己竟不能把视线移开寸许。

他冲着她眨了眨眼。是的，他是卡雷苟斯，强大的龙族，曾经的守护巨龙；但他也是卡雷，一个幽默而又见识超卓，让她认识到了奥术的宏大与美丽的朋友。

方才的敬畏有如霜雪一般在阳光的照射下消融散去。吉安娜感觉自己就像是脱掉了一件厚重的斗篷，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她笑了，朝着他挥了挥手。他点头回应，然后转身望向天空，四肢微微收拢了起来，像一只巨猫正准备凌空跃起。

然后他飞了起来，雄伟的双翼拍打出一阵轻风，往更高之处爬升。吉安娜抬起一只手为双眼遮住太阳，注视着他越飞越高，变成天空中的一个小圆点，最终消失不见。

她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要塞。不知道为何，她心里一阵失落。

万圣节伪装……呵呵。

卡雷苟斯一面飞着，一面哼了一声，忍不住责骂自己为何早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东西。不过，吉安娜能注意到这咒语是因为这和他们的传统节日有关，而万圣节并非龙族的节日。并且龙族们并不习惯于伪装自己……好吧，人类形态除外。但严格来说这其实是他们的另一种形态，并不是用于迷惑他人的幻象或伪装。

或者也可以算是？毕竟，就曾有过一些龙族利用变换形态的能力轻易混到了凡人种族中去。因此，尽管说起来不太好听，这也可以算作是伪装的把戏，但是卡雷苟斯从没有觉得自己是伪装成卡雷。卡雷……就是卡雷苟斯，只是看起来不同而已。

年轻种族们习惯于如此轻松随意地使用魔法，这让他感到费解，但吉安娜正是因为对这些基础小法术的了解，才对这次的事件做出了最终的推断。这再一次说明了，在暮光审判已经被阻止的新世界里，龙族们需要学会去聆听那些曾经因为傲慢而忽视的声音。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缘由。正如他告诉吉安娜的那样，他现在可以找到它，通过对聚焦之虹本质的感应来搜寻到它——去感受它真正的奥法精华，而不是敌人通过小把戏把它变化的模样。不过即便如此，卡雷苟斯对它的感应也没有它被盗走之前那般强烈，但它就在那里，如同一股微弱的气味萦绕心间。好几次，在挺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似乎又消失了。而在这种时候，卡雷苟斯就会拿出龙族的耐心，在天空中单纯而淡定地盘旋。他现在对于自己该寻找什么已经有了清醒的认识，他深信聚焦之虹必将对他展露身影。

但是有一点让他深为困惑和担心，那就是这件受诅咒的法器的移动速度。它看起来……在以一种凡人种族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飞行着。这怎么可能？什么东西才会有这样的速度呢？如果能想出这一点的解答，那么离解开整个谜团也就更近了一步。

一个念头，既诱人又痛心的念头划过心间：如果他还拥有守护巨龙的能力，是否就能更快地找回聚焦之虹呢？

他有些恼怒地摇了摇头。这是个危险的想法，最后能换来的只有绝望。这个世界没有立足之地留给那个既庞大又渺小的字眼——如果。它就像是塞壬女妖的歌声，只会让你满怀希望地走到失败中去。想要避免这一切，想要阻止灾难，就要调动自己所有的智慧、冷静，以及信心，而不是去指望什么“如果”。

吉安娜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总是怀念着卡雷苟斯还在的时候。记忆中的他才思敏捷、温柔和善，更有着超凡的洞察力。作为蓝龙一族的首领，找回聚焦之虹他责无旁贷，对此他也从不盲目乐观，但他还是为这个原本黑暗而可怕的任务注入了许多轻松的气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该寻求突破。他总是能找到新的视角，新的思路，让他们四人即使在绝望的边缘仍能坚持前行。

而且吉安娜不得不承认，他的半精灵姿态实在是无可挑剔的英俊。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允许男性陪在身边，如此安静平和地交谈了。不过相比之下，能让她不设心防敞开胸怀和人共事的那些经历，则要更加久远。那些苦涩的过往让吉安娜明白，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外交家，就永远不能让自己放松警惕，或是随随便便就亮出所有的底牌。这样只会暴露自己，让自己不堪一击。一名外交家当然可以做出信任的姿态，可以为了共同的利益开诚布公，但他绝不能太过放松，因为那只会导致一败涂地失去一切。当阿尔萨斯坠入黑暗的时候，吉安娜曾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虽然后来发现倒也没有那么糟糕，但她还是从此保持着小心谨慎，作为外交官的时候如此，作为普通人的时候同样如此。

她突然意识到每当卡雷苟斯在场的时候，自己总是毫无防备，总是在不经意的交谈间就完全进入了放松的状态。这可真是奇怪，她想，这条龙竟然可以让我感到安全，她不禁翘起嘴角笑了起来。话说回来，她和古伊尔——曾经的兽人大酋长——在一起时也会感到安全，但她还是会让自己保持警惕。或许，这就是一个人内心深处觉得可以依靠和不可以依靠的区别吧。

现在卡雷苟斯已经能够再次感应到聚焦之虹，大家也都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但是他们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为万一丢掉它的踪迹而做好下一步准备。特沃什开始研究范围抑制法术，金迪则去到了达拉然图书馆的深处寻找一箱卷轴。“你会羡慕死我的，”金迪透过魔镜对吉安娜说道，“这可是块尘封之地。”

在微弱的希望和残酷的现实面前，吉安娜、特沃什和蓓恩不得不开始探讨，如果窃贼决定使用聚焦之虹来发动进攻，那么他们应当如何去疏散那些联盟的重要城市——不管是用常规手段还是魔法手段。吉安娜还想到或许应该通知一下部落，但是蓓恩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的女士，”她说，“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事很可能一开始就是部落整出来的。”

“但是我们也必须明白，这件事联盟同样有嫌疑。”吉安娜说，“部落会魔法，联盟也会，蓓恩。克尔苏加德就曾经是肯瑞托的成员。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其他种族所为，卡利姆多可大得很。”

“那我们也替部落考虑一下嘛，”特沃什说道，他长期以来都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充当和事老，“想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如果遭到袭击的是部落，那我们得迅速援助他们，这能帮助我们彼此建立信任。”吉安娜站在外交官的角度说道。蓓恩做了个鄙视的表情，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吉安娜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空气摔跤，毫无头绪、毫无目标。相比之下，规划如何疏散卡利姆多主要城市这种实质性的工作简直就是一种解脱。这种按部就班、逻辑分明的工作让她感觉如鱼得水。卡雷苟斯曾经告诉她魔法就是数学——事实上这一点她之前就已经明白，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万事皆有其因，亦有其解。嗯……如果没有，那只是你还没有找到而已。

天色渐晚。起早贪黑了这么多天以后，吉安娜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了。她差不多是在太阳刚下山的时候就钻进了被窝。卡雷苟斯现在能够定位聚焦之虹，而他们的烦恼看起来总归是能解决的。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的女士。”

迷迷糊糊中，吉安娜还以为这急切的声音来自梦中。她挣扎着眨眨眼睛，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一个有着尖尖耳朵的高大身影。“蓓恩？”她低声问道。

“我们截住了一名信使，”蓓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疑惑，“一名部落的信使，他坚持要和您见面。”

吉安娜这下完全醒过来了。她溜下床，披上一件外衣，划了一个手势点燃灯火。蓓恩还是穿着往常的那副盔甲。“他自称是来自北方城堡，而那里……已经被部落攻陷。”

吉安娜一时间屏住了呼吸。或许，或许该在卡雷苟斯离去后就赶往北方城堡的。她苦涩地叹了口气，对蓓恩说：“我很欣慰你们留了活口。”

“他大摇大摆地走近守卫，”蓓恩说道，“手里拿着这个作为信物。他向卫兵保证你会认出这东西并且接见他。卫兵觉得至少该向您确认一下。”

蓓恩递过来一个白色包裹，吉安娜接到手里。这东西着实有些分量。她轻轻地解开缠在外面的麻布，然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柄单手战锤，精致绝伦，显然出自矮人工匠之手。头部由白银铸就，下面缠着黄金的缎带，通体遍布着细小的宝石，并且还铭刻着符文的印记。

吉安娜盯着它仔细看了好一阵，然后才抬起头向着蓓恩。“带他来见我。”她只说了这一句。

几分钟后，这个部落的信使被卫兵们带了进来。吉安娜看起来也不再怀疑他是间谍。

他的身形异常高大，并且被一件同样异常巨大的斗篷包裹着全身，和旁边的卫兵对比起来就像是铁塔一般。吉安娜心想，只要他乐意，随时都可以轻松干掉这两名卫兵，但他还是任凭卫兵粗暴地把他带到了此处。

“退下吧。”吉安娜说道。

“我的女士，”其中一名卫兵说道，“你打算单独会见这个……生物？”

她严厉地看着那卫兵。“他带着善意而来。你们不得无礼。”

那卫兵脸上略有愧色。他们两人一起向着吉安娜鞠躬示意，然后退了出去，并关上客厅的房门。

那高大的身影站起身来，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揭开兜帽，于是吉安娜发现自己正凝视着一名面色镇定且自豪的牛头人。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他埋下头说，“我的名字叫做佩里斯·雷蹄。我奉牛头人酋长之命前来，他让我把这战锤交付于你。他说……这东西会让你相信我所言不虚。”

吉安娜紧握着战锤。“我绝不会弄错，这是破惧者。”她说道，然后回忆起自己与贝恩和安度因·乌瑞恩在这个房间里相聚的那个时刻。当时贝恩痛失至亲，并且为自己是否能担起先父的头衔而犹豫着，安度因小王子于是冲回自己的房间，将这战锤拿来送给了贝恩。要知道，这可是麦格尼·铜须赠送给安度因的礼物，吉安娜满怀感动地目睹了男孩将它转赠给贝恩的过程。他们，一个是未来的联盟国王，一个是牛头人一族的酋长，礼物美丽而珍贵，但这情谊更是真挚与热诚。当贝恩双手将它接过的时候，破惧者在牛头人宽厚的手掌中泛起了柔和的光芒，表示着对新主人的认同。

“他知道你不会弄错的，吉安娜女士。贝恩酋长一直都对您报以尊敬和感激。也正是因为那天晚上收到破惧者的那份回忆，他才特意派我带来警告。部落已经攻陷了北方城堡。”他的声音中并没有高兴，相反，完全是阴冷和悲伤，“但更让他伤心的是，这场战役是因为投入了黑暗的萨满法术而取胜的。他唾弃这样的行为，但为了保护自己的族人，贝恩酋长不得不同意让牛头人继续为部落效命。他希望我向您强调，对于这义务他丝毫没有喜悦之情。”

吉安娜点点头。“我相信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参与了一场针对联盟的暴行。北方城堡……”

“北方城堡仅仅只是个开始，”佩里斯打断了她，“地狱咆哮想要的远不止一座城堡。”

“什么？”

“他的目标是征服整片大陆。”佩里斯说道，即便是出自这沉着的牛头人之口，这话语也让人深感冷酷且可怕，“他很快就会下令部落向塞拉摩进军。请记住我的话，他们声势浩大，以你们目前的状况必将陷落。”

这陈述并非为了恐吓，它只是简单而直率地……说出了事实。吉安娜倒吸了一口冷气。

“贝恩酋长从未忘记你的恩情，所以让我警告于你。他不希望看到你措手不及。”

吉安娜深受感动。“贝恩酋长，”她满怀感激地说道，“是一名真正值得尊敬的牛头人。我很荣幸受到他的重视。我感激他及时送来警告。请回报他，这将拯救许多无辜的生命。”

“他很遗憾自己能给的只有警告，我的女士。此外……他希望你收下破惧者并归还给其原本的主人。贝恩酋长感觉自己已经不该再持有它了。”

吉安娜点了点头，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她多么希望那个夜晚能修补彼此的关系，能成为互相理解的开端。可最终事与愿违，贝恩用他一贯温柔而坚定的方式告诉她，他们的友谊到此为止了，他过去不是联盟的一员，并且以后也不可能是。他终究会与部落并肩战斗。她表示理解。她完全清楚如果牛头人站出来反对加尔鲁什会有什么后果，她也不想看到有人承担这样的伤害。

“我会确保破惧者物归原主的。”寥寥数语，诉说着吉安娜百转千回的忧伤。

作为经验丰富的信使，佩里斯立即心领神会，并深深鞠下一躬。吉安娜走到房间尽头的那张小桌前，找出羊皮纸、墨水、羽毛笔和封蜡，写下一封简短的手札。她撒上一些干燥粉，然后卷好信纸，滴上封蜡，并盖上自己的私人戳记。她站起身，把信交给等在一旁的牛头人。

“这封信能确保你被安全送出联盟领地……如果你在路上被抓的话。”

牛头人笑了。“您多虑了，不过感谢您的好意。”

“也请转告贝恩酋长，从没有牛头人远行者来过我这里。我的情报都是来自一名从北方城堡侥幸逃脱的联盟斥候。你就稍作休息，然后安全返回吧。”

“愿大地母亲向您微笑，女士。”佩里斯说，“见到您之后，我更加理解贝恩酋长的决定了。”

她苦笑道：“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共同战斗吧。”

“也许吧，但恐怕此刻还不行。”

吉安娜点头承认这个事实。“佩里斯·雷蹄，愿圣光与你同在。”

“愿大地母亲护佑着你。”

她看着他离去。她几乎，几乎就想把他叫回来，告诉他塞拉摩将会为他，为贝恩，为所有牛头人提供庇护，但她终究忍住了。她不想在战场上面对贝恩，不想念出咒语杀死这些善良而聪慧的生命，但牛头人是天生的猎人、战士，他们绝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贝恩已经尽其所能，甚至远比吉安娜所期望的更多。他很有可能会因这次警告而背上叛徒的罪名。

她希望今天的事情不会给这名牛头人酋长带来灾难。

吉安娜双手合掌，捂在面前，给自己以坚强。然后，她恢复了镇定，叫来蓓恩。

“叫醒特沃什，召回金迪，让他们到图书馆见我。”

“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吉安娜满脸倦容，看着自己多年的侍卫及好友。“战争。”她言尽于此。

第10章

聚焦之虹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地移动着。卡雷苟斯已经花掉了大半天时间去尾随它的足迹，就像是猎犬循着猎物的气味那样追逐着。当他离开塞拉摩的时候，感应到的气息就在西北方向，于是卡雷苟斯怀疑它现在就在莫高雷，也许就在雷霆崖附近。但是当他抵达莫高雷巨门的时候，聚焦之虹原地停留了片刻，又直奔着东北方的奥格瑞玛去了。卡雷苟斯以他双翼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紧紧跟随其后，但是当他到达十字路口的时候，聚焦之虹又再一次改换了方向，朝着几乎是正南方而去。

他龙躯一震，突然明白了过来。

“你们很聪明，我的敌人。”他轻声说道。

是的，他们不傻，但卡雷苟斯却不止一次地犯傻，至少在这段旅程上如此。首先，他没能看破一个简单的咒语。然后，他又傲慢地以为窃贼们没料到会有追兵。

他们当然料到了。有胆量，并且有能力从龙群手上窃走无价法器的人，自然早就对后续事态做好了万全准备。他们知道蓝龙军团必然会派人来夺回聚焦之虹，甚至很可能就是卡雷苟斯本人。于是他们不仅转换了聚焦之虹的形态，还不停地将它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让试图找回宝物的人在永无止境的追逐中耗尽体力。

他相信现在的状况可以用一句人类的谚语来形容——“赶野鹅”。

他有点火大了，愤怒地低吼了一声。就算是龙族也不能永不停歇地飞下去，他根本没有追上目标的希望。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件神器又转头奔着西南方飞去了。

卡雷苟斯猛一甩尾，扑扇了两下巨翼，然后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的确，只要窃贼们还在用这种方式戏弄他，他就永远无法靠近聚焦之虹，更不用说把它夺回来了。

但他们不可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只要聚焦之虹还在天上这样飞来飞去，艾泽拉斯就是安全的。因为不管是谁，打算用聚焦之虹做些什么，动手之前都必须先得把它停下来。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虽然其间也被迫停下来休息了几次），他一路飞过了希利苏斯、安戈洛环形山、菲拉斯、莫高雷、贫瘠之地，而现在到了……

北方城堡，或者确切地说……是北方城堡的废墟。

这里曾有着引以为傲的坚壁高塔，为定居其中的军民提供安全。这里曾是一座军事要塞，斥候、攻城武器、战士，以及将军都曾从这里出发。而那支摧毁了陶拉祖营地的军队亦曾驻扎在此。但是现在，它看起来就像是被一只巨手如同蹂躏玩具那般碾压撕碎。火炮已然沉默，一道稀薄的灰黑色烟雾从火堆中冉冉升起，直入天际。这座曾经辉煌的联盟城堡如今已成碎石，而围绕着它的是成百上千簇动的身影。部落。在这个高度上卡雷苟斯无法看清他们的种族，但他能辨认出每一张战旗的底色。部落所有的种族都来了。风向突然一转，卡雷苟斯敏锐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刺鼻的气味，他的神情也为之苦痛起来。胜利者们正在焚烧尸体，至于这究竟是为同胞举行的葬仪，还是在清理敌人的尸体，卡雷苟斯无从分辨，也不想再去分辨。

聚焦之虹还在继续移动着，这一次又转回了莫高雷，不过卡雷苟斯已经不打算再追过去了。他强壮的翅膀向下猛地一拍，身躯在空中一转，直朝向正南方飞去。他知道现在需要做些什么了。

他可以待在塞拉摩里保持追踪聚焦之虹。他也正打算这样做。他将会耐心等待，直到盗贼厌倦这场游戏，直到它最终停下来，然后再做个了结。而在此期间，他将会陪在吉安娜身边。

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她将会需要所有能够获取的帮助。

“部落来了多少人？”蓓恩问道。她、特沃什、金迪和吉安娜现在都在图书馆里，围着那张老长桌。他们最近已经没日没夜地在这里工作了许久，不过现在大家的焦点不再是那些书本和卷轴，而是一张摊开的卡利姆多巨幅地图。视野中唯一的几本书也被用来压住这羊皮纸的四角。

“那牛头人没说，”吉安娜说道，“至少没有明确地说。他只说部落声势浩大，以我们目前的状况必将陷落。”

“这家伙可信么？”金迪问道，“我的意思是，你懂的——他是部落的一员。这很可能是在给你下套。万一我们调集了援军来防卫塞拉摩，结果他们反而跑去攻打暴风城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作为一个小姑娘，金迪，你可还真是谨慎多疑。”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卡雷苟斯迈着大步走进房间。吉安娜转过身来，看到他心里就像被电流击中一般，但是当她看清他脸上的神色时，心情像弹簧一样又失落了起来。他英俊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却比印象中更加苍白，而眉头上更是锁着深深的皱纹。

“你没能找到它。”她语调轻柔。

卡雷苟斯摇了摇头。“他们一直在跟我玩捉迷藏。”他说，“每当我接近聚焦之虹的时候，它们就把它运到别的地方去了。”

“试着把你累垮。”蓓恩说，“听上去是个不错的策略。”

“不管听起来怎样，对我来说这就跟试图和地精讨价还价一样令人沮丧。”卡雷苟斯说，“不过我待在这里也能感应到它。我会等它慢下来停下来，然后再过去一举拿下。”

“这样等着安全么？”蓓恩问道。

吉安娜替卡雷苟斯回答道：“我们不知道他们在计划着什么，但不管是打算把这件古老的法器拿来做什么用途，调校它都需要耗费许多的时间和精力。更何况他们不是蓝龙，没有那种与聚焦之虹的天然纽带。他们不可能在奔波途中完成这样复杂的工作。卡雷苟斯说得对，当聚焦之虹停下来的时候，他就可以及时赶过去。”

“但愿它停顿的时间足够让你飞过去。”金迪说道。

“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外面徒劳无功地追个不停么？”

“好吧，这么说的话……那还是就待在这里吧。”

他点点头，然后转向吉安娜。“我回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他说，“看起来你已经听说了，部落攻破了北方城堡。我看到了它的废墟。”

“我们已经听说了。”她说，“从一个非常可靠的访客口中。他同时还警告我们部落正打算进攻塞拉摩。你的亲眼所见……更印证了这些。”

卡雷苟斯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吉安娜……你对他们的企图根本毫无准备。”

“我们被告知部落已经聚集了庞大的军队。”吉安娜说道，“是的，直到现在我们都疏于了防备，但多亏这警告，我们现在有机会向各处发出求援。”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就已足够。”卡雷苟斯说道，“吉安娜，部落的所有种族都来了，他们已经把北方城堡从地图上抹去了。那里唯一还剩下的东西是瓦砾和柴堆。他们的军队——一整支大军——仍然集结在那里。我真希望我能把那景象完整地传达给你，如果你寻求的援军没有到来，或是来得不够迅速，那你的命运就会和北方城堡一样。”

“然后，加尔鲁什就能轻易地摧毁掉卡利姆多上其他所有联盟据点了。”特沃什说道。卡雷苟斯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担忧。

吉安娜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蓓恩和金迪。“你们好像都觉得部落已经稳操胜券似的，我可不这么认为。”她眯起眼睛轻蔑地仰起头，“卡雷苟斯说部落的军队正驻扎在北方城堡，这点不假，但如果他们仍驻扎在那里，那就还没有朝塞拉摩进军。而既然没有进军，那就说明他们还没有为下一步做好准备。这就意味着我们还有时间。”

她走到长桌旁，感觉到卡雷苟斯正好奇地看着她。“看。这里是北方城堡。”她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地图，“而这里是塞拉摩。”然后手指向右下方滑去，“这里是蕨墙村。它并不是一个军事哨岗，但确实挡在了我们和凯旋壁垒之间。”凯旋壁垒是一座新建的军事基地。如果先前得到消息的话，吉安娜想，它本该能够支援北方城堡。现在北方城堡的悲剧已经酿成，但她祈祷对于塞拉摩来说一切还不算太迟。

“我们将会得到来自凯旋壁垒的增援。如果小心一点的话，他们可以在穿越尘泥沼泽的时候避开蕨墙村。我还会向前线指挥所派出信使。”

“如果那里还有人的话。”卡雷苟斯说道，“我从那儿经过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到人烟。”

“也许大部分人都去增援北方城堡了。”金迪低声说道。

这……吉安娜心中一阵剧痛，这意味着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战死。她摇了摇头，金色的长发也跟着飘散，像是想把心中想到的景象清除出去。

“要是有人从北方城堡的战斗中逃脱，应该会赶去凯旋壁垒集结，而不是棘齿城。”她说道，“我们将会从那里开始寻找生还者。”

卡雷苟斯走到她的身边，视线紧锁在地图之上。吉安娜以询问的眼神望向他，期待着他发表看法，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他说。

“塞拉摩既是一座无法撼动之城，也是一座危如累卵之城，这完全取决于援军赶来的速度。如果一切顺利，暴风城能及时派来几艘战舰，那么就能把部落战船都逼在外围，无法靠近登岸。”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绕着塞拉摩画了半个圆弧。

“不过要是部落先赶到港口，”蓓恩说道，“我们就没有任何获胜的机会了。”

吉安娜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确。”她说，“那或许我们就该去港口竖起白旗，一边喝下午茶一边等着部落大驾光临，这样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的战斗了。”

蓓恩面色一沉，粉紫色的脸颊变得更加阴暗。“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们得要有必胜的信心，更要有必胜的觉悟。我欢迎一切对于我计划不足之处的建议。”这是对着卡雷苟斯说的，蓓恩、金迪和特沃什都早已知道她向来虚怀若谷，“但是蓓恩，你刚才的话只会让我们自乱阵脚而已。塞拉摩过去一直屹立不倒，而这一次也必将如此。”

“目前为止你向哪些人送出求援信了？”卡雷苟斯问道。

吉安娜微微一笑。“信？用不着那东西，也用不着传送术。我有办法和瓦里安国王、安度因王子，以及三锤议会即时会话。”

“那一定很有趣。”卡雷苟斯说道，“据我所知，那三个矮人似乎很少能达成共识。”

直到不久之前，铁炉堡的首领都一直是麦格尼·铜须。不过在大地的裂变来临之际，为了更好地理解大地的不安，麦格尼举行了一场能让他“融入大地”的仪式。仪式成功了，麦格尼转变成了一块钻石，的确是成了大地的一部分——只不过跟预想有一些小小的偏差。麦格尼之女茉艾拉趁机发动了一场叛乱，试图继承王位并与黑铁矮人共同统治铁炉堡。这场叛乱只造成了一阵短暂的混乱，随即便被镇压。恢复安宁之后，矮人们组建了一个议会来取代之前的集权制度。矮人的三个氏族：铜须、蛮锤和黑铁，各自委任一名代表。这个执政机构被称之为三锤议会。只不过对于三位共事的矮人代表来说，想要在任何问题上达成一致恐怕都会是个挑战。

“看起来他们谁都不想让部落完全统治卡利姆多。”吉安娜说道，“尽管在细节上有些争执，但这一次三个矮人在大局上还是意见一致的。”

卡雷苟斯突然变得有点神色不安，对此吉安娜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她温柔地把一只手放到他的手臂上。“你是一头巨龙，卡雷苟斯，”她说道，“你不需要卷入其中。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你正以前任守护巨龙的身份担负着找回失窃法器的重任。”

他感激地笑了。“谢谢你的理解，吉安娜，但是……我不愿看到你们之中的任何人受到伤害。”

“吉安娜女士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金迪说道，“塞拉摩是联盟的一部分，联盟会来保卫她的。”

卡雷苟斯摇了摇头。“这不是一小场混战或是突袭一座村庄那么简单。如果部落获胜，加尔鲁什打算完全控制卡利姆多的想法就不再是异想天开，不过我……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究竟能否提供帮助。我很抱歉，吉安娜。”

他望着她的双眼，而她完全能理解这种苦痛的抉择。他们的双手下意识地紧握在一起。吉安娜发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放手，但此时此刻除了守护塞拉摩以外，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想其他任何事情了。

“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她说，“我会和瓦里安取得联系。蓓恩，你去巡查一下士兵，包括塞拉摩内所有可用的人手以及外面沿路驻扎的岗哨。确保每个岗哨至少拥有一匹快马，当部落接近时他们需要尽可能快地回报消息。”

暗夜精灵点点头，敬了个礼便小跑着离开。“那平民们呢？”金迪问道，“要告诉他们实情吗？”

吉安娜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告诉他们实情。”她最终下了决定，“塞拉摩原本就是座军事重镇，选择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它的战略地位。在此之前我们一直都很幸运，但是在危难关头，他们会理解并遵从命令的。”

她转向特沃什。“你和金迪这就开始去挨家挨户地通知平民。港口从现在开始关闭，因为我们需要征调所有可用的载具。那些想要离开的平民可以从陆路疏散，不过现在部落将至，我想留在城中会比身处沼泽更加安全。城门将会在日落之后关闭，直到危险解除之前都不会再打开。并且在日落之后两个钟头，塞拉摩将会开始全面宵禁。”

“为什么不从日落开始呢执行呢？”卡雷苟斯疑惑地问。

“因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需要感觉到自己像个人，而不是被困的野兽。日落之后的两个小时能让每个人都可以和家人一起出去撮上一顿，或是和三五好友围着火炉喝上两杯。当战斗来临的时候，这些简简单单的回忆会提醒他们，自己是为何而战：不单是为了什么理想，也不单是为了活命，还为了他们的家庭、他们的亲人，以及他们的生活。”

卡雷苟斯看起来有点吃惊。“这……我倒是没想到。”

“而两小时也不至于让任何人惹上麻烦。”金迪说道，“好主意。”吉安娜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好奇她怎么会想到这方面去。

“感谢夸奖，悲观的小家伙。”吉安娜面带微笑地看她，小侏儒翻了翻白眼。吉安娜接着问道：“还有问题吗？”

“没了。”金迪说道，“来吧，特沃什。我会从港口开始。你就先去塞拉摩堡垒，和那里的士兵们说明情况，顺便问问范沃森医生还需要些什么。我相信许多接受过急救训练的平民会乐意帮忙的。”

“是的，老大。”特沃什忍着笑回答她。金迪漫不经心地向吉安娜和卡雷苟斯挥了挥手，然后匆匆跑下楼梯。特沃什耸耸肩，也跟了下去。

“你的学徒可真够自信的。”卡雷苟斯说道。

“这是一个我不希望她失去的品质。”吉安娜说道，“对一名法师来说，没有什么比缺乏自信更加危险的了。关键时刻优柔寡断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点了点头。“的确如此。现在……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我会告诉你的，不过现在我得和瓦里安国王联系。”她说，然后又带着歉意地补充道，“我想，他应该不太高兴看到还有位蓝龙在场。”

“呃，我懂，我完全理解的。”卡雷苟斯说道，“我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等你忙完再来叫我。”

“不，你可以跟我一起。”吉安娜说道，“只是别出现在镜子前。”

他看着她，满脸困惑。然后她笑了。

卡雷苟斯跟着吉安娜一起来到了她的客厅。刚才所在的图书馆安置着数以百计的书籍，而此处仅仅只有几十本。吉安娜在卡雷苟斯的注视下来到一个书架前，按照特定的顺序碰了碰其中三本书。书架滑向一边，露出一面未经修饰的椭圆长镜。对此卡雷苟斯倒没感到太多的惊讶。他眨了眨眼，于是镜子里那个站在吉安娜身旁的他也眨了眨眼。

“刚才你说到镜子，我就想应该不是提醒我刮胡子这么简单吧？”他开玩笑地说。

“当然没那么简单。”她说，“这东西看起来是一面镜子，但只要使用正确的操作方式，或者说正确的数学原理，它就能发挥妙用。和传送术类似，只不过更加简单也更加基础。传送门能把一个人切实地传送到另一个地方，而这面镜子是用来显现某个地方的景象，当然，如果时机合适的话，也能看到身在那里的人。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希望瓦里安就在附近，否则我们还得换个时间再试。”

卡雷苟斯摇了摇头，年轻种族和他们的法术竟然如此简单有效，这让他再一次感到惊叹。“我知道这类法术，很古老，也很简单。就像那群窃贼们用来防止我追踪而使用的‘伪装’魔法一样。”

“你的龙群从不用这些法术么？”

“大部分蓝龙认为使用这样简单平凡的法术是在自贬身价。”他回答她，并且赶紧又补充道，“但我认为这个法术用得非常巧妙。”

“我会尽量不把这当成是冒犯。”吉安娜低声回答，但娥眉已然轻锁。

“我，”卡雷苟斯赶紧握住她的双手，“又笨拙又粗鲁。我确实认为这个法术非常巧妙。我们龙族……”他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龙群的心态，尤其是蓝龙一族，“我们龙族似乎总觉得越复杂越精致的东西就越好。更长的准备时间，更多的材料，更多的参与者……就更好。着装、食物、法术、艺术，所有一切都是如此。他们宁愿坐下来花费好几天搞出一个无比复杂的咒语来将某个调味瓶传送到手中，也不愿站起身直接走过去拿。”

这话哄得吉安娜笑了起来，卡雷苟斯总算舒了口气。

“那么，你喜欢我的简单和平凡么？”吉安娜问道。

一瞬间，所有的幽默感都弃他而去。“我喜欢你。”他现在能说的只有这个，“我见过你的简单，也见过你的复杂，而这些都和你如此相称。你就是吉安娜，而我……喜欢吉安娜。”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相反，她低下头将目光锁在了那里。“这可是个很高的赞赏，更何况出自龙族之口。”她说。

他用一只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让两人眼神交汇。“如果说这是赞赏，那你也受之无愧。”

她的脸颊上红潮泛起，松开他的手向后退去，并有些多余地抚平长袍。“嗯……谢谢你。现在你先去那个角落待一会儿吧。镜子对面的人应该看不到那里。”

“遵命，我的女士。”他鞠躬示意，然后退到了她所指的那个角落。

吉安娜转身面朝长镜。她花了一小会儿时间理顺头上凌乱的头发，并且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沉着地挥动双手，低吟咒语。在卡雷苟斯的注视下，她的脸泛起光华，不过并非普通灯具或是阳光的色调，而是沐浴在一片柔和的蓝色之中。

“吉安娜！”瓦里安说道，“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瓦里安。我真希望这次找你只是为了讨论安度因的学业。”

“听起来有点儿不妙，发生了什么事？”

吉安娜简单地说明了情况。瓦里安直到此刻才得知北方城堡沦陷的消息，他沉默着聆听吉安娜的陈述，只有偶尔需要详细说明的时候才会打断一下。她告诉他，已经有人向她传达了警告，部落的目标远不只是北方城堡。

“加尔鲁什想要征服整个卡利姆多。”吉安娜平静地说，“先是塞拉摩，然后挥军北上登陆泰达希尔。”

“如果他能够攻下塞拉摩，那他确实就能做到接下来的一切。”瓦里安咆哮道，“该死的，吉安娜，我早就警告过你，部落就像是一条冻僵的蛇，而你一直在帮它取暖。”

卡雷苟斯眉头蹙动，不过吉安娜依旧平静如常。“我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加尔鲁什的作为。在萨尔的领导下部落绝不会如此。”

“但萨尔已经不再是部落的领袖，而现在，塞拉摩以至于整个卡利姆多都可能会为此付出代价！”

瓦里安语含嘲讽，不过吉安娜却并没有生气。“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也看到了，挺严峻的是吧。”

瓦里安为自己摊上了吉安娜这个盟友而发出一声叹息。“好吧，我知道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暴风城会与塞拉摩同在的。我马上就会派出第七军团的海军去增援你。”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而且看起来这个世界还是有几个地方能安宁一阵子的，我会抽调几个最好的将军向你报道。他们会在城防的时候倾力相助，还可以和你一起制订战略，打得这些部落狗们夹着尾巴跑回老家。”

她感激地微笑道：“瓦里安，谢谢你。”

“先别急着谢我，”暴风城国王说道，“他们还得好几天才能赶到。你需要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去迎战部落，而我想要抽调的这些将军都驻扎在很远的地方。”

卡雷苟斯心头一沉。部落的大军就驻扎在北方城堡，距离塞拉摩只有一天……最多两天的路程。瓦里安的战略听上去挺好，到目前为止挺好，但如果暴风城的战船和将军们晚到了哪怕一小时，塞拉摩都会化为废墟。他希望自己可以开口，但此时只能沮丧地握拳而立。而比这更糟的，是望着吉安娜因忧虑而呆立在那里的身影。

“好几天？瓦里安，一个牛……额，我的一个斥候告诉我，部落在北方城堡集结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如果他们仍然在集结，”瓦里安说，“那他们显然对闪电突袭没什么兴趣。他们在计划着一些别的什么。我会尽快调遣援军，吉安娜，但是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个事实——集结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军队需要耗费时间。我很抱歉，但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吉安娜点点头。“我当然明白，瓦里安，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会继续联系其他联盟领袖。卡多雷应该能送来士兵和战船。至于矮人，应该也会送来些战士，或许还会有狮鹫。我想德莱尼人也会欣然相助的。”

“我会和格雷迈恩谈谈。”瓦里安说道，“据我所知，在战场上只要有几头狼人，哪怕最凶残嗜血的部落战士也会为之战栗。”

“感激不尽。”吉安娜说，“在这样一座小岛上，有时候很容易会产生遗世独立的感觉。”

“行了，别这样。”瓦里安的声音变得和善起来，“几小时之后再联系我，我们再交换一下手中的信息。保重，吉安娜。我们会赢的。”

“是的，我们会赢的。”吉安娜说道。

柔和的蓝色光芒从魔镜中散去，吉安娜脸上的色彩也恢复如常。卡雷苟斯望着她，心意为之暗决：不管接下来的时局如何险恶，他都会竭尽所能，守护她的信仰。

第11章

四天了。部落集结的大军翘首盼着进攻塞拉摩的命令已经整整四天，但加尔鲁什依旧待在他的酋长帐篷里，拒绝一切觐见的请求。“忠诚”这种东西大多数部落成员都有，但“耐心”可就未必了。喃喃自语的牢骚、交头接耳的抱怨都开始出现在军营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贝恩的牢骚和抱怨比谁都多——虽然是出自另一个方面，不过他还是竖起敏锐的耳朵四处偷听，并且试探性地和其他牢骚分子交谈起来，探讨驻军不动的原因。

在距离废墟不远的地方，就是因大地的裂变而留下的大裂谷，裂谷的右侧长着一棵参天大树。贝恩和哈缪尔·符文图腾就在这里召开了一次会议，并且率先抵达会场。随后，其他与会的成员也都陆续到场：弗兰迪斯·法雷船长和几名被遗忘者；克兰蒂尔·血刃；指挥一艘飞艇的齐克斯·磨轮和他的大副布拉·克西齐克；代伊崔格到场的玛戈拉格；还有贝恩自己手下的一些牛头人。最后抵达的是沃金和他的两名族人。看到老朋友的身影，贝恩感到既高兴又有些担心。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贝恩。贝恩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叛徒。”他用那深沉浑厚的嗓音说道，“我们都忠于部落，但我们也有权去质疑那些不明智的行为。不过所有聚集在这里的朋友们，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在某些人的眼里，我们这样的集会就可以算作是谋逆。而且，马尔考罗克看我们的眼神可从来都不友善。”

四下一片沉寂，就连稍息姿势下换脚的细微声响也都清晰可闻。

贝恩继续说道：“我出于对部落的热爱而诚邀你们到此，但是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被指控为叛徒的危险。这是最后的机会，不愿意留在这里的人可以选择离开。不会有指责，也不会有埋怨，但是我恳请那些选择离开的朋友，忘掉此地发生的一切。而若是我们被抓捕审讯时，也会忘记你们曾经到来。请遵循自己的心意，自由地作出选择吧。”

一位牛头人转身离开，此前他站得离这微弱的营火实在太远，以至于贝恩只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随后有那么一两名被遗忘者也悄然离去。其余的人则都留了下来。

“你们都很勇敢。”贝恩说道，同时示意大家坐下。

“说不定是刚才被吓傻了没来得及走掉。”齐克斯的大副说道，“谁有酒吗？”一名巨魔默默无言地递给他一个皮袋，地精敞开喉咙猛灌了一口。

“虽然听着有点别扭，但布拉确实说出几分实情。”克兰蒂尔说道，“我们都知道出言反对加尔鲁什会有什么下场。萨尔可从不会这样！而且他也绝不会把我们引上这条战争之路！联盟会……”

贝恩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淡定，我的朋友。这些你都说得很对，可萨尔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酋长了，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才是。而且今晚我们到此也不是为了发动起义，我们的目的是探讨加尔鲁什的所作所为，探讨他所做出的那些抉择究竟是睿智，还是愚蠢。”他对着哈缪尔点了点头，哈缪尔递过来一根装饰着羽毛、珠子，以及碎骨的树枝。“这是发言棒，只有拿着它的人才能说话。”贝恩将那枝丫举在面前，“谁想要第一个发言？”

“尊敬的贝恩·血蹄，我有话要说。”这是弗兰迪斯·法雷的声音。贝恩转过头，将发言棒交到了这位被遗忘者远征军领袖的手上。“我为部落鞠躬尽瘁，但部落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替我，以及我的黑暗女士着想。我的同胞都曾经是人类，并且我自己生前就居住在暴风城，一座现在随时都能调集大军扑向我们领土的雄伟城市。如今联盟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态的发展，我想，像吉安娜那样聪慧的领袖，必然早已得知塞拉摩就是我们下一步进攻的目标。”

他所知不多，却推测到了许多实情。贝恩静静地听着，不做任何表示。

“尽管时局不容乐观，希尔瓦娜斯女士还是愿意为这次行动尽一己之力。可我们现在集结在这里是打算等出个什么结果？！部落有充足的食物和补给，而且就我所知，你们这些血管里仍旧流淌着鲜血的家伙都燃烧着对战斗的渴望。那加尔鲁什还在等待些什么呢？时间每流逝一点，这整支军队的前景就会变得更不明朗一些。这样的统帅毫无智慧可言，这简直就是……”他思索着合适的字眼，“不负责任。”

克兰蒂尔·血刃从他手中接过了发言棒。“我同意法雷船长的话，如果人类放弃增援塞拉摩，直接向我们发动报复，那辛多雷和被遗忘者的领地都会岌岌可危。我们越快发动进攻，就能越早定下乾坤。我无法理解加尔鲁什为何按兵不动。时间拖得越久，局势对我们就越不利。”

“我也搞不明白……”地精大副开口说道。

“请等待发言棒，我的朋友。”贝恩打断了他。布拉看起来有点尴尬，他接过发言棒双手握住，然后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始发言。

“我想说的是，这事儿我从头到尾都整不明白。贸易亲王加里维克斯还盼着一车车的金子呢，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精们冲上去化作炮灰，半毛钱的回报都没有。”

“麻烦你，我亲爱的绿皮朋友。”沃金从地精大副手中要来了发言棒，“你们都知道巨魔是个骄傲而古老的种族。我们加入部落，是因为森金在幻象中看到萨尔将会帮助我们，为我们带来和平与安宁，而后也确实如此。他是个好领袖，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酋长，加尔鲁什接替了他的位置。萨尔，他了解元素，了解万物之魂。他是兽人一族许久、许久以来的第一名萨满。而我们巨魔一族同样了解元素，了解灵魂，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加尔鲁什和他的黑暗萨满们所做的事情……惹火了万物之魂。我不知道他们还能控制那些熔核巨人多久，而一旦失控……”他咯咯地笑了，“我们都曾见证过大地裂变的景象，那是大地感受到了死亡之翼带来的伤痛。那么要是元素们感受到了部落带来的伤痛又会如何呢？你觉得他们会攻击谁呢？当然是我们，老兄们。”

“对，你会感受到痛苦的，‘老兄’，不过可不是来自元素。”

这低沉、粗暴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贝恩立即就跳了起来，与会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并且纷纷抽出武器。紧接着贝恩就意识到这声音来自何人，于是冲着大家喊道：“放下你们的武器！都放下！”

“这头憨牛倒挺识相。”马尔考罗克说道。他向前走近几步，火光映出了他的脸，“你们有三次呼吸的时间放下武器，否则场面就会变得很血腥了。”

这威胁的话语并非高声呼喝，但却已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之胆寒。原本剑拔弩张的部落成员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我真不敢相信。”另一个声音传来，显然是带着难以平息的怒火。而贝恩感觉到，其中还有因背叛而感到的伤痛。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迈着大步走上前来，憎恶地看着这场集会。贝恩注意到加尔鲁什背后的黑暗中，还有一些模糊的身影正在移动。显然，来的不止他们两人。

“我听说了你们的这场小集会。”加尔鲁什说道。他的视线停在齐克斯船长身上，然后招了招手。地精立刻跑向了加尔鲁什，试图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整个人都躲在了兽人魁梧的身躯背后。兽人接着说道：“我过来这里就是想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事情是不是马尔考罗克说的那样。”

贝恩正对着他。“如果你只字不漏地都听到了。”他说，“那你就该知道这不是谋反，这里没有人想要推翻你。这里没有人高呼‘打倒加尔鲁什’。我们只是直言对部落的担忧，我们满腔热忱，绝无二心。”

“质疑大酋长的决断，就是质疑整个部落。”马尔考罗克咆哮道。

“在你脑子里二加二一定等于五吧，回去穿两件智力装备再来跟我们讨论问题好吗。”贝恩反唇相讥，“我们的担忧都是有来由的，大酋长。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曾希望当面向你提出疑惑，寻求解答。但我们最终只能在这里集会，因为你根本不打算见我们。”

“我没必要回答你，牛头人。”加尔鲁什唾了一口，“还有你，巨魔。”他对着沃金说道，“你们不是我的主人，我也不是你们手中随笛起舞的傀儡。记住，你们是部落利刃，而我是持刃之人。我的计划你们并不了解，也不需要了解，我叫你们等着，那你们就得乖乖等着。直到我认为时机成熟为止。”

“萨尔会接见我们，”哈缪尔气愤地说道，“萨尔会聆听他人的意见，他从不把自己的想法或计划过度保密。他知道尽管自己尊为领袖，但真正重要的是将部落不分彼此地凝聚在一起。”

加尔鲁什往前逼近到这个年长的牛头人面前，指着自己那张带着黑色刺青的棕色面孔。“这看起来像是萨尔的绿皮？”

“不，大酋长，”哈缪尔说道，“谁也不会把您误认为是萨尔。”

这话已说得足够尊重，但是贝恩注意到马尔考罗克的双眼还是露出了凶光。

不过加尔鲁什总算还是平静了下来。“我很惊讶，你们当中许多人都莫名地爱戴着那个向往和平的萨满。”他说道，同时走过参与集会的每一个人，打量着他们的面孔，“但你们最好记住，是萨尔让我们还得从现在这个处境开始奋斗；是萨尔放任了联盟对我们土地的蚕食；是萨尔跟那个叫做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人类法师眉来眼去，只差没有像狗一样拜倒在她脚下。萨尔犯下的错误，将由我——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来纠正。”

克兰蒂尔·血刃开口说道：“可是，大酋长……”

加尔鲁什转身向她走来，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人群中传出一阵愤怒的低语，眼看骚动就要爆发，但是加尔鲁什立即握住了血吼，库卡隆卫士也纷纷拔出利刃与战锤。

“你们的大酋长很仁慈，”加尔鲁什咆哮道，“所以你才得以活命。希望你明白自己的处境，血精灵！”

血刃缓缓地点了点头，显然忍受着痛楚。

“很好。”加尔鲁什的目光紧接着又盯住了贝恩和沃金，“你们的大酋长确实非常仁慈。就牛头人一贯的作风来说，贝恩，你并没有错，你是在关心部落。作为你的领袖我不能不看重这一点，不过若是换作其他心胸狭窄的领袖，恐怕早已把你的行为看做是叛逆。我需要你，需要你们所有人为部落的荣耀同心协力，众志成城。当机会来临之时，我会把联盟的渣滓们送上来让你们杀到手软。但是现在，你们得回到自己的营地安守本分，静候大酋长的旨意。”

贝恩、沃金，以及其他人都躬下身子恭送大酋长离开。库卡隆卫士如同阴影一般尾随在其身后。

贝恩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佩里斯·雷蹄的秘密任务并没有被加尔鲁什知晓。或许更为重要的是没有被马尔考罗克知晓，否则他早就已经被做成了牛排。不过贝恩突然意识到，其实加尔鲁什也非常需要确保他们之间的友好关系，正如贝恩一直想要维持的那样。加尔鲁什知道，有许多人并不是心甘情愿地追随他。而贝恩向来温厚之名在外，若是贝恩离去，那么许多部落成员也会跟着离去。贝恩伫立在那里，静静地思索了好一会，然后才动身回到自己的帐篷。在经历了今晚的事件之后，他非常需要鼠尾草熏香来净化自己。每一次当他对加尔鲁什曲意迎合之后，都会有一种被玷污的感觉。

“你应该让我宰掉几个的，”马尔考罗克抱怨地说，“或者至少给他们来点惩罚。”

“他们都是不错的战士，我们需要他们。”加尔鲁什回答道，“他们已经心怀畏惧，就目前来说，这就够了。”

一个年轻的兽人跑到马尔考罗克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黑石兽人笑了。

“在这样一次不愉快的经历之后，”他说，“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我的大酋长。您这场战役的第二阶段，已经开始了。”

加尔格船长在明媚的阳光下眯起了一只眼睛，而睁开的那只则正对着望远镜。波澜不兴，一帆风顺。眼中的景象让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尖利的獠牙。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又朝着船尾看了看，大酋长远征海军里的其他战舰正稳稳跟在身后。

“鲜血与雷霆号”以及其他所有船只都满载着火炮和嗜血难耐的兽人船员。战斗即将来临，他们离目的地也越来越近。

当加尔格船长最初得知“鲜血与雷霆号”和其他兽人战舰都无法参加北方城堡战役时，他感到了莫大的侮辱。不过加尔鲁什告诉他，把北方城堡交给地精、被遗忘者、血精灵舰队来攻打，是为了让兽人舰队保存实力，去参加一场更加辉煌的战斗。随后，他就收到了来自加尔鲁什的直接命令：“你，加尔格船长，将率领部落最强的舰队，进攻塞拉摩！”

加尔格满怀骄傲地挺起胸膛。这不是加尔鲁什第一次表现出对“鲜血与雷霆号”的偏爱了。加尔格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以大副的身份参加了从诺森德运送猛犸人回来对付联盟的任务。但是在回程的途中他们遭遇了一场可怕的风暴，因此损失了两头猛犸人。船长布里宁承担起了所有责任，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处决的觉悟。然而加尔鲁什却完全没有处罚他们的意思，反而还进一步提拔了布里宁。于是，加尔格也就顺理成章成了“鲜血与雷霆号”的新船长。

“鲜血与雷霆号”是一艘幸运之船。每个人都希望被调来这里，所以加尔格也就能从足够多的后备中细细甄选出最好的海员。对接下来的战斗来说，这可是个好兆头。

当血精灵、地精和被遗忘者的战船还聚集在棘齿城的时候，兽人舰队已经奔赴塞拉摩而去了。他们在部落海域的边缘，在人类的瞭望视野之外静静地等候着，等着……等着……直到一只腿上绑着密信的雄鹰终于飞来：

各就各位。不要进入联盟领海。不要打草惊蛇。等候我的命令。

于是他们热切地又尽量往前靠了一点，直到可以从望远镜里看到塞拉摩的高塔。加尔格对于这里仍处在部落海域之内感到很满意，于是他下令抛锚。两名水手呼着号子将巨大的铁锚丢进海里。它响亮地划破海面激起一阵浪花，然后沉入水底。

加尔格注意到他的大副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他拍了拍这位年轻兽人的脑袋。“瞧你这表情，好好的朗姆酒都给糟蹋了。”他说。

年轻兽人立即正姿敬礼。“对不起，船长！我只是……”

“只是什么？”

“长官，我只是觉得奇怪。我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我们不发动进攻的话？”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问题问得挺蠢。”加尔格回答道，“我们已经靠得足够接近了，一旦收到最终命令就可以立即投入战斗。但是在台面上，我们并不在联盟的领海里。他们能够看到我们，他们会忧虑地绞着双手，但只要我们不跨过边界，他们就什么都不能做。所以即使在这里，在如此远离海岸的地方，部落也能让联盟心惊胆寒。我们的职责是守在这里，洛克霍。加尔鲁什大酋长有他的计划，我们不需要知道其中详情。我们只需要等在这里，直到他告诉我们时机成熟，发动进攻。不要担心，”他的语调平和，“联盟必定血流成河，而这将会是拜你们所赐，你们所有人！”

洛克霍咧嘴笑了，欢呼声响彻“鲜血与雷霆号”。

吉安娜一度希望是码头管理员眼花了，甚至于祈祷如此，但是当她亲自登上塔顶用望远镜瞭望之后，整颗心都为之一沉。

“太多了。”她低声说道。

卡雷苟斯、金迪、蓓恩和特沃什也都接着瞭望了一番，然后所有人的神情都凝重了起来。

“看起来之前的情报都是真的。”特沃什说道。

“你不是说瓦里安的舰队要一天后才能抵达么，搞不好还得要两天。”金迪阴郁地说，“我数了数，这里至少有八艘部落战舰。如果他们抢在第七军团赶来之前发动进攻，那我们就得开始准备习惯杜隆塔尔清凉果的味道了。”

吉安娜把一只手搭在金迪的肩膀上。“你想太多了，金迪，加尔鲁什留不留活口都还是问题。”

“我的女士，”蓓恩说道，“加尔鲁什肯定不会就只投入这几艘战船的，别忘了他们在北方城堡还聚集着大队人马！让我们现在就发动突袭吧，这将会有所牺牲，但相比之下……”

“不，”吉安娜坚定地说，“他们并没有侵入联盟的领海。我会保卫塞拉摩，但我不会让自己也变成侵略者。我们只能等待。”

“并期盼。”特沃什低声说道。

卡雷苟斯始终保持着沉默。毫无疑问，他希望自己能保持中立，而当他终于打算开口的时候，金迪又抢在前面叫了起来。

“吉安娜女士……我想你应该去一趟达拉然。”

吉安娜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

“那儿有你的朋友，还有你的仰慕者。”

“确实如此，但肯瑞托是由联盟与部落的法师共同组成的，他们不能支持任何一方，否则就违背了中立的原则。”

“或许不能，但或许也可以。”金迪说道，“我的意思是，谁都不希望加尔鲁什的野心得逞，谁都不希望看到血流成河的景象。而且我们知道就算是在部落中，也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警告我们。所以这总归值得一试。”

“确实是这样。”卡雷苟斯看起来对这想法挺满意，“在大是大非面前，这些立场问题就变成了小节。”

吉安娜用询问的眼神望着特沃什。“我同意金迪的想法。”他答道。

“看吧，总归是有人明事理的。”小侏儒说。这一次蓓恩也跟着点了点头。

吉安娜叹了口气。“好吧，让我们看看罗宁大师会怎么说。不过……别对那家伙抱太大期望。蓓恩，你去通知士兵们。我们要时刻做好准备，谁也不知道那些部落船长们会挑在什么时候发动进攻。”

吉安娜的视线又一次和卡雷苟斯交错。他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她也笑着回应，并且尽量不让他看到笑容背后的忧愁。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客厅。

她轻触机关——三本书，然后书架滑向一边，露出了那面长镜。

吉安娜站在镜子前挥动双手低吟咒语。她凝视着自己的眼睛，直到泛着蓝色光芒的旋涡取代了镜中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间，她担心罗宁现在不在此处，但他那张被染成蓝色的脸很快就映入了吉安娜的眼帘。他明显带着一身的疲惫，不过当他辨认出吉安娜之后，精神稍微振奋了一点儿。

“女士，”他说道，“请告诉我，你联系我是因为卡雷苟斯已经找回了聚焦之虹。”

“很不幸的是，还没有。他找到了方法来再次感应聚焦之虹，只不过持有聚焦之虹的人正片刻不停地四处移动着，让他无从下手。不过窃贼们如果想使用聚焦之虹，一定会先停下来，卡雷苟斯正在等待着那个时刻。”

罗宁点点头，然后揉了揉眼睛。“这意味着，不管窃贼们打算用聚焦之虹做些什么，他都必须赶在这段调试时间之内，从塞拉摩飞到那个最终停留地点……要是他飞慢了哪怕一点点，问题就很严重了。”

“他非常清楚这一点，”吉安娜说，“但别无他法。”

“就算是龙族，体力也是有限的。”罗宁说，“好吧，既然你不是找我聊这个，那是什么事情？”

罗宁这种直来直去的态度经常会惹恼别人，但吉安娜不会。她觉得这比别人那种沉闷的寒暄好多了。让他来领导肯瑞托似乎是一个奇怪的选择，但罗宁自己心里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明白自己被选中，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看问题的方式都和之前的领袖们不一样。而此外还因为……他实在是一个实力超级强悍的法师。

“你听说北方城堡的事情了么？”吉安娜问道。

“没有。”他说，“那是一座小据点，对吧？”

“那里有……那里曾经有一支非常庞大的驻军。负责留意部落在南贫瘠之地的一举一动。”罗宁立即注意到吉安娜改用了过去时态，“四天前，部落彻底摧毁了它。据说这过程中他们使用了某种极其黑暗的元素魔法。而在这之后我还收到了某位敌方参战人员的警告，他告诉我部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塞拉摩。”

罗宁眯起了眼睛。“而你不打算说出消息的来源？”

“我不能。”她说，“他带着信义而来，我理当给予回敬。”

“哦。”罗宁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自己红色的胡子，“不过……你说这发生在四天前，那为什么部落没有趁势南下，把塞拉摩从地图上抹去呢？”

“我们不知道，”吉安娜说，“但我们知道有一支部落舰队就停在非常靠近联盟海域的地方。”

罗宁没有立即回复，他略等了一下之后才非常慎重地说道：“对于联盟和塞拉摩来说，这可真是个大麻烦。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加尔鲁什绝不会因此满足的，”吉安娜说道，“这只是他征服整片大陆的起点而已。你了解加尔鲁什，他就像是一头奔腾的穆山兽。”

“我也差不多。”罗宁说道。

这家伙就像个老油条一样，吉安娜不去管他的贫嘴，继续说道：“以前或许是这样，但自从你成了丈夫和父亲，成了肯瑞托的领袖之后，已经变得稳健多了。”

罗宁耸耸肩，微微一笑，算是承认了这个评价。

“成千上万的人会死去，”吉安娜开始向罗宁施压，“联盟会从卡利姆多的海岸上被驱逐出去，幸存下来的人都会沦为难民。在经历了大地的裂变之后，联盟已经有很多人居无定所、食不果腹，东部王国自顾尚且不暇，当然无法负担半个卡利姆多的人口！”

“我再问你一次，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罗宁平静地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肯瑞托不会站在任何一边，我明白，”吉安娜说道，“可这一次绝非寻常，就连卡雷苟斯都认为你或许会愿意伸出援手。”

“帮助一座联盟城市抵挡部落的进攻？”

吉安娜默默地点点头。罗宁眼神飘忽地望向一旁，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我不能独自做出这样的决定，你得说服除我之外的其他人。这是一年中景致最美的时节，没有多少人会愿意离开达拉然。”

第12章

吉安娜每一次行至达拉然，都会惊叹这座城市的迷人。即使它悬于空中，但其中浓郁的紫色尖塔仍然高耸入云霄，丝毫不受下方诺森德的干扰。街道闪烁着微光，铺满了纤尘未染的红色鹅卵石。市民们悠闲地游荡着，他们都像这座城市一样看上去安然无恙。除去此地，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贩卖如此之多的奇珍异宝。这里可以传授法术和咒语，也提供能够低声细语的宁静大厅。

达拉然曾经是另一块大陆上不可动摇的一部分。那是吉安娜记忆中最好的时光，她记得她徜徉于花园，在阳光下采摘温暖的金皮苹果。

直到阿尔萨斯到来。

达拉然虽然被摧毁了，但却未被征服。肯瑞托归来之后重建了这座法师之城，用一道紫色的魔法护罩保护着它，一直到达拉然重新变得繁华，变成一座空中城市。从玛里苟斯发起的魔枢战争开始，到之后对抗巫妖王的北极远征，达拉然都一直站在战争的风口浪尖。但是，这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军事化迹象，因为达拉然正值鼎盛时期，民众求知若渴，生活无忧。

吉安娜曾经在这里为安东尼达斯竖立过一座纪念碑。所以每次她来到达拉然，都会去那座纪念碑探望他，有时还会坐在这座碑的阴影之中，大声倾诉自己的想法。但这一次，她手中的任务才是重中之重。

她移形换影进入到紫罗兰城堡，映入眼帘的第一张面孔是罗宁。他微笑着欢迎他，但眼神却透露着不安。

“吉安娜女士，欢迎你。”他说，“在场的每一位我想你都认识。”

“的确。”吉安娜答道。罗宁身边站着他那位满头银发的美丽妻子——温蕾萨·风行者。她是银色盟约的创始人，也是被遗忘者首领希尔瓦娜斯，以及失踪于外域的奥蕾莉亚的妹妹。虽然风行者家族的成员在不同程度上都曾遭遇过悲剧，但温蕾萨似乎从妻子和一对美丽孩子的母亲这两个身份中寻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的家庭生活十分成功，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位身居高位的精灵愿意屈身于阴影之中。吉安娜知道，温蕾萨作为银色盟约的首领，曾经公开地坚决反对血精灵加入肯瑞托。

然而，她的努力注定要付诸东流，站在罗宁左边的那位法师便是最好的证明。大法师艾萨斯·夺日者，这个血精灵曾经致力于在肯瑞托赢得一席之地，他的努力丝毫不比温蕾萨在反对这件事情上下的功夫小。肯瑞托的第四名成员是一位人类女性，尽管她的头发霜白如雪，但看上去不畏惧任何战斗。大法师茉德拉拥有一项特殊的荣誉，她在六人议会，也就是法师最高议会中任职最长，早在二次战争期间她就已经是其成员之一。

吉安娜向他们点头致意，随后转身面向罗宁。罗宁后退一步，挥动双手解除了一个运行已久的魔法。一扇大门出现了。吉安娜微微皱了下眉。人们通常都能从传送门瞥见即将到来的景象，但这扇大门通向的不是某间房、某个场地抑或是某片土地，它通向的是半空之中。吉安娜顿时面露疑色。

“六人议会的其他成员都在那里。”罗宁未等吉安娜表达心中的疑问便如此说道，“我们这就出发吧，好么？”

带着十分的信任，吉安娜迈出了步伐。

好在踩到的是嵌有菱形纹样的灰色坚石，似乎也只有这个看上去是稳妥的了，除了脚下，头顶和四周都是不断变换的天空。这一刻还是浮云遍布的湖蓝色天际，下一刻突然众星闪烁，藏青色夜幕浓郁得好似泼墨一般。

“吉安娜小姐，欢迎来到空之议院。”一个声音出现了，抑或是数个声音？吉安娜无从知晓，她被这房间无尽变换的景色弄得头晕目眩。她将注意力强行从这些几欲被催眠的景色中移开，然后看到六人站成一圈，将她围在中央。

她知道这些成员在过去是不能相互透露身份的，即使肯瑞托内部也不例外，但这个传统近来却被束之高阁。她毫无障碍地认出了每一个人。除了茉德拉、艾萨斯和罗宁以外，她还看到了安斯雷姆·鲁因维沃尔。他并不常在达拉然，因为最近的任务迫使他不得不频繁出行。至于究竟是何种任务，吉安娜并不了解。鲁因广场的命名正是为了向这位目光敏锐、行动果敢的男人致敬。身兼法师和炼金术士两种身份的卡莱因也在场，他曾经一度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但如今他已经学会自控。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如他这般克制而又深思熟虑。

最后一位，但绝非是最弱的一位——卡德加，一位面容苍老的年轻人，艾泽拉斯史上最强大的法师之一。吉安娜知道眼前的这名法师只比她大十岁，但看上去却像是有她三倍的年纪。他是麦迪文之徒，肯瑞托观察员，黑暗之门的关闭者；他居于外域，与纳鲁阿达尔共事。如此强大的他愿意一同讨论保卫塞拉摩事宜，这让吉安娜心生希望。

“不要站在那里发呆了。”他责备道，眼里却闪着光芒，“你再怎么看，我也不会变年轻的。”

吉安娜恭敬地颔首示意。“你们愿意站在这里倾听我的恳求，这是我莫大的荣幸。我会尽量直入重点。你们都知道我是一个主张靠外交解决问题的温和派。多年以来，我一直都致力于在部落与联盟之间建立和平。但是如今，我站在这里将真实情况转达给你们，形势已经十分严峻，并且已经出现一边倒的趋势。我恳请肯瑞托能够向联盟城市伸出援手，一同对抗部落。”

她一面说一面缓慢踱步，依次与每一个法师交汇目光，试图让他们感受到她的满腔诚挚。她注意到卡德加似乎有认同的倾向，而卡莱因和安斯雷姆则有些难以捉摸，他们都只是抱着双臂看着她，全然不动声色。

“部落已经摧毁了北方城堡。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利用全部的部落种族组建了一支军队，并且还让手下的萨满们用黑暗魔法控制了熔核巨人——一种性情暴虐且难以琢磨的元素生物。如果继续用魔法奴役它们，让它们积攒怒火的话，恐怕下一场大地的裂变离我们就不远了。”

茉德拉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而带着头盔的艾萨斯却始终像石雕般一动不动。

“如今他们把焦点放在了塞拉摩。在那里我们有坚固的防御，而且瓦里安·乌瑞恩国王也已经同意派出第七军团的海军来援助我们。”

“既然如此，”卡莱因问道，“你为何还需要我们的援助？塞拉摩是一座毋庸置疑的军事重镇。而且有了军舰之后，你自然可以将部落打得落花流水，让他们失败蒙羞。”这时，血精灵大法师艾萨斯的脑袋终于动了动，却依旧沉默。

“因为部落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大举进犯了。”吉安娜回答道，“而暴风城的舰队还要几天之后才能赶到。”她转过头面向艾萨斯说：“比起兵刃相接，我更愿寻求交流，但我必须保卫那些信任我的人民。我不愿与部落刀剑相向，但若是形势逼人，我也会决然应战。塞拉摩如今兵临城下，我真挚地希望肯瑞托能够伸出援手，将这次潜在的战争转化为创造和平的契机。”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你致力外交这么多年，”艾萨斯用优雅柔和的声音说道，“却依然看不透部落的本性，你以为他们在尝到胜果之后还会收手么？”

“或许在看到肯瑞托的法师们之后，他们就会罢手。”吉安娜反驳道，“恳请你们……塞拉摩有许多平民家庭。我会不惜我的生命去保卫他们，驻扎在那里的士兵们亦会如此，但胜算不容乐观。如果塞拉摩陷落，那整个卡利姆多都会遭受同样的不幸。届时，就再没有什么能阻止部落攻打灰谷或是泰达希尔，他们会一路势如破竹，将暗夜精灵们驱逐出他们古老的家园。加尔鲁什的野心在于侵占整块大陆，我无意冒犯，但我想如果肯瑞托真的奉行中立，那么这一定不会是你们希望看到的结局。”

“我们了解现在的状况。”卡莱因说，“你不必提醒我们的职责所在。”

“我无意如此。”吉安娜说道，“我只是期望以你们的睿智能够明白，这并不是想让你们选择阵营。我只是在恳请你们拯救无辜的生灵，并维持已然风雨飘摇的平衡。”

法师们集体向后退了一步，他们之间一定互相传达了某个隐藏信息。“感谢你，吉安娜女士。”罗宁的声音带着明确的送客意图，“我们会征求意见，互相讨论之后再做决定。结论达成一致之时再告知予你。”

另一个传送门倏地打开，吉安娜穿行而过，重新踏上了达拉然几乎太过洁净的红色鹅卵石街道。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告知需要打扫干净房间才能吃饭的小女孩一样。她并不太习惯被人下逐客令，但她能够理解，如果说这世上有人有权利这样做的话，那便是六人议会了。

她开启了一个传送术准备回到塞拉摩，但却又中途停住。来都来了，有两个人还是去拜访一下吧。

吉安娜离开后，肯瑞托的五名成员充满期待地看着罗宁。还未等他们发话，罗宁便挥了挥手，说：“我们一小时后再议吧。”

“可我们都已经全部聚在这儿了。”茉德拉稍显疑惑地问道。

“我……需要去查阅一些先例。”罗宁回答道，“而且我建议你们也都这样做。无论我们是选择援助塞拉摩或是袖手旁观，这一步都至关重要。我不想仅凭我的一己之见就做出如此举足轻重的决定。”

其中几位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们还是点了点头。罗宁施法将他自己传送回房。他紧锁着火红的眉毛，在原地站了片刻后，大步走向他那张几乎每一寸都堆满了羊皮纸、卷轴和书籍的写字桌，然后挥了挥手。

桌上的堆砌物开始向上漂浮，与桌面保持着大约三英尺的距离。誊空的桌面被打开，出现了一个简单小巧的匣子。但是，匣子里装着的东西却绝不普通。

罗宁取出匣子，关上了桌面，悬浮着的羊皮纸、卷轴和书籍又恢复到了原位。他带着匣子走到一张椅子边坐下。“老朋友，此时此刻我对你的思念溢于言表。”他说道，“但我必须承认，你能够超越生死与我交谈，这让我备感宽慰——即使只能用哑谜的方式进行。”

他用戴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了那只小匣子，望着里面的一小堆卷轴沉思起来。每一卷都是一个预言，来自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已故的配偶克拉苏斯的预言。这个家伙把他看到过的那些有关未来的幻境都写在了卷轴之中。他把卷轴交予罗宁，并咧着嘴说：“这些也许能够让你了解为何我总是显得如此聪明过人。”罗宁对此一直都很低调，因为克拉苏斯曾要求罗宁为预言保守秘密，一直到罗宁死掉的那一天，才可以将钥匙移交给另一个他信任的人。“绝对不能让它们落入他人之手。”克拉苏斯如此告诫他。

当晚，罗宁通读卷轴直至凌晨。其中有一条，他特别迫切地希望得到解释。

“我收回之前的话。”他大声说道，“克拉苏斯，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非得用这些哑谜来消遣我。”

他清楚地知道，那头巨大的红龙一定正在某处窃笑着。

这只是吉安娜第二次拜访火花家族。第一次来访时，她将他们的女儿带去了一片遥远的大陆。当时他们都发自内心地为小金迪感到自豪。吉安娜一眼就能看出这一家人是如此的紧密相连。对于只有三名成员的小小家庭来说，离别难免感伤，但他们一家子都张开双臂和吉安娜热情相拥，仿佛这是一位失散多年的亲戚，而不是一个把女儿带走的外人。可是即便如此，此时的吉安娜还是呆立在门口踟蹰不前。前来这里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吉安娜觉得自己应该让学徒的父母知情：首先，她对金迪的能力赞赏有加；其次，告诉他们这个出色又惹人怜爱的女孩即将置身险境。

在做好了会面的心理准备之后，吉安娜敲了敲门。与她记忆中一样，一扇嵌在正门上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身着紫袍的年迈法师向外四处探查，而后抬起了头。

“下午好，火花法师。”

他立即摘下尖帽，深深地向她鞠躬致敬。“普罗德摩尔女士！”他惊叹道，“你怎么会……”说着突然略微瞪大了双眼，“我们的小金迪还好吧？”

“非常好，而且作为学徒她在各方面都表现得非常出色。”吉安娜回答道，这两句话倒是千真万确。“我方便进来吗？”

“当然！当然！”温德尔·火花缩身退后，关上了小门，然后打开大门迎接吉安娜。

对于吉安娜来说，这间整洁精致的小公寓装修得太小巧玲珑了。天花板的高度刚好够她站直身子，但若想坐在那张精巧的小椅子上就不太可能了。所幸温德尔已经拉出来一张他口中所称的“高个椅”。

“来，挨着炉子坐。”吉安娜看了看火炉，默默无言。虽然那里堆着柴火，但却并未点燃。她忍住笑意。这是火花家的传统笑话，老得掉牙，但吉安娜无意破坏气氛。

温德尔故作惊讶地抽了一口气，惊呼道：“呀，还没生火呢！”他抽出魔杖，缓缓低吟，然后用尖头朝着火炉轻轻一点。明亮的火焰立刻腾起，原本温馨的气氛似乎又增添了几分活跃。

这时，一股美妙的香气从厨房传来，一位灰发的女性侏儒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面粉。“温德尔，是谁呢？天哪，吉安娜女士！”她喊道，“真是惊喜啊！等我把这些派送进烤箱就过来陪您。”

“火花夫人，慢慢来，不急。”

“上次见面的时候就跟您说过了，要叫我贾克西，否则就不给你苹果塔。”她温柔地佯骂道。吉安娜笑了，在这段倍感煎熬的日子里还是头一次。

她舒适地坐在那张尺寸正好的椅子上，感激地接受了一些茶点。温德尔和贾克西分别坐在合适他们的坐椅上，三人闲聊了一会儿家常。

终于，吉安娜放下茶杯，看着他们。“你们的女儿表现得很好……不对，”她修正道，“应该是极为出色。她每天都在让我刮目相看。我相信一旦训练结束，她就会让每个人都为之惊叹。很多学徒都有潜质，但并非每个人都能学有所获。”

这对老夫妻绽开笑容望向对方，相互紧握着双手。“你知道，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温德尔说道，“我已经老了，你肯定没有注意到这点。”他顶着雪白的长胡子说道，眼睛变得有些闪烁，“贾克西和我原本已经放弃生孩子的念头。金迪是我们的奇迹。”

“塞拉摩如此遥远，确实有些让人担心。”贾克西说，“不过我们非常感谢你时常让她回来探望我们。”

“别演了，这都是赖您的美食战术。”吉安娜说道，“每一次她休假探亲，都会带着您做的各种甜美糕点回来。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我一定让她每天都回家一次。”

他们都轻轻地笑了。挨着火炉，坐在这间惬意古旧的小房间里，一切显得如此安详。吉安娜多么希望能维持这样的简单平和，不为塞拉摩的险境而扰。

“吉安娜女士。”贾克西问道，“你脸色忧愁，是有什么烦恼吗？”

吉安娜叹了一口气。尽管她千万个不愿，但这些好心人始终有权利知道他们的女儿正身处险境。

“塞拉摩正在寻求肯瑞托的帮助。”吉安娜轻声说道，“其实我到这里来正是金迪的主意。虽然我无法向你们透露更多信息，但恐怕我要空手而归了。”

“是什么样的……”贾克西刚想发问，温德尔就伸出他布满皱纹的手捏了捏她的双手。

“嗯，现在吉安娜女士正面临许多棘手的事情。”他说，“她把能够告诉我们的那部分告诉了我们，这就很好了。”

“嗯，当然。”贾克西说，她的另一只手在丈夫的手上摩挲着，“我只是……金迪……”

“金迪目前正夜以继日地工作着，她的贡献不可磨灭。”吉安娜说道，“我向你们承诺，我会尽全力保证她的安全。毕竟……”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气氛轻松一些，“我已经花费了那么多时间来训练她，要是让我重新找个乳臭未干的新人做学徒，我会疯掉的。”

“不必担心肯瑞托，”温德尔试着安抚她，“那帮老头子节奏是慢了一点，但心地都挺好的。他们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你会看到的！”

他们给了她满怀热情的拥抱、美好的祝愿，以及更重要的——一包各式各样的小点心。他们是如此的乐观、如此的开朗，让吉安娜也开始觉得，或许，只是或许，这次的达拉然之旅最终会开花结果。

第13章

“学徒小姐，”卡雷苟斯说这话的时候正盯着桌上的小棋子，“我怀疑你早就已经苦练了十八年这个游戏。”

金迪的眼睛张得老大，装出一副无辜的神情说道：“我吗？完全没有！特沃什上周才教我的。”蓝龙把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挤着眉毛摆出一张苦瓜脸。小侏儒的表情立刻转化为笑容。“好吧，”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不跟我玩了。”

“所以你就到我这里来寻开心了？”

“呃……”金迪含糊地回应道。卡雷苟斯正预备跳马强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传送术熟悉的声音。他立刻转身，将棋局完全被抛诸脑后。吉安娜在客厅中现出了身形，脸上还带着卡雷苟斯不常见到的微笑。无论是什么带给了她这般笑容，卡雷苟斯都默默表示感激。

“你的父母，”吉安娜对金迪说，“真是全艾泽拉斯上最善良、最慷慨的人。”她把那一整包点心从袋子里掏出来，递给了金迪。金迪打开之后发现里面丰富致极：小蛋糕、馅饼、奶油卷、泡芙，各式各样的美味全在里面。

“事情如何了？”金迪一边问，一边咬了一口闻上去香甜可口的霜糖点心。

吉安娜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她坐上自己的椅子，沏了杯茶。“不太顺利，”她承认道，“但我觉得我应该有改变几个人的想法，别太沮丧。”她眼见金迪低落地坐在一边，于是这样补充道，“他们还没有告诉我最终的决定，这意味着一切都还存在商谈的余地，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金迪，无论怎样，你都出了个好主意。”

“如果能让肯瑞托那些高级法师跟你一起回来，那这主意就更棒了。”金迪说道。

“这我不能否认，”吉安娜回答，“但我会尽力争取。你瞧，我还争取到了果酱甜点。”

“看到你没有就此认为世间的美好都不复存在，我很开心。”卡雷苟斯边说边给自己拿了一块点心，“但这次会议没有期望的那么顺利，还是有些遗憾的。”

吉安娜挥了挥沾满果酱的手。“在得知确切结果之前，我是不会担心的。”她说道，“不过如果我离开的时候这里有什么好消息的话，我也不妨听听。”

“真有的话就好了。”卡雷苟斯说道，同时也真心这么想，“部落仍然守在我们门口，擦着疆界的边线，十分谨慎。而且很不幸，聚焦之虹依旧还是在卡利姆多上空四处移动着，用那种让我惊讶的速度。”

金迪一边吃着甜点，一边眯着眼睛看着他们，若有所思。“我还是先上楼完成我的工作吧。”她说，“有本书我正准备开始读，兴许能从中学到点东西。”

然后她把茶和甜点放回托盘里，默不出声地缓步走了出去。

吉安娜抬了抬金色的眉毛，额头深锁，满脸困惑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卡雷苟斯说道。这回答不怎么老实。关于小侏儒为何把他们二人单独留在此地，他确实猜到了几分，但他无意深究。

吉安娜转过身，充满好奇地望着他。“蓝龙军团的卡雷苟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让他有些不自在。“我正在寻找……”

“聚焦之虹，我知道。你是为它而来，但是……你为何会留下？你可以在这片大陆上任选一处来等待聚焦之虹减缓速度然后停下，但你却始终留在这里。”

卡雷苟斯的脸颊有些发烫。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他为什么不在野外选择一处清净之地，而非要要在这里停留？他在别处也能轻易地感知那件法器。然而他却选择这里，跟侏儒学习棋局，与暗夜精灵商议军事策略，同特沃什讨论自然奥术，还有……吉安娜。

他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吉安娜。

她期待地望着他，一只纤细的手正摆弄着耳后一缕金色的乱发。她带着发问的神情歪着头，好奇让她眉间生出几丝皱纹，否则以她这般年纪的人类而言，这张脸依旧是光洁无瑕。

她想知道答案，他却说不出口，至少说不出真正的答案。而当他想开口说些油嘴滑舌的俏皮话时，他却发觉自己不愿对她说谎。

“确实有几个原因。”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别处。吉安娜往前探了探。“哦？”

“嗯……吉安娜，在你的族人之中，你是一位魔法大师。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自在。也许我选择同更为年轻的种族待在一起，是因为我的族人曾经迫害过你们。无论是龙族还是年轻种族，都有无数生灵在魔枢战争中逝去。他们的牺牲残忍且毫无必要。”他蓝色的眼睛与她目光交汇，这一次变成她选择躲闪，“我大概是觉得欠你这次援助，而且……”他笑了笑，至少在说出口的这些话语中，他都没有欺骗她，“你是一位好伙伴。”

“嗯？这我表示怀疑。”吉安娜说。

“我不怀疑。”他温柔地说道，同时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他想握住她的手，但却没有勇气。卡雷苟斯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对吉安娜这位法师生出这般感情。在他斗胆询问吉安娜所想是否一样之前，他需要弄明白他自己的感受，以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又或许永远都不会问出口吧，他这么想着。玛里苟斯对发动魔枢战争负有责任，他的目标是将世间所有的奥术能量据为己有。如今吉安娜愿意成为他的朋友就已经够仁慈了，他不想再冒险奢求更多，尤其是现在，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正盘踞在她城门脚下。

“好吧，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吉安娜颇为无礼地说道。卡雷苟斯顿时心生恼怒，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看低自己，是凯尔萨斯？阿尔萨斯？还是她的父亲？——她曾经勇敢地站出来反对他，尽管所有的理智与情感都在呼喊劝阻她不要如此。她的眼里含着哀伤，这哀伤并非因为战争迫在眉睫——从他初到此地，这哀伤就已经存在，他渴望着能将之驱散。

而此刻正值吉安娜需要他之时。肯瑞托很有可能对她置之不理，任凭塞拉摩被兽人、巨魔、牛头人、被遗忘者、地精和血精灵的洪流淹没。他仿佛看到吉安娜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操纵着惊人强大的魔法。在她坚定不移地想要保卫自己的城市时，那张笃定的脸庞显得尤为动人。

但是，即使一人能拥有世间最强的力量，单枪匹马也无法冲破如今的困境。塞拉摩会陷落，吉安娜亦会随之灰飞烟灭。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此时，他嗅到了空气中的魔法波动。吉安娜睁大眼睛跳了起来，迅速按着顺序触动那三本书籍。书架移开后，露出了那面吞吐着雾气的魔法镜。

“说吧。”吉安娜带着希望，用微颤的声音说道。

接到指令之后，魔法镜的迷雾显露出一张人类的脸庞。

大法师罗宁。

“你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女士。”罗宁说道，“尽管肯瑞托极力认为我们应该保持中立，但是你的一番恳求打动了我们。就连艾萨斯·夺日者都认为我们应该伸出援手。以他的逻辑来看，若是不帮助你一同对抗这个声势浩大的敌人，就是对部落无声的支持。”

“请代我转告艾萨斯大法师，我很感激他的逻辑。”吉安娜说着，纤瘦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她看上去正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开心得跳起来。卡雷苟斯明白，若换作是他肯定也会如此。

“我和另外几位成员随后便会抵达塞拉摩，向你们提供援助，抵御敌军。我强调一下‘抵御’：我们会保护你们，但决不会主动攻击。我们的存在可以形成一股遏制力量，这才是我们最大的期望。都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大法师。我也希望可以找出某种和平解决的方式。”

罗宁叹了口气，不再是那副严厉的面孔。“我怀疑我们的人其实也就只能壮壮声势。不过也没办法，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马上就到。”

画面消失了。蓝色的魔法迷雾旋转着归于平静，镜子中只剩下吉安娜和卡雷苟斯。

吉安娜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感谢圣光。”她喃喃自语道，“他们会及时赶来，即便……”她甩了甩头，仿佛想把瓦里安的舰队也许不会及时抵达这类消极的念头驱走开来。她灿烂地笑了，卡雷苟斯也随着这个笑容而心跳加速。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他不能。他内心的声音告诉他——究竟是理智还是恐惧，他无从分辨——不能说，现在不能说，也许永远都不能说。对于双方来说，卡雷苟斯很清楚自己该做的是什么。这一点如芒在心。

“我真的很欣慰。”他说，“他们会倾力保卫塞拉摩，就像我原本打算做的那样，也许会更好。”

她的兴奋颇有褪减。“原本？”她问道。

他点点头。“对，”他说，“你提醒了我一项必须去履行的职责。现在我知道你已有盟友，我便可以放心去重新搜寻这片大陆，看看是否能够追踪到聚焦之虹的足迹。”

“我明白了。你所言极是，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她迅速做出一个笑容，但却恢复了眼中的哀伤。毫无疑问，她认为卡雷苟斯抛下了她。

的确如此，他无力地想到，但这是为了她好。他知道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声。如今塞拉摩兵临城下，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肯定不需要这种负担。

就像他刚才对吉安娜说的一样，大法师罗宁和其他肯瑞托成员也一样能够保护她，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在吉安娜最需要心无旁骛之时给她增加负担。

“那么，此刻大概就是道别了吧。”吉安娜说道。她带着真诚却又外交式的娴熟微笑，伸出了手。卡雷苟斯握住它，与她修长的手指相扣，默默感受着这简单的握手仪式……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触碰她的机会了。

“你的盟友很可靠。”他说。

“全艾泽拉斯最可靠的。”吉安娜愉悦地说，“卡雷苟斯，希望你一切顺利。我知道你会得偿所愿。为了你的群龙，为了整个世界。也许……战争结束后，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它的话，或许我还能为你提供更多帮助？”

他哽咽了一下，放开了她的手。“战争结束后，如果我还没有找到它，我会让你第一个知道。”他发自内心地说道。

卡雷苟斯大步走出塔楼，假装出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他行至一块可以让他现出原形的空地上，一跃腾空并开始感应，希望那个该死的聚焦之虹可以变缓直至停下，这样他就能马上拿到它然后回到吉安娜身边。但他无法如愿，聚焦之虹的急速嘲弄着他。他挥舞翅膀疾速飞行，但前方的追逐很可能只是徒劳。

吉安娜对于卡雷苟斯如此突然的离开有些惊讶，这让她意识到她原本以为他会留下来帮助她。但说到底，这并非他的战斗，她可以理解。大概连他本人都没有预见自己会对这些事务介入甚深。虽然他的半精灵形态十分迷人，但他始终是一条龙。龙族是不会在年轻种族中选择阵营的。可是，她仍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在这段形势危急的日子里，他已经成为了她的朋友，而她对他的怀念程度也令她出乎意料。

她没有闲暇再去思忖卡雷苟斯的离去。一言九鼎的罗宁与她联系后不到半小时，就移行幻影出现在了吉安娜的塔楼外。正如他所说，他并没有独自前来。

与他同行的有十来人，其中四位据吉安娜所知，如果不是议会成员，那也算是肯瑞托的名人。其他的法师吉安娜则不太了解，但她却清楚地认出了温蕾萨·风行者。显然，她不愿让自己的丈夫独自一人身赴虎穴。吉安娜面带笑容向她表示欢迎，然后转身面向其他法师。

罗宁挑选出的四名高阶法师分别为塔莉·柯格，达拉然最出众的侏儒法师之一；阿马拉·利森，有着乌黑长发的人类法师，看上去不像善类却有一副仁慈心肠；托德尔·温德米尔，他可能是吉安娜所见过的最娴熟的施法者之一，可是魁梧的身材和粗犷的面容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名战士；而最后一名有些出乎她意料，萨伦·织歌者，夺日者的一员，身材修长而神情敏锐，发色如同月光。

“我认识你们中的许多位，同时也很期待可以结识其他的人。”吉安娜热情地说道，“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能够回应我的请求。织歌者法师，我尤其要感谢你的到场。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大法师艾萨斯而言，这个决定都实属不易。”

“并没有你说的那么难，”织歌者用他那沙哑的嗓音愉快地说道，“是艾萨斯大人投下了那决定性的一票。”

“即使娶了精灵，他们的逻辑也总是让我摸不着头脑。”罗宁说道。温蕾萨递给他一个调皮的眼神。罗宁向他妻子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面向吉安娜，“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既然都来了，我想与你借一步说话，但我的同僚们都还在此等待指示。”

“不如说是请求吧。”吉安娜说完便面向特沃什，“特沃什、金迪、蓓恩，你们能带客人们熟悉一下城市布局，然后把他们介绍给维米斯队长和伊文凯恩队长认识一下么？”

蓓恩只是点了点头。特沃什说：“我很荣幸。我们十分感激你们的援助。”金迪则看上去有些震惊，这还是大家第一次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样子。

吉安娜目送众人离开，然后面向罗宁。

“你意识到你惹怒了很多法师吧。”罗宁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吗？”吉安娜颇为困惑。

“我懂，我懂。这通常是我最擅长的事情。”这位红发大法师有些自嘲地说，“有些人就是喜欢耿耿于怀。我倒不会说你在第三次大战中树敌很多，但至少你的决定不太讨人喜欢。”

“我做了什么？”

“准确地说是你没做什么。当初你自行除名离开了肯瑞托，达拉然的一些民众认为你抛弃了他们。”

“可那里并不需要我，”吉安娜回答，“我有了其他的……嗯，使命。我去了一个让我自己能够人尽其才的地方。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决定对其他法师来说很无礼。”

“没什么，这只是些陈年牢骚。”罗宁说，“有些人的脾气就是暴躁，而且他们至今还无法和平共处。这主要是因为有相当一部分法师认为你才是议会的未来，而不应该是某个油嘴滑舌的红毛。”看着吉安娜震惊的表情，他继续补充道：“回来吧，吉安娜。我常听你说，大材小用和小材大用皆为大谬。我很优秀，相当优秀。肯瑞托的其他成员也是一样。而且有一部分这样的人今天已经来了，但是你……”他带着敬意摇了摇头，“毫无疑问，你是一名出色的外交家。你为艾泽拉斯付出过太多心血，但哪怕连我都认为，你待在塞拉摩只是浪费才能而已。”

“塞拉摩是一个国家。我创建它的初衷是为了竖立一座象征和平的希望灯塔，福泽现世。我承诺过我会全心全意地保护它，照看它。如果留在肯瑞托，我只是芸芸法师中的一个，但是在这里……”吉安娜指了指四周的景色，“我不能离开这里，现在不能，也许永远都不能。罗宁，你应该明白，塞拉摩需要我。如今，作为一名外交家，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若我成为肯瑞托的法师之一，便可以为艾泽拉斯作出更大贡献。”

他点点头，似乎对她有些惋惜。“你就是塞拉摩，”他表示认同，“但我或任何一人都不能说我就是肯瑞托。这个世界已经处在非常、非常阴郁的状态了，已经无法再变得一如往昔。先是对抗玛里苟斯和蓝龙军团的战争。接着又是因为那个浑……对不起，是巫妖王，牺牲了无数生命，艾泽拉斯也跟着一分为二。我无意冒犯你所作的努力，但我认为就算和平近在眼前，无论是联盟或部落都会依然无动于衷。”

吉安娜深知罗宁的这番话并非有意讽刺。他只是和她一样，为艾泽拉斯大陆和它的居民被迫承受重创与侵犯而感到悲痛。但是，他的话在她心中却一针见血，直击要害。她真的是在浪费时间吗？她不久前不是刚对古伊尔说过，她担心许多人会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吗？

那些她曾经说过的话此刻又回响在耳边：“我拖着身躯在泥潭中前行，想要让人听到我的呼喊。但举步尚且为艰，声音又如何传给对岸。想要成为一名外交家，想要做出一些实实在在的成效，但是当对方已经不打算讲道理时，这又谈何容易。我像是一只荒野中的乌鸦，所有的哀鸣都不过是白费唇舌。”

卡雷苟斯也曾经表达过同样的疑问。“你为何不待在达拉然？”他曾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选择站在沼泽和海洋之间，联盟和部落之间？”

“因为必须要有人这么做。”她曾经如此回答。也因为她坚信自己有能力胜任外交家一职。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但是……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你为何又要这般努力地说服自己呢？”

难道她真的是在错误的地点履行错误的职责吗？

吉安娜努力将思绪拉回。现在不是在悔恨中迷惘的时候。眼前的战争一触即发，现在是需要保卫人民的时候，需要行动的时候。“我必须先保证我的人民的安全。”她对罗宁说道，“如果他们都危在旦夕，我又怎能呼吁和平。走吧。”

第14章

夕阳西沉，如血般殷红，看起来比平时胀大了许多。皮毛被夕阳染得血红的巨魔和牛头人沉默地爬上山头，朝北方城堡的废墟走去。那里再没有任何联盟了，连一具尸体都没有。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睡在一座曾属于海军司令的楼塔里，巨魔和牛头人正是为他而来。

加尔鲁什心情很好。夜晚用于煮饭、取暖和照明的营帐篝火已经点了起来。加尔鲁什很乐意让任何一个联盟的斥候看见他们即将面对多少敌人，因此他对生火的规模没有限制。一大块斑马的腰臀肉正在火上烤着，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烤出的油脂不停地往下滴，令人垂涎。

“让他们上前来，”加尔鲁什豪爽地对马尔考罗克说，“他们是各自族人的领袖。沃金、贝恩，过来跟我一起，这肉很美味，甭跟我客气！”

牛头人和巨魔互相望了望对方，然后走向前去，各自拿出一把小刀，割下一大块还在叉子上滴油的肉。一桶樱桃烈酒被递了过来，他们都礼貌地接过来喝了几口。

“现在说吧，”加尔鲁什说，“你们过来是为了什么？”

“大酋长，”贝恩说，“你的人民们都在坐着等待你的命令，他们都兽血沸腾，求战若渴。你知道我们在这件事上的感觉。我们坦率地过来请求你，告诉你，你必须马上展开行动，否则联盟就会有时间建起防御！”

“我以为你很喜欢联盟呢，贝恩·血蹄。”加尔鲁什慢吞吞地说。他小而深邃的目光显得锐利且机警，和他此刻慵懒的姿态正好相反。

“你知道我的忠诚所在。”贝恩低沉的嗓音近乎咆哮，“但我不希望带领我勇敢的战士们投身到一场将被屠杀的战争中，特别是我本可以带领他们赢得胜利。”

“你也是这么想的么？”加尔鲁什转向沃金说。

巨魔伸开手臂。“大酋长，你之前也听我们说起过，我的族人早已准备好要品尝联盟的鲜血。如果你一再拖延行动，他们将会变得很不耐烦。被遗忘者可能很有耐心，但是我必须得问问你，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是一个伟大的战士！你所向披靡无所畏惧！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还不发起攻击？”

“说得不错。我是一个伟大的战士，但我知道自己更是一个有策略有头脑的战士。”加尔鲁什回应道，“我已经厌烦了你们一直在这个问题上质疑我的智慧。”他收起了放松愉悦的姿势，不再喝酒吃肉，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们。

“我们并不是质疑你。”贝恩小心翼翼地说，“我们也都是有名望的战士，我们也明白战略的重要性。我们只是提供我们的建议，用我们族人的血所换来的昂贵的建议，为了不必要的流血牺牲，希望你能听取我们的意见。”

贝恩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加尔鲁什，向他跪下。这样的敬礼方式令他感到痛楚，但却是出自真心。他需要加尔鲁什听取意见。他的族人需要，不，整个部落都需要。

“巨魔和牛头人一直以来都是兽人的朋友，”他说，“我们敬佩、尊敬你们的种族。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你是部落的大酋长，而不仅仅只是兽人的大酋长。”他的眼神移向站在加尔鲁什身边不可一世的马尔考罗克，他的双臂环抱在他健硕的灰色胸膛前，正恶毒地望着贝恩，“你领导我们，我们全部的人。你太自信了以至于不肯接收我们的意见。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你看上去似乎只听这个黑石兽人的话。”

马尔考罗克低吼了一声，然后踏步上前。加尔鲁什扬了扬手，迫使这个兽人在半途中停了下来。“我需要你向‘鲜血与雷霆号’以及其他集结在塞拉摩海港外面的战舰发送一个消息，”加尔鲁什说，眼睛落在贝恩而不是马尔考罗克的身上，“我有新命令给他们。”

贝恩和沃金互相交换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眼神。也许加尔鲁什终于决定听取他们的意见了。

加尔鲁什龇牙咧嘴地笑了笑，然后用近乎严厉的语气说道：“告诉舰队撤退到离塞拉摩更远的地方。要远到连最精密的联盟装置也无法侦察到。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出现在那儿了。”

“什么？”沃金不可置信地叫了起来。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只是想让联盟时刻为自己的海岸线担忧。”

贝恩慢慢地站起来。“你打算撤回舰队。”他说，声音听起来一片空洞。

“是的。”加尔鲁什回应道。他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

“你不趁塞拉摩还没有叫来援助之前攻击他们，反而……撤退？”

“是的。我们就是要这么做，牛头人。这是我们的命令，你要违抗吗？”

这一刻紧张而沉寂，仿佛时间也为之凝固，只有肉汁掉入火焰中嗞嗞作响的声音。没人移动，尽管他们看上去都一触即发。

“你是部落的大酋长，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贝恩终于发话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我只能向大地之母祈祷，当这场灾难结束的时候，部落还能存活下来。”

在加尔鲁什进一步嘲笑他之前，贝恩转身离去，沃金跟在他身边。当他们朝营地走去的时候，他们可以听见兽人们在身后的刺耳的嘲笑声。

现在塞拉摩的气氛变得阴郁而坚定。这座城市军事化的一面如今更明显地表现了出来。旅馆不再是一个围着炉火席地而坐，侃侃而谈的地方，而是一个战士们的驻扎地，有时候一个房间甚至要挤进八个士兵。简易床挤满了公共区域的楼梯。在塞拉摩堡垒的深处，满满地贮藏着豆类、谷物、熏肉和桶装的淡水。

当第七舰队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塞拉摩城中涌起了一丝希望。整整二十艘船，不仅载满了暴风城最好的士兵，还有几位声名远播的将军。当旗舰“蒂芬之灵号”与其余的战舰进驻塞拉摩的港口的时候，全城的空气中都充满了欢庆的气氛。

虽然局势紧急，但当海军战士们登陆时，还是进行了一个虽然精简却一丝不苟的仪式。他们随着军鼓声有节奏地移动着，在吉安娜、蓓恩、特沃什、金迪、温蕾萨和其他肯瑞托成员的面前列好队。聚集在他们身后的是塞拉摩的居民们，当他们庆祝着这些前来保护他们的勇士时，疲惫谨慎的面容终于放松了下来。

瓦里安告诉吉安娜他会派出尽可能多的人前来帮忙，但是他也说不出具体名字，因为他也不确定到时候会有哪些人及时赶到。吉安娜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急切地看着这些来自所有联盟种族的男男女女们大步从踏板上走下。

“马库斯·乔纳森，暴风城的将军，暴风城防御最高指挥。”一名海军宣布道。一位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的男子身穿沉重的金属盔甲，却十分轻巧地从踏板走向码头。他脸上留着络腮胡和髯胡，红棕色的头发却剪得很短。他看上去很放松，但是好像又能即刻投入到惊心动魄的战争中。吉安娜的个子不算矮，但当他站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的时候，她还是感觉自己十分矮小。

“我是瓦里安国王第一个找的人，也是第一个接受命令的人。”他说。

接下来是两个矮人。吉安娜从没见过他们，但是她知道他们是谁，还知道为什么来的是他们，而不是另外两个矮人的悲剧原因。

“蛮锤氏族的塔达斯·烈拳。”第一个矮人粗声说，他向吉安娜举起锤子示敬，而不是跟她握手。

“第七军团的霍兰·赤髻。”第二个矮人说。

“欢迎两位的到来。”吉安娜说，“请让我向雷破将军和战石将军的逝世表示慰问。”

塔达斯·烈拳直率地点点头。“嗯，我们并不希望因为上级的去世才让我们得到晋升的命令，这是肯定的。”

“但我们会替他们报仇。”赤髻说，“很高兴可以过来帮忙，女士。杀部落就是杀部落，在哪儿杀都一样。”

尽管部落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吉安娜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感到遗憾，这两个矮人的嗜血誓言更让她感到痛心。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下一个将军。

蹄子轻轻地踏在木板上，发出嘚嘚的声音，德莱尼将军提拉萨兰大步走向她。她很高兴，但也很惊讶可以见到他，特别是在刚刚两个矮人公开地，虽说可以理解地发表了自己对部落的敌意之后。提拉萨兰将军全程见证了血骑士团的莉亚德琳女士与纳鲁阿达尔交流，并最终宣布要跟凯尔萨斯决裂并加入破碎残阳的那个历史时刻。一开始他为莉亚德琳竟敢来到沙塔斯感到出奇愤怒，但当她的族人做出这一切，当阿达尔表现出了宽恕和包容之后，提拉萨兰亲自将破碎残阳的徽章交给了莉亚德琳。

吉安娜热情地欢迎德莱尼的到来。他向吉安娜鞠躬的时候，身上同时散发出力量与和善，就如同他铠甲上散发出的金色光辉。

“我是过来保护你们，帮助你们防卫的。”他说，“你为和平所作出的伟大行为和不懈努力连沙塔斯城都知道，女士。”他的声音悦耳深沉，“塞拉摩必须顶住，屹立不倒。绝不能让部落的野心得逞。”

虽然没有说什么“杀部落”之类的话，但这位德莱尼对塞拉摩的支持同样坚定而真挚，一点儿也不输给矮人。

“你的智慧会受到最热烈的欢迎。”吉安娜说，“在战争开始前，能拥有一道由圣骑士带来的光明可真好。”

一名紫色皮肤、蓝色头发的暗夜精灵走了出来，在阳光下眨着眼睛。吉安娜瞪大双眼，然后笑了起来，像迎接老朋友一样欢迎这位特殊的同盟伙伴——珊蒂斯·羽月，暗夜精灵哨兵的将军。

“战场上的姐妹，你好。”珊蒂斯回以吉安娜一个温柔的微笑，“德鲁伊的首领和高阶女祭司都很高兴能协助你，我很荣幸我和我的哨兵能过来帮忙。”

“非常感谢你们。”吉安娜说道。她发现珊蒂斯带来了不少她的手下，那么其他将军肯定也带了不少他们的精锐下属过来。加尔鲁什带领整个部落的种族来攻打塞拉摩，那么联盟也将给他们以同样的回应。

最后一个走向塞拉摩码头的人对于吉安娜来说十分熟悉。吉安娜知道，不久前在部落铲平北方城堡的行动中他幸存了下来。当时他身负重伤，陷入无意识的昏迷，部落留下他在那儿等死。吉安娜很高兴还能再看到他，但当她看到他的容貌时，立刻感到一般震惊和悲伤。经过北方城堡的战役之后，他并不是毫发无损。他失去了一只眼睛，曾经英俊的面容上也多出了一条参差不齐的伤疤。当他走向她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其中一条腿轻微地跛了。他看见了她目光扫过的地方和她脸上浮现出的同情，然后用他那被毁容的脸尽量向她微笑。

“奥布里司令。”吉安娜一边热情地说着，一边伸出双臂走向他以示欢迎。

“普罗德摩尔女士，”他说，“我活下来了。部落没能带走我的智慧，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会尽一切努力为你效劳。”

“你的努力会让大多数人都难望其项背的。可以再次见到你，我实在是太开心了。联盟也十分高兴可以有你的智慧相助。你对部落战术的第一手情报也将对我们裨益良多。”她抓住他的手询问道，“还有其他人跟你一起么？”看到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吉安娜也降低了自己的声音。

“有那么六七个身体健全的幸存者跟我一起过来了。”他说，“我还有一些部落舰队的新消息必须尽快跟大家一起分享。”

“赞成，奥布里司令说得对，”塔达斯·烈拳说，“是时候该好好谈谈了。”

“同意。”吉安娜立刻说道，“如果有举行正规仪式的时间就更好了。维米斯队长会帮助你的团队和战士们熟悉整个城市和防御工作。将军们、上尉们，请跟我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讨论。”

过了不久，吉安娜、五位将军、五位肯瑞托的成员、游侠将军温蕾萨和海军司令奥布里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了下来。墨水、鹅毛笔和纸都摆在眼前，还有一个个盛满清水的杯子。连矮人们都没有要酒喝，他们都知道，现在他们的头脑必须保持清醒睿智。

“我再次向所有的人表示欢迎，”吉安娜在其他人开口前说道，“各位将军、游侠将军和海军司令们，坐在你们面前的法师都是肯瑞托值得尊敬的成员，他们前来为防御塞拉摩提供见解和才能。”

马库斯·乔纳森看着罗宁。“防御……”他重复着，“我猜你们还没在接下来要发生的战役中选定立场吧？”

“虽然不太现实，但是我还是希望接下来根本不会有战争。”罗宁带着一种少见的平静说道。席间的人们开始低声讨论和抱怨起来，他举起一只手，“如果我们的存在不足以吓退敌军的话，当然就会参与进来保卫这座城市的，我们会竭尽所能减少城市的损失。”他微笑着说，“对于杀人这种事情，我们之中许多人也挺专业的。肯瑞托会在接下来的计划中体现价值的。”

“圣光的援助自四方而来，不同的阵营，不同的族群。”提拉萨兰这话是因织歌者而说，“我仅以个人的立场欢迎你们，欢迎你们的智慧。”大家都点点头，不过有些人显得略不情愿。

“我很欣慰大家都意识到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吉安娜说道，“如此多深诣战争之道的面孔汇聚于此。你们每一位的到来都让我深深感激。”

奥布里俯身向前。“在我们开始讨论策略和计划之前，吉安娜女士，我需要告诉你我们在归港途中所见到的一切。”

吉安娜面无血色。“让我猜猜，”她说，“几艘部落的战舰？”

乔纳森微微皱起眉头。“你从海港看不到他们，”他说，“塞拉摩也从未派出侦查的船只，至少我们知道的情况是这样。那你是怎么获得情报的？”

“他们几天前还在这儿，小心翼翼地停靠在部落领海边缘，”蓓恩说，“看起来他们并没有真正撤离。”

“我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部落有一丝挑衅就回以颜色，”乔纳森说，“但他们只是非常冷静地停在那里，就好像在观赏风景一样，一动不动。”

烈拳低声吼道：“对此，我个人表示非常遗憾。”

“我们没有要挑起战争的意思，我们的目的在于结束战争。”乔纳森说，然而吉安娜注意到，他看起来也希望部落能尽快挑起事端，这样至少能打破当前紧张而被动的局面，“但奇怪的是，他们在这儿，他们全副武装，而他们只是在……等待。”

提拉萨兰清了清嗓子说：“我能说句话么，吉安娜女士。你收到了关于这场袭击的警告，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个诡计？或许加尔鲁什想让你相信他的目标是塞拉摩，但实际上却是别的地方？”

“但是并没有其他从陆路进攻的合适目标。”赤髻嘲笑道，“战争可是要烧钱的，把部落所有人都聚集起来没理由地待在那儿，看起来确实有点儿蠢啊。部落是很强大，但是也还没强大到那个地步。”

“我们也曾这样想过，”珊蒂斯说，“但确实找不到任何一丝证据表明部落打算声东击西。”

吉安娜仔细考量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她满头的金发。“我很确定他们的目标就是这里。我的……联络人冒着很大的风险警告我，我完全相信他。”当贝恩因父亲在一场叛变中被杀死而悲痛万分的时候，吉安娜就坐在他身边，看着那把被圣光祝福的武器在他宽厚的手掌中散发着认可的光芒。他不会背叛她的。

德莱尼人注视着她，然后点点头。“那么我们就相信这位不知名的联系人吧。所有的证据都印证着他所言不虚。”

珊蒂斯往前倾了倾身子。“奥布里司令，”她说，“在来这里的途中，我们已经有幸同您交谈过了，但吉安娜女士和其他人都还没有。你现在就把所有的情报都向大家细细说明吧。”她笑了笑，但这可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珊蒂斯·羽月是真正的掠食者，很明显她已经做好了狩猎的准备，“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制订战略。”

吉安娜的心里一时间满是感激，这是对圣光的感激，对瓦里安·乌瑞恩、阿达尔、高阶女祭司泰兰德、大德鲁伊玛法里奥、罗宁，以及三锤议会的感激，对这些久经沙场的睿智头脑们齐聚于此的感激。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不仅能抵御住部落的进攻，还能把双方伤亡的程度降到最低。

然后，当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意识到暴力无论如何都无法取胜的时候，他很可能就会愿意坐下来进行和谈。

在牛头人大本营通往北方城堡的道路附近，有一块小小的追思地，这是牛头人们作为墓园的地方。大地母亲啊，请为我指明方向吧，贝恩在这里静静地祈祷着。逝者仁慈的灵魂徘徊其间，与他相伴，这让他多少感到了一些慰藉。

在部落的等待中，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佩里斯回到了牛头人的营地，他告诉贝恩吉安娜已经收到了他的消息，并且回以亲善与感激之情。对此贝恩并不诧异，可即便如此，他给她的警告是为了防止部落对联盟进行大屠杀，而不是给联盟机会来屠杀部落。可现在塞拉摩的防御正变得日益强大，事情的走向正一步步接近于此。当然，这并不是由吉安娜所决定的，而是由加尔鲁什决定的。出于一些深不可测又令人担忧的原因，他只是一直和他的库卡隆卫士以及黑石兽人躲起来窝在一起，任由宝贵的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据说联盟那支著名的第七舰队已经抵达，旗舰的甲板上站满了联盟的将军们，他们的名字理应让加尔鲁什感到害怕才对。恰恰相反的是，当等待命令的部落士兵们交头接耳地讨论这个可怕的消息时，贝恩却只听到露骨的嘲笑和肆意的点评从大酋长的营帐中传出。

贝恩已经没心思去抗议加尔鲁什的延误了。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他又会被嘲弄一番，再次被逼迫到自己的底线，然后被遣散。而最坏的结果则是他会被指控为叛徒，当即被处决。

贝恩是一个战士。他对战术和战略并不陌生，他知道看起来愚蠢的举动很可能深藏着高明，但从加尔鲁什的举动中看不出任何智慧。他率军袭击了北方城堡，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只要在接下来一两天之内向塞拉摩进军，也必定能取得类似的胜利。但相反，格罗姆的儿子却选择了一直等待，让吉安娜知晓袭击的目标，等着让她储备充足的食物和武器，等着让她获取来自外部的援助。

“为什么？”贝恩大喊。他想到了他坚定而可靠的族人，想到了自己承认加尔鲁什作为部落领袖时候许下的誓言。他想到族人们将会变成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杀死他们与其说是联盟的武器，不如说是加尔鲁什愚蠢而不知所谓的决定。他仰头向天，让泪水刺痛双眼。他孤身站在先祖身旁，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带着所有的困惑、痛苦和愤怒大吼道：“为什么？”

第15章

一无所获。运气糟糕透顶。聚焦之虹就好像是被疯子牵着一般，在卡利姆多大陆上不停地曲折急转。卡雷苟斯被各种情感冲击着——忧虑、恐惧、失望、愤怒，以及最糟糕的——可怕而痛苦的无助。

他通常并不喜欢龙类所表现出的自大和傲慢，对自己的龙族尤为如此。但他毕竟是一头龙，曾经的守护巨龙，聚焦之虹的持有者。族中的法器被偷走，还一直成功躲过他的追踪，这是如何办到的？

为什么他越来越想飞回塞拉摩，为守护它尽一份力，而不是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呢？答案十分简单，只是他不肯点破。他在沮丧中甩了下尾巴，向东飞去。

部落仍旧在原地待命：许许多多细小的身影躺在那里，以及小小的行军帐篷和小小的战争机器。就算是在白天，卡雷苟斯仍能看到象征营火的数量众多的微弱光亮。

这支军队……比起之前更为庞大了？加尔鲁什一直等在这里，就是为了集结更多的增援？还是说之前他们只是分散开了？

突然间，如闪电一般，他脑中豁然开朗。在明白了自己的道路之后，他心中一片宁静。他拍打着自己巨大的双翼，一下、两下、三下，接着倾过碧蓝色的身躯，掉头转向他飞来的方向。

聚焦之虹曾经是，当然现在仍是最为重要的东西。如果窃走它的人决定用它来制造破坏的话，这个世界就会遭到惊人的伤害。但如果它一直这么无规律移动的话，追踪它的行为就都是徒劳。因此这只是个巨大的威胁，但不是紧迫的威胁。

部落才是。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应该做出的决定，换作其他的蓝龙定然不会这样。

但他是卡雷苟斯，不是别的蓝龙。他拍打着强健的双翼，内心也为之振奋。

当马库斯·乔纳森最终要求暂停休息一下时，充斥着作战地图、沙盘模型、三明治和不时爆发激烈争论的作战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四个半小时。

吉安娜得抓紧这几分钟让自己恢复精力。长久以来，她都在不断出现的危机之间疲于奔命，为需要她的人提供关注、智慧和建议。最近的一次则是对聚焦之虹的搜寻。她没敢对这次搜寻有过多的想法，她不得不一直对抗着不断滋生的恐惧，她害怕这搜寻终将一无所获，就算是蓝色守护巨龙也将无功而返。而就在这时，部落摧毁了北方城堡，紧接着又盯上了她自己的城市。

从小时候起，吉安娜就不是钟情于社交的那种姑娘，她更偏爱独享典籍与卷轴的乐趣，而不是喧嚣热闹的聚会和舞会，即使在她成年之后也依然如此。作为一名著名的外交家，她参与的外交协商远比正式聚会要多。她喜欢当面协商，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最好是一对一私下里协商。当谈判结束，条约签订完毕，举杯庆祝之后，她回到塞拉摩，回到家中，享受遗世独立而节奏舒缓的生活。但如今，塞拉摩比起吉安娜记忆中的洛丹伦更为热闹。散发着力量、权威和果敢的男男女女挤满了这座城市。吉安娜幽居的生活就像镜子一样碎裂开来，只留下混乱与紧迫的锋利碎片。

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塞拉摩附近沼泽的刺鼻气味，但是当她走出房外做了个深呼吸后，她发现自己笑了起来。这气味当然比不上童年时达拉然里苹果与鲜花的清香，也比不上洛丹伦里松脂的芬芳，但是对她来说，这是家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影子落在她头上。她用手挡住阳光，抬头向上看去。一个身影遮住了太阳，它盘旋着，伴随着下降而慢慢变大。当吉安娜向卡雷苟斯挥着手时，她发觉自己嘴角边露出了笑容。

她看到他突然转向，向着恐惧海岸的沙滩上飞去。在这么多的军队到来后，他能用来降落的地方少了许多。吉安娜走向城门，心急地挥着手，示意卫兵开门。她从小山坡上冲下来，来到海边，一路躲闪着沙滩上不断被海浪淹没又浮现的海龟。

卡雷苟斯小心翼翼降落的这个岬角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沙滩，只是一个狭长的沙地。当吉安娜匆忙上前来时，他变化成了半精灵的形态。吉安娜在接近他时放缓了脚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以自己的年龄和地位来说，像小姑娘般冲动地小跑是不得体的。她脸颊微微发烫，却说不清是因为尴尬还是运动。他一看见她，英俊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她涌起了希望，紧紧拉住他伸出的双手问：“你找到它了？”

卡雷苟斯的笑容有点动摇不定。“很不幸，没有。它的行动仍是极其没有规律，这让我很难有效地追踪。”

“我很遗憾，”她有些同情地说道，“对我们俩都是。”

“我也是，但请告诉我……你看起来很忧虑，是因为会议进展不顺利吗？我相信，和这么多英明的顾问一起，你肯定能想出痛击部落的方法，把他们打回家去找妈妈，让他们从此转行织毛衣和养小猫。”

卡雷苟斯的话把她逗乐了。“有这么多经验丰富的老手确实是我们的幸运，但是……这也许是个问题。”

卡雷苟斯向着塞拉摩城门的方向回眸一望，接着问道：“你急着回去吗？”

“我还有一点时间。”

他捏了捏她的双手，然后放开一只，但仍握着另一只手，指着沙滩上漫步的路径说：“跟我聊聊吧。”他只说了这一句。

“他们……很好战。”

“他们都是将军。”

吉安娜失望地挥了挥手，心里想知道为何她还继续握着卡雷苟斯的手漫步。“当然，但是战争并不是只需要冷酷。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是私人恩怨。我知道这也应该是我所期盼的，但是……你知道我的过去，卡雷苟斯。我的父亲和哥哥都因部落而死，要是说哪个人最应该痛苦和憎恨部落，那应该就是我了，但我选择为了和平奋斗，而不是走上父兄的老路。当我听到他们用残忍的言辞侮辱部落时，我感到非常遗憾。是的，我想要保卫我的家园，我想要让部落撤退，让他们不再成为首要威胁，但是我不愿意……掏出他们的内脏或者把他们的首级挂在矛尖上。”

“就算你那么做了，也没人会说你太过分了。”卡雷苟斯说。

“但是我不会！我不会……”她突然沉默了，搜寻着正确的词汇，“我的父亲不仅仅是想获胜。他痛恨兽人，他想把他们斩尽杀绝，把他们从艾泽拉斯表面抹去。这些将军里有很多人也想这么做。”她抬头看向卡雷苟斯。他的侧脸对着她，脸庞的线条就好像是由艺术家勾勒而出，干净而笔直。他的目光凝视着地面以免两人不慎失足，但皱起的眉毛却表明他仍在聚精会神地聆听。他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来看着她。她从没意识到他的眼睛是这么的蓝。

“你深爱着他们。”卡雷苟斯温柔地说，“你的父亲、戴琳，还有你的哥哥德里克。”

“我当然爱他们。”吉安娜说。她忽然不能直视这善良的双眸，于是垂目看着自己的靴子。

“你的父亲死在了一个兽人手上，后来你与萨尔成为密友。而你的哥哥，”他说道，声音变得更柔和、更悲伤，“被一头兽人骑着的红龙杀死了。”

“而现在，我和一头龙交上了朋友。”吉安娜试图让这一刻轻松起来。卡雷苟斯稍微笑了笑，尽管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笑意。

“而你现在想知道父亲会如何看待你的抉择。”卡雷苟斯说道。吉安娜点点头，对他如此善解人意表示震惊。他又接着问道，“那你觉得他的信条有可取之处吗？”

“没有。”吉安娜摇了摇她满头的金发，“但这几天以来，我听到了许多相同的、充满恨意的言辞。就像是……往昔的回音。我不认为自己希望或者说准备好了听这样的话，但是我要如何告诉那些经历过太多，失去过太多的人们，他们的愤怒和痛苦是错误的？”

“并不是他们的愤怒和痛苦让你苦恼，”卡雷苟斯回答道，“没有谁能说你的愤怒和痛苦不够多。你不同意他们从自己的经历中得到的结论，但看法不一致并不代表有人错了。你觉得憎恨会让他们成为靠不住的指挥官吗？”

吉安娜考虑了一番，然后回答道：“不。”

“所以我觉得，他们也不会因为你向往和平，就认为你缺乏斗志和保护城市的能力。”

“所以，他们的感受和我的感受都不重要吗？”

“这非常重要，但是你们都同意这座城市不能失陷。此时此刻，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方式有点奇怪，这背后似乎藏着一些什么，藏着一种与当前话题无关的……紧迫。这让她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卡雷苟斯……我知道对你来说搜寻聚焦之虹至关重要，而且即便使命完成，我也没指望你还会回来。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她觉得这个问题简单寻常，但似乎却让卡雷苟斯紧张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也不再迎向她的目光，而是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她耐心地等待着。最终，他转身面对她，握住她的双手。

“我同样面临选择。是继续追踪聚焦之虹，徒劳地期望它停下；还是回到这里，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好帮你保护塞拉摩。”

她嘴唇轻启，但是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卡雷……你真是太好了，但是，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事情，你需要找到聚焦之虹。”

“我没有忘记自己担负的职责。”他对她说，“我会继续搜寻，直到最后一刻。不过，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如果身为法师的你希望有一头蓝龙在即将到来的危难中并肩战斗的话……你会如愿的。”

感激的心情和萌生的希望让吉安娜感到一丝虚弱。当卡雷苟斯向下注视着她时，她紧紧握着他的双手。她甚至想不出什么话语来感谢他。她的心里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满足和快乐，但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卡雷苟斯是蓝龙军团的首领。从他们的话语中，她了解到，他常常说自己是“古怪的龙，”但这只是他对年轻种族的奇怪兴趣罢了。她不允许自己有别的念想。圣光在上，她对男性从没有过正确的判断。但是，为什么这时候他依然握着她的手，他温暖而又强壮的手掌为什么像是保护似的将她紧紧包裹？

“塞拉摩和联盟会永远感激你。”她不能注视他的眼睛，勉强说道。

他伸出手指托起她尖尖的下巴，让她的脸正对着他。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联盟，或者为了塞拉摩。”卡雷苟斯温柔地说，“我这么做是为了塞拉摩的女士。”这时，就好像是觉得自己说了太多，他迅速地后退，“我必须重新开始我的搜寻，但是我不会离得太远。”他冷静地说，“我会在部落到达之前回来。这个，我可以发誓。”

他在她的掌中印下一吻，然后退开几步变成了强大的巨龙形态。这头庞大的蓝龙向着吉安娜以龙族的方式鞠躬行礼，巨大的头颅几乎就要碰到地面，就在她面前几步的地方。然后卡雷苟斯向上跃入空中。

吉安娜看着他远去，手指颤抖着弯曲。她缓缓盖住手掌，就像是想护住那离别的一吻。

总算，命令下达了。

部落开始行军。

焦躁的士兵们迅速将那些住了许久的帐篷收拾起来。为了消磨时间压制烦躁，手中的武器早已一遍遍地打磨锋利，现在这些东西装进了剑鞘、箭壶或者干脆就背在背上，准备好了品尝联盟的鲜血。而那些被朝阳和涂抹的油彩染上红光的盔甲也被穿戴起来。部落的大军开始前进了。

就像是被主人用力拉住的嗜血野兽，不同的部队都在争夺着更靠前的有利位置。加尔鲁什好像料到了这种渴望。马尔考罗克带领着库卡隆卫士，骑着他们巨大的黑色座狼在部队之间穿梭。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敲打着行军节奏的兽人鼓手。渐渐地，预料中的混乱平息了下来。所有部队也都开始步调一致：兽人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是牛头人，然后是巨魔、被遗忘者、血精灵，而地精和他们各种各样邪恶的装置则分散在整个部队的各个部分。

士兵们，如茫茫海洋一般的士兵们在鼓点的节奏下迈着步伐，就连大地也为之颤抖。在过去的战斗中，这些战鼓曾经让敌人还没看到部落出现就闻风丧胆。联盟几乎一想到部落就会联想到“原始，”而认为自己很“文明，”从而自鸣得意。但是，有哪个安全待在岩石大厅的矮人会了解被遗忘者尽情享用敌人尸体的快感？有哪个骄傲自大的人类能有机会体验在战斗的欲望中迷失，数分钟后，发现自己红着眼睛，站在敌人的尸体上发出嘶哑的吼叫？有哪个小侏儒会品尝到在一场真正的战斗中聆听灵魂的回音，与先祖之魂并肩战斗的喜悦？

没有。

这就是部落。这就是它的荣耀。有的赤脚，有的穿鞋，有的长着蹄子，还有的长着两个大脚趾，他们行军的时候，大地也为之屈服。绿色的、蓝色的、棕色的、苍白的和粉红色的皮肤或者皮毛下面是紧绷的肌肉。他们扯开嗓子大声高歌。长矛和利剑，弓弩和刀刃，都时刻准备着出鞘进攻。

成千上万的强壮士兵，带着同一个目的汇成滚滚洪流，直奔南边的塞拉摩而去。

去战斗，甚至去牺牲，带着荣光与辉煌。

为了部落！

这完全没有逻辑可言，以卡雷苟斯的睿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是尽管如此，他与吉安娜的分离又使这头巨龙心中充满了新的希望。当他亲吻吉安娜的手时，他没敢再进一步行动，现在还不能，但是他能看见她脸上的惊喜和开心，这让他对世界有了新的看法。他曾经谈论过人类的欢乐，他现在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欢乐的滋味。

塞拉摩会站起来对抗部落，他知道。加尔鲁什会向整个部落的人民展示出他的傲慢。那些拥有更加明智头脑的人会走向谈判桌——或许是贝恩，或许是沃金。一个新的时代会从此展开。

一切皆有可能……如果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和他有着同样的感觉。卡雷苟斯大胆地希望如此。

在这热情之下，心中的愿望似乎都正在化为现实。聚焦之虹随机运动的速度开始减慢，几乎是停了下来。卡雷苟斯停了下来，用力拍打着他的翅膀悬停在空中，扩展他的魔法感应。

它逐渐停了下来，而且……就在附近。他从未如此接近过它，就在那边——北方。他一个俯冲向下，转身朝着新感应到的方向寻着踪迹飞去。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突然间，卡雷苟斯心中感到一阵令人害怕的震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胜利的乐观预期恐怕有些太早了。

部落已经在行动了。

“他们感到很满足。”马尔考罗克骑着马，在大酋长身边说道。

“他们当然如此。”加尔鲁什骄傲地看着这支朝着塞拉摩稳步前进的庞大部队，“他们都是战士，他们渴望联盟的鲜血。我把他们的渴望拖延了下来，现在这饥渴只会更甚，我的计划也就更有保障了。”他想起了贝恩和沃金。他已经从凯恩之死中学到了教训，当巨魔和牛头人的首领徒劳地激怒他时，他知道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发起决斗都是愚蠢的。他们都深受族人爱戴，而且，就算对加尔鲁什个人有些不敬，但他们对部落这个整体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很快，他们就会紧随上他的脚步，并且承认他的策略实在是太过高明，到时候，他会比其他任何部落领袖的成就都更大，包括大家崇拜的萨尔。

接着，他们便会像拥护部落一样拥护他，而他会像向对布里宁船长的那样，展示他的慷慨大度。加尔鲁什不禁高兴起来，沾沾自喜地笑了。

突然间尖叫声不断。每个人都指着天空大声叫喊。加尔鲁什对着强烈的阳光看了一眼，发现了一个黑色影子的轮廓，又长又彪壮，而且……

“龙！”他咆哮道，“把他搞下来！”

他话音未落，驭风者就已经开始进攻。部落也有一支空中部队，不仅有兽人们至爱的双足飞龙，还有蝙蝠、龙鹰，以及别的为了特殊目的而驯养的生物。巨龙向下俯冲，用不规则的飞行来避开巨大的长柄武器、标枪和箭矢，这些东西毫无疑问都对准了他敏感的双眼。他张开口，一头双足飞龙和它的骑手就停了下来，被禁锢在一片突然出现的……

“冰！”加尔鲁什大喊道。他转头向后哈哈大笑，即使那个不幸的驭风者和他的坐骑一同像石头一样重重跌落。他拍着马尔考罗克的背。“冰！”他重复着，“快看，马尔考罗克，是一头蓝龙在攻击我们！”

围在他身边的部落成员完全不知道他为何发笑，但尽管如此，这还是鼓舞了不少士气。在地上的部落成员对着在天空中整军备战的战友们欢呼，驭风者部队像麻雀骚扰老鹰一样折磨着这条巨龙。同时他们还装置好弩炮、投石车和上膛的火炮，全都指向天空。

加尔鲁什满怀欣喜地跑过人群，高喊着给他们加油鼓劲。在他的命令下，弩炮几乎是垂直地向天空中射出了一枚火矢，而后当蓝龙的古怪动作表明他已被命中时，加尔鲁什又带头欢呼了起来。

卡雷苟斯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他太过全神贯注在聚焦之虹的行踪上，结果飞进了危险之中。部落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这让他惊恐地回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龙眠神殿前发生的战斗。

那支燃烧的弩箭在他肋旁烧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迹。这并不是致命的打击，甚至不能把他从天空中打下来。这令他想到自己虽然是一头巨龙，可好汉终究架不住人多，如果他现在傻傻地留在原地继续作战，如果他被杀死，也就无法为吉安娜提供任何帮助了。聚焦之虹已经非常接近，不过还是在朝着北方移动，而部落却是向南进军。他最担心的就是它落入了部落手中，但这看起来不太可能了。如果他们手中真的握有如此强大的武器，必然会带上它向南进军，用它在即将打响的战斗中对付他们憎恨的联盟。

他忍住肋旁的剧痛，使劲扫了一下龙尾，把一只自杀式冲过来的蝙蝠狠狠地抽飞出去，骑手掉了下去，即使对于被遗忘者来说这也是死路一条。

卡雷苟斯不停地拍打着强有力的双翼，爬升到一个地面武器攻击范围之外的安全高度。他飞得很快，蝙蝠、双足飞龙和龙鹰都被甩在身后。一旦脱离眼前的危险，卡雷苟斯便伸展开他长长的脖子，盘起他的龙爪，尽可能自己减少飞行的阻力。他朝着正南方飞去，决心要给塞拉摩和他的女士尽快带去警告，告诉他们，部落马上就要兵临城下。

第16章

乔纳森起身，指着桌上塞拉摩的地图说道：“这场战斗，我们将三面受敌。”这时每个人都站了起来，个子不高的矮人们也使劲伸长了脖子看着，“当然，首先是港口，那里有多少船我们很清楚。”

奥布里补充道：“如果我是加尔鲁什，就会留下一些后备军，在开战后四个小时左右再派出。”

乔纳森点头说：“得好好琢磨下这事。另外，‘星辰之剑号’什么时候能回来？”

在第七舰队抵达不久后，吉安娜就坚持派出一艘船，也就是“星辰之剑号”来护送那些希望到安全地区避难的平民。所有的孩子都上船了，还有很多陪同的家人。其余的人则选择留下来，因为这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和吉安娜一样深爱着它，他们希望能留下来捍卫它。

棘齿城本来应该是第一选择的，因为船只可以从那里驶向荆棘谷。不幸的是，虽然掌管那里的地精们立场中立，但考虑到大批的部落军队刚从那里经过，棘齿城对于联盟的难民们来说实在是太不安全了。因此，目的地最终换成了加基森。

“德莱尼萨满曾向我保证，在水元素和风元素的帮助下，行程会快上许多。”吉安娜说道。

“或许吧，”烈拳说，“但是船才刚开走几个小时，再怎么快也没法指望在明天之前看到它回来。”

“孩子们永远不该被卷入战争，”提拉萨兰平静地说道，“就算这意味着我们将少一艘可用的战舰，把他们送去安全的地方也是正确的选择。”

“年轻的一代太过宝贵，不能拿来冒险。”珊蒂斯说道，“而且……平民在战争中只会碍手碍脚。”

这话说得有些残酷，但是吉安娜和其他人都知道这是事实。战争需要所有参加的人都全力以赴，绝不能因为担心孩子受伤与否而分心。不管是出于道德上还是战略上的考量，把孩子们转移出去都是必要而明智的选择。

“北路比西路更让我担忧。”乔纳森说道，这句话把大家的思绪拉回了当前的主题，“我们在蕨墙村还没看到军队集结。”

“暂时没有。”罗宁低声嚷道。

“虽说暂时没有，”乔纳森说，“但加尔鲁什的军队很可能会从那里经过，或者是集合增援的部队，或者是留下一部分兵力作为后备，等需要的时候再派出。这是一个可供撤退和重整的安全之处，可惜我们享用不到。”

“那我们现在沿着西路部署的攻城武器呢？”蓓恩问道，“可以把它们往回运得离城市更近一些，放在两个城门的位置。”

“那恐怖图腾怎么办？”金迪问道。

“我想我们用不着担心这个。”吉安娜说道，“我们正在同部落作战，就算恐怖图腾打算向加尔鲁什提供帮助，贝恩也不会接受的，甚至加尔鲁什本人也不会接受。在玛加萨谋害了凯恩以后就绝不可能了。”

“他们可能会趁火打劫，”温蕾萨说，“趁乱进入城市，四处劫掠或是单纯地杀戮。”

“除非我们陷落。”蓓恩直截了当地说，“否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乔纳森说，“我们先把那些攻城器械撤回来，然后……”

通往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卡雷苟斯站在门口轻轻摇晃着，一只手紧紧捂在身子一侧。两名侍卫站在他的身后，他们看起来更担心蓝龙的伤势，而不是他未经允许就闯入会议室的行为。

吉安娜看见鲜血正不停地从卡雷苟斯的手指间滴落下来，只一会儿已经在地上洒下了一摊。她站起身来急忙走向他，而他急切地开口说道：“部落正在行军中。他们正在南下，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抵达这里。”吉安娜用胳膊搂着他，着急又担忧地看着他。而他继续说着，像是忘掉了周围的人群，单单说给吉安娜一人：“这伤势没有大碍，我回来是为了警告你，帮助你。”

“我不知道这事跟蓝龙军团有什么关系。”罗宁说道。那些没见过卡雷苟斯的人闻言都震惊地皱起了眉头。

“卡雷，让守卫先带你去我们的医生和治疗师那里，别的事都先别管。等你回来之后再给我们做简报。”吉安娜安排好卡雷苟斯的事宜，然后才对着聚集的同伴说道：“我们最近曾和蓝龙军团交战，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肯瑞托的成员，都知道卡雷从来没有试图向年轻的种族寻衅。他是打败死亡之翼的关键，现在他愿意帮助我们保卫塞拉摩，这是我们的荣幸，也是我们的幸运。”

罗宁的目光在卡雷苟斯和吉安娜之间游走，然后他点点头。“他会派得上用场的。”只这么一句话便已足够。肯瑞托的其他成员们停止了喃喃自语，就连一些将军们也点了点头。

“说句实话，”赤髻说着，一边笑了起来，“一条飞在空中的蓝色巨兽，再加上我们这些人，肯定会让加尔鲁什压力山大的。”

事情解决了。吉安娜转向卡雷苟斯。他的伤势显然比之前口中所说要严重得多，但是大战将临，这里有许多天赋出众的治疗师，他很快就能恢复到加入战斗的程度。

“会没事的，吉安娜，”卡雷苟斯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别害怕。”

吉安娜也给了他一个微笑。“我得先变成傻子才能不怕，卡雷。”她的声音同样温柔，“我曾经参与过无数的战斗，就我个人而言，那些过往的战斗远比这一次更加……艰难。所以不要担心，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去保护塞拉摩的，不会有丝毫畏惧。”

钦佩之情溢满了他蓝色的眼眸。“请原谅我。”他说，“你或许久经沙场更甚于我，吉安娜女士。”

她收起了一丝笑容。“我祈祷战争别让我变得残酷无情，”她说，“但对于战争，我绝对不陌生。现在去吧，等你处理完伤势我们再交换情报。”一个守卫陪同着卡雷苟斯去往牧师那里。吉安娜转向其他人说道：“立刻给暴风城发信，瓦里安必须知道战争马上就会打响。”

在各位将军和舰队抵达之后，一直存在的紧迫感反而变得更强烈了。和吉安娜预测的一样，尽管这次的严酷考验让卡雷苟斯虚弱不堪，但是在及时的治疗之后，他现在已经得到了恢复，并且赶回会场向大家汇报情况。多亏了他，他们现在知道了部落会选择哪条路线进军。位于塞拉摩西北的凯旋壁垒也在第一时间被告知了进攻计划。凯旋壁垒在敌人的行军路线上，不过却并不在这次的进攻计划中。部落很可能不会把资源、军队和精力浪费在这里，但是凯旋壁垒中英勇的男女老少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们很有希望能拖住部落前进的脚步并对其造成一定损伤，同时又不致让自己全军覆没。但愿如此。

计划一旦敲定，立刻就转化成了命令。弩车和其他攻城器械被转移到了塞拉摩东面的大门。一些骑兵被派驻到城市以北的警戒哨岗，一旦发现部落，他们会就立即发送警告。维摩尔上尉和他的士兵们则被派去正面阻击部落。他们得非常小心，若是落于下风就得赶紧回撤，和后备的援兵一起重新整编。

一旦进入战斗，城门就不会再打开。对此维摩尔心知肚明。

十六艘战舰转头驶出港口。“星辰之剑号”还在执行之前的任务，看起来是指望不上了。和部落的做法一样，这些战舰都停在己方水域里非常靠近边缘的地方。它们静静地等着，按照作战计划，战争一打响，它们就得要摧毁部落的所有战舰以完全消除威胁。另有三艘战舰停在港内，它们是对抗海上入侵的最后一道防线。所有人都希望它们用不着出动。

第一名骑兵回来时已是中午。

他没有穿戴盔甲，只穿着一件染满泥土和血迹的普通衣物，无疑是为了让身下的马匹省点力气。但即便如此，这匹骏马在赶到塞拉摩北门的时候也已经气喘吁吁，口吐白沫。驻守在北门的士兵扶住这位发抖的战士，他几乎就要从马上摔下来，身下的坐骑似乎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士兵们尽可能柔缓地将他扶下来。这时他的斗篷落到一旁，大家才意识到血迹全部都属于这位深色头发、蓄着胡须的战士。他挣扎着开口说道：“凯旋壁垒……已经……沦陷了。”之后便咽了气。

战斗打响了。

部落的部队如今又扩充了许多雕刻着雄鹰纹章的掷刃车、弩车和投石车。这些曾经都是联盟的武器，现在却对准了联盟。除此之外，许多人还带着一些更为恐怖的战利品来铭记这场行军途中的遭遇战。特别是巨魔，他们似乎很乐于用手指和耳朵来装饰自己。

凯旋壁垒……这一次没能“凯旋，”他们本打算多坚持一会儿，拖住从南面拥向塞拉摩的部落大军。然而，他们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敌人。

战歌响起，战鼓奏鸣，再加上那些缴获的以及自己的巨大战争器械所发出的吱嘎声响，奏成了一曲独特的乐章。

部落的大军对北方城堡进行了突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拿下。现在他们正朝着下一个目标进发，在如今的队伍规模下，他们的自信已然爆棚，几乎是咆哮着一路南下，生怕别人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塞拉摩为迎接这次攻击，已经做了多日准备。塞拉摩的居民们也为此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他们做了无数次部落如潮水般攻破城门的噩梦。

恐惧，也是一种武器。

贫瘠之地的野兽们都远远地躲着他们。饥饿的大军从不挑食，那些敢于靠近的斑马和瞪羚都被切掉头就地吃掉，味道还不错。部落军队将队伍排成狭长的一列来穿过尘泥沼泽的曲折小径。即使两侧都是高大的长满苔藓的树林，炙热的阳光依旧从缝隙间照了进来。走过树荫旅店的废墟之后，他们在十字路口稍作休憩。这个十字路口的几条路分别通往塞拉摩岛、泥链镇和蕨墙村。加尔鲁什在这儿把队伍分成两半，他率领的那支将向北行军，从村子里招募新的兵力扩充队伍——更多的兽人甚至是食人魔，他们将承担起从北面攻击塞拉摩的任务。而马尔考罗克则率领剩余的部队沿路东进。

这两股攻击力量将在塞拉摩会合，他们寄希望于胜利会师，彻底粉碎被夹在中间的塞拉摩。

马尔考罗克和他的士兵们行入尘泥沼泽的腹地，他们沿途扯下联盟的旗帜，大笑着碾进泥土中。他们的道路曾一度被塞拉摩的士兵们和战争武器封锁，可现在正如他们所料——道路大开，通畅无阻。

而同样在预料之中的是完全看不到恐怖图腾出没的迹象。部落进攻塞拉摩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这些懦弱的、两边都不受待见的牛头人……选择了躲藏起来。

“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到来。”马尔考罗克说，“我会派一些斥候到前面去，然后继续……”

他被一阵愤怒的吼声打断。十余只野兽突然从沼泽地中冲出来，它们之前都小心地潜藏在起伏的小山丘背后或是低矮的树丛之中。转瞬间，两个术士、一个法师和一个萨满已然倒下，甚至连咒语都来不及念完。其他人也都陷入了与野兽的近身苦战中，他们有的被撕扯下皮肉，有的被咬碎喉咙。事实上在这些利爪德鲁伊发动突袭之前，就已经有十几名部落战士悄然断气——阴影中的潜行者在背后手起刀落，解决了他们。紧接着藏匿在沼泽中的其他动物们也都冲了出来，这些带着极地或沙漠特征，明显不属于此处的动物们疯狂地收割着部落。

短短几秒钟之内，就有二十多人伤势惨重或者已经断气。

“有埋伏！进攻！”马尔考罗克喊道。他身先士卒，冲向一头身纹符文印记的巨大棕熊。这头棕熊正在撕咬一名试图吸取它生命的被遗忘者术士。马尔考罗克双斧迎风呼啸，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击向棕熊皮毛保护之下的喉咙，德鲁伊的头颅几乎被整个切下。

痛苦、狂怒和嗜血的呼喊仍在持续，新的声音又加入了进来——箭矢破空的尖啸与弹丸出膛的闷响。动物军团背后的主人们——猎人——现在也亲自加入了战斗。马尔考罗克咒骂了一声，从一具和土狼抱在一起的地精尸体上跳过。这两个家伙至死都缠在一起，地精的短刀插进了土狼的眼睛，而土狼紧紧咬住了地精的喉咙。马尔考罗克目光扫过，发现几名部落正在和一个孤身的敌人缠斗。他大吼一声走上前去，周围的部落让出一条道来。然后他看到了一名健壮的暗夜精灵女性，她举着一把光彩绚烂的长剑，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影，蓝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独辫，在身后如蛇般舞动。她的脚下已经踩着两具尸体，并且面前又有一名血精灵捂着肋间倒了下去。

刚停下来的她和马尔考罗克四目相对。她注意到了这个咧嘴冷笑的灰皮兽人，而就在下一瞬，兽人大喝一声扑了过来。

部落高调得一塌糊涂，几乎是挑明了攻击目标，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数量，所以当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赶回，报告说部落打算拿下警戒哨岗然后去往塞拉摩北门的时候，维摩尔上尉只是点了点头。

“各就各位。”他说，然后补充道，“在今天这个将会被永世铭记的日子，我很荣幸能与诸位并肩作战。”卫兵们集体敬礼，许多年轻或者说太过年轻的身影夹在其中。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没怎么接触过部落，最多也只是两三人规模的小冲突。许多人都只和恐怖图腾的散兵或是沼泽中的野兽交过手。但是现在，他们聆听着远处传来的战鼓，即将投入一场真正的战斗。

马库斯·乔纳森将军独自一人来到警戒哨岗来讨论战术。“警戒哨岗”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它只是一个瞭望点，而不是守护塞拉摩的戍卫堡，但如果加尔鲁什决定从北面进攻，那它只能玉碎了。

“他们会来的。”乔纳森说，“他们会从北面、西面和港口三面进攻。诉诸蛮力毫无胜算，我们只能智取。”

传令兵灌了一大口水，抓紧时间缓一下气，然后再次翻身上马，向塞拉摩飞奔而去。其他卫兵在维摩尔上尉的指挥下各安其位，严阵以待。

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孤身待在塔顶的哨兵突然打了个手势，他抬起右手然后迅速往下一挥。站在维摩尔身边的侏儒名叫阿道弗斯·爆械，他手上正拿着一个小巧的装置。就在塔顶发出信号的同时，他冷笑着戳了一下装置上的按钮。敌军的鼓点瞬间就被一阵巨大的爆破声淹没。一道浓烈的黑烟扬起，联盟的士兵们欢呼了起来。爆炸的回响渐渐消退，鼓声也不再响起。

这炸弹埋得非常专业，显然干掉了许多敌人，但远不足以消灭威胁。

“拔出武器。”维摩尔说道。在周遭可怕的寂静中，利刃出鞘的清响显得格外清晰。战士们绷紧身心，如箭在弦。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能听到的只有昆虫的低鸣、海鸟的尖叫、海浪的冲刷，以及他们不安挪动时盔甲发出的吱嘎声。

沉寂最终被一阵震天战吼打破，那声音足以让血液凝固，寒毛直竖。战鼓声再次响起，距离已然更近，节奏也更加激昂。从沼泽迷雾的阴影中，几十也许上百人冲了出来。他们狂嚎着，手里全都拿着看起来比披甲人类还要沉重的巨大武器。

“阿道弗斯，快跑！”维摩尔朝着那个被吓得迈不动脚的侏儒大喊。爆械抬起头，手里仍然攥着那个起爆器。被喝醒的他匆匆望了维摩尔一眼，然后拼命地撒腿往塞拉摩跑去。维摩尔举起长剑，稳住阵脚准备迎战。

由部落所有种族组成的血肉洪流，在一名兽人的带领下滚滚而来。这兽人全身覆甲，手中挥舞着一把正因为渴望鲜血而吟啸的骇人巨斧。他径直向维摩尔冲来，肩上的甲胄看上去就像是用巨大的獠牙制成，在肩甲与手甲之间，露出一片刺绘文身的棕色皮肤。

维摩尔笑了笑，金色的胡须也跟着分开。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

铿的一声，维摩尔的剑刃磕上了血吼的斧柄。加尔鲁什远比这名人类强壮，他聚力一推，人类便踉跄着往后退去。巨斧紧接着力贯千钧地从上直劈而下，维摩尔举起剑身招架，但他并不打算硬拼，而是顺着这力道压低重心，然后迅速往前贴着加尔鲁什掠过，同时反手上挑一刺。加尔鲁什痛哼一声，为这人类竟然能在他手臂内侧留下伤口而感到惊奇。

“这是我在这场战斗中的第一滴血。”兽人用通用语说道，“做得不错，人类，你将带着荣耀死去。”

维摩尔向后退开几步，舞动着手中的长剑。“可你不会。”他嘲讽道。加尔鲁什低吼一声，再次冲了过来。

这正是维摩尔所期望的。

“爆械！就是现在！”维摩尔大喊，然后便听到了一阵轰隆的巨响，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抛到了空中，接着失去了知觉。

第17章

这个精灵很厉害，马尔考罗克不得不承认这点。从她脸上那条巨大的疤痕可以看出她已是久经沙场。看到自己的头领打算亲自出手，围在这里的部落成员们便都散开，寻找其他的敌人。先祖之灵告诉他们，敌人来得可不少。

尽管被手中重剑拖慢了一些，蓝发暗夜精灵的速度依然快得令人发指。在兽人之中，马尔考罗克已经算是身手相当敏捷，他的武器也比别人轻得多，但即便如此，他那两把小斧头也只能砍到空气而已。蓝发精灵上一刻还在这里，下一刻已在别处，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他的防御。马尔考罗克已经被击中不止一次了，幸好沉重的盔甲救下了他，但如果这光华之剑顺着手臂和躯干之间的铠甲缝隙砍下的话……

马尔考罗克将一只手斧举过头顶挥舞着，另一只猛然劈下。暗夜精灵闪到一边，但仍被砍中了大腿。她闷哼了一声。

“哈！”马尔考罗克轻蔑地笑道，“能让你流血，也就能做掉你。”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突然纵身跃起直向他扑去，同时张开嘴咆哮着，发出如同狼人一般的吼声。马尔考罗克赶忙将双斧在身前交叉护住自己，但让他震惊的是，蓝发精灵丝毫不顾腿上的伤口，直接踩在了他的斧头之上，轻盈得就好像是他正用双手主动为她撑起一个立足点。同时，她的剑锋直接向下往他脖子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马尔考罗克扭身闪开，几乎快要摔倒在地，但仍将左手的斧头挥出一道弧线，不过这时她已经移动到了他的身后。马尔考罗克转过身来准备继续开始战斗。

一声号角响起。这声音轻柔恬静，宛如乐章，显然不是来自部落——这是精灵的号角。所有交战中的联盟士兵都迅速脱身，朝着尚未关闭的城门跑去。蓝发精灵挑衅般地对着马尔考罗克咧嘴一笑，但当他猛冲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踪影。

马尔考罗克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朝城门追去。

虽然看上去一片混乱，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正如乔纳森所预料的那样，部落选择了从三面同时进攻。战争的奏鸣震耳欲聋、震慑人心，并且从未止歇——近在咫尺的爆炸声，从北门传来的炮火轰鸣声，以及从西面传来的刀剑的喑哑声和嘶吼声。

吉安娜和金迪站在其中一堵城墙的过道上，望着西边。她纠结着是否应该让金迪退到更安全的地方，但她也明白这对于小侏儒来说无疑是一种伤害。金迪是过来学习的，没有什么比待在战场的最前线更能让人体会到战争的恐怖。她把侏儒留在自己能照看的范围之内，但这里也已足够近到能观看到下方的激战。

当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吉安娜跟她的学徒说：“准备好，按我们约好的那样，我出手的时候你也跟上。”金迪点点头，咽了口口水。吉安娜举起手，静候时机。数十名的联盟战士们正以最快的速度鱼贯而来，塞拉摩的城门就是他们能否活命的临界线。这次突然撤退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时间，但现在部落军队已经紧随而至。

超过两打的战争器械面向部落，严阵以待。

“就是现在！”吉安娜大喊。她和金迪与其他的施法者同时出手。牛头人、兽人、地精、血精灵、被遗忘者，以及巨魔们被打得哭爹喊娘，他们或者被点燃，或者被冻结，或者好不容易躲过了法术，却被箭矢射成了刺猬。

“干得好！”吉安娜喊道，“这些战争器械足够挡住他们一会儿了，我们等会儿再过来。现在先跟我来！”

大家迅速跑下楼梯来到门口。绝大部分联盟士兵都安全撤回了城内；少数一些落在了后面，有的是因为身负伤势，有的是因为架着伤者。

“他们快赶不上了！”金迪已经瞪大了双眼。

“会的，他们会赶上的。”吉安娜说道。她祈祷自己是对的。城门的关闭只在顷刻之间，快点，再快点……

终于，最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砰的一声闷响，大门迅速合上。金迪和吉安娜冲向前去，对着城门施放了结界。托德尔·温德米尔也上前相助。在他们咒语的吟唱下，围绕城门的空气也泛起了淡蓝色的光芒。

“托德尔法师，你和金迪留在这里，盯好大门的情况。要是结界减弱了记得立即加强。”

“但是……”金迪试图想抗议。

吉安娜转向她，急切地说道：“金迪，如果这道城门失守，将会涌进来数十……甚至数百名部落士兵。这是当前最为紧要的事情。守住这里，就等于守住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事实确实如此，这一道关卡不容退却。

金迪点点她扎着粉色马尾的头，转身看着城门。她紧闭双唇，伸出双手，加入到了肯瑞托施法者的行列中去，贡献一份力量。

吉安娜发现，法师们正以许多料想之外的方式发挥着重要作用。加强城门仅仅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此外每艘停在港口的战舰上都配备有至少一名精通火焰法术的法师。正如奥布里所说的那样，一个对着船帆或是甲板精确瞄准的火球术，就足以击沉一艘敌人的战船，而这也正是他们现在采用的战术。

吉安娜朝着蓓恩快步走去。蓓恩是最后一批撤回城内的人，现在她正在让一名女牧师为她治疗大腿上的伤口。

“有什么需要报告的么？”吉安娜问。

“他们完全猝不及防，”蓓恩的笑容直率而残忍，“正如乔纳森预料的那样。我们干掉了至少数十名敌人，自己却几乎没有损失。现在火炮正朝他们猛烈射击着呢，应该足够拖上一阵了。”

一阵子，吉安娜心想，但不是永远。

蓓恩对她的治疗师点头致谢，然后起身重整铠甲，继续说道：“他们当中有一个灰皮的黑石兽人，从着装来看应该是库卡隆卫士，他非常厉害。”

“黑石兽人？加尔鲁什已经堕落得没有下限了么？”

蓓恩耸耸肩。“管他赤橙棕绿灰，我的女士，凡是攻击你家园的侵略者，我都会逮住一个宰掉一个。”

“暂时还不用，但恐怕你就快有这个机会了。”吉安娜说道，“接下来必定会有更多的肉搏战，但是现在，先去帮忙照看一下伤者吧，蓓恩。”

“遵命，我的女士。”

吉安娜将注意力转向北门。爆械——成功布置并引爆无数炸弹的侏儒爆破专家——现在正站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吉安娜面带微笑，向他走去。

“你的努力成效显著，爆械。”她说。

他转向她，一脸哀伤的神情。“没错，”他说，“但这是因为维摩尔上尉和其他人舍身把部落引进了爆破圈内。”

吉安娜的心沉了下来。“他们……他们应该会撤回来的！他们知道安全的路线！”

那名白发的夺日者从强化城门的工作中暂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们。“维摩尔和他的士兵们选择了坚守岗位。”他轻声说道，“这真是无比英勇的行为，他们杀死了成群的敌人，但剩下的还是会冲着我们过来的。”

“我的女士，”一名站在城墙上的哨兵喊道，“织歌者法师说得对。他们正越过尸体向我们冲来。”

“继续强化城门！”吉安娜大喊，接着冲到了最近的城墙顶上。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部落大军滚滚而来。护城河上的石桥已经被炸掉，碎掉的石块和尸体漂浮在水中。一些部落已经跳到了水中想要游过河流；另一些远处的则正如哨兵提到的那样，越过同伴的尸体奔赴而来。

碎冰从天而降，一些敌人当场毙命，剩下的也身受重伤。吉安娜手腕轻舞，又有几个部落战士被冻成了冰雕，紧接着一发火球砸落，轰出一片冰碴。部落的黑潮停住了，甚至开始往后退去。吉安娜以稳定的节奏保持着刚才的套路，每一次攻击都能杀死十余名敌人。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正站在她射程之外发号施令的身影，并且认出了那一对负在肩上的恶魔獠牙。

“加尔鲁什。”她轻声说。他本该在那场爆炸中和维摩尔一同死去的，但不知为何他依旧还活着。他也不可能听到吉安娜的轻语，但就在这时他抬起头来，迎上了吉安娜的目光。他狡黠地一笑，然后举起血吼正对着她。

马尔考罗克非常生气，因为自己的失策，因为斥候的失职，还因为联盟将军的狡诈，他们竟然发动了这样的偷袭。那些盗贼、德鲁伊，以及带着宠物的猎人夺走了许多部落士兵的生命。肉搏战中部落就已经吃了大亏，现在又被火炮和弩车猛烈地压制着。

局势不妙，他吹起了撤退的号角。

治疗者们趁着这间隙抓紧时间照看伤者，马尔考罗克则大声地下达命令。“我们没办法对抗这些战争机械。”他抬起一只手，制止那些愤怒的抗议，然后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得想点法子将其毁掉，或者是让它们为我们所用。那些擅长潜行和暗杀的人，现在该你们表现了。我们会从正面吸引他们的火力，你们就趁机潜进去，悄悄接近那些躲在安全之处的联盟虫子，把匕首插进他们的心窝，然后夺取那些武器，转过来向着塞拉摩开火！”

愤怒的抗议变成了振臂欢呼。马尔考罗克高兴地哼了一声。这个战术绝不会失败。没错，联盟的将军是挺聪明……

但他也一样。

“为了部落！”他大喊，其他人也为之响应，“为了部落！为了部落！为了部落！”

卡雷苟斯从港口上方飞过。从他所在的位置望去，那些战舰就像是玩具一般，有的开炮，有的着火，有的正在下沉。双方都损失惨重。部落也同样部署了精于纵火的法师，第七军团的战舰有好几艘都已经燃起了橙黄色的火焰。卡雷苟斯一个俯冲向下，尽可能多地用冰冷的蓝龙之息扑灭火焰。被解围的联盟船员欢呼着向他致谢，但对他来说此刻最重要的是压制敌人而不是保护友军。他扭转身躯，振翅疾飞，来到了三艘扎堆的部落舰船上空，然后收起翅膀直垂而下。他的速度之快让炮手们根本来不及调转炮口，然后直到贴近舰身的最后一刻，他才张开双翼，同时奋力将龙尾一扫。中间那艘战舰的桅杆像脆弱的枝丫一般折断，而卡雷苟斯也爬升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咒语向他们道别。那咒语引来的大块碎冰无情洒落，在甲板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窟窿。船上的火炮这时终于响起，但卡雷苟斯早已飞出了射程。

然后他转回到了城市的上空，这里正进行的空战同样激烈无比。视线中，一群部落的空中战士正围攻着几只狮鹫，卡雷苟斯冲了上去，加入战局。

部落已经攻到了北门，战场喧闹的奏鸣中又加入了攻城槌可怕而有节奏的轰击声。在桥梁已经被炸毁的情况下，这些东西是如何抵达城门的，这简直是个谜。或许，这是一群牛头人以自己的肩膀负重涉水运过来的，吉安娜在赶往城门的时候这样想到。

她本打算顺着台阶再次登上城墙，为上面奋勇杀敌的战士添加一份力量，但有件事让她停了下来。

城门在撞击下震颤着。

这不该如此。

在肯瑞托成员强大魔法的支持下不该如此。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头闪过。

砰。砰。砰。

城门上的木板已在猛烈的撞击下凸起变形，而铁条和铰链……

它们早已变得扭曲不堪。

吉安娜猛然转身，汇聚全身法力，将一发奥术冲击轰在萨伦·织歌者身上。

傲慢使得他对此毫无防备。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不过很快就站稳了脚跟。血精灵望着吉安娜，看起来原本还想装一下无辜，但转念之间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挤着白眉露出一个冷笑，同时抬起了双手准备战斗。

不过就在下一秒，他就像石块一样倒了下去。蓓恩握着长剑出现在他身后的位置，刚才她正是用这把剑的剑柄粗暴而有效地击晕了敌人。

“我很惊讶你没有直接杀了他。”吉安娜说道，同时两个卫兵赶了过来，准备将这个法师五花大绑。

“留个叛徒在手上会很有用的。”蓓恩说，“运气好的话，他会在我们的‘劝导’之下开口聊聊的。”

“我们不是血色先锋军，蓓恩。”吉安娜把注意力转回到城门上，看起来已经有两名法师赶来保护它了——一名人类和一名侏儒。

“那你该不会是打算请他喝茶吧。”蓓恩追问道。

“不，我会把他交给伊文凯恩队长，他会带队审讯他的，为我们省出一阵余暇。”她朝着刚才的士兵点点头，他们便抬着失去意识的血精灵下去了。然后她意识到罗宁已经来到了自己身旁。

“我真不敢相信，”他咕哝道，“他是在我的担保下前来的。”

“我相信他骗到的人绝不止你一个。”

“的确。”罗宁苦涩地说，“我想受伤最深的应该是艾萨斯。”

“你觉得萨伦是单独行动的么？”

“应该是，”罗宁说道，“否则的话……”

城门轰然碎裂，火光四起，部落士兵奔涌而入。

金迪发现自己已经累得浑身发抖，而这还是在一位肯瑞托法师的协助下！托德尔低下头鼓励地笑了笑。“你做得非常好。”他说，“吉安娜选了位非常出色的学徒。”

“如果我还有体力的话，我能做得更好。”金迪低声咕哝道。

“休息一下吧，”托德尔说，“吃点东西，不多久你就又会觉得精力充沛了。在那之前我先顶着。”

金迪感激地点点头，蹒跚着退到后面。她斜靠着石墙，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面包和水。她想着自己是不是哪天也能接近吉安娜或是托德尔的水平。他们对于魔法是那么的驾轻就熟，特别是吉安娜女士，当看到她发动咒语摧枯拉朽般杀死一波波来犯的部落时，金迪感到十分敬畏。金迪嘴里嚼着面包，但思绪却突然被城墙对面血腥残酷的厮杀声吸引住了，并且有些深陷其中。她之前太过于专注保卫城门，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声响。她赶紧站直身体，把这些让她心神不宁的声音赶出脑海，然后擦了擦嘴角边的面包屑，跑过去继续帮助托德尔。

当她回去的时候，发现大门上的木材已经凸起了很大一块，这让她顿时面无血色。城门之外，攻势越来越烈。

“金迪，如果这道城门失守，将会拥进来数十……甚至数百名部落士兵。这是当前最为紧要的事情。守住这里，就等于守住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她想起了吉安娜的叮嘱，于是加快脚步跑向城门，然后伸出手念动咒语。令她感到自豪和微微松了口气的是，城门上的木板逐渐恢复了平整。

“部落突破城门了！部落突破城门了！”

在那疯狂的一瞬，金迪只有一个想法——不可能，城门还坚持得好好的！接着她明白了过来，据守在北门的法师们似乎没有她这么幸运。

塞拉摩从未见证过这样的暴力。部落军如破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入。

部落有可能最终通过突破城门结界攻进来，或者通过攀爬攻入，或者空降入城，这些情况都在预想之中，并且有所准备，但谁也没料到肯瑞托的高阶成员会突然叛变。战火太早燃到了城内，担任最后一道防线的联盟卫兵们还没有从先前的伤势中完全恢复过来。

有一种说法是将军们在敌后运筹帷幄，战士们在前线抛洒热血，但现在的情景却不是这样。乔纳森、赤髻、烈拳、珊蒂斯和提拉萨兰，他们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毫不迟疑地投入到了肉搏战之中，部落面对的可不是什么稚嫩的新兵，而是联盟中最优秀的斗士。

卡雷苟斯翱翔在塞拉摩上空，留心察看着，看哪里最需要他。当他看到部落军队已经涌入城内，便立即攻了过去。他从聚集的敌人头顶飞过，口中的寒雾喷出了一道冰霜之路，让其中的敌人都变得行动迟缓，然后他侧过身子让双翼垂天，急速回转发动又一次攻击。

他朝着吉安娜俯冲而去，将她握在前爪之中，然后再次爬升上天。这不是为了让她脱离战斗，而是想给她一个良好的俯瞰视野。

“哪里最需要你？你最该身在何处？”他问道。

双翼鼓动的气流让她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但是他前爪温柔的力道让吉安娜感到十分放松。她把手放在他巨大的龙爪上，然后向下望去。

“北门！”她大声喊道，“部落兵源充足，我们必须阻止更多的敌人涌入城内！卡雷，你能用一些大树和石块堵住入口，然后把攻击主要放在城外的敌人身上吗？把他们赶回去。”

“我会的。”卡雷苟斯承诺道，“那你呢？”

“把我放到塞拉摩堡垒的顶上。”她说，“在那儿我可以看到整个战场，还可以发动攻击，并且免受一切来自地面的还击。”

“但还有空中的敌人。”卡雷苟斯警告道。

“我知道会有风险，但也别无他法，请快点吧！”

卡雷苟斯立即转身向堡垒飞去，十分轻柔地将吉安娜放在堡顶。她微笑着向他表达由衷的感激。

然后卡雷苟斯开始起身向上，但她伸出一只手来叫住了他。

“等等，卡雷！据我所知，加尔鲁什就在北门的部落军队之中，如果我们可以抓住他……”

“那就能立刻结束这场战争。”他回答道，“我明白。”

“挡住试图涌入城内的部落洪流，试着找到加尔鲁什！”

他点点头，爬升，然后急转，对着仍在不停扑向北门的部落士兵又喷出一片冰霜，然后便一头向着沼泽冲去。

吉安娜此刻所处的位置有着绝佳的视野。她望向港口，双方的舰队看起来旗鼓相当。部落和联盟都有战船深陷火海，也都有战船沉没崩解，只留下哀怨的战旗在残骸上飘荡。西门仍然安好，这让她对金迪感到无比骄傲。几名猎人、法师、术士，以及其他适合远距离作战的士兵在城墙通道上列队成行。

她转回头来看着北门，坚毅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悲伤。许许多多的战士都已经投入到了近身肉搏，她必须精确瞄准，才能确保在杀敌时不误伤己方。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了贝恩身上，这让她有些感伤。贝恩正在和蓓恩酣战，而她意识到只要视野中还有其他敌人，她就没法让自己先对这位牛头人首领出手。圣光在上，还有许多其他的攻击目标——身残志坚的被遗忘者、雄武魁健的兽人、娇小敏捷的地精，以及身姿宛若战舞的辛多雷。

她锁定了一名兽人萨满。他身着深色的衣服，而不是古伊尔那种令人舒服的自然色衣服，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术士。吉安娜低吟咒语，锋利的冰锥齐齐飞向那个萨满，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他的黑袍。他痛苦地弓起身子，然后倒下。吉安娜略感遗憾，但还是片刻不停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当第一块巨石被投落在残破的北门前发出轰然巨响时，沃金警觉地意识到加尔鲁什的计划存在一个漏洞，很大的漏洞。

沃金正和许多同伴一起站在庭院里，利用他和洛阿神灵的联系来帮助他的兄弟姐妹们。一条蜿蜒扭动、嘶嘶作响的毒蛇守卫让好几个联盟战士无法上前攻击部落士兵。当巨石落下之时，他猛地回转身子望了过去。

他用巨魔语咒骂着，同时赶紧用目光扫过战场。贝恩正站在加尔鲁什身旁，和一名蓝发的暗夜精灵打得难解难分。好几名联盟守卫，包括两个穿着全副盔甲的矮人正一起围攻加尔鲁什。不久之前，那头蓝龙从他们头顶飞过，用寒霜减缓了他们的动作。而现在，这家伙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堵住城门。

沃金一路杀到加尔鲁什和贝恩身边。在一片喧闹中用兽人语大声喊道：“那头蓝龙想要困住我们！”

贝恩的长耳朵向前一转，同时娴熟地控制着自己和暗夜精灵打斗的节奏。他睁大眼睛，希望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环顾一下战场。那精灵突然跃起向他扑来，贝恩挥出战锤把她猛拍了回去。她落下，轻巧地一滚然后又再次袭来。沃金连忙放出毒蛇守卫去攻击她，这才为牛头人赢得了些许时间。

“加尔鲁什！”贝恩大吼道，“我们要被困在里面了！”

加尔鲁什哼了一声，冒着危险飞快地向门口瞥了一眼，令人诧异的是，他对此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好吧，那么……所有部落的战士，集合！然后撤出这里！”

撤退的号角吹响。这时巨石旁又被卡雷苟斯扔下了一棵大树，一名部落萨满赶忙呼唤元素的协助，让那块巨石向一侧微微滚动开一些，在大门前留出了一个空隙。部落曾经那么热切地想要攻入塞拉摩，现在却只想赶紧离开。联盟正竭尽所能想要阻止他们，他们尽力地顶住那道大门，而部落则拼命想要撕开一道口子逃走。战场，再一次陷入了白热化的肉搏战。

贝恩挡在后面，奋力地招架着那个不依不饶的暗夜精灵，试图为他的族人争取一些逃离的时间。沃金也号令着巨魔们赶紧撤退，但好些人已经杀红了双眼停不下来。而加尔鲁什出乎意料地停下了匆忙的脚步，前去招呼那些没能跟上队伍的人。

“贝恩！”他大声喊道，“立刻撤退！我可不想为了你这长毛怪去组织救援队！”

伴着一声怒吼，贝恩再次举起战锤向暗夜精灵猛击过去，把她逼到一旁，然后趁机飞快地从越变越窄的城门夹缝中冲了出去。

他们撤退了！部落低沉的号角声又一次划破战场。不仅是北门的入侵者逃回了沼泽，西面的敌人也正往安全地区退去。

吉安娜转身望向海港。她颤抖着松了口气，看起来部落的战舰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他们正驶向远方开阔的汪洋。第七军团的舰队没有追击，这毫无疑问是奥布里司令下达的命令。

吉安娜长舒了一口气。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悬停在半空，遮蔽住了阳光，将阴影洒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抬起头看到了他。他缓缓降下，向她伸出一只前爪。她快活地爬了上去。

“我们赢了，卡雷！”她大喊道，“我们赢了！”

第18章

“他跑了！”蓓恩声色俱厉地说道，“那个该死的叛徒织歌者！他跑了！我得到报告说渗透进来的部落小队把那个叛徒救走了。”

“我会带些哨兵追上去。”珊蒂斯厉声说道，“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是的，绝不允许。”温蕾萨说，“我们的防御布置绝不能泄露出去。你去北边的话，我就带人追去西面。”她转头对罗宁说道，“我估计很快就能回来。”

“注意安全，亲爱的，虽然这话对你来说有些多余。”罗宁说道。他们两人都已经疲态十足。温蕾萨浑身溅满了别人的鲜血，而罗宁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但他们绝对不会逃避自己的职责。

她滑进他的怀里与他深情拥吻。他们亲密无间，熟知彼此，这一吻时间不久，却甜蜜非常。

“休息一下。”温蕾萨叮嘱道。罗宁轻哼了一声。她咧嘴笑道：“我是说，如果你能找到机会的话。”

“我会找机会休息的，可我们的伤员太多，即便是我这样不会治疗法术的人也该去帮忙缠缠绷带。”

“所以我才这么爱你，亲爱的。”她喃喃地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珊蒂斯和她的哨兵们已经从北门出发了，温蕾萨手下的战士也都全部整装待发。于是她奔向一匹健硕的战马，优雅地跃上马背。当队伍奔出西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已经道过别了。罗宁也不会期望她回头——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是的，他们胜利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吉安娜的首要工作便是照顾好那些历经了磨难的人民。乔纳森和她进行了一次简要的交谈，告诉了她最新的城防状况。他保证第七舰队的所有水兵都会上岸来帮忙照看伤员。同时他还向她汇报了一些战后情况，比如损失最为惨重的狮鹫栖木和防空部队。

“你觉得还会有下一波进攻么？”她问道。

“很难说。他们的损失非常惨重，部队需要重新集结，部署。再说，要是他们派出空军骚扰的话，我们还有条龙呢。”

吉安娜欣慰地一笑。“那我们现在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吧。”她环视四周，将军们也出现在了照顾伤患的人群中。猎人们指挥着宠物在瓦砾中不断嗅探，搜寻着幸存者。在一大堆残壁碎石中，有两名幸存者被救了出来。虽然负了伤，但他们还活着，脸上带着微笑。

吉安娜走进急救站的时候，范沃森医生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吉安娜女士，”他说，“请让一让。”

她刚刚照做，两名用担架抬着伤员的士兵就从她身边跑过。这座急救站里早已人满为患。尽管抬起头就能透过头顶的大窟窿仰望天空，但这栋建筑看起来暂时还算牢固。“需要些什么吗，医生？”吉安娜问道。

“我们需要征用外面的庭院，”他说，“召集那些最有经验的治疗者来见我，现在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至于其他的人，别来碍事就好了。”

吉安娜轻快地点点头。范沃森伸出一只沾满血渍的手指指着她。“还有你们这些法师，都去喂饱自己。别让我到时候还得丢下伤员来照顾你们。”

吉安娜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明白了。”她转身往外走去，一路上留意着为那些匆匆运进伤员的人让出空间。她用一个简单的咒语制造了点面包和水，这能为她补充些许能量。尽管此刻并不感到饥饿，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吞了下去。

吉安娜扫视四周，他们胜利了，但让人难过的是这代价委实不轻。所有的狮鹫和角鹰兽，连同它们的驾驭者都已战死。它们覆满羽毛和皮毛的尸体——有的被插满箭矢，有的被咒语炸得伤痕累累——躺在坠落的地方，它们的栖木也被那些带走叛徒织歌者的部落小队毁掉了。死去的并不只是这些野兽，巨型蝙蝠、龙鹰和双足飞龙的尸体也都零落地躺在塞拉摩的地面上。

她看到一个正漫无目的游荡在旅馆附近的小小身影，于是赶紧跑了过去，为自己的学徒能活下来而感到欣慰。但是当金迪转过头来望着她时，那张脸却令她心头一阵绞痛。

金迪脸色苍白，双唇也毫无血色。她睁大的圆眼睛就像是两个无底空洞。吉安娜弯下身子，安慰地拍着她凌乱的粉色头发。

“我以为我知道……这会是什么样子。”小侏儒轻轻地说。吉安娜简直不敢相信这柔美无力的声音曾经和特沃什一起讲过荤段子，曾经对着一头龙吼来吼去。

“你可以读尽这世上所有藏书，金迪，但没有什么文字能告诉你战争真实的模样。”吉安娜说道。

“你……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经历？”

吉安娜回想起自己在瘟疫之地初次遭遇亡灵时的景象。直到此刻，那些画面仍旧是如此的历历在目：她走进一间农舍，呼吸着尸体散发出的恶臭，眼见那些曾经是活人的东西咆哮着蹒跚而来，发起攻击。她丢出一记火球，在恶臭的空气里又增添了一份腐肉烧焦的气味。最后，她烧掉了整间农舍，让其中的行尸走肉全都归于真正的死亡。彼刻与此刻并不相同，但又有许多一样的地方。任何涉及暴力、涉及杀与被杀的事情对她来说都是一样。一阵寒意袭来，就像是一支瘦骨嶙峋的手拂过背脊，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是的，”她说，“我曾有过一样的经历。”

“那你……对这样的景象习惯了么？”金迪伸出她的小胳膊，指着那些仍然散落在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几个小时前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这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为之嘶哑。吉安娜看着女孩眼中涌起的泪水，反而略感到一丝宽慰。感受悲伤，是从恐惧中恢复过来的第一步。

“不，不管经历多少次，你也不会习惯的。”吉安娜说道，“这让人心痛，每一次都是。但……陌生感会逐渐退去，你会知道该如何从中振作起来迈出下一步。那些逝去的人，那些你失去的一切，都会希望你振作起来。你会记起如何去欢笑，去感恩，去享受生活。但经历过的，永远不会忘记。”

“我想我再也笑不起来了。”小侏儒的话语并不现实，但却真挚得让吉安娜几乎就要信以为真，“为什么是我，女士？为什么他们全都死了，我却活了下来？”

“我们永远也没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能做的就是以充实的人生为逝者致以敬意，确保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想想你的父母是如何爱你，想想他们看到你幸免于难时会有多么感恩。”吉安娜微微一笑，尽管看起来略显苦涩，“想想我看到你幸免于难时会有多么感恩。”

金迪抬起头望着她，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丝微弱的笑容。吉安娜感到心里又放下了一块石头。金迪是个坚强的女孩，她会没事的。

吉安娜掰下一块面包递给小侏儒。“你做得很好，金迪。你让我和你的家人都感到骄傲。”

吉安娜并不知道自己期望什么样的回应，但绝不是接下来的这一切。金迪——伶牙俐齿、特立独行的小金迪——把面包扔在血迹斑斑的地上，张开双臂扑到了吉安娜的怀里，痛哭流涕。

吉安娜跪了下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学徒。她的目光扫过战斗之后留下的狼藉，蓝色的眼眸里尽是哀伤。

在所有效忠部落的种族里，牛头人毫无疑问是最热爱和平的一支。他们生性豁达、待人和蔼，他们果敢而又坚定。但是，当一个牛头人找到义愤和暴怒的理由之后，聪明人都知道最好别挡在他们的道上。

所以当贝恩经过的时候，部落士兵都赶紧退到了一边。

他摇晃着尾巴，横平着双耳，步伐沉重，怒火冲天。这一次他没有请求觐见，而是像他的父亲那样，咆哮着直呼大酋长之名。

“加尔鲁什！”一声怒吼之下，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沉默地望着这平日里向来冷静的公牛。贝恩一牛当先，哈缪尔·符文图腾和沃金紧随其后，一同来到了大酋长所在的桥头之处。这大桥横跨尘泥海湾两侧，加尔鲁什正环抱双臂凝望着对面的塞拉摩。当贝恩大呼其名的时候，他并没有回头。贝恩暴怒之下已不去考虑后果，一把抓住这兽人的手臂将他转了过来。以马尔考罗克为首的库卡隆卫士们立时围了上来，但就在他们打算把这头愤怒的公牛剁成肉泥的时候，加尔鲁什摇了摇头。

贝恩疯狂地咆哮着，将一块染满鲜血的破布糊到了加尔鲁什的脸上。这倒是终于让加尔鲁什有了反应，他甩开破布，冲着贝恩怒吼了一声。

“我照你脸上招呼的，加尔鲁什，是一名年轻牛头人的鲜血。他死在你的命令，你的指挥之下！而像这样毫无意义倒在泥泞中的还远不止他一人，远不止！”贝恩叫道，“比起那些刺青，这东西更适合挂在你脸上，加尔鲁什！”

马尔考罗克猛然用力一推，铁塔般的贝恩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他用强有力的手掌抓住贝恩的手腕，往外侧扭转半圈，缺掉的两个指头丝毫没有影响手的力道。这时加尔鲁什擦去了脸上的血污，然后说道：“放开他，马尔考罗克。”

一时之间，这个黑石兽人看起来就像是打算回绝酋长的命令。他的身体紧绷着，明显是抗拒的姿态，但最终还是松手放开了贝恩。他往地上唾了一口，退回原位。

加尔鲁什盯着贝恩，接着，令牛头人完全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笑了起来，从缓慢低沉的窃笑逐渐演变成疯狂的大笑，那声音甚至开始在水面回荡。“你这头蠢货，”加尔鲁什仍然未能止住笑声，他面对贝恩，伸出一只手指向身后的塞拉摩，“我们胜利的时刻已经到了！”

贝恩目瞪口呆，他身后的沃金第一个回过神来，说道：“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战败了，不止是战败，简直就是灾难！”

“灾难？”加尔鲁什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就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不，我不这么想。你们都因为我的拖延而恼怒。你们背着我秘密集会。你们不厌其烦接二连三地向我抱怨。你们质疑我的智慧，我的计划。现在，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个拖延决策带给我们的是什么？”

“败北而归么？”符文图腾咬着牙尖刻地说道。

加尔鲁什再次大笑起来，这莫名其妙又不合时宜的笑声让贝恩的悲愤雪上加霜。他再次想起那些牺牲的族人，他们的死除了满足了加尔鲁什的自负以外，根本毫无意义。但贝恩还没来得及开口，加尔鲁什就收敛起那副愉悦的神情，挺直了腰杆。

“好好看看那些反抗部落大酋长意志的人都会是什么下场！”

让贝恩困惑不解的是，他再次伸手一指，所指之处却不是塞拉摩，也不是正在吞噬部落舰队残骸的港口。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指向天空。

贝恩沉溺在伤痛与怒火之中不能自拔，直到人们已经将谈话音量升高至近乎咆哮，他才惊觉空中传来的那阵轰鸣。那声音愈演愈烈，贝恩感觉几乎全身的骨头都在震颤。它从远处某个地方传来，并朝着码头的方向步步逼近。那并非一条巨龙——在之前的战争中他们所期望见到的生物，而是一艘巨大的地精天空飞艇。在船体下方牢牢系着一个巨大的球状物。这场景让贝恩震撼不已，一时之间他几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见之物究竟是什么。

旋即，他便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加尔鲁什继续咆哮着，为了盖过飞船的嘈杂声，他几乎是在呐喊。“我们等待着。在我的命令下，一直等待着。等到了几乎整支第七舰队抵达塞拉摩港口；等到了联盟最优秀的将军马库斯·乔纳森和珊蒂斯·羽月，带着他们最精良的战士和绝妙的谋略来支援可怜的吉安娜女士；等到了蓝龙军团的卡雷苟斯；等到了五位肯瑞托成员，包括他们的首领罗宁。所有的战船、士兵、法师和将军们都在塞拉摩齐聚一堂。接着我们就把自己送到他们城门脚下，而我们的朋友萨伦·织歌者则替我们削弱了它的防御力量。他的忠心值得赞赏。当联盟一心守着门口的大军之时，一支我们的特遣小分队渗透进了塞拉摩。他们完成了两个任务——救出萨伦，同时让联盟的防空力量陷入瘫痪。终于！我们不必再等了！”

在卡雷苟斯看来，每一个种族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式来祭奠逝者。只是，当生者的需求成为当务之急时，现实就会变得颇为无情。这意味着那些祭奠仪式会被延期，而逝者们的遗体亦会以那些缅怀伤痛之人所不期望的方式潦草处理。但此刻的塞拉摩，却并不需要乱葬岗或焚化来免去麻烦。这里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为死者办理后事。卡雷苟斯同塞拉摩幸存下来的民众一起搬运尸体，帮助确认死者身份，然后仔细地将他们安置到马车上。之后，这些光荣牺牲的人会得到沐浴清洁，并换上干净衣服来遮盖身上可怕的伤痕。接着会举行一场正式的祭礼，一切完毕之后才会送至城郊的墓园进行安葬。

他沉浸在哀思与一种肃穆的欣慰之中。他们击退了部落，他幸存了下来，吉安娜幸存了下来。这真是……

卡雷苟斯突然心头一紧，脚下也跟着一个踉跄，险些连手中的士兵遗体也摔出去。

在先前的战斗中，聚焦之虹就曾经在他的意识边缘一闪而过。他也担心它已经落入部落之手，但那时的聚焦之虹完全静止地停在了南方，所以卡雷苟斯也没有再过多地去考虑此事，转而将注意力投入到了战斗中去。

但现在它又开始移动了起来，并且非常迅速。

他小心而利索地把那具尸体安置到马车上，然后赶忙跑去寻找吉安娜。

卡雷苟斯发现吉安娜的时候，她正在塞拉摩堡垒外的广场上照顾伤员。这里曾经是士兵们在战斗大师手下受训的地方，但现在却躺着数不胜数的伤员。吉安娜走在他们中间，将他们传送到安全的地方，有几个明显不是塞拉摩守卫的人正在帮助她。卡雷苟斯也不知道这些伤者将被送至何处，可能是暴风城，也可能是铁炉堡，任何深入联盟领土的城市都比这里要安全得多。

但正当他走近时，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传送门刚一打开便立刻消散。吉安娜皱起了眉头，眉间那道独特的细纹又悄然而生。“有些什么东西正在破坏传送门的稳定。”他听到她对助手们说道。

吉安娜对着卡雷苟斯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然后伸出手来。“卡雷，我……”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卡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聚焦之虹，”卡雷苟斯说，“正朝这边过来，就是现在。”他感到一阵恐惧侵袭而来，但又将之强压了下去。

“这怎么可能？从部落过来的吗？卡雷，这说不通啊。如果是部落的人盗走了聚焦之虹，那他们为什么没有立即投入使用？”

他摇了摇头，墨蓝色的发梢在风中翻飞。“我不知道。”他说。他终于意识到这才是他恐惧的源头，但他不知道，也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她的眉头变得更加紧蹙。“这应该就是传送门失灵的原因。”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向那些协助她的人，“或许是聚焦之虹造成的干扰，又或者是部落发现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花招。请……去把罗宁叫来，我和他合力的话，即便在抑制力场的干扰下应该也足以维持一道传送门。”

他们点头跑开。然后吉安娜转向卡雷苟斯，问道：“它在哪儿？”

“我没法精确指出它的位置，但它正在靠近，我必须找到它。要是部落将它作为武器使用……”他已经无力言语了。他现在只想把吉安娜拥入怀中，亲吻她，但他克极力制住了自己。

他克制着没有给她临别一吻。

吉安娜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连忙后退几步。卡雷苟斯一边小心地留意着地上的伤员，一边化成龙形奋力一跃，振翅凌空，然后他飞向港口，朝着聚焦之虹而去。

他只能希望一切还没有太迟。

罗宁正帮忙在废墟中搜寻幸存者，这里曾经是一座要塞，是他同吉安娜还有其他人为这场战役出谋划策之地。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吉安娜派来的五人的请求，随着线索的逐渐拼凑，他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如果卡雷苟斯感知到了聚焦之虹正在迫近，那情况真的会不堪设想。罗宁已经确信加尔鲁什和部落用某种手段欺骗了他们所有人，包括卡雷苟斯，还有他自己。肯定是部落盗走了法器并将之藏匿。一旦他们掌握了聚焦之虹，就能以几乎无穷无尽的方式来利用这强大的魔力。

一个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它起初微弱模糊，接着逐渐清晰并越来越响，那是机械不断鼓动的轰鸣声。罗宁抬头一瞥，一时间心跳为之停止。

一艘地精天空飞艇正由东南方向朝他们飞来。它的轮廓独具特色，一眼便能认出。飞船的下方似乎还绑着什么东西，但由于船身阴影的遮掩一时无法辨认。随后，飞船稍稍调整了飞行的方向。于是在一道午后阳光的折射下，罗宁看见了……

那是一枚法力炸弹。

血精灵创造了这种该死的玩意儿，它是一种完全由奥术能量驱动的炸弹，顷刻间便能取人性命。这种炸弹尺寸不等，但罗宁见过的最多也不过是一名成年男子大小。然而这枚炸弹，看起来像一件精致的玻璃品，却有整个飞船那么长。若它的能量来自于聚焦之虹的话……

温蕾萨……

恐惧笼罩着他，然而战栗中他依然还是感到一丝宽慰——温蕾萨已经往西边去了，也没有任何报告说她要回来。她不会在爆炸的伤害范围之内。他的爱妻将会安然无恙。

如果炸弹是奔着塞拉摩而来的话。

他转身面向那些还在等待着他回复的人说道：“请转告吉安娜女士，我发现了一种抑制力场正在运转，这就是传送门无法生效的原因。告诉她到塔顶的房间里见我，请她尽快。”

他们带着他的口信离开。然后罗宁毫不迟疑地向约定地点奔去，同时在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这座塔楼被各种防御法术保护着，它本身就是被设计来抵御这类攻击。会奏效的，只要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且不出纰漏。

好吧，他的工作不正是确保这一点么？

法力炸弹！

当卡雷苟斯认出这个外表如此可爱的球体时，心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所以这才是那些部落盗贼的计划！他从未想过可以造出如此庞大的炸弹，整个塞拉摩都会灰飞烟灭。

除非它在空中就被引爆……

这会是一次自杀式的冒险。有那么一瞬间，卡雷感到椎心般的疼痛。他再也见不到他的蓝龙伙伴们了，尤其是亲爱的克莉苟萨；他也将再也见不到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但这么做正是为了吉安娜和她的人民。如果这样做可以换来她的安然无恙，那这便是个简单的抉择。他曾经眼睁睁地看着安薇娜牺牲了自己，他已经无力承受所爱之人再次在他的眼前消逝。

他是一头巨龙，但面对那艘被武力和魔法全副武装的地精飞艇，他不仅需要勇猛，更需要智慧。他在半空悬停了几秒，试图估摸几分对手的实力，但他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因为有三门火炮已经对准了他。

吉安娜对于罗宁坚持要与她会面感到有些困惑，甚至还有些恼怒。因为需要被传送出去的伤员都在广场上，而不是塔楼里。不过尽管如此，她和助手们还是迅速赶了过去。罗宁正在法师塔顶等着她，他打开塔上其中一扇彩绘玻璃窗，指向天空。吉安娜顿时倒抽一口气。

“那就是聚焦之虹？”

“是的。”罗宁答道，“它正在给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颗法力炸弹灌注能量。并且它还产生了一个抑制力场，使得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他转身回望吉安娜，“我可以转移它，但是首先你得帮助我。我可以暂时压制住抑制力场，争取一些时间让大家安全离开。”

“当然！”吉安娜看了一眼她身边坚毅的同伴们，如此说道。

罗宁喃喃念动咒语。他全神贯注地舞动手指，然后朝吉安娜点头示意。于是她便开始施放传送门的法咒，但紧接着出现的景象却让她有些迷茫。她原本打算将伤员直接送到暴风城，但是眼前并非是那座伟大的石砌之城，而是一座小岛——无尽之海里无数岛屿的其中一座，比一块秃石好不了多少。她满脸疑问地望向罗宁。

“你为什么重新设定了传送门的方向？”

“这样……消耗的能量更少。”罗宁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的额头簇满汗水，几缕浸湿的红发贴在上面。

这完全没有道理。吉安娜正欲开口，罗宁厉声喝道：“别争了，全都进去！所有人！”

吉安娜的同伴们服从了命令，大步迈入涡流般的传送门，但吉安娜落在了后面，情况有些不对劲，他为什么……

突然间她明白了。“你根本阻止不了那个炸弹，你打算牺牲自己！”

“闭嘴，赶紧进去！我必须把炸弹引到这里，法师塔里！这样才能保住温蕾萨、珊蒂斯，还有……尽可能多的人。这里的塔壁都灌入了魔力，我应该可以尽可能抑制爆炸的范围。别像个傻姑娘似的，吉安娜，快走！”

吉安娜惊恐万分地看着罗宁。“不！我不能让你这么做！你还有家人要照顾，你还肩负着领导肯瑞托的责任！”

罗宁因专注于施法而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眼神中有愤怒，亦有恳求。他一面维持着传送门的开启，一面压制着抑制力场，身体不堪重负地颤抖着。

“而你是肯瑞托的未来！”

“不！我不是！塞拉摩是我的城市，我必须留下来保卫它！”

“吉安娜，我用尽全力就是为了把炸弹引到这里来，避免它在城市中心引爆。如果你还不快走，我们就都会死在这儿，我的努力也就全部付之一炬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当然不是，可她也不能眼看着罗宁为自己牺牲。“我不会丢下你的！”吉安娜抬头望向天空的炸弹，哭喊道，“也许我们一起合作就可以转移它！”飞艇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为了让罗宁能够听到自己的话，吉安娜几乎是在嘶吼。飞艇越来越接近了，她看见几个小小的黑影在飞艇周围起落盘旋。

还有一个庞大的身影。

卡雷苟斯！

卡雷苟斯收起双翼，如陨石般直坠而下，密集的炮丸与他擦身而过。接着他奋力展翅，试图从飞艇下方火炮的死角攻上来。他的双眼紧锁着那枚法力炸弹。他张开嘴，试图将其冻结然后击碎。如此一来，爆炸会将他吞噬，但这艘运渡炸弹的地精飞艇也会一起崩解。空中碎落的残骸只会对塞拉摩造成轻微损伤。这座城市，还有吉安娜，都会存活下来。

突然一阵刺痛袭来。他摇晃着转过身来迎战对手——一名骑着巨型蝙蝠的被遗忘者。被遗忘者的长矛深深地刺进了卡雷苟斯前臂和躯体相连的地方，那是龙族少数没有鳞片覆盖的地方之一。卡雷苟斯猛然施力，被遗忘者便把持不住，长矛脱手而出。然后，蓝龙几乎是倚着本能，充满报复性地一甩尾，蝙蝠和它的骑手便一同被击飞了出去。

但此刻飞艇已经降下了高度，火炮齐齐瞄准了卡雷苟斯。他本想躲开，却遭到一群驭风者的突袭。紧接着一门火炮响起，这一次，他没能躲过。

吉安娜眼看着卡雷苟斯坠落，不由得大喊起来。而就在此时，飞艇卸下了它的所渡之物。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吉安娜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去回忆。罗宁将她往传送门推去，门那一头的人也用力拉扯着她。她哭喊着，抗拒着，而当她从传送门的漩涡中扭头回望时，正看到地狱般的一幕降临。

整个世界被一片纯白笼罩。塔楼支离破碎。罗宁挺拔地站在那里，伸开双臂怒目而视，仿佛在蔑视着即将到来的命运。他的身躯刹那间转为紫色，又顷刻凝固。紧接着，他爆炸了，化作一抹淡紫色的烟雾。传送门的涡流关闭了，吉安娜被那股力量牵扯着，越拖越远。她看到奥术能量如紫罗兰色的海洋般淹没了整个塞拉摩。撕心裂肺的哭喊充斥着她的耳朵，那是如临深渊般的绝望。然后，她失去了知觉。

第19章

贝恩是一名战士。他早已经历过太多战争所带来的近乎难以承受的恐惧。他亲眼见过城镇、堡垒，甚至是自己的城市雷霆崖深陷火海。他目睹过刀剑、火焰与拳脚的交锋，也目睹过魔法之间的较量，更深知咒语所带来的杀戮与钢铁一样真切而残忍。他曾亲口下令进攻，亦曾亲手取人性命。

但这……

之前战斗中所留下的余火仍未熄尽，但此刻夜空中闪烁的却并非是房屋与血肉被火焰吞噬的橘红色彩。相反，是一道从城中伸展出来的淡紫色绚烂光束，如雪原中倒映的月光一般皎洁。在这悦目的光芒之上，天空中风起云涌。一道闪着七彩光芒的闪电如长矛般划破天幕。锯齿状的光华形影交错，一会儿现身于此，一会儿又移到他处。轰隆的声响清晰可闻，并且不断反复，就好像世界正在经历永无止境的撕裂与愈合。这流光溢彩的景象让贝恩想起了曾与父亲一同目睹过的诺森德极光。老凯恩满怀敬畏向他讲述，而他则被惊得目瞪口呆，心中奔腾翻滚。

那柔和的紫光昭示着塞拉摩已经完全地被奥术能量所包裹。这法力炸弹想来是那个血精灵的杰作，他现在正和其他支持加尔鲁什此举的部落成员一同欢呼着。炸弹在城市上空引爆，它所带来的不是伤害，而是毁灭——每一位市民，每一栋建筑都被彻底毁灭。贝恩已经见过太多敌人和朋友死在奥能法术的攻击之下，对此他能感受到的除了愤怒，还是愤怒。爆炸范围内的每个人都已经化作飞灰，每一栋建筑都已经支离破碎，因为魔法从内到外扭曲改组了他们每一处最细微的构造。贝恩清楚每一个生灵、每一片绿叶甚至每一撮泥土都已经宣告死亡，甚至，比死亡更糟。

而这可怕的魔法将会一直在这惨遭屠戮的城市残留下去。贝恩对此无能为力。他不知道这些象征着加尔鲁什蓄意暴行的恐怖紫光还会再存在多久，但是他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塞拉摩将会寸草不生。

眼泪淌过他的脸庞，他却无心擦拭。他被欢呼的人群包围着，但是当他环顾四周，在这鬼魅般奥术光芒的照耀之下，他也看到了许多和他一样带着震惊与厌恶的脸庞。大酋长到底怎么了？那个曾经说过“荣耀……无论战争多么可怕，都绝不能将它遗忘”的大酋长，那个因为兽人克罗姆加大王向无辜的德鲁伊投放炸弹，就将其扔下悬崖摔死的大酋长，他到底怎么了是？这两件事情间惊人的相似之处让贝恩感到痛彻心扉。加尔鲁什不再谴责这样的行为，而是身体力行地投身杀戮。

“胜利！”加尔鲁什站在海峡中小岛的至高处，大声喊道。他举起血吼，锋利的斧刃将这淡紫色的光芒折射下来，照在聚集此处的部落战士身上。“首先，我在北方城堡为你们带来了一场胜利。然后，我节制着你们的耐心，以便投入到一场更为光荣的战斗，一场让联盟倾其精锐的战斗。现在，你们每个人都是一名值得自豪的老兵，因为你们对抗过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对抗过罗宁，对抗过马库斯·乔纳森与珊蒂斯·羽月！最后带来胜利的一击，来自于我们从这个世界最伟大的魔法守护者手中抢来的奥能法器，而这强大的力量已经摧毁了整座城市！”

他指着塞拉摩，就好像有人还没注意到这巨大灾难留下的废墟一般。“这就是我们铸就的成果！看看部落的荣耀吧！”

难道就没有人醒悟过来么？贝恩不能理解。太多，太多的人欢欣鼓舞地望着这座死城，这座堆满惨死之人的空城。他们为自己被骗来攻打塞拉摩而开心不已，而加尔鲁什明明就有不用牺牲一兵一卒而赢得胜利的方法，他却弃之不用。到底哪一种行为更让他鄙视，贝恩说不清楚。

欢呼声震耳欲聋。加尔鲁什转过身来，对上了贝恩的目光。他久久地盯着贝恩，贝恩也没有移开视线。加尔鲁什的嘴角蜷起一道冷笑，然后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迈着大步走开。欢呼的浪潮也跟随着他而去。

然而马尔考罗克却仍然留在原地。他开始笑了起来，一开始缓慢轻柔，之后音量逐渐上升，最后竟演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大笑。这一瞬间，贝恩敏锐的双耳中充斥着疯狂的笑声，对他人灾难的欢呼声，以及想象中毁灭降临之前的遍野哀号。

贝恩再也抑制不住对自己的厌恶。尽管并不情愿，甚至毫不知情，但他终究参与了这场惨剧。于是，牛头人的酋长贝恩·血蹄捂住自己的耳朵转身离开，走进温暖湿润的沼泽中去寻找麻醉痛苦的幻象。

黎明的到来对塞拉摩废墟来说显得十分无情。

没有了温柔夜色的遮掩，这场灭顶之灾的痕迹一览无余。大部分火焰已经熄灭，但仍有烟雾从灰烬中盘桓而上。在暮色中上演的那场色彩斑斓的奥术异景，宣告着时空的连续和稳定都已经分崩离析，人们甚至可以从中瞥见来自其他世界的景象。漂浮在半空中的不仅仅只有岩石和散落的土块，还有建筑与武器的残片。尸体也在空中缓缓翻动，像浮在水中的怪诞人偶一般。头顶雷声滚滚，片刻未停。

加尔格带着得以参与此次战争的满腔骄傲搜寻着整个城市。毫无疑问，这场光荣的战役已被载入史册。他听到了一些对于加尔鲁什决策的怨言，据说主要是来自牛头人和巨魔。但不管怎么说，当他看到战船上的兽人都和他一样因胜利而喜悦时，他还是深感自豪。

当加尔鲁什大酋长的密使靠近“鲜血与雷霆号”的时候，加尔格正在舰桥上等候着。密使站在一艘小船上，沿着绳梯矫捷地向上攀爬。当加尔格注意到这并非普通的兽人，而是一名库卡隆时，他满怀骄傲地站得更加笔挺了。

库卡隆向他正姿敬礼。“加尔格船长，”她说，“在塞拉摩废墟迎来黎明之际，我有两封信函要交付于你。”当两名兽人相互敬重时，嘴角往往都会挂着微笑，“其中一封是加尔鲁什大酋长给你的密信，另一封则是你们的最新指令。你，船长，将会在部落征服卡利姆多的下一阶段中肩负重要使命。”

加尔格眼中闪着狂喜的光芒，但他还是控制着自己，只是礼貌性地鞠了一躬。“我为效忠大酋长与部落而生。”

“看得出来，而且你的忠诚绝不会被辜负。我奉命在此等候你读完信件，然后带回答复。”

加尔格一边点头一边打开了第二封信函，视线飞快地扫过，眼里的光芒也越来越盛。他几乎就要压抑不住自己的喜悦。加尔鲁什并非自吹自擂，他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摧毁了塞拉摩。他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甚至包括他最忠实的追随者。部落停留在塞拉摩港口的战舰从此就可以分散开去，封锁住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关键点。这样一来联盟再也没法增援塞拉摩，甚至也没法增援洛达内尔、羽月要塞、鲁瑟兰村和秘蓝岛。

加尔格收起卷轴，自信满满地说：“请转告我们的大酋长，他的命令我已经清楚了，舰队将会立刻奉命起航。而且我很确信，当捷报传回奥格瑞玛的时候，他在这里都能够听到满城的欢呼声。”

吉安娜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疼痛，尽管她完全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伤重如此。每一滴血、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霜火无情炙烤过。她紧闭双眼，轻轻地呻吟，试着移动了一下位置，但立即便感受到成倍的痛楚。她朱唇微启，轻轻地呼吸着，但呼出的仿佛都是异样的寒气。而且，就连这轻微的动作也都伴随着剧痛。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然后坐了起来。她咬紧牙关对抗着痛苦，伸手抹去脸上的细沙，然后开始试着回想。似乎是发生了一些……一些难以言说的可怕遭遇，但自己的意识正极力抗拒着去回忆。

一阵微风拂过，将她的秀发吹到脸上。她本能地抬手想要拨到耳后，但当她看到夹在指间的发缕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吉安娜的长发向来都金光闪耀。“阳光的颜色，”在她还是孩童的时候父亲就曾这么形容。

可现在，它透着月亮的光泽。

她站在记忆之海的岸边，绝望地想要逃走，可顷刻间浪潮已将她淹没。

我的家园……我的人民……

吉安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子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那些昔日相伴之人，从此再不能相见。她已是孤身一人……坚强而孤独地立于天地之间。

她举目环顾。天穹四裂。上午的时光才刚过去一半，但天穹的裂缝里已经可以看到闪耀的星光，奥术的异象时隐时现。在她朦胧的泪眼中，这漫天色彩就像是撕开的伤口和丑陋的血淤，嘲弄般地舞动在那座昔日的荣光之城上空。

一片阴影从她头顶降下，但她就像是被那骇人的景象摄去了魂魄，毫不在意是什么东西落在身旁。直到一个声音把她从恍惚的神志中拉回现实。

“吉安娜？”

这是一个虚弱的声音，同时夹杂着痛苦、忧虑和关心。然后她听到了他飞奔而来时靴子踩在沙砾中的细细声响。

她把脸转向卡雷苟斯。尽管泪水模糊了双眼，她还是可以看到他一只手紧紧捂在腰间。伤口并没有沁出血迹，但他也已是脸色苍白、筋疲力尽，正用着最后的力气一瘸一拐地向她跑来。然而等到距离渐近时，吉安娜注意到，卡雷苟斯正因为她身体的变化而显得有些惊愕。

她再也支撑不住这身躯，而他正好赶在她倒下前的一刻搂住了她。吉安娜本能地伸出手紧紧抓住卡雷苟斯，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肩胛。他也紧紧地抱住她，用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脑，脸紧紧贴着她的银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他们再没有诉之言语，只是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给彼此以无声的安慰。

“什么都没了。”吉安娜喃喃地说道，她的声音因痛苦和惊吓而显得异常刺耳，“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我们曾经那么艰苦地战斗，那么英勇地战斗，我们还打退了他们，卡雷，我们还打退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此刻言语已经再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的王国，还有所有的将军们……烈拳、提拉萨兰、奥布里、罗宁，仁爱的圣光啊，罗宁！还有罗宁！卡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救我？我才是那个该为此负责的人！”

卡雷苟斯凝神注视着吉安娜，终于开口。“不。”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决，“不是这样的，吉安娜。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责任怪到自己头上。如果非要有人为此承担，那肯定是我——我的龙群竟然让那该死的聚焦之虹被人窃走。那场爆炸根本就不可能对付得了，没有人可以。那是一个被聚焦之虹灌注能量的法力炸弹。我比大多数人都离得更远，也仍然被那股力量狠狠地拍到海上。你根本就无能为力，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他们并肩而立，卡雷苟斯用强健的臂弯牢牢扶住她。就像是绝望中遇到的最后一丝曙光，吉安娜让自己依靠着他。也许事实的确如此，可她还是意识到，有些事情在等着她去做。

“我必须得回去，那里也许还有人活着。我也许还能做点儿什么。”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他瞪大了蓝色的双眸。“吉安娜，不，不要这样。那里不安全。”

“安全？”她一把推开他，怒气爆发了出来，“安全？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跟我说安全，卡雷？我的王国已经不复存在，而那残骸之中或许还有幸存的人民。我必须得回去看看还能做些什么！”

“吉安娜，”卡雷苟斯走回到她身边，恳求地说道，“那个地方充满了奥术能量。你侥幸逃脱，但那爆炸已经让你……”

“那爆炸把我怎么样了，卡雷？”她只觉心中一阵苦痛，甚至肉体的伤痛更加剧烈。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和缓地说道：“你的头发已经全部化为银白，只剩一小缕金黄。你的眼睛……也同样闪着白色的寒光。”

她望着他，胸中像是有什么正在翻腾。如果看得见的影响都已经这么明显，那还有多少没能看见的呢？她用力按住自己的心脏，好像这样就可以把那撕心之痛赶走一样。

卡雷苟斯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做些什么，你想采取些补救行动，但眼下还有许多别的事情。塞拉摩已经化为灰烬了，吉安娜。你现在赶过去也不过是让自己再次身陷险境。等那里安全了，我们可以迟点一起回去。”

“没有什么‘我们’，卡雷。”她苦涩地说道。倔强的话语让卡雷苟斯英俊的面容上露出受伤的表情。她有些心疼，但现在她欢迎这样的痛苦。只有痛苦，才能让她在独活于世的绝望面前保持清醒；只有痛苦，才能让她不把塞拉摩的逝者淡忘。这感觉很好，就像是在以艰难且残酷的方式净化自己。“要回到那里的是我，我的决意，以及我对逝者的责任。我要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可以做的事情，还有没有可以拯救的生命。我会独自一人去完成所有事情，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不要跟着我。”

她迅速地发动了一个传送咒语。她任凭他在身后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强忍住不让眼泪落下。

然而憋在心中的泪水，使得伤痛更加深切。

吉安娜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来面对即将看到的景象，但她错了，法力炸弹在塞拉摩造成的破坏是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无法面对的。

第一个引起她注意的地方是法师塔，更确切地说，曾经是法师塔的地方。那座漂亮的白色石砌建筑连同她浩瀚博藏的图书馆、舒适优雅的会客厅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巨大的冒着烟尘的大坑出现在它原来的位置上，这让她想起了希尔斯布莱德丘陵上的那个巨坑。区别在于，那个巨坑是由一座浮空升起并驰往战场的城市留下的，而这一个则是由于罗宁孤注一掷的尝试而留下——一个让他付出生命的尝试。

她被死亡所围绕，所吞噬，所淹没。死亡就存在于这一列一列排在眼前的无一完好的建筑中。死亡就在她脚下所能感知的土地里，在她头上刺耳的摇摇欲坠的天空中。而最多的死亡，就在那些倒着死去的尸群中。

伤员们至死都躺在治疗者怀中，骑手们则和他们的战马生死相依，死去的士兵们握着还未及出鞘的武器……灾难来得如此突然，而又是如此的无力回天。吉安娜像个梦游者一样游荡在这个她人生为之毁掉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电流不时发出声响，并且让她的银发为之飞扬。

吉安娜以莫名的冷静注意到了法力炸弹影响下的一个奇怪现象。断臂、梳子、书页，支离破碎地四散分布着。她不由自主地把它们捡了起来，但炸弹的毁灭如此彻底，其中一页纸张在触碰到的瞬间便化为碎末。军械库旁，一名士兵躺在了血泊之中……而就在三步以外，另一名士兵漂浮在半空之中，距离地面差不多有一名成年人类的高度。凝成小球的紫色液体正从他的铠甲缝隙中渗透出来，往更高的地方漂浮而去。

一个柔软的东西被她踩到了，她急忙往后一跳，低头看去。那是一只发着紫光的老鼠，嘴里还叼着一片儿完全正常的奶酪。卡雷苟斯警告过她，在这样的爆炸中没有什么可以幸存，就连老鼠也不能，但看起来……

她用力摇了摇头。肯定有人还活着，肯定。不可能所有的人、所有东西都被杀死。她带着坚韧的决心继续向前，翻动着她能够移动的瓦砾，并不时停下来倾听，希望可以在天空嗡鸣声的干扰下听到求救的声音。她找到了蓓恩的尸体，倒在一个显然是被她击杀的兽人身上。吉安娜跪倒在地，手指轻抚蓓恩深蓝色的长发，但转瞬间发辫就像玻璃丝那样碎落一地，让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蓓恩握剑而死，脸上冷漠的表情是那么的熟悉。她为了保卫吉安娜和塞拉摩而死，正如她生前一直履行的职责那样。

先前因恐惧而麻木的心痛此刻又蠢蠢欲动地苏醒了过来。吉安娜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前行。在这里死去的是亲爱的奥布里、马库斯·乔纳森、提拉萨兰以及两名矮人，而艾登中尉则倒在一座残破的屋顶之上，闪亮的铠甲在爆炸的影响下变成了黑紫色。

突然间，吉安娜恢复了神志与理性。

卡雷苟斯说得对，她必须停下来。离开吧，吉安娜。你所看到的已足以说明无人能够幸免。离开吧，赶在你尚未崩溃之前。

然而她怎能离去？她找到了蓓恩，她还得找到其他人。她的老朋友特沃什现在在哪儿？还有卫兵拜伦、牧师艾伦·布莱特，还有那个固执地想要留下来的旅店老板詹妮。他们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一个小小的身躯引起了吉安娜的注意，她起初以为是个孩子，可孩子们都已经被送去了安全的地方，那这会是谁……

然后她明白了。

吉安娜感觉自己已经没法呼吸，她呆立在那里，想要移开视线但终究无法做到。她不由自主地，慢慢地，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来到那具尸体面前。

金迪面朝地面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粉色的头发在鲜血侵染下粘成了猩红的一片。吉安娜一时间只想抱起金迪放进温暖的浴缸，只想帮她擦洗干净，然后换上一身新的长袍。

她跪倒在地，伸出手搭在小侏儒的肩膀之上，想要把她翻过身来。但就在那一瞬，金迪的身体碎裂成了一片闪亮的紫色尘埃。

吉安娜尖叫起来。

她在彻底的恐惧中尖叫着，疯狂地想把那些晶莹的粉末聚拢起来，这是那个聪明活泼的年轻女孩唯一留下的东西。她尖叫着，因为失落，因为悲伤，因为愧疚，还有最重要的，因为愤怒。

对部落的愤怒。对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愤怒。对他的追随者们的愤怒。对贝恩·血蹄的愤怒——他送出了警报，但终究还是坐视着灾难降临，很可能他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她的尖叫变成了痛苦而嘶哑的呜咽，火辣辣地刺痛撕扯着喉咙。她捧起紫色的晶尘紧紧捂住，好像这样就能留住金迪，可那晶尘一点一丝地从指尖滑落，让眼泪忍不住越流越多。

这不是战争。这甚至连屠杀都不是。这就是彻底的灭绝，而凶手却还安然待在远方。这是吉安娜所能想象的最野蛮也是最怯懦的杀戮方式。

荒寂的废土上突然闪现出一道亮光，就像是某种信号。吉安娜凝望着那里，然后缓缓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是醉酒一般，蹒跚着走向那个奇怪的闪光。

这是一片和她手掌差不多大的镀银玻璃。她将它捡了起来。浑浑噩噩中她没有立刻认出这是什么，但转念之间痛苦席卷而来。如此多的记忆——安度因和她聊天时活泼的脸庞、瓦里安带着伤疤的面孔、卡雷苟斯小心翼翼躲避镜中人的那个角落，还有罗宁……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些正在移动的身影。她转头看过去，不切实际地盼望着能够发现幸存者。

这是一群身着甲胄、高大魁梧、绿色皮肤的部落士兵。至少有二十五人，也许超过三十，全都是兽人。他们在碎石瓦砾中搜寻着什么。其中一人把某样东西扔进口袋，又对着其他人说了些什么，随即爆发出一阵粗野而刺耳的兽人笑声，甚至盖过了一直回响在空气中的各种杂音。

吉安娜握拳而立。手掌隐隐传来一丝疼痛，但她已不去理会。她已经忘记掌中还握着那魔镜的残片，她已经忘记了锋利的裂痕将会割裂手指和掌心。

片刻之后，一名兽人发现了站在废墟中心的吉安娜。他露出黄色的獠牙咧嘴笑了，然后招呼着身旁的同伴。毫无疑问，这是一支加尔鲁什派来确认城内居民是否死绝的斥候小队。其中一个块头最大、铠甲最严整，看起来是头领的兽人开口说话了：“小淑女，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我们会修正这个失误。”

他们都各自亮出了武器——战斧、重剑，以及阴冷黯淡的淬毒之匕。吉安娜笑了——露出虎牙的冷笑。靠过来的兽人们对她的反应显得有些迷惑，但那名头领似乎明白了什么，开怀大笑了起来。“我们要干掉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啦！”他说。

“把她的脑袋带给加尔鲁什大酋长！”另一名兽人说道。

加尔鲁什。

无须多言。吉安娜丢掉掌中的镜片，举起双手。在法力炸弹对她的影响下，这一击的威力远比先前更为强劲。奥术能量如光晕般辐射开来，根本无处可躲。兽人们全都被狠狠击中，踉跄着往后退去，心里感到既震惊又畏惧。那个似乎是盗贼的兽人被震得匕首脱手而出，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平衡，但那些更强壮的兽人则很快稳住了脚步，挥起武器再度冲锋过来。

吉安娜冷冷一笑。又一道淡蓝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辐射开来，兽人们全都被寒冰冻住双腿，禁锢在原地。紧接着她指间轻舞，唤出一个巨大的火球朝着兽人扎堆的地方轰击过去。先前那一发奥能冲击留下的法力残余让火焰烧得更为旺盛，六名兽人转瞬间便号叫着化为火人，在痛苦的抽搐中被烧成灰烬。另外十来人离得稍远，幸运地在面对法师之后还留下了全尸。霜火散去，存活的的兽人们继续前进，但明显已变得更加谨慎。

一片锥形的冰雾喷出，兽人们如入泥潭般举步维艰。紧接着四发火球射出，又是四名兽人当场毙命。然后又是一次奥术冲击，吉安娜清淡描写地让敌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还剩下十个。六个垂死挣扎，四个暂时还没受伤。她轻轻一挥手，这下除了她以外再没有人还能站着，但她怒吼着又释放了一次奥能的波动，让不是尸体的敌人也都全部变成了尸体。

汗珠从额头滚落，将缕缕银发贴在脸颊。当她放下双手时，视线之内已经没有可以动弹的兽人——准确地说，其实还剩下一个。那兽人残破的衣甲下胸口仍在缓缓起伏，身体则不住地抽搐和颤抖。

吉安娜弯腰捡起那块破镜的残片，但却没有再多去看它。刺骨的快意涌上心头，她缓缓地、坚决地踏过成片的尸体，来到唯一的幸存者身旁。

他咳嗽连连，暗红色的血液从长着獠牙的口中喷出。他浑身上下都是灼伤的痕迹，铠甲融化后的铁水顺着皮肤滚过，直到嵌进身体。这一定非常痛苦。

很好。

她俯下身，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直到能闻到那兽人口鼻中呼出的恶臭。他抬起头看着她，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对吉安娜·普罗德摩尔，那个兽人之友，那个外交家的恐惧。

“兽人一族全都是卑鄙的懦夫。”她嘶吼道，“你们不过是一群该死的疯狗罢了。你们唾弃仁慈？那我就让你们如愿。你们想要杀戮？我会把超乎你们想象的杀戮送到加尔鲁什面前。”

接着，伴随着一声野蛮的叫喊，她将那块玻璃残片深深插进了兽人颈甲和肩甲的缝隙之间。鲜血喷涌出来，把她的双手和脸颊染成一片鲜红。

垂死的兽人想要挣脱，但她用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脑袋，哪怕生命就要完结，也要让他看着自己的仇人而死去。等到他再也没有了呼吸，她才站起身来。而那玻璃的碎片，永远留在了兽人的喉头。

吉安娜继续阴沉地检视着部落在塞拉摩遗留的伤痕。视野所到之处，无不令她胸中冷酷的怒火愈加旺盛。港口已经彻底毁坏，但奇怪的是，此处的残骸同样骇人，但却已没有待在大坑时那么难受，那里……

她眨了下眼睛。尽管并不情愿，但她必须这么做。她转身走回曾经是法师塔的地方。她感到几分刺痛，这意味着奥术能量正在增强。整个城市都回荡着奥术能量的余威，但她明白自己正在接近这场灾难的源头。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并加快了步伐。她闭上双眼，又再次睁开。这个巨坑令她不忍卒看，但她必须得如此。

一个看上去简约迷人的小球，如同呼吸一般闪烁着奥术的能量。它看上去脆弱不堪，但却在夷平整座城市的爆炸中毫发无损，没有一丝划痕。

卡雷苟斯没有夸大这件法器的力量。只可惜一旦落入恶人之手，这力量便成为诉诸暴力的手段。她的心头涌起一阵后知后觉的哀伤。当她靠近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件法器的能量就像是拥有实体一般冲击着她。她的头发直立，眼睛也迷眩了片刻，但她很快调整了过来，双目甚至变得更加有神。她果敢地滑进了巨坑。罗宁已经无迹可寻，看起来他成功地将炸弹引到了自己身边。现在，罗宁所留在世间的只剩下众人对他的记忆……以及两个孩子，和一位悲恸的遗孀——如果温蕾萨与城市之间的距离远到足够让她幸存下来的话。想到这里，吉安娜口中泛起些许苦涩。他是为了救她而牺牲，她绝不能让这牺牲白白浪费。

她抵达坑底。聚焦之虹至少有她的两倍那么大，分量自然也不轻。她可以带着这东西一起传送出去，然后将它藏匿起来，但关键是如何才能躲过卡雷苟斯的感知。她几乎立刻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卡雷苟斯已经开始了解她、关心她。吉安娜弯下身，把手放在这件法器上，感受其中的能量震颤。她冷静地计算着，用最深层的自我意识与之相连，让它烙上自己最强大的力量与最致命的弱点。从此刻开始，当卡雷苟斯搜寻聚焦之虹的时候，能感应到的却只有吉安娜。她将利用卡雷苟斯对她的感情来愚弄他。作为塞拉摩的统治者和唯一的幸存者，吉安娜·普罗德摩尔要把聚焦之虹据为己有。

部落想要战争。为了毁灭敌人，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若他们想要战争，吉安娜便会给他们奉上战争。

乐意之至。

第20章

终于，治疗开始有所成效了。

在受伤的大地与锋利而愤怒的闪电之间，万物仍在颤抖。

在萨满们的日夜坚守之地，狂风依旧在哭号，汪洋依旧在咆哮，但他们一天又一天坚持付出的治疗已经开始有所成效。

有时候，海洋会平静那么一会儿。暴雨不再无止无休，天空中也能瞥见一丝湛蓝。地震也曾经终止过整整三天。

大地之环的成员们——努波顿、雷加、穆恩·大地之怒和其他人都把这些细微的征兆铭记在心。如同治疗一个受伤的身体一样，治愈艾泽拉斯也需要时间。只要熬过这漫长而又苦涩的过程，坚持治疗，这些元素最终都会得以恢复。

萨尔牢牢地站立在颤抖的大地上，将自己深深扎根于此，并抽取着它的痛苦。他想象着自己的灵魂，自己与伟大生命之灵之间的联结通道正放肆地向上伸展，直破云霄。他把潮湿污浊的空气吸进自己的肺里，净化它们，然后把清洗过的空气呼出。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也是一项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迄今为止，这项工作看上去似乎永无止境，但这却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有意义、最快乐的事情。

如同一个受惊的孩子终于渐入梦乡，大地的震颤逐渐减弱，直至平息。呼啸的狂风亦是如此，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终究消停了下来。就连雨也停了。萨满们睁开眼睛，回到了简单的现实世界。他们彼此交换着倦怠的微笑，是时候该休息一会儿了。

阿格娜强有力的棕色手臂紧紧挽着萨尔，用赞许和钦佩的眼光望着他。“哦，我的古伊尔，你不再是一阵旋风了，你变成了一块磐石。”她说，“自从你回来之后，我们的工作已大有进展。”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如果我是磐石，那你便是撑托着它的坚实土壤，亲爱的。”

“我是你的伴侣，你是我的至爱。”她回答道，“无论时光如何变幻，我们都像元素一样，互相需要彼此。石头、风、水或是火。”她眨了眨眼。在萨尔和其他萨满产生矛盾时，是阿格娜把他拉回了自己的命运之路。她并不精明机灵，萨尔曾经为了这件事很生气，但最终他领悟到了她的智慧。自从他回归之后，他们便再没分开过。他们工作时如舞伴一般紧密配合，休息时又尽情地取悦着彼此。萨尔再一次想起对吉安娜说过的话，他默默地向能听见他的神灵祈祷，希望她也如同他现在一样，幸福而安宁。

当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轻皮盔甲的兽人站在那儿等候着，萨尔的好心情瞬间消退。他身上的尘土和污泥说明了他是一个信使，而脸上严酷的表情又说明……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利落地敬了一个礼。“古伊尔，”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我带了奥格瑞玛以及一些……别的地方的消息。”

一阵寒意袭上萨尔的心头。加尔鲁什惹事了？其他的萨满们也都靠近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站在他们中间的陌生人。是私下阅读还是公开昭示呢？萨尔心中纠结了一番，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后者。毕竟，消息是带给大家的，而且他也已经不再是部落的大酋长。

他一直等到其他大地之环的成员们都抵达此处，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都靠上前来。这个倒霉的兽人信使很紧张，重心在双脚上变来变去，正期待着萨尔给他的答复。“把你带来的消息念给大家，我年轻的朋友。”萨尔平静地说道。

这名信使平稳住自己的呼吸，开始念道：“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向您通报，灾难又一次降临到了这片麻烦重重的大陆，实际上，或许可以说是降临到了整个艾泽拉斯。加尔鲁什集结了部落的所有军队，南下摧毁了北方城堡。接着他等了几天，好让联盟军队在塞拉摩建立起防御。为了对抗我们的海军和陆军，塞拉摩召集了第七舰队，以及好几位久负盛名的军事参谋，有马库斯·乔纳森将军、珊蒂斯·羽月、温蕾萨·风行者、海军司令奥布里。部落军英勇作战但还是落败了……看起来像是落败。

“为了彻底摧毁北方城堡，加尔鲁什利用了被奴役的熔核巨人。而为了夷平塞拉摩，他……”

信使停了下来，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阵喘息声。“夷平塞拉摩”这几个字眼在空气中久久回荡。这里的成员都分别来自联盟或是部落，他们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的而暂时把对各自阵营的忠诚放到一边，但这并不等于丢下忠诚。而且对于萨满来说，奴役元素来参战……尤其还是这种元素，是何其可怕的事情。

“说下去。”萨尔严肃地说。

“为了摧毁塞拉摩，他从蓝龙军团那里窃走了一件法器，用其制造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法力炸弹。在奥术能量带来的毁灭中，塞拉摩彻底沦陷了。据斥候回报，城内无一人生还。”

无人生还？！吉安娜——他亲爱的朋友，永恒的和平之声——也逝去了？萨尔发觉自己呼吸困难，阿格娜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紧攥双拳，直到一阵疼痛传来。阿格娜依然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给他予爱，予支持，她明白此刻他心里是多么的刺痛。

一名德莱尼转身投向巨魔同伴的怀中寻求安慰，她低低的啜泣声刺痛人心。那名巨魔温柔地拥抱着她，但脸上却写满了狂怒。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即使是平日里反对和平的人。这种肆意的杀戮对部落来说毫无荣耀可言。这种轻率莽撞的行为必定会付出惨重代价。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后面竟然还有更多内容。萨尔一时间无法说出任何语言，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信使继续。

这名年轻的兽人话语间带着沉重与悲伤。“我们的海军分散开来，在卡利姆多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全面封锁联盟的出入。羽月要塞、泰达希尔，或者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再获得增援。那里的居民也再没有希望逃出生天。加尔鲁什已声称将征服整片大陆，并清扫一切联盟的痕迹。我唯一能带给你的希望之光是，并非所有的部落将士都对加尔鲁什此举感到满意。已经有许多人看到了他这条道路中潜藏的危机，并为部落未来的境遇深深担忧。——汝友，伊崔格。”

萨尔点点头，对这番可悲的话语表示理解，但在他心里翻滚的却是另一番话，一位刚刚逝去的女士在不久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世事难两全，古伊尔。就好像你的知识和能力都是付出了代价换来的……加尔鲁什正试图在联盟与部落之间挑起争端，一些原本不该存在的争端……作为萨满，你可以驾驭风火，而如今风波已起，战火将燃，你可有看到，那些将因加尔鲁什而亡的无辜生灵。”

如今，很多人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很长一段时间里，当其他大地之环的成员们在诉说着他们的担忧时，萨尔只是站着，痛苦着，不停拷问自己的灵魂。她曾经说的是对的么？如果他当初没有选择让加尔鲁什继位，这一切悲剧是不是都可以避免？

他为这个问题困扰已久，现在，在绝对的理性之下，他已经明白，吉安娜是对的。吉安娜一直都认为低估一个人和高估一个人同样愚蠢。在同死亡之翼的作战中，萨尔曾经作为大地守护者填补了另外四头守护巨龙的空缺。他很清楚自己的责任不仅仅在这里，他还有能力作出更大的贡献。

可是……大地之环在此地施以的治疗，毫不夸张地说，足以改变整个世界。

和其他萨满一样，他为奴役熔核巨人感到忧虑，同时也为发生在塞拉摩的嗜血屠戮，为窃取奥术能力制造屠杀的行为感到深深的悲伤。但他明白，他现在无法脱身离开，事实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可以。

当萨尔回过神来时，努波顿道出了他的心事：“我们刚取得进展，我们现在不能停下，谁都不能。”

“接下来他还会做些什么？”雷加问道，“为了一己私心继续利用熔核巨人，然后让我们现在所做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么？”

“我们联合塞纳里奥议会以及守护巨龙一同治愈了诺达希尔。”穆恩·大地之怒说道，“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并且取得了圆满成功的合作。随着诺达希尔重获生机，整个世界都有机会得到治愈。但如果加尔鲁什能做出这种事，那他以后又会对世界之树做些什么呢？”

萨尔看着他的朋友们。他们的脸上有着同自己一样的犹豫不决。努波顿和穆恩对视了一眼，然后努波顿开口道：“对于这个消息，我感到既愤怒又悲哀。不单单是滥用元素这一点，而是整个事件。毫无疑问，在遭到如此蹂躏之后，大地会燃起怒火，就连诺达希尔也会处于危险之中，但是如果我们放下这里的任务去惩戒加尔鲁什——假设我们有办法惩戒他的话——那也意味着我们在这里的工作很可能会功亏一篑。古伊尔，你曾经是部落首领，是你选择让加尔鲁什接替你的位置。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和寻求和平的吉安娜女士交情匪浅。如果你认为自己需要离开，没人会质疑你的选择。对其他人，我的想法亦是如此。我们来到这里都是出于自愿，都是为了响应心中的感召。如果此心已逝，那就带着我们的祝福离去吧。”

萨尔久久地闭上双眼。他的内心既悲痛，又震惊，更有愤怒。他现在所想的只有披上战甲，拿起毁灭之锤冲向奥格瑞玛。他要去惩罚格罗姆·地狱咆哮的儿子！为他那愚蠢、无知的毁灭行径！选择加尔鲁什掌管部落是他的错误，与其他任何人无关。萨尔一直尝试向加尔鲁什灌输兽人的荣誉，但加尔鲁什不仅没有从父亲的过错里吸取教训，而是相反，继承了他父亲身上最坏的品性。

但他不能离开，他不能放纵自己的痛苦而不顾大局，至少现在不行。即使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鬼魂出现在他面前哭喊着要复仇，他也只能对她说不。

他抬起自己悲伤的湛蓝色双眸，对努波顿说：“我感到悲哀，还有愤怒，但我仍会听从感召留在这儿。现在，没有什么比这份使命更为重要。”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连阿格娜都没说一句话。他们都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有多不容易。雷加伸出手，拍了拍萨尔的肩膀。

“不管是部落还是联盟，任何一个在这场寡廉鲜耻的恶毒袭击中死去的人都不会白白牺牲。让我们将悲恸化为动力，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吧。”

吉安娜把自己传送到了暴风城的英雄谷，就在图拉杨将军的雕像面前。乔纳森将军曾在这里巡逻，但是现在，那些骑马列队等着迎接访客或是向国王禀报消息的士兵都再也看不到了。吉安娜抬起头，看到那座被脚手架支撑着的楼塔，自死亡之翼袭来以后它就一直处在修缮之中。

她已经把聚焦之虹安全地藏起来了，跟自己的距离足够近，以至于卡雷苟斯总是会把她和那件法宝混淆。除此之外，对于和瓦里安的会面她并没有过多“准备”。她的脸和斗篷还是很脏，身上满是细小的割痕或淤青，但她毫不在意。她不在乎有没有正式的晚宴，不在乎有没有庆祝典礼，她甚至已经不再关心是不是应该梳洗打扮，或是换一身干净衣服。吉安娜此行是为了一个残酷而冷漠的原因。她在外貌礼节上唯一的让步就是披了一袭深色的带帽斗篷，压低帽檐挡住她仅剩几缕金黄的满头白发。

看起来暴风城已经得知了关于塞拉摩命运的恐怖消息。这座城市曾经总是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繁华景象，而现在，这热闹中多了一丝严肃。巡视街道的士兵们不再像往常那样点头向市民们致意，而是谨慎地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明亮的金色和蓝色旗帜已经被降下，换成了朴素的黑色以示哀悼。

吉安娜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篷，继续向前。“站住！”一个严厉的声音命令道。吉安娜转过身来，本能地举起手想要念动咒语，但她还是停住了。这不是部落的士兵要袭击她，只是一个暴风城的守卫而已。士兵拔出长剑，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她。当他的目光与她相遇时，士兵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震惊。

吉安娜挤出了一个微笑。“你的尽忠职守值得奖励，先生。”她说，“我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前来会见你们的国王。”她把帽子微微向后拉了拉，好让这个士兵可以认出她来。吉安娜记得之前并没有私下见过这个士兵，但很有可能在之前无数次的正式拜访中，他曾经看见过她。再不然，就是她的形象太被大家熟知以至于他能认出她。

过了一会儿，他还剑入鞘并深深鞠躬。“我为自己的刚才的行为致歉，吉安娜女士。我们被告知除了城郊外，无一人生还。感谢圣光，您还活着。”

这和圣光一点关系也没有，吉安娜心想。她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罗宁的牺牲。她还是不明白为何罗宁要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她。他是一个丈夫，一对双胞胎的父亲，还是肯瑞托的领袖。与她相比，他更应该活下来。吉安娜应该同她的城市一起死去，这座她因为轻信他人而无法真正保全的城市。

尽管如此，士兵的话是出于好意。“谢谢。”她回道。

守卫士兵继续说道：“如您所见，我们正在备战。我们所有人都被听到的消息震惊了……”

吉安娜心中一阵凄楚，再也不想多听。她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停下来。“谢谢你们的关心，”她说，“瓦里安还在等我。”其实并不是这样，瓦里安甚至不知道她还活着，他以为她已经和金迪、蓓恩和特沃什一起牺牲了。

“我知道该怎么走。”

“我相信您肯定知道，女士。如果您有任何需要，任何事情，暴风城所有的士兵们都乐意为您效劳。”

守卫士兵再次敬礼，接着继续他的巡逻。吉安娜向要塞走去。在要塞里，联盟的旗帜也被换成了黑色，挂在巨大的瓦里安·乌瑞恩国王的雕像前。吉安娜曾看到过这个雕像，但是却没有太在意过雕像下面的喷泉。她快步走向要塞的主入口，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并被告知瓦里安会尽快与她见面。当然他必须与她见面。

在等待的同时，吉安娜还有一件别的事情要做。她溜进旁边的一个侧门，来到皇家画廊。

画廊，以及里面的艺术品，都因为黑龙的袭击而蒙受了许多损失。一些雕像裂碎裂开来，一些画从墙上被震了下来。那些所有已经坏到不能再复原的东西都被移走了，但剩下的画作、雕刻品、雕像仍然被留在这里，等待着被修缮。

吉安娜笔直地站着，仿佛她自己也是一尊石像。痛苦的情绪在她的身体中来回流动，现在的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一尊石像。她的膝盖的弯曲，发现自己已跪倒在了一尊巨大的石像面前。这尊石像是一个神情骄傲的男人，长长的头发在大礼帽下张扬着。他的胡须修理得整洁干净，双眼一直凝视着远方的某处。一只手——现在缺了两个石指头——按着剑柄；另一只手则紧握着腰带。一条裂缝贯穿这座雕像的全身，从右脚的靴子呈之字形向上直至胸膛。吉安娜伸出一直颤抖的手，放在那只石靴子上。

“五年……原来从我选择自己的道路以来，才不过区区五年……”她轻声道，“我选择联合陌生人，联合敌人，联合兽人而不是你——爸爸，我的至亲。我说你不够包容，我说和平才是唯一的选择。你告诉我你永远憎恨他们，你永远不会停止与他们的战斗，但我却跟你说他们也是人，他们也理应有一次机会。现在你已逝去，而我的城市也灰飞烟灭。”

泪水划过她的脸庞。在她的大脑还能理智思考的那一面，她观察到了自己的泪水是发光的淡紫色液态奥能。当泪水向下溅落到石像的底座时，它们蒸发成一阵紫罗兰色的烟雾消失了。

“爸爸，请原谅我，原谅我任由部落发展壮大。原谅我，是我给了他们机会来屠杀我们的人民。”她再次抬起眼，看见神色冷峻的石像笼罩在一片紫白色的烟雾中，“爸爸，你是对的，你说的对！我早该听从你的话语。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在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之后，我才终于明白……”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现在替你报仇还不晚，我要替金迪，替蓓恩，替特沃什、罗宁、奥布里和所有的将军，替所有昨晚在塞拉摩牺牲的人报仇。部落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要彻底摧毁加尔鲁什。你看着吧，如果可以，我要亲手了结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掉每一个天杀的绿皮屠夫。我向你保证，爸爸，我再也不会背叛你了。我不会再让他们杀掉任何一个我们的人民，再也不会。我发誓！我发誓！”

在回去等待被传唤前，吉安娜花了几分钟让自己平静下来。当她被传召进入瓦里安的私人会客室时，她首先见到的不是那个高大威猛、墨色头发的“角斗士，”而是一个身形苗条、金发蓬松的小男孩。她强撑着装出的冷静也随之瓦解。

“吉安娜阿姨！”安度因大喊道，他急切地奔了过来，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大为宽慰，“你还活着！”

他紧紧地抱着她。吉安娜的身体在这拥抱中一动不动，十分僵硬。他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并移开身子。当他完全看清了吉安娜那被奥术能量改变的外形，不禁瞠目结舌。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问道，语气比自己原本打算的更严厉。

“我很担心你，”他说道，“但当我们得知在塞拉摩发生的一切事情之后，我就想留在这儿。我知道如果你活了下来，肯定会第一时间到暴风城来的。”

她盯着他，沉默不语。她又能说什么呢？她要如何向眼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天真少年描述她看见的真正的恐怖。对于敌人的天性他了解得太少，太无知，就如同曾经的自己一样。

“吉安娜！感谢圣光！”她转过身来，宽慰地看着这位走进房间的战争之王。瓦里安长久以来对于兽人都有一种仇恨的情结。安度因还太小，不能理解，但有一天，他会明白的。而她知道，在现在这如此关键的时刻，瓦里安能理解她。

瓦里安的着装并不正式，他看起来筋疲力尽、烦恼不堪，但还是因为吉安娜的到来而透出了一丝放松与宽慰。不过当他看清吉安娜面容的时候，这神色顿时转变为了惊诧。

吉安娜显然是对瓦里安的神色有点恼怒。“我能活下来的唯一原因，是大法师罗宁把我推进了一座通往安全地区的传送大门，但这次爆炸对我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在吉安娜说话的时候，瓦里安扬起了眉毛，但他还是点点头，对吉安娜的解释表示接受，并且没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想你会很高兴知道你并不是唯一的幸存者，”他说道，“温蕾萨·风行者和珊蒂斯·羽月，以及他们的斥候小队也还活着。他们当时离爆炸中心足够远，因而幸免于难。现在他们已经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乡，告诉他们的人民关于这次战争的种种情况。”

吉安娜不愿再去多想失去丈夫的温蕾萨和她的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她说，“所有的消息。瓦里安，我欠你一个道歉。一直以来，你都是对的，我却坚持告诉你某一天我们终会和兽人达成共识，找到一条和平之路。但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这件事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当我被所谓的和平之光蒙蔽了双眼时，你就已经看到了事实的真相。我们要向部落报复回去。现在，他们必然会返回奥格瑞玛，加尔鲁什不可能不为他战胜联盟的英勇胜利庆祝。”

听到她言辞间的苦涩，安度因不由得微微向后退了几步。她继续说着，话语滔滔不绝地喷涌而出。“整个军队都会聚集在大街上，家家户户都会用麦芽酒庆祝，没有比这更好的进攻时机了。”

“吉安娜……”瓦里安试图说话。

但她越说越快，还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打着手势。“我们可以和卡多雷的船只一起汇合出发。我们完全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要杀光兽人，夷平他们的城市，保证他们再也无法从这次打击中恢复过来。我们要……”

“吉安娜。”瓦里安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他温柔地停住了她近乎疯狂的来回踱步，“我需要你现在冷静下来。”

她把脸转向他，心中疑惑着他怎么还能说出让自己冷静的话。

“我想你并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但是部落已经围着整片大陆建立起了一圈有效的封锁，卡多雷就算想帮忙也使不上劲。我不是说我们不要回击他们，我们一定会打回去的，但是我们不能毫无理智地这么做。我们必须制定一个好的战略。我们必须首先想办法突破部落的封锁，然后重新夺回北方城堡。”

吉安娜大吼道：“你难道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我知道，”瓦里安说，“但那里仍然是一个我们必须拿下的战略立足点。在我们展开下一步行动之前，我们必须重建舰队。我们在塞拉摩失去了太多的好战士，重新叫回其他人来填补他们的位置需要时间。我们必须把每一步都做好，否则只会牺牲更多无辜的性命。”

吉安娜摇摇头。“不，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我们不做这些事情才是真正没时间了。”瓦里安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控制得冷静节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惹怒吉安娜，但他必须把这一切说清道明，“我们面临着一场很可能会横跨两块大陆的战争，甚至有可能还会深入诺森德。如果要我加入这场可能会延伸到世界尽头的大战，就必须理智地做每件事。如果我们现在就冲过去，无疑是在为部落帮忙。”

吉安娜看了看安度因。他直直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脸色苍白，蓝色的大眼睛中充满着悲哀。他没有打断父亲与他的朋友关于世界大战的讨论。她把注意力又转回了瓦里安身上。

“我有些东西或许能帮上忙。”她说，“我现在手里握着一件很厉害的武器，它绝对可以像部落摧毁塞拉摩一样摧毁奥格瑞玛，但是我们必须现在马上行动，赶在部落的军队愚蠢地聚集在奥格瑞玛的时候。如果我们现在还不动手，这大好时机就会被白白浪费了！”

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她的音量突然变大，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握紧了拳头。是的，这机会不能浪费，而且要毁灭的绝不仅仅只是加尔鲁什和奥格瑞玛。“我们要铲除掉这世界上每一个婊子养的绿皮杂碎……”

“吉安娜！”这痛苦、刺耳的惊叹发自安度因。出乎意料地，吉安娜终于安静了下来。

“发生在塞拉摩的事情不仅仅是个悲剧，”瓦里安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将吉安娜转过身来对着自己，“那是无法饶恕的错误，是卑鄙而又怯弱的行径，但我们不能以付出联盟士兵的生命为代价去复仇。”

“在部落内部也有一些人不赞成那样的行径，”安度因说，“比如牛头人，和绝大多数看重荣誉的兽人。”

吉安娜摇摇头。“不，不再是这样了。已经太迟了，安度因。太迟太迟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无法回头。你没有看见……”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挣扎着继续说出下面的话，“我们必须报复他们，我们不能再等了。谁知道凶残的加尔鲁什和部落大军还会对我们做些什么？绝不能让塞拉摩的悲剧再重演了，瓦里安！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我们会同他们作战，但是不能着急，我们必须一步一步来。”

她从握着她手臂的瓦里安的手里猛地挣脱出来。“我不知道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瓦里安·乌瑞恩，但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还有你，安度因，我很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变成了一个容易受骗的孩子。和平再无希望，没时间再讨论什么战争策略了。他们的毁灭现在全在我掌控之中。你们这些不抓住这个机会的人都是傻子！”

他们立刻喊出了她的名字，这对完全不相似的父亲与儿子，走向前请求的方式却出乎意料的一致。

她转过身，不去看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第21章

带着满是伤痕的身体和沉重的心情，卡雷苟斯回到了诺森德的魔枢。他曾死皮赖脸地跟随着吉安娜。一部分是因为他担心她的安全和她的心理状况，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聚焦之虹仍然还在塞拉摩。跟上吉安娜花了他一些时间，战争中留下的伤痛让他体力难支，但当他赶到时，吉安娜又已经传送到了别处。

他看见了那个因为法力炸弹爆炸而在塞拉摩形成的巨坑。这范围并不大，但他还是没能找到聚焦之虹。肯定已经有人找到了它。他认为应该是被加尔鲁什拿走了，一小队士兵的生命和强大的聚焦之虹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哪怕是无比忠诚的士兵。他肯定会派出一支队伍来取回来它的。

因此他离开了卡利姆多，冒着风吹雨打艰难地朝着北方飞去。作为蓝龙军团的代表，除了一座死城沉默地宣告着他的失败以外，他一无所有。他毫无预期，但确实是坠入了爱河，但此刻他所深爱的她也变得支离破碎，因为他所做的，或者说是他没能做到的。他很想就这么漫无目的一直飞下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蓝龙一族把它们的命运交到了他的手里，他必须将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们，然后听听看他们希望他做出何种抉择。

当他从南方飞还的时候，克莉苟萨看见了他。她绕着他飞了一会儿，表现出对他安然返还的喜悦之情，然后飞到他身旁，比翼而归。

“你受伤了。”她担心地说道。卡雷苟斯天蓝色的身躯上被刮落掉了许多鳞片，露出的皮肤也到处是丑陋而肿胀的淤青。他还可以飞，但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得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只是一点小伤。”他说道。

“这可不是小伤。”她回答道，“发生了什么？我们感知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而且，你没能带回聚焦之虹？”

“你能把龙群都集合起来么，亲爱的克莉？”他的话语透着他心里深深的痛楚，“这个故事我不想叙述两次。”

作为回复，她飞到他身下，用自己头蹭了蹭他的头，然后飞去执行命令。他们都在等着他。

卡雷苟斯沮丧地发现，和他离开时相比，龙群的数量更为稀少了。但他很高兴纳里苟斯、特拉苟斯、巴纳苟斯和亚拉苟萨依然留了下来。

他降落到他们中间，保持着龙形，环顾四周。“我回来了，但我带回来的消息是令人悲痛的。”他们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他讲着，听他叙述罗宁、肯瑞托，以及吉安娜提供的帮助，还有他在定位聚焦之虹时遇到的种种困难。最后，在说到最终的结局时，他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因为他已经没法再承受一次那样的感受。他告诉他们，部落用龙族的法宝对联盟进行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默默地听着。没人发问，也没人打断。卡雷苟斯曾预想过他们会愤怒，但实际上对于这样的恶行，对于他们的奥法之能，他们的聚焦之虹竟然被用于制造这样的毁灭，族人们表现出的更多是阴郁而非愤怒。每条龙的心中都好像有些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般。卡雷苟斯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因为他心中的感受也同样如此。

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人说话。特拉苟斯抬起头悲伤地望着卡雷苟斯。“我们失败了，”他说，“我们的职责就是管理魔法，确保对魔法力量的运用是谨慎而理智的。看看我们把这职责履行得多么糟糕。”

“这是我的失职，特拉苟斯。”卡雷苟斯说道，“我是守护巨龙，我能够感应到聚焦之虹，但我最终没能及时找到它。”

“它是从我们大家手里丢掉的，不仅仅是你，卡雷苟斯。我们全都必须为这次可怕的事件负起责任。”

“只要你们还承认我，我就是你们的领袖。”卡雷苟斯说道，尽管这话是如此虚无缥缈，“我会尽我所能去弥补。”

“在这之前你就已经迷失了。”亚拉苟萨说道。她的语气中只有遗憾，没有责问，但即便如此，这句话也刺痛了他。她说的没错。

“它之前还在塞拉摩。”卡雷苟斯说道，“袭击中它并没有被摧毁，但有人又把它移走了，我敢肯定是部落的人干的。”

“我不这么认为。我相信这东西应该还在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手中。你说她在你之前抵达了塞拉摩，但等你到达之时，聚焦之虹便没了影踪。”

让卡雷苟斯震惊的并非是这番话，而是说出这番话的人。这番谴责从克莉苟萨的口中传出，虽然温柔，却直击要害。她此前一直在他背后徘徊、聆听，现在却突然踱步向前。

“吉安娜曾经付出很多努力来帮助我寻找它。”卡雷苟斯辩解道，“她甚至……甚至在爆炸之前就已经知道它的破坏力究竟有多惊人。她没有理由会背着我拿走它。”

“也许她并不相信你有能力看管好它，”克莉苟萨说道，她的口吻和神情还是毫无攻击性，但卡雷苟斯仍然觉得很受伤，“又或者她想要用它来对付部落。”

“吉安娜绝对不会……”

“你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克莉苟萨说，“卡雷，她是人类，而你不是。她的王国已经被人从地图上抹掉了，就像被油墨所掩盖了一样。她是个失去了王国子民的强大法师，我们必须考虑到她已经夺取了聚焦之虹的可能性，并做好万全之策。如果真在她手中，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都必须找出它并将它带回。这是属于我们的法器，它带着太多我们族人的血债。我们一定不能让之前的悲剧再次重演。”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卡雷苟斯忆起了吉安娜在传送自己离开之时的狂怒和悲痛。在那场奥能爆炸的影响之下，她的头发变得霜白，眼神变得寒光闪闪。如果连身体都已经遭受如此影响，那心灵又会发生怎样的剧变？

“我会找到聚焦之虹的。”他沉重地说道，“无论它是在加尔鲁什还是吉安娜手上。”

克莉苟萨有些犹豫地看了特拉苟斯一眼。“或许带一小队人与你同行会有莫大帮助。”

卡雷苟斯忍住不去反驳她。克莉苟萨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挚友，尽管并非亲生兄妹，他们仍然情同手足。她并非想要通过中伤吉安娜来伤害他，她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她很担心，担心他对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情感会影响他作为军团领袖的职责。同时她又是那么的了解他，她知道如果万一不幸言中，真的出了什么事，卡雷苟斯就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多谢你的关心。”他说，“我知道你这样说完全是在为我们的族人着想。请相信我也同你一样。我可以，我也必须让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他等待了片刻，如果反对的声音太多，他会选择接受蓝龙军团的意愿。至少从现在看来，他的决策都算不上尽善尽美。

幸运的是，大部分蓝龙都没有认同克莉苟萨的观点。这或许是龙群们并没有把吉安娜这个凡人当作真正的威胁。而克莉苟萨之所以有那样的想法，是因为她已经见识过吉安娜异乎寻常的能力，甚至让某些龙族都无法企及的能力。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卡雷苟斯说，“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的。”

他的语气异常笃定，内心却徒然地希望自己是正确的。这个已然千疮百孔的世界已经无法承受更多伤痛了。

不久之前，部落的前任大酋长举办了一次庆典，欢迎那些参加过魔枢战争，对抗过阿尔萨斯的老兵们从北方凯旋。加尔鲁什还清楚地记得那场他亲自提议的盛大游行。就是在那次的庆典上，萨尔为他加冕，同时还把他父亲的武器交付与他，这把武器现在正稳稳地挂在加尔鲁什宽阔的肩背上休憩。

加尔鲁什很为自己在这些战争中的作为而自豪，而更让他自豪的是他在北方城堡和塞拉摩取得的胜利。在北方大陆的时候，这胜利的果实曾有一半被联盟分享。这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但现在，事情都在朝着他既定的方向发展。这场对抗联盟的战争本应由萨尔发起——因为他完全有能力这么做，但他却为了那个金发的人类法师而退却。不仅如此，萨尔还开始倡导所谓的“和平”，在兽人和曾经压迫兽人的人类之间谋求“和平”。加尔鲁什已经下定决心要追随父亲的脚步，像对抗恶魔那样来对付联盟。他的父亲通过杀死玛诺洛斯推翻了恶魔的统治和奴役，作为儿子的他自然也要打破“和平”为部落带来的束缚。他十分肯定，即使像贝恩和沃金这样固执的人最终也会理解他，然后真正的部落式和平——用鲜血换取，亦用鲜血守卫的和平——即将到来。

因此，他已经下达了命令，这一次朝着部落都城凯旋的游行一定要盛大到让萨尔颜面扫地。这不仅仅是一次游行、一场欢宴，加尔鲁什已经安排了整整六天的盛会。有赢取巨魔美人的迅猛龙决斗，也有争夺部落最伟大战士头衔的搏击比赛！伴随着史诗颂歌的奏响，街巷中觥筹交错，一场又一场的盛宴似乎永不停歇。

以至于当加尔鲁什带着他的随从们走进奥格瑞玛城门之时，他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些部落成员们正忘我地欢庆，连路都没有给他让出来。他们高呼着他的名字，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加尔鲁什给了马尔考罗克一个满足的眼神，并沉醉于此。

“加尔鲁什！加尔鲁什！加尔鲁什！加尔鲁什！”

“他们都不舍得让您过去，他们太爱您了。我的大酋长！”马尔考罗克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告诉他们您的胜利吧！他们都希望听您亲口讲述！”

加尔鲁什再次看向人群，随即大喊道：“你们希望听听我的想法吗？”

他本以为马尔考罗克是在奉承他，但群众却明显呼喊得更加亢奋了。

加尔鲁什顿时眉开眼笑，挥手示意让他们安静下来。

“我的人民们！能够活在兽人世界如此历史性的一刻是你们的幸福！我——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宣布，卡利姆多即将完全地归属于部落！那些像传染病一样在塞拉摩驻扎的人类如今已经被奥能魔法的精华扫荡干净！一个不剩！我们再也不会被吉安娜·普罗德摩尔那些矫揉造作的和平说辞所折磨了！再也不会有人对这些感兴趣了！如今她和她的王国都已经化为灰烬，但这还远远不够，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暗夜精灵。长久以来，他们都拒绝留给我们基本的生活空间，基本的生活需求。现在，我们要夺去他们的生命，抢占他们的城市，再把残存的活口丢去东部王国沦为难民。我要羞辱他们，消灭他们，要让他们在部落荣华富贵之时向我苦苦哀求，哀求果腹之物与栖身之所。部落强大的战舰已经完全切断了他们的补给路线，假以时日他们就会像镰刀前的麦穗一般迎风而倒！”

欢呼声和掌声变得更加震耳欲聋。人群被他的演讲激起了又一轮的呼喊。

“杀光联盟！杀光联盟！杀光联盟！杀光联盟！”

贝恩坐在剃刀岭旅店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阳光的照射除了显现出起舞的尘埃以外，丝毫没有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加明亮。这里的啤酒十分糟糕，食物则更甚。在几里以外的北方，他本可以享受那些从未享受过的美酒盛宴，但这里却让他更为心安。

加尔鲁什曾下令禁止分散行军。所有的部落战士都必须留守在杜隆塔尔，但是大酋长却并没有下令让贝恩来参加奥格瑞玛的盛宴。贝恩很聪明，他明白这样的“疏忽”实际上是一种侮辱。他还明白自己要对此表示感激。他害怕自己若是被迫再次听到那些献给加尔鲁什的欢呼，那些为了把部落毫无必要置身险境的欢呼，那些为了赞许滥杀无辜的欢呼，自己一定会忍不住站起来向这个绿皮傻子发起挑战。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那么无论是谁从决斗中生还，整个部落都会成为输家。

黑暗中并不止他一人。他一边喝着糟糕的啤酒，一边注视着入口。越来越多的牛头人走了进来，向贝恩点头示意并坐下。过了一会，他见到了沃金。他们眼神相交，却并没有坐在一起。然后，他出乎意料地看见了辛多雷金红相间的礼服，还有衣衫褴褛的被遗忘者，这让他为之一喜。其他的人也见其所见，感其所感。也许，在部落自食恶果并付出代价之前，还是有方法阻止加尔鲁什的疯狂行径的。

咸咸的海风中吹来了嘈杂的声响。自从两天前瓦里安收到塞拉摩陷落的消息之后，这声音就从未止歇。事实上在任务完成之前它恐怕都不会止歇。这是疯狂工作的声音——切割木板，敲打铆钉，调校机械。在矮人们的叫喊与侏儒们的欢呼中，这些声响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暴风城中没有一个人抱怨这些噪音，因为它代表着希望，代表着联盟将会在疯狂的屠杀行径面前傲立不屈。

布罗尔·熊皮、瓦里安、安度因三人站在一起，凝望着海港。天色朦胧，一艘被破晓的朝阳镀上一层花粉色的崭新战舰正在徐徐扬帆。

“我好像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工匠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即使在铁炉堡也没有过。”安度因开口道。按着他自己的要求，他会一直留在暴风城，直到舰队起航。届时他会回到德莱尼人那里继续学习。瓦里安低头冲着自己的儿子笑了笑，他很高兴这个年轻人选择留了下来。那天与吉安娜的会面让他俩都倍感惊诧与不安。尤其是安度因，他到现在都还震惊那个曾经热爱和平的“吉安娜阿姨”变得如此义愤填膺。这个曾经与仇恨相依的男人和这个畏惧仇恨的男孩，他们相谈直至深夜。他们谈及悲痛和失落可以怎样改变一个人，而战争与暴行又会如何。

安度因虽然沉浸在悲伤之中，但仍然坚定有力地看着他的父亲。“我知道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说道，“而且……我明白我们必须攻打部落。他们向我们展示了他们的意图，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将更多无辜生灵置于水火之中。但我不想变得像吉安娜一样。我们可以保卫我们的人民，但不能让心灵被憎恨占据。”

瓦里安的心中充满了自豪。他完全没有料到安度因即使毫不情愿，也能够坦然处之。老实说，他很惊讶他自己居然没有像吉安娜一样满腔仇恨，这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曾经他一度被愤怒与狂暴侵蚀，不停与自己作战。他曾经一分为二，只有在战斗中才能合为一体。直到远古巨狼戈德林予他以祝福，他才学会将分裂的身心趋于一致。确实，他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或许有一天，他甚至能像自己的儿子一样睿智。

布罗尔是通过传送术离开泰达希尔的，但大部分暗夜精灵都没法如此。与他一同抵达的是黑海岸被封锁的消息，事态严峻，但并不让人意外。

“这里热火朝天的工作景象很让人欣慰。”三人并肩站在一起，德鲁伊开口说道，“不要以为你会孤身出海，瓦里安。我们的主力的确被部落封锁住了，但并非所有的战舰都在封锁圈内。玛法里奥和泰兰德都非常乐意倾力相助。不用等太久，你就可以看见数十艘优雅的精灵战舰与你的军队一同前行。”

安度因转过身来，抬起头望着父亲以及他的这位德鲁伊好友。安度因知道布罗尔也曾经面对着失落、愤怒和憎恨。两位昔日的角斗士并肩而立，以遗憾而非愉悦的语气讨论着接下来不得不去做的事情——瓦里安相信这一定会让小王子深受鼓舞。

“你们为什么没有尝试突破封锁？”安度因问道。

“我们必须计算好为了赢得胜利得付出多少牺牲，安度因。所以现在团队协作才是最优先的事项，精诚合作将会换来更大的赢面。”

安度因把满头金发的小脑袋转回来，看着港口的船只。“部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并不知道塞拉摩送走了孩子和部分平民。他们……”他的话音停住了。瓦里安把手轻轻地放在儿子的肩膀上。

“最简单的回答就是，部落的成员全都是禽兽。他们所做的都是野兽行径。我还有更多的词可以用来形容加尔鲁什和他的库卡隆，但我不会在你面前说这些难听的话。”安度因笑着对他做了个鬼脸。瓦里安再度冷静下来，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孩子。我真希望我能告诉你为什么有人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许多中立，甚至是部落自己的成员都会埋怨加尔鲁什的所作所为，但这并不会动摇我的想法。”

“但是……我们不会像加尔鲁什那样战斗吧？”

“不，”瓦里安说，“我们不会。”

“但是如果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各种手段，那些我们不会使用的手段……是不是意味着他会胜利？”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他得逞。”布罗尔说。

“我也是。”瓦里安说，“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理解。我满眼所见都是暴力、鲜血和疯狂。我只期望我不会看见吉安娜所被迫目击的那一切。”

“你觉得……她还能恢复过来么？从那一切对她心灵造成的伤害中恢复过来？”

“我希望如此。”瓦里安只能这么说道，“我希望如此。”

第22章

当吉安娜缓缓从大门入口走向石阶时，整个紫罗兰城堡显得一片阴森寂静。这里曾经无忧无虑，直到苦难将它吞噬。整个城市的设计和建筑物无疑还是优雅的，不仅如此，它还是一座完全由魔法构成的城市，但现在，它看起来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吉安娜带着她自己的重担去感受这座城市，她与那些失去了很多的人们感到同病相怜。

这里失去了几位十分强大的法师，包括肯瑞托的领袖罗宁。还有一个叛徒，他至少要为这些惨痛的代价负上一部分责任。也正因如此，此时的空气中充满了沉重与苦涩。

“普罗德摩尔女士。”一个虚弱而痛苦的声音说道。吉安娜转身，内心一阵悲悯。温蕾萨·风行者独自站在巨大的门厅处，穿着一件银色和蓝色相间的金属盔甲。她在战斗中所受的伤有些已经痊愈，有的正在痊愈，但还有一道，吉安娜知道那永远不会愈合。

罗宁的遗孀看上去面无表情，除了她那双充满怒火的蓝色双眼之外，和一尊石像并没有什么区别。吉安娜想着那愤怒究竟是出于对部落谋杀她丈夫的憎恨，还是因为她独自活了下来。

“游侠将军温蕾萨，”吉安娜说，“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蕾萨摇摇头。“没什么可说的，”她淡淡地说，“只有行动。自从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之后，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我过来找你是为了恳求你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相助于我。你活下来了，可我的至爱没有。现在能够向世人诉说那场发生在塞拉摩的屠杀的，只剩下你、我，还有一小部分幸免于难的暗夜精灵哨兵。吉安娜，你这次肯定是前来与肯瑞托成员会谈的，我能问问你准备跟他们说些什么吗？”

吉安娜知道温蕾萨是银色盟约的领袖。自从夺日者加入肯瑞托以来，温蕾萨就创立了这个组织以防那些血精灵背叛。温蕾萨向来敢于直言，可她在肯瑞托并没有正式的发言权。严格来说，吉安娜也一样，但她是那场灾难中唯一幸存的法师，并且是罗宁宁愿牺牲自己也想要保全的人，会有人愿意听听她的声音的。吉安娜记起了罗宁临死前他们之间的那段对话。他告诉她，肯瑞托的人希望她选择一条跟现在不同的道路，希望她能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吉安娜或许还不是肯瑞托的一员，但是她肯定要跟肯瑞托的成员好好谈一谈。

温蕾萨依然看着她，脸上无法和缓的神色无疑出卖了自己极度的痛苦和愤怒。吉安娜突然动了，她大步走向这个女人，脱口而出：“罗宁临死之前关心着两件事：确保你能活下来，然后努力使我安全。他用生命为代价换来了我们两人的生还。”

“……什么？”

“炸弹降落在法师塔是罗宁引导的结果。他在塔中用法力将炸弹引向自己，那里有坚实的防护和魔法结界，因此能将爆炸的损伤降到最低。”

温蕾萨坚强的伪装逐渐打破，她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继续听着。

“他……他告诉我，我必须活下来，因为我是肯瑞托的未来。他拼死打开了一个传送门。他说，如果我不肯离开的话，那我和他俩人都会牺牲……他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我拒绝了他，但他……把我硬推了进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塞拉摩是我的城市，我理当与它同生共死，但最终死去的却是罗宁。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忘记，我会尽我一切所能，确保他的牺牲不会白白浪费。我就在那儿，温蕾萨，我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我会尽力劝说议会诉诸行动，以确保部落再也不会如此强大，以确保再也不会有人遭受跟我们一样的痛苦。”

温蕾萨的嘴唇弯出了一个颤抖的微笑。接下来，吉安娜所能记得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一个女人紧紧抱住了她，热泪滴落到她的颈脖，一颗颗往下滑落。

一个多星期之内，吉安娜第二次来到了空之议院。它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如果那持续不断的变化能称之为“跟以前一样”的话。脚下简朴的灰色石板还是那副模样；头顶从黑夜到白昼，暴雨到星月不断转换的天幕也一如从前。可物是人非，吉安娜不再为这景致神迷，也不再为可以同六人会议交谈而感到荣幸。她望着六名——现在是五名议会成员的面容，不喜不悲。

温蕾萨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身旁。她并非这里的正式成员，但却被特许列席。对此吉安娜感到了些许高兴，但可悲的是，这是以失去挚爱之人为代价才换来的。

“我们对于吉安娜女士在这种情况下第二次光临议院感到无比悲伤，但同时我们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恙。”说话的是卡德加，这一次他的外表看上去很符合他的年龄。他的声音十分疲惫，身体沉沉地倚在拐杖上，甚至之前他那闪耀的双眼现在看上去也苍老了许多。他的同伴们看起来非常紧张。茉德拉的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自制力很强的卡莱因看上去也难以掩饰自己的悲愤与痛苦。推荐了萨伦·织歌者的夺日者领袖艾萨斯依然带着头盔，虽然看不到脸，但吉安娜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局促不安。

“感谢你们的接见。”吉安娜说，“请原谅我免去了礼节。不久之前我曾经来过这里，请求肯瑞托帮助保卫塞拉摩。你们同意了，对此我深表感激。对于大法师罗宁的死，我同你们一样感到悲痛。他以英雄的姿态死去，让我得以生还。他的所作所为让我羞愧，我发誓将尽我所能不辱其志。我不会矫揉造作，我前来此地就是为了请求你们协助联盟攻打部落。部落的军队现在正集结在奥格瑞玛，为这场屠杀欢宴举杯。如果我们现在出兵，就可以趁他们齐聚之时彻底摧毁他们，让部落再没有机会犯下任何罪行。”

“达拉然是中立的。”茉德拉说，“我们派人去塞拉摩只是为了帮助保护它和提供防守的建议。”

“如果你们多尽一点力的话，后世的地图绘制者或许还能知道有塞拉摩这么个地方。”吉安娜反驳道，“罗宁牺牲了自己来阻止法力炸弹。如果当时有更多的，更多的肯瑞托的力量汇集在那儿，他现在可能还活着！”

“我……厌恶加尔鲁什的暴行。”艾萨斯说道，“我对我们其中的一名夺日者所造成的伤害负有全责，但是袭击奥格瑞玛不是我的选择。”

“你们夺日者根本就不值得信任！”温蕾萨咆哮道。她恳求地看着议会的其他成员，“他为什么还能留在这里？他们是叛徒，他们全都是！我警告过你们不要让夺日者加入肯瑞托！”

“人类里也有过叛徒，高等精灵、侏儒、兽人里都有过叛徒。”艾萨斯冷静地说道，“我会尽我所能来弥补那个织歌者所犯下的错误。我抱着善意的初衷派他过去，这实在是令人感到讽刺。我不能就此免责，但我们绝不能为了复仇而放弃中立。”

其他人都点头附和。卡德加则看上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吉安娜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反应竟然是这样踟蹰不定。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们相信部落最终会把战火烧到你们身上？他们不懂什么叫‘中立’，就如同他们根本不明白‘外交’和‘正直’一样。他们会席卷卡利姆多，紧接着攻向东部王国，然后就是这里。你们拒绝阻止他们，这意味着不久后的一天，达拉然就会成为部落的后花园！我请求你们，趁我们还有机会的时候赶紧动手吧！我们曾经让这座城市浮空而起，现在让我们再来一次，把它开往奥格瑞玛。趁他们酩酊大醉，还在做着征服世界的美梦之时，从天而降！你们已经失去了罗宁和一整座城市，当泰达希尔沦陷的时候你们会行动么？还是当他们焚烧世界之树的时候呢？”

“吉安娜女士，”茉德拉说，“你亲历了挚友为救你而死去的骇人情景。你的感受难以言喻。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赞成部落的行为，但是……我们必须开会讨论，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会在达成共识之后再次传召你。”

吉安娜忍住了满腹反驳的话语，点了点头。他们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的。他们必须如此。

吉安娜在一个叫做英雄之家的旅店里找到了温德尔和贾克西·火花。平日里热闹而欢快的小酒馆现在变得安静肃穆，再没有了“家”的气氛。吉安娜在门口踟蹰着，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们的哀思，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他们眼神中流露的痛苦。他们把金迪托付给她，她却辜负了他们，那女孩甚至尸骨无存。

她闭上眼，强忍住刺痛的泪水，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她。“普罗德摩尔女士？”

她畏缩着，缓缓转过身来。两个侏儒都离开桌子向她走来。他们现在看起来是如此苍老，吉安娜心里想着。他们老来得子，所以将金迪称作小小的“奇迹”。吉安娜曾经说过的话又回响在耳际：我向你们承诺，我会尽全力保证她的安全。

她本打算滔滔不绝地夸奖金迪，给她以应得的赞赏，让痛失爱女的家庭得到些许慰藉。让他们知道金迪在战斗中如此出色而勇敢，对所有认识她的人来说，她就是一道亮光……让他们知道，她是为保护别人而献出生命。

然而吉安娜口脱口而出的却是：“对不起，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过了很久，都还是这夫妇俩在安慰吉安娜。然后，他们坐回了桌旁，讨论起金迪，想让大家都能得到些许治愈。

“我已经向肯瑞托提出了恳求。”吉安娜悲痛万分地说，“我希望他们能够加入联盟的队伍，一起攻击奥格瑞玛，阻止更多人像金迪一样白白牺牲。”

有那么一会儿，温德尔的视线飘向了别处，吉安娜意识到他是在聆听报时的钟声。在她向他们道歉打扰了这么久之前，这个侏儒法师滑下椅子，说道：“现在已经九点了。”

“啊，对。”吉安娜想起来了，“你要点亮达拉然所有的街灯。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这位小个子法师艰难地哽咽着，灰亮的眼中噙满了泪水。“跟我一起来吧。”他说，“我得到了特许，虽然只此一次，但总归……让我心里舒服了一些。”

贾克西朝着吉安娜嘘了一下示意她跟上，身上闪现出一丝微弱的昔日神采。“我以前跟他去过一次。”她说，“我想你也应该去看看。”

吉安娜十分困惑，但她内心的内疚和痛苦更甚，她愿意去做火花一家所要求的任何事情。于是她跟着温德尔一起走上街来，踱着细碎的脚步，以免超过他走到前面去。

他拖着步子走到外面的一盏路灯下，掏出一支小魔杖，尾部还带着一颗略显孩子气的小星星。接着，他用比吉安娜想象中还要优雅许多的姿势点亮了街灯。

一簇小火花从魔杖的顶部飘出，如萤火虫一般翩翩起舞。这闪亮的魔法火焰并没有立刻点亮街灯，而是在街灯的上方开始划出线条。吉安娜睁大了眼睛，旋即盈满了泪水。

金色的火光勾画出了一个扎着马尾辫大笑着的侏儒女孩。画像完成之后，她竟然在一瞬间活了过来，用小小的手捂住嘴咯咯地笑着。吉安娜发誓她真的听到了金迪的笑声。她向下看着温德尔，透过模糊的视线，发现这个侏儒也在哭泣，但眼中却满是慈爱。然后金色光线破碎开来，重新聚集成一个闪光的大球，飞向街灯下的阴影处。那盏街灯被点亮了。温德尔转过身来，步履沉重地向下一盏灯走去。吉安娜站在原地呆住了，她再一次看着温德尔·火花献给他死去的女儿的礼物，这个让她每天晚上都可以“活过来”一小会儿的魔法。当这场悲剧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视线，温德尔无疑会被要求以普通的方式点亮街灯，但至少现在，跟吉安娜还有金迪的父母一样，达拉然的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金迪，看到那闪耀而动人，总是把灿烂的笑容挂在脸上的金迪。

没过多久，空之议院的传召就送到了吉安娜手中。这是第三次吉安娜站在这个瑰丽而奇特的房间中央，同时迫使自己尽量冷静地面对与会众人。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卡德加说，“在我告诉你我们最后的决定之前，请您一定明白这点：我们每一个成员，都发自心底地谴责部落袭击塞拉摩的行为。这是懦夫的行为，是被唾弃的卑鄙行为。我们将会对部落表示严正的抗议，我们将会警告他们切勿再制造类似的悲剧。但现在是一个非常时期，特别是对于我们这些使用、调节和管理魔法力量的人而言。不久之前，我们选择提供我们的专业意见和智慧，我们甚至同意帮助保卫塞拉摩，但因为这个决定，我们遭到了自己人的背叛，失去了几名出色的法师，包括我们的领袖大法师罗宁。女士，如今魔法正在这个世界中泛滥肆掠，没人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蓝龙一族不再拥有守护巨龙，还失去了一件珍贵的法器，这个法器又被用来制造了一场毁灭。而此刻我们甚至连一位能带领我们或是承担责任的领袖都没有。”

吉安娜感到腹中一阵冰冷正在搅动，她努力不让自己攥紧拳头。她知道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

“如果我们自顾尚且不暇，那就更不可能照顾得了艾泽拉斯。”卡德加说，“我们必须进行一场改革，仔细检查究竟错在何处。我们不能给予你我们自己都毫无把握的帮助，吉安娜女士。我们没有把握接下来会究竟发生什么。你前来要求我们将全部的魔法师力量投入到联盟去，请求我们把达拉然传送到奥格瑞玛去，然后如一场暴雨般摧毁整个城市。我们不能那么做，吉安娜，我们不能。我们才刚刚开始变得有些成熟，可以让部落的代表夺日者加入我们，现在你又想要我们摧毁奥格瑞玛？世界之战将会爆发，我们的参与会让这座已经饱经患难的城市支离破碎。又或者就算是一切顺利，就算是达拉然和肯瑞托可以掌控战场，但那座部落都城里还有商人、渔民、酒馆老板和旅人，还有着许许多多没有参与侵犯塞拉摩的平民。发发慈悲吧，我的女士，奥格瑞玛城中还有一座孤儿院！我们不能……也不会滥杀无辜。”

吉安娜极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足够平稳。“那些孤儿院的孩子长大后还是会变成部落的人。”她说，“他们被教导要憎恨我们，对抗我们。在那座被圣光遗忘的城市，没有人是无辜的。那里再也没有无辜的人了。再也没有了。”

卡德加还未继续开口，吉安娜就念动咒语召唤出了传送门。她走入传送门之前最后瞥见的，就是卡德加那双充满伤痛的、年轻却又苍老的眼睛。

吉安娜并未走远，她的目的地是达拉然大图书馆。很久以前，在达拉然居住学习的时候，她就来过这里。当她在一名肯瑞托图书馆员的陪同下跨过图书馆门槛时，她感觉到这里的气流轻柔地掠过她的身体，旋即又平息下来。许多年前，她曾经在图书馆结界中留下了一个把她识别为有效身份的咒语，现在看起来这依然有效。

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尊重了她的要求，让她独自查阅书籍。他同卡德加一样，用悲伤、充满同情的眼睛看着她。她并不想要同情，但她愿意借此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希望在这藏满书籍与卷轴的屋子里独处，但并不是因为她口中所说的需要安静与沉思。

当图书馆员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她确信自己不会被打扰之后，便把注意力转向这些书籍。无疑，这是一个令人望而却步的任务。这屋子宽阔巨大，里面放满了一个又一个高高矗立的书架。吉安娜的经验告诉她这里没有顺序可言，混乱而又不合逻辑的摆放方法可以迷惑普通窃贼，对魔法师来说却毫无障碍。

她摇动右手。一道极小的光辉出现在指端，她用发光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那微弱的淡紫色光辉便离开手指，如轻烟一般飞向书架的顶端。当吉安娜用普通感官来查阅卷轴袋上的标签时，那团奥术烟雾正在找寻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吉安娜发现了很多年以前必定会乐此不疲翻看的书籍，可现在它们丝毫吸引不了她。她很专注，只为了达到目的。她逐一查阅着目录，又逐一排除。这是达拉然，那东西肯定在这儿。

她的眼角突然闪过一道光，接着她笑着转过身来。小小的奥术迷雾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它在某个书架上找到了一些什么。那里堆叠着图书馆中最稀有的、最危险的，被魔法小心翼翼封印起来的藏书，甚至还有一些肉眼无从发现的隐形典籍。

吉安娜飞快地扫过书目。

《梦境之龙：艾泽拉斯守护巨龙秘史》《死，不死，介于两者之间者》《泰坦秘闻》……

然后她终于找到了：《第六元素：操控与增强奥术之秘典》。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书脊上，仿佛正在触碰一个活物，而它竟也报以一阵微微的抖动。她把书抽了出来，它立刻开始散发出紫罗兰色的光芒，并且伴随着保护结界嗡嗡作响的声音。一抹突然显现的淡紫色烟雾开始汇聚成影像，吉安娜紧张地屏住呼吸，差一点把书掉在地上。

大法师安东尼达斯的面容出现了，紧紧地盯着她，用严厉的口吻劝诫道：“这不是闲来翻阅之书，亦不为觊觎之徒所著。”这熟悉而慈爱的声音继续说道：“知识不能失传，亦不能滥用。停手吧，我的朋友。或者你可以继续——如果你知晓方法。”

吉安娜咬着嘴唇，看着安东尼达斯紫色的身影消散不见。每一个把书籍存入这座伟大的图书馆的魔法师都在上面施放了自己的守护封印。这意味着安东尼达斯早就发现了这本书——甚至很可能早在吉安娜出生之前，然后他把这本书藏匿于此。从它上面的灰尘看来，这本书从那时起就从未被发现打扰过。这是不是某种征兆呢？注定是她第一个发现此书。

这本书还在闪烁着光芒。她不知道安东尼达斯留下的暗语，因此她不得不用一种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方式打开它。她能够迫使封印被打开，但她必须行动迅速，不让它发出魔法警报。吉安娜坐到一张舒服的椅子里，把书平放在大腿上，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凝视着自己的右手，低声念出了一道破魔咒，她的手瞬间发出了明亮的紫光。

现在她抬起左手并集中精神。那只手在她眼前隐去了身形，只有微弱的紫罗兰色光晕依稀可见。

肯定可以成功的，只要她的动作够快。她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右手放在书本上。

破。

从她手中散发出的紫色亮光如闪电一般舞动起来。她可以感觉到这亮光正在粉碎安东尼达斯施下的封印，但也能感觉到那秘典的痛苦——它是那么不情愿被开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就在这一瞬间，那道紫色的光线开始退散，她用左手猛地敲打着这本书。

寂。

一道闪着白色光辉的力场完全包裹住了秘典，让魔法警报的尖啸抵消在其中。慢慢地，白光和紫光都黯淡了下去，她的左手也渐渐显现出来。

她做到了。

吉安娜迅速但又异常小心地翻动着书页，她知道这秘典的年岁已非常古老。这里面有各种法器的插图和说明，其中大部分吉安娜都毫不知晓，看来许多宝物都失传已久，而且……

她找到了！聚焦之虹！她开始阅读起来，跳过了一些引人注目但是现在毫无必要了解的细节——那些关于蓝龙是如何制造出它，还有它曾被用来做过什么事情的描述。她不在意它曾经都被用来做过什么，她已经在第一时间目睹过了。她现在想要知道它可以被用来做些什么。

……增幅。只要按照正确的方法来驱使这件法器，就可以让所有的奥能法术都得到大幅增强。

为了证明“奥能本身就是一种元素”的观点，作者还谦恭地叙述了这样一件事实：在一次被正史记录的场合中，聚焦之虹就曾被用来引导、操控，和奴役各种元素。

吉安娜几欲晕眩。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确认在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本秘典用斗篷裹住，飞快地移至门外，然后走下阶梯。在离开这座城市并踏上复仇的孤独旅程之前，她还得去拜访另一位故人。

第23章

是吉安娜亲自设计的这座雕像。她亲自挑选雕塑家，并支付了所有费用。如今安东尼达斯俯视着这座自己为了保护它而牺牲的城市。这座她挚友的雕像被施加了咒语，能够悬浮于草地上约六英尺高。伟人的雕像下面有一块纪念牌匾：

大法师安东尼达斯，肯瑞托大魔导师：

伟大的城市达拉然再次屹立——证明着它伟大子民们的坚韧意志。你不会白白牺牲，我最亲爱的朋友。

致以爱与敬意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

吉安娜现在站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抬头看着她的朋友。这位雕刻家很有才华，他十分准确地捕捉到了安东尼达斯严厉而又仁慈的特征。在他其中一只手上，一个小小的球体不停地旋转着，发出魔法的光芒；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他的法杖——亚库斯。

吉安娜依然把秘典紧紧地藏在斗篷下，以免被一些敏锐的视线窥探。她用一只手在下面拖住它，牢固而安稳地将它裹在衣物之下。

她站在导师雕像的阴影之下，往昔的记忆如流水般涌现。这位老人对她寄予厚望，并且一直带着愉悦、热情与骄傲来教导她。她依然记得自己曾经跟他长时间地讨论失传的魔法秘术和更好的魔法技巧，比如手指的位置和身体的角度会造成什么不同的影响。那时，她和他都相信她将会在达拉然建树卓著，甚至可以在肯瑞托位居高层。这座美丽的城市会成为她的家园。

她嘴角温柔的笑意转瞬隐去。发生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事情。她多么希望她的导师可以起死回生，指导她学习这本书，让她知道精确使用聚焦之虹的方法。她希望他可以祝福她，赞同她的努力。他肯定会的，如果他目睹了她所经历的一切。

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那本被斗篷包裹好的魔法典籍也差点儿掉在地上。她在最后时刻抓住了书本，然后转身。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要吓到你。”卡雷苟斯说。

她心中泛起了怀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道，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

“在我们……在你离开后，我回了魔枢。我在那儿感觉到你抵达了达拉然。”他看上去很不开心，“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将目光转向一旁。“我过来请求肯瑞托的协助，希望在部落对塞拉摩犯下这些罪行之后，他们能够帮助我一起攻打部落，但他们拒绝了我。”

他迟疑了一下，静静地说：“吉安娜，我也去了塞拉摩。如果炸弹降落在城市里——我们都知道确实如此，那么聚焦之虹肯定也应该在那里，但是它不见了。”

“我猜肯定是部落的人把它拿回去了，”吉安娜说，“我跟几个部落的成员交过手了。”

“很有可能。”他赞同地说。

“你现在还能感知到它么？”她问。

“不能，但是如果它被摧毁，我肯定可以感觉到。所以这意味着，它再一次被一个强大的法师掩藏了起来，而且做得比上次更好。我们已经见证过一次它的可怕了，如果聚焦之虹依然存在，悲剧很可能还会再次重演。”

看来……她的屏蔽咒语起效了。“那你最好赶紧找到它。”她不想对他撒谎，但她明白他不会理解自己的。或者……他可以理解？如果他也去过塞拉摩，看见了她所见到的一切，他也许能够理解她的感受。

“卡雷，肯瑞托不肯帮我。你曾经说过，你会为我而战，为了塞拉摩的女士而战。塞拉摩不复存在了，但我还在。”她冲动地伸出手来，然后在他的回应下，两人紧紧相握，“帮帮我吧，我求你了。我们必须摧毁部落。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你知道的。”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灵魂的挣扎，这些反应都写在他脸上，她明白他是多么真切地关心自己。就像她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有多在乎他。但眼下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温柔迷醉的甜蜜爱情，只要部落还在，只要他们还有能力行残暴之事，就不会有谈论爱情的余地。她需要每一件她可以找到的武器，不去理会一己私欲。她必须让自己铁石心肠。

“我不能这么做，吉安娜。”他说，声音痛苦而沙哑，“这样一意孤行的……这……充满仇恨的人，这不是你。我认识的那个吉安娜会锲而不舍地谋求和平，她会保卫自己的人民，但也会试图去理解敌人。我无法相信你正在谋划这般恶行，就如同部落对塞拉摩所做的那样。没有哪个理智的头脑和善良的心灵会想要这么做。”

“所以，你觉得我已经疯了？”她话语虽然轻柔却充满了恼怒，并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不，”他说道，“但你让自己沉沦了，无法理智地判断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极度的悲愤。没人会因为你这样的感受责备你，但你不应该在完全失去理智的时候付诸行动！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最后肯定会深深为之悔恨。”

她紧锁眉头，向后退开几步。“我知道你关心我，你用最和善委婉的话语表达你的意思，但是你错了，这就是我。从部落扔下那颗该死的炸弹开始，从我的城市化为废墟开始，从我变成这幅模样开始，一切就都已经回不了头。你不肯帮我？难道你没有听见那些哭喊着要寻求正义的声音么？好，那就别帮。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只是，别挡我的道。”

当她转身大步走开时，他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她手里仍旧紧紧抓着那本魔法书——那本安东尼达斯施下结界的书，那本可以令死者安息的书，那本可以赋予她力量，将心中伤痛十倍奉还给部落的书。

剃刀岭旅馆正在大发横财，作为店主的格罗斯克当然乐得如此。剃刀岭向来都是个粗野的小镇，战士也好、过客也罢，都是来去匆匆，从不在这里久留。因为奥格瑞玛的庆祝盛典，店里涌进了众多胡吃海喝的客人。格罗斯克一边如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洗刷”着杯子，一边心想着，好不容易沾了次都城的光，此时不捞更待何时。就算客人们讨论的并非都是真善美，那又怎么样呢？就连萨尔也是有人抱怨过的。人们就是喜欢喋喋不休地抱怨。对大酋长不满、对天气不满、对战争不满、对部落其他种族不满、对联盟不满、对自己的伴侣不满……但这对自己的生意来说倒是件好事。人们去酒吧的理由之一，不正是借酒消愁么？

因此当他那脏乱失修的小旅馆里挤满了部落的各个种族的时候，格罗斯克打心底感觉生活幸福极了。

直到库卡隆们走了进来。

他们挤在门口，如同猛犸一般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光线，让原本就光线暗淡的酒馆显得更加昏暗。认出来者之后，弗兰迪斯·法雷赶紧移开视线，然后编了个蹩脚的理由拉上克兰蒂尔·血刃举杯对碰。

“麻烦来了。”克兰蒂尔小声地说道。

“不用担心。”弗兰迪斯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道。还没等他的伙伴意识到接下来该怎么做，被遗忘者已经开始挥手，然后愉快地喊道：“马尔考罗克，我的朋友！你是在访问贫民窟么？夜壶里的尿都比格罗斯克这个流氓卖的酒要好喝，不过确实是便宜，而且听说相当来劲。过来，我请你们喝一轮。”

库卡隆们看向他们的领袖，马尔考罗克点了点头。“格罗斯克，”马尔考罗克用低沉的嗓音说道，“给每人都倒上一杯。”他从背后拍了弗兰迪斯一下，力道大到这个被遗忘者几乎扑倒在前面的桌子上。“在这里找到牛头人和被遗忘者倒是在我意料之中。”当格罗斯克正忙着在放下脏兮兮的玻璃杯和一大壶格罗格酒的时候，马尔考罗克冷笑道：“但我不得不说，血精灵小妞和这里看起来可有些格格不入啊。”

“没这回事儿，”克兰蒂尔眯着眼睛说，“我到过比这还差劲的地方。”

“可能吧，也许吧，”马尔考罗克说，“但是你为什么不在奥格瑞玛？”

“金属过敏。”克兰蒂尔说道。马尔考罗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头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看来你和其他几个人更喜欢来乡巴佬的地方。”他说，“小公牛贝恩和他的跟班沃金在哪儿？我想要跟他们谈谈。”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克兰蒂尔说着把靴子抬起来放到桌上，“我和牛头人的圈子不怎么熟。”

“是么？”马尔考罗克看起来一阵错愕，“那怎么有人看见你和弗兰迪斯昨天晚上在这家小旅馆跟牛头人、巨魔还有其他人相谈甚欢呢？据我所知你还这么说过：‘加尔鲁什就是一个蠢货，萨尔应该回来把他一脚踢去幽暗城’，‘在塞拉摩使用法力炸弹根本就是懦夫的行为’。”

“还有元素。”另一个库卡隆抓起酒壶，一边往自己杯子里加酒，一边插嘴说道。

“对，还有元素，还说什么凯恩当初没有趁机杀掉他真是太可惜了，因为萨尔永远不会用这么残忍和无礼的方式来奴役元素。”

血精灵和被遗忘者都安静了下来。马尔考罗克继续说道：“但是，如果你最近都没见过贝恩和沃金，那我想这些线人可能看错了吧。”

“很明显，”弗兰迪斯说，“你需要更好一点儿的线人。”

“必须的。”马尔考罗克赞同地说道，“在我看来，你们俩谁都显然不会说出这种反对加尔鲁什和他的领导的话。”

“很高兴你明白这点。”弗兰迪斯说，“谢谢你的酒，下轮我请？”

“不了，我们现在最好得回去了。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沃金和贝恩。因为看起来很不幸，他们不在这里。”马尔考罗克站起身来点点头，“好好享受你的酒。”

两人目送他们离开。直到库卡隆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克兰蒂尔才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这实在太煎熬了。”她说。

“的确。”弗兰迪斯说，“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我们会被逮捕，如果没有被就地处决的话。”

血精灵转过身来做了个再要点酒的手势，然后皱皱眉。“奇怪，格罗斯克不见了。”

“什么？丢下这么一个拥挤的旅馆不管了？他应该多请些人手，而不是就这么丢下口干舌燥的顾客自己溜走。”

他们俩目光相遇，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俩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立即往门口冲去。

他们几乎就要走出门口了，然而一颗冰霜手雷将他们冻在了原地。接着三颗破片手雷完成了任务——剃刀岭旅馆爆炸了。

瓦里安·乌瑞恩国王和安度因王子站在暴风要塞里一个巨大而开旷的房间中。这个房间被称作地图室，因为其中大部分空间都被一幅巨大的地图占去了。两个火盆燃烧着，让这间石室温暖了不少。作战所用的武器悬挂在墙上，从大口径短枪到剑，甚至还有三门火炮。还有几个区域专门堆放着关于军事策略的书籍，但现在，瓦里安和其他人聚集在这里的人都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地图上。

聚在这里的是联盟各个种族的代表。代表德莱尼人的是塔卢恩大使，代表暗夜精灵的布罗尔，代表吉尔尼斯狼人们的吉恩·格雷迈恩，代表侏儒的大工匠吉尔宾·梅卡托克，以及三位矮人——代表铜须氏族的和蔼的萨尔加斯·安威玛尔，代表黑铁氏族的阴郁的德鲁坎，代表蛮锤氏族的愉悦的库德兰·蛮锤。各个族群的争议被暂时搁置到了一边，就连德鲁坎这一次也显得乐于发言，安于聆听。

部落对卡利姆多的封锁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那些来自东部大陆的居民们。对于征服整个大陆这样的威胁，谁都不敢轻视。

瓦里安站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布罗尔清了清嗓子。瓦里安抬起头来用手势示意布罗尔应该开口说话，随后又独自回到了思绪中。

“我代表我的人民发言，而且我非常确定自己可以代表所有在这次部落袭击中受到伤害的联盟人民。”布罗尔说，“我有一个提议，或者说是一个请求，虽然看起来有些私心，但我希望将黑海岸作为第一个破除封锁的地方。我们有好几艘舰船以及随时可以动身的精灵船员。尽管有大地的裂变所造成的破坏，但那里始终是一个重要的枢纽中心。在那儿我们有将我们同鲁瑟兰村和羽月要塞联系起来的航线。一旦我们破除了黑海岸的封锁，我们便会占尽优势。”

“据我们的间谍报告，部落似乎认为我们选择了羽月要塞作为突破点。”格雷迈恩说道，微微咧嘴一笑，“我们会将计就计。而且据说菲拉斯的恐怖图腾正在策划一起对部落的袭击，他们想要趁部落无暇顾及的时候浑水摸鱼。部落真是要倒大霉了！”

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瓦里安却还是望着地图，轻轻皱眉。

“就我们所知，他们以为珊蒂斯·羽月已经牺牲了。”布罗尔继续说道，“他们不仅仅把羽月要塞当做一个军事目标，更多地，他们还希望自己的征服行动成为一个象征。想想看，当他们发现羽月将军正带领着部队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之时，会有多么的惊讶？”

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在所有被派去支援塞拉摩的众多优秀的战士和将军之中，只有珊蒂斯和温蕾萨活了下来，联盟失去了众多的人手。房间里除了想要反击回去阻止部落继续前进的热情之外，还弥漫着无限的悲伤。

“有……有人……去过塞拉摩吗？”吉尔宾小声地问道。

一阵尴尬的沉默。“吉安娜女士去过。”安度因说。

“实际上，”吉尔宾说，“她能活下来真是谢天谢地。说起吉安娜女士，为什么她今天没有跟我们一起在这里制订计划？”

“吉安娜女士正忙于筹划自己的事务。”瓦里安终于加入到了谈话中，所有的眼睛都望向他，“她有些操之过急，无法同我们一起合作。我也无法判断她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即使是我自己也无法确切体会她此刻的感受，尽管我曾经有过相似的痛苦。”

“在塞拉摩发生的一切不能再重演了，”塔卢恩说，“不能以任何方式重新上演。所有理智清醒的人都必须抵制这样的行为，发誓完全唾弃它，否则我们都会有被圣光抛弃的危险。”

房间里发出不少赞同的低语声。瓦里安看着安度因点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乎不能被察觉。当谈论起吉安娜时，这男孩的蓝色的眼睛中闪现出一丝悲哀，但现在他的眼角微微皱起，嘴边浮起一丝苍白无力的微笑。

“我同意。”瓦里安说，“但是吉安娜女士有一件事情可能说对了。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直在思索这件事，嗯……我觉得我们现在还不能打破部落的封锁，暂时还不能。”

顿时各类抗议充斥整个房间。这些抗议有些态度谦和，有些则愤怒不已。瓦里安抬起手。“请听我说。”他提高音量说道，让整个房间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但又不至于觉得他是在咆哮。众人虽然安静了下来，但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继续说道：“聪明的做法应该是像布罗尔和吉恩建议的那样，误导部落让他们以为我们想要突破羽月要塞的封锁线，然后我们转攻向黑海岸，打破封锁，救出被困的精灵舰队，接着从那里带着更多的船只和战士继续出发。”

“这确实是明智之举。”德鲁坎悻悻地表示赞同。

“但我觉得我们应该‘泄露’出联盟将会攻打黑海岸的消息，而不是羽月要塞。因为之前我们已经发布了一条假消息，现在这样会更加令人容易相信。加尔鲁什肯定会集结大批部队在那儿，而我们就在同一时间直接冲向奥格瑞玛，袭击加尔鲁什的老巢。我也派出了一些间谍，吉恩，他们告诉我很多人对地狱咆哮的领导并不满意。尽管对我来说难以置信，他们还报告说有些部落成员对发生在塞拉摩的一切同我们一样震惊。如果我们拿下加尔鲁什，占领奥格瑞玛，就会爆发一场混乱。如果我们幸运的话，部落中的反对派会将此看做他们起来反抗的好机会。就算不是这样，我们依然可以趁着混乱控制住他们的都城。”瓦里安补充道。

“我们的人民正在受难，瓦里安。”布罗尔轻轻地说。

瓦里安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我知道，我亲爱的朋友，”他说，“但这是砍下猛兽头颅的好机会。而且你大可放心，部落的船只必定会在第一时间离开黑海岸，前来支援奥格瑞玛。”

“听起来很疯狂，”吉恩低吼一声，然后眯起双眼看着瓦里安，“不过，这样的胆识，再加上出其不意，很有可能会奏效。”

“这样还能节省时间，”塔卢恩说，“从这儿出发去奥格瑞玛比去黑海岸要快。”

瓦里安环顾四周，仍然有一小部分人看起来不是很乐意，但是已经没人再反对了。他希望自己是正确的。如果加尔鲁什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或者如果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这次袭击失败了，那么他几乎会失去所有的联盟战舰。唯一有可能被保留下来的只有被困在黑海岸以及其他地方的精灵船只。

他心存忧虑，但绝不会动摇。这便是成就一位国王的品质——勇于做出决断，然后承担责任，无论成功或是失败。

位于海港的战舰终于准备就绪了。越来越多的船只加入了他们，这些精灵和德莱尼人的战舰幸运地在封锁令颁布之前就航行至别处。它们精致而优雅，但坚固程度却丝毫不输给那些注重实用的人类、矮人，以及侏儒战舰。壮阔如暴风城也塞不下如此多让人引以为傲的战舰，它们从港口满溢出去，一直伸展到海天相接之际。

码头上聚满了平民。他们大部分都来自暴风城，但也有许多是从别的地方赶来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紧邻着大海的就是漫漫人海。瓦里安心想着，也好奇着，那些泪别挚爱的战士，又有多少能够安然返还呢。

天气也十分配合。万里碧空，风力足以鼓动船帆，但又不致激起汹涌浪涛。一支乐队正愉悦地演奏着激励人心的行军曲，以及各个王国和种族的传统颂歌，这些都在提醒着每一个人他们属于哪里。

在一片欢庆的气氛中，他扫视着人群中的一张张脸庞，这其中有的肃穆，有的垂泪。这是一场战争，不是什么结束了就能马上回家吃晚饭的小规模冲突。他已经尽可能周详地制订了作战计划，并且将身先士卒亲自上阵，尽管王国的贵族们一直在劝说让他留下来。把英勇的战士送上前线，自己却躲在安全的后方，这种事情，他——瓦里安·乌瑞恩——做不到。当他走到港口的第三层阶梯，来到象征着暴风的雄伟狮像下面时，聚集的人群欢呼起来，他们知道国王将与他们同在。

他举起双臂大步向前，布罗尔、格雷迈恩、梅卡托克、塔卢恩，还有三个来自铁炉堡的矮人紧随其后。五颜六色的旗帜涌动着，欢呼声震耳欲聋。瓦里安放低手臂，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联盟的公民们。”他此时的声音震彻心扉，“几天前，部落犯下了一场精心策划、令人发指的恶行，对此，我们只能用战争来予以回应。现在你们响应了我的动员，你们站在我的面前，为了守护这个世界的正义与良善，你们愿意献出自己的热情、力量，甚至于生命。圣光在上，部落挑起了战争，但我们会将它结束！”

人群中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他们的脸上泪光闪烁，但同时也挂着笑容。

“言语已不足以形容他们犯下的罪行。这世上有对手，亦有仇敌；有教化之人，亦有残暴之兽。过去，我们曾希望和这世上的生灵安然相处，但现在却不得不划清界限。而摆在面前的道路，也为之清晰明澈起来。选择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投掷法力炸弹，是完完全全令人憎恶的懦夫行为，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所作所为彻底证明了他的本质。既然他和那些追随者选择成为野蛮之兽，那我们就要像对待野兽一样对待他们。”

他继续说道：“我们不会以同样的方式进行报复，因为我们的选择不同，但是我们会选择战斗。我们会阻止他们继续实行计划大肆进犯。我们会代表联盟所有美好品质，我们会团结奋战。我并非孤身一人，我的身边还有吉恩·格雷迈恩国王，他的人民已将长久以来对他们的诅咒转化成了一种馈赠。狼人们会带着你们从未见过的伟大心灵去战斗，证明他们同我们的敌人不同，证明他们并非野蛮怪兽。此外，如果没有我们亲爱的矮人和侏儒兄弟们的帮助，这些用来拯救落入部落魔爪的同胞的上等舰艇就不会及时建好。

“卡多雷，我们一直以来的亲密盟友，也是我们正要去拯救的朋友，一旦等他们突破封锁获得自由，他们那许许多多的战船便会加入我们的队伍。还有德莱尼人，自从他们来到我们的世界，便无疑是你们所能想到的所有正义行为的指南针。他们今天也站在这儿，随时准备为他人抛洒热血。”

他退后几步，伸出双手，指示人群应该向他们表示出自己的感激之情。他自己已经表现得再真诚不过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激过这些真挚的朋友和各个种族的领袖们。很久很久，除了人群感恩的欢呼，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瓦里安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道：“众所周知，我会跟这些勇敢的水兵们一起出发。我留下了一个在需要的时候能领导你们的人，他在过去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瓦里安点点头，一直站在其中一个巨大的火炮旁边的安度因向前走来。这位王子穿着蓝金相间的联盟制服，一个简单的小银圈戴在他满是金发的头上。站在他左右两边的德莱尼圣骑士身着银光闪耀的盔甲。尽管他的个头比这两名侍卫小了许多，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人们欢呼鼓掌向他致敬。他稍稍有些脸红——他还不习惯在公开场合露面。他举起手臂，希望人群安静下来，然后说：“即使有着无比正当的理由，我想我也永远没法满怀欣喜地将联盟的英雄儿女们送上战场，但是现在，部落并没有给我们留下别的选择，他们用一种可怕到令人发指的手段来对付我们。他们逼得所有正直善良的人都必须站出来，为塞拉摩发生的恐怖屠杀伸张正义。”瓦里安专注地听着，回想起人们对于这事件的种种描述，以及它是如何让吉安娜从一个理智而心怀怜悯的女人变成一个想要……不，是渴望着暴力和复仇的人。

“如果我们现在不行动起来，如果这些勇敢的联盟战士和水兵们不立刻出发的话，那就表示我们默许了这般可憎的行径。那就意味着我们鼓励甚至欢迎更多的暴力、更多的屠杀。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曾经放言要把所有的联盟成员驱逐出卡利姆多大陆。我们绝不能逆来顺受，绝不能纵容这种行为。总有那么一个时刻，就连心地最善良的人也必须站出来说‘不，够了’。而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刻。”

他闭上眼睛，举起双手，说道：“为了证明公平与正义与我们同在，为了证明这次行动心无私念、纯净无暇，我祈求圣光庇佑，赐福于那些将要赌上性命去守护无辜人民的将士。”

一道柔和的光芒在他扬起的手边闪耀。它流动着，包裹住他的身躯，然后缓缓升起散布开来，让那些准备奔赴战场的战士和爱着他们的人都沐浴其中。

“我祈祷你们会带着勇气、正义和荣誉去战斗！我祈祷你们手中的武器亦被正义所引导！我希望你们能记住，当你们置身于激烈的战场之时，别让仇恨吞噬你们的心灵。让你们的心成为一座圣殿，成为一座缅怀逝者的庙宇。你们必须时时刻刻记住，你们是为了正义而战，而非杀戮；你们是为了胜利而战，而非复仇。而我知道，你们将会把这些牢记心间。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痛楚可以动摇你们。圣光与你们同在，联盟的伟大勇士们！你们必将凯旋！”

瓦里安感到圣光真切地抚慰着他，拥抱着他，直入心底。就好像安度因所说的那样，他感到更加镇静、更加坚强、更加平静。

他聆听着他的孩子发自肺腑的纯真演讲，看着圣光轻快柔和地庇佑着他，看着他的人民是多么地爱戴他。

哦，我的孩子，你已经成长为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一员了。你将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国王。

号角吹响，是时候上船了。到处都是家人们在诉说着离别的衷肠。年长的夫妻向还没成年的孩子告别；稚气未脱的青年们向自己的爱人告别。接着人群缓缓地朝着船舶拥去。到处都在挥动着手帕，传递着飞吻。

瓦里安在旗舰的登船口等待着。当安度因在两名骑士朋友的陪伴下走过来时，他微微一笑。

“你演讲得很棒，我的孩子。”瓦里安说。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安度因回答道，“我只是说出了我心中所想。”

瓦里安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你的内心完美无瑕。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我都以你为傲，安度因。”

王子的脸上露出一个顽皮的微笑。“你不再认为我是一个只知道哭闹的和平主义者了么？”

“别这么挤对你老爹。”瓦里安说，“我早已丢掉了过去的偏见，而且我很高兴你能明白我们这么做的必要性。”

安度因严肃地说道：“我知道，我也希望可以有别的方法，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我……我很高兴你没有变得和吉安娜一样。我曾经为她祈祷过，现在我也会为你祈祷。”

他当然会。

“安度因，你和我都清楚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而且你也知道我很可能无法安然返还。”

他点点头。“父亲，我知道。”

“如果我没能回来……我知道你早已能胜任这个位置。我以你为荣，我知道你会公正贤明地治理这个国家，你就是暴风城最好的继承人。”

安度因的眼中盈满了泪水。“父亲，谢谢你。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成为一位贤明的君王，但我由衷地希望你此去不会太久。”

“我也是。”瓦里安说道。他把他的小男孩拉入怀中，略显笨拙地紧紧拥抱着他。他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安度因的额头上……然后转身融入水兵的人流中，向着旗舰走去。

也向着战争走去。

第24章

卡雷苟斯忧心忡忡飞行着。他非常害怕克莉苟萨对于吉安娜的猜想成真。龙族没有读心术，但是当他们谈论到聚焦之虹的时候，吉安娜的神色着实令人生疑。他几乎可以确认，吉安娜带着聚焦之虹逃走了，并打算利用这件武器来对敌人进行以牙还牙的复仇。在这之前，聚焦之虹曾经被人藏匿过，并且这一次隐蔽的手法比之前更加巧妙。这更让卡雷苟斯不得不正视这无奈而苦涩的猜想。他想让自己相信，他深深爱着的女人变得如此让人不可接受都是受了法力炸弹的影响，但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虽然这是事实，但这个理由解释不了所有的事情。

无奈之下，他踏上了回家的路，他想回到魔枢和族人们谈谈，他真的想家了。

卡雷苟斯到达魔枢的时候，发现亘古至今在天空盘旋护卫的龙群消失了。这个发现让他更加伤感难受。他打消了降落的念头，决定去别处找人排解心中的郁闷，并且希望得到一些正确的建议，虽然那些建议未必悦耳。

卡雷苟斯在冥思之地找到了克莉苟萨。曾经就是在这里和克莉苟萨交谈的时候，他第一次听到聚焦之虹被盗的消息。克莉苟萨对卡雷苟斯的到来并不惊讶，如同往常一样，她化作人形，倚靠着一颗荧光之树。虽然穿着一件轻薄的无袖蓝色连衣裙，但是她看上去并不觉得寒冷。

卡雷苟斯降落在露台上，化做半精灵的形态。他轻轻握住克莉苟萨伸过来的小手，在她身边坐下。

他们默然无言了很久，终于，卡雷苟斯说道：“我没有看到巡逻的龙群。”

克莉苟萨轻轻点头。“大多数人都走了。每天都有人不少人离开，他们没有归属感，觉得这里不再是他们的家园。”

卡雷苟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轻声说：“克莉，我觉得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没有一件事情处理得当。作为一个领导者，我没有保护好聚焦之虹。作为爱人，我没有保护好吉安娜，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塞拉摩发生的事情对她造成了多么可怕的伤害。”

她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平静如水，无一丝欢愉。“她拿走了聚焦之虹，是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再也感应不到它了，真的感应不到……我想应该是她拿走了。”

她知道承认这些对卡雷苟斯来说是多么大的痛苦和打击。她捏了捏他的手，安慰道：“其实你对她的爱……直到现在仍未放弃的爱，并不是一件错误的事。这是值得的。你很善良，但你得明白，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展露善良，否则只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你知道的，”他有些急切地打断了她，“很多人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儿。其实这样也好，可以让我避免许多的错误，比如选错伴侣。”

克莉苟萨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并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我承认，你将来会成为某个人的理想伴侣，但是，那个人不会是我。”

“那么，我成为一条正常蓝龙的最后希望也破灭了么？”

“我很高兴你能如此与众不同。”她的眼中洋溢着深情，这让他感到踏实。他爱着她，只是并非情侣之爱。

他叹了口气，又忧郁起来。“唉，克莉，我迷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你很清楚你该怎么做，你明白你的路在哪里。”她说，“你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亲爱的，我们都是。不管蓝龙们是需要你英明睿智的领导，还是他们想要自由地选择自己的道路，成为命运的主宰。我们真的需要一个崇高的目标么？一个甚至高于自我价值的目标。也许，年轻种族的成员们也一样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做出自己的抉择……并承担后果。”

就像加尔鲁什所做那样，卡雷苟斯心想，就像吉安娜将要去做的那样。

“变革。”他喃喃自语。他想起他曾经对吉安娜说过，万事万物都有着一种节奏、一种循环。没有什么能一成不变，哪怕是长寿而睿智的巨龙也不行。

事物的发展理应如此吧。

“你要去哪儿？”他轻声问道，短短几个字表明了他的选择。

“我还没有像你那样探索过这个世界。”她说，“我听说有一片温暖的海洋，那里没有被冰雪覆盖，也没有凛冽刺骨的寒风，而是充满着芬芳。我想去看看这样的地方，寻找另外一块冥思之地。”

两个人都沉默了。她起身望着他，仿佛在等着他的回应。他也站起来，他们紧紧相拥。

“就此告别吧，亲爱的卡雷。”她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就来南方找我。”

“如果你想要找我，就去那些龙族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我一定在那里。”

当他看到她现出本体，御风而上的时候，感到一阵阵心痛。她在空中回旋，向他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朝南飞去。

半个小时之后，卡雷苟斯独自站立在魔枢之巅。

年长的特拉苟斯——他曾经的敌人，现在的朋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特拉苟斯没有像克莉苟萨那样选择温暖的南方，而是朝着东北方飞去，那里的大陆依然被冰雪覆盖着，那是蓝龙的故乡，年迈龙族们心的归宿。

蓝龙们没有对卡雷苟斯的决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去苛责他。变革已经到来，所有的挣扎和抵抗都只是徒劳。改变迟早都会发生，但是对于他来说，又该做怎样的变化呢，作为这个王国最后的公民，他的路又在何方？

卡雷苟斯想了起来，他曾经对他深爱的女人说过：“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吉安娜，不管是由于内因还是外因。有时候极其微小的一个变化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而我们的存在……也是一种魔法。”她曾这么回答。

“是的，”他低语道，“我们都是！”

他明白了，有些事情是他不得不去做的。

吉安娜选择了以正常人的方式旅行，而不是简单地把自己传送到棘齿城。她需要尽可能地隐匿行踪。赶到棘齿城之后，她从一个落魄的旅行者那里买了一头狮鹫，继续朝南飞去。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飞行的路线恰好是部落攻占北方城堡的行军路线，苦涩的感觉瞬间点燃了她的怒火。

当北方城堡的废墟映入眼帘的时候，她哽咽了。红黑相间的部落旗帜、用于封锁航路的战船，都让她痛苦不堪。

她驾驶着狮鹫慢慢降落，小心翼翼地握着那个片刻不离身的小包裹跳下地面。然后她回头朝着狮鹫屁股狠狠拍了一巴掌，受惊的狮鹫拍打着翅膀冲上天空。这只狮鹫会很快回到棘齿城然后再找到一个新主人吧，新主人一定会喜欢它的，吉安娜想。她已经不需要这头狮鹫了。她转身朝东走去，念着传送咒语，片刻之后，她出现在勇士岛。

“啊哈，那边的小姑娘。”一个敞着衬衫，裸露着胸膛的汉子粗鲁地叫着，他下身穿着半截马裤，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和我们一起玩海盗游戏吧，怎么样？”

她银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我没空。”她极随意地向他扔出一个火球。火球点燃了恶棍的衣物，他尖叫着试图跑开，但是蹒跚了几步便倒下了，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吉安娜对此无动于衷，她盯着他的那些同伙，他们嚷嚷着愤怒地冲了上来。虽然这些人并不都是部落种族，但是在吉安娜心中，他们都是帮凶和刽子手，他们死有余辜。吉安娜冷漠地穿过营地，轻启朱唇不停地催动咒语，火焰、冰霜，以及奥能的法术接连发动，轰击在那些想要找她麻烦的人身上。死在她法术下的有人类、巨魔、矮人，还有一个滑稽的食人魔，他那光秃秃的头上戴着一顶很小的帽子。

为了保险起见，吉安娜将地面上的建筑也都摧毁了。随后她转身向北走去，接着从一直不离身的布袋子里将聚焦之虹取了出来。通过从达拉然图书馆窃取的这本秘典上获取的信息，她已经完美地将聚焦之虹缩小到这个袖珍的尺寸，开始了她的计划。

大地之环的成员们已经心力交瘁，没有人大声说话。元素们看上去比往常还要愤怒。萨尔开始怀疑，他们的努力正在变得徒劳无功，而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

这根本没有道理。虽然进展确实是存在的，而且是可见和持续的，但是这进度委实太过缓慢。疲惫的萨满们返回营地，他们需要补充食物并且好好休息。穆恩·大地之怒——大地之环的前任领袖——看上去情绪尤为低落。

阿格娜皱着眉头望着眼前的这位牛头人，然后说：“古伊尔，你的沉默让我感到不安，我们都有一样的想法，但是没有人说出来，我觉得我们还是找穆恩谈谈吧。”

萨尔微笑着摇摇头。“亲爱的，我们想法一样，但是每次你都要比我更雷厉风行。”

她耸耸肩，说：“如果你在纳格兰长大，你也会学会对于麻烦要尽快处理。”她紧握着萨尔的手，和他并肩而行。

穆恩看着两人，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们过来找我要说什么，我也不清楚为何我们的努力收效甚微。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元素们十分紧张和痛苦，沟通变得格外艰难。”

萨尔说：“我想我们应该……”

他突然感到痛苦难耐，双手抱头跪了下去。

阿格娜急忙蹲下来，双手扶着萨尔的肩膀，大喊道：“古伊尔，你怎么了？”

他嘴唇在抖动，却说不出话来。阿格娜在面前渐渐消失了，他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突然，很多东西涌现在他眼前。

水，冰冷的水，碧蓝的怒涛向他冲过来。水灌进他的耳鼻，他大口地喘着气，挣扎着想要呼吸。

巨浪时而将他托起，时而将他拍入水底，他在波涛中翻滚挣扎。他看到在巨浪中到处是愤怒的小眼睛，有双臂和头颅的轮廓，还有闪着微光的镣铐。这不是简单的巨浪，萨尔被奴役的元素掳走了。

除了他，还有成百上千的兽人也在巨浪中挣扎着想要逃生。除了水以外，水中的残骸也有致命的危险。

一只由浪花组成的巨手将萨尔压到水下，他突然看到，他的顶上竟然是奥格瑞玛的屋顶！这怎么可能！但是他看到了奥格瑞玛的大门，看见了钢铁铁脚手架的碎片——他曾经听到过加尔鲁什建造钢铁脚手架的事情。

“帮帮我们。”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道。

萨尔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肺部满是积水。

“帮帮我们，我们不想这样。”呢喃的低语环绕在他耳边。

他感觉到压着他的巨手在颤抖，仿佛在和什么东西抗争着。最终，大手溃散了。萨尔猛地浮出水面，不停咳嗽，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快阻止这一切，不然你的子民会被身不由己的我们屠戮，我们会因此而悲伤，并且永远活在奴役中。”低语再次在他脑中响起。

萨尔然仍在不停地咳嗽，他努力集中注意力，问道：“在哪里？”

没有声音回应他，但是在他脑中却出现了一幅画面：一座远离贫瘠之地北部海岸的小岛。小岛离奥格瑞玛很远，但是对于围绕着大陆的海洋来说，从哪里出发并不重要。

“古伊尔，”这是他的爱人在呼唤他，“古伊尔！”

那个遍布死尸的可怖幻象渐渐消失了。萨尔眨了眨眼睛，当看到眼前是阿格娜的面庞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正微笑着抚摸着他的脸庞。

“我亲爱的朋友，你看到了什么？”穆恩问道，其他人也围拢过来。萨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穆恩将他按着坐下，“先歇歇再说，一会儿再去吃点东西。”

萨尔点点头道：“你是对的，穆恩。元素让我看到了一幅幻象。这可能就是他们变得痛苦紧张的原因。”萨尔简单地快速描述了他所看到的幻象，没有遗漏下任何重要的细节。

“你认识那座岛屿么？”诺邦多问。

“认识。”他说，“那是勇士岛，位于杜隆塔尔正南方。”

萨满们交换了下眼神。“如果元素这么强烈地求助，我们应该响应。”穆恩说道。

但努波顿摇摇头。“不，”他说，“如果它们希望得到我们所有人的帮助，我们应该都会看见那副景象。它们知道我们现在不能离开这里，但是他们确实需要帮助。”

萨尔缓缓点头。阿格娜看上去有些痛苦，但还是显得善解人意。“他们告诉了我，”萨尔说道，“仅仅告诉了我一个人，所以需要响应召唤，去阻止这场屠杀的人，应该是我。阿格娜，我知道我应该和你在一起，但是……”

她咧嘴笑了笑，然后说：“古伊尔，这是你的使命，有谁敢说你不能胜任，我都会狠狠揍他。”

他无力地笑了笑。“胜任这个使命？”解救成百上千个被奴役的水元素，免于城市被水元素摧毁？他希望自己能够做到。元素都是智慧的，他应该相信它们。萨尔站起来抱了抱他的爱人，然后回到帐篷去收拾行李。

沃金受够了。

当他听说剃刀岭旅店发生的那场“意外”之后，便决定以此为界限。他不会再冒险让族人发生什么意外了。他一直信任和爱戴萨尔，并且应他之邀留在部落。这决定是出于冷静的思考。所以当加尔鲁什为了羞辱他，把他的族人赶到贫民窟去居住时，他都隐忍了下来。但是，在现在这个非常时期，巨魔们定居的回音群岛距离加尔鲁什的势力范围实在是近得让人不安。

或许是时候撤离了，至少应该准备起来。加尔鲁什“忠实的”的爪牙们——那些在奥格瑞玛酒馆中开怀畅赢的人，此刻就正在为他们清洗剃刀岭的卑鄙行径自鸣得意。库卡隆卫士，至少那个卑劣的马尔考罗克已经明确表示了，他们将会消灭所有敢于反对加尔鲁什的人，他们将会在肃清行动中赢得最终的胜利。

在萨尔统治的时候，部落曾经有恩于巨魔，但是最近以来——在上两次战争中，沃金已经失去了很多优秀的战士，但是他得到了什么？不，家乡近在咫尺，现在是时候回去了。他现在应该去冥想，听听洛阿神灵会说些什么。他回想起他不久前对加尔鲁什说过的话，他应该时刻回头看看身后，这样在他死去的最后一刻，至少会清楚到底是谁杀了他。

他的决定看起来是对的。还没到回音岛，他便迎面碰上一条独木船。站在船尾的萨满扬起手臂，水流比平时要快很多——他正在利用元素的力量让自己尽快赶到领袖的身边。

沃金来不及等独木舟到他身边，他请求洛阿神灵将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他喊道：“伙计，出什么事儿了？”

萨满焦虑的声音伴随着海风传到沃金的长耳朵中。“联盟！他们攻过来了！一大帮联盟的舰队！”

加尔鲁什愤怒地咆哮着，把酒杯狠狠地摔到桌上。“联盟？到这儿了？可我们的探子回报说他们都在黑海岸集结！”

那个向大酋长报信的倒霉巨魔有些害怕，虽然那个杯子没有朝他扔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大酋长，他们确实正在向刃拳湾靠近。一共有几十艘战船，我们该怎么办？”

加尔鲁什从暴怒中略微清醒了过来。“告诉贝恩，让他派遣德鲁伊们飞去各个我们封锁的港口。我们的舰队必须改变航向。让北方城堡的战舰全都过来，现在就过来。”

接着，令这名巨魔信使不解的是，加尔鲁什脸上露出了一个狡猾的微笑。“让所有的法师都到我这里来，我的计划在黑海岸可以奏效，在刃拳湾一样可以奏效。”

当联盟的舰队逐渐逼近卡利姆多的时候，瓦里安正站在“海狮号”的甲板上。靠着德莱尼萨满们请求风和海浪的帮助，他们的舰队才能一路顺风顺水，以最快的速度穿越海洋。他们目前离刃拳湾的海岸只有几公里而已。瓦里安是联盟军的领袖，但并不是“海狮号”的船长，他并没有干涉船上事务，而是让泰尔达·石拳做好她的本职工作。实际上，这是个轻松的活儿，泰尔达·石拳知道该怎么做。虽然她身材矮小不易发现，但当她高声下令时，所有的水手都会唯命是从。

瓦里安大步走到她身旁，风吹起的水雾打湿了他们俩的头发，她递给他一个望远镜。“这是你看这个海湾的第一眼。”她说。

瓦里安把望远镜放在右眼。码头里只有一艘船，尽管他知道通向奥格瑞玛的道路定会有一场苦战。“看上去这海港里唯一的船只是地精建造的。”

“这意味只要射得准，一炮就能把这玩意儿炸上天。”泰尔达冷笑起来。

瓦里安感到一阵不安的刺痛。那是拉喀什留下的遗产，能增强所有感官的感知能力，包括正常五感之外的第六感。他转身把脸迎向轻轻吹着的海风，嗅着它的味道，然后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却只能看见天空和海洋呈现出不一样的蓝色。

他慢慢地转向不同的方向。蓝色的海，蓝色的天。

终于，他发现了有些不是蓝色的东西，水平线上出现了一小块斑点。

“那儿，”瓦里安大叫着指着南面，“舰队！”

不知什么时候，加尔鲁什竟然预料到了他的行动。

“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泰尔达大喊道，这声音和她那矮小的身躯根本不成正比。每个人都跳起来开始行动。训练有素的炮手们迅速跑到大炮旁边。法师们则爬上绳索，这样可以更方便地瞄准，致命的火球也更容易命中还在航行中的木船。萨满们比任何人都更加勇敢地冲向船舷，英勇地请求元素的帮助。

号角声响起，正在朝着东方前进的船舰一只接一只地调转航向，准备面对来自南方的威胁。瓦里安自己也爬上了绳索，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举着望远镜。

几艘部落的舰船平稳地向他们驶来，兵力明显处于劣势。瓦里安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加尔鲁什是如何发现他们的，或许是一艘深海渔船发现了联盟舰队，便匆忙赶回去报信。但现在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部落实际上把重心都放在封锁线上，他们能够用来对付联盟舰队的兵力并不算多。

“吉安娜，”他喃喃自语，并迅速回到甲板上，“至少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或许我们现在就能做个了断。”

起初，周围的气氛有些浮躁。很明显，部落落入了联盟的陷阱，他们相信了联盟间谍散布的假消息，他们的海军现在正在守卫那些并不会遭受袭击的海岸。现在，几艘从北方城堡过来的战船几乎成了活靶子。以往平静到有些无聊的刃拳湾，现在成了一片激烈的战场。

瓦里安不顾个人安危，再次爬上绳索，凝视着海面。他可以看见只有三四艘船正朝他的位置全力奔来。部落的船只乘风破浪，速度极快——部落拥有萨满的时间要长于联盟，无疑部落的萨满也会竭尽全力。

“左满舵！”泰尔达大声喊道。战舰向左急转，应对来自南面的威胁。瓦里安紧紧握着被打湿的绳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几乎有些为那些即将被打得落花流水的部落船员感到遗憾。

“开火！”

一时间炮火齐发，轰隆声震得“海狮号”吱嘎作响。虽然有些炮弹落入水中，溅起水花，但大多数都命中了敌舰。看到一艘部落战船的侧板被打得几乎凹陷下去，大家不禁欢呼起来。

但是那些木料却开始自我修复。看来船上除了有经验丰富的萨满，还有技巧熟练的德鲁伊。瓦里安一边咒骂，一边快速地从绳索上下来，直接跳到了甲板上。

“术士们，就位！”他大喊。同这些与恶魔为伍的人并肩作战令人有些不安，但是他们独特的咒语，还有他们奴役的生物，其攻击效果无可否认。术士们赶忙跑到船舷旁，他们黑色、紫色还有其他深色的袍子随风飘荡。他们召唤出各自的亡灵仆从，动作一致地举起手来开始吟诵刺耳的咒语。

火焰如雨点般降落到那艘已经被毁坏的船只上。那些个头小小，正咯咯咯发笑的小恶魔们被派到敌人的船上，到处扔着火球。他们正在享受那种破坏的感觉，将这当成是一份额外的奖赏。

“法师们！”瓦里安大声叫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部落的船只。巨大的火球加入到一直持续的火雨中。火炮再次轰鸣，敌船终于断成了两截，瓦里安满意地看到许多部落士兵疯狂地跳入海水中，但是，依旧有许多士兵同与舰船一起被淹没。

胜利的“海狮号”慢慢调转航向。萨满重新定位风向，向着下一个目标驶进。“干掉一艘船了，还有三艘。”泰尔达开心地说，“姑娘们，小伙子们，加把劲，争取赶在日落之前到奥格瑞玛吃个晚饭。”

正在这时，一片灰蒙蒙的雾如同斗篷一般覆盖住了联盟的战船。

瓦里安咒骂了一声，这显然是部落的萨满们所为。联盟的术士们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们将发光的绿色魔眼送到迷雾之外侦察情况。其中有一个人类的女孩，看上去很年轻，却有一头银色的长发垂到肩头，她朝瓦里安呼喊道：“陛下，他们正在大海里捣鼓着什么东西。海洋剧烈翻滚着，我不清楚到底将发生什么。”

更多的炮声响起，但这次，瓦里安无法得知是哪些船只在开火，哪些船只被击中。随后传来了恐怖的破裂声——并不是船只被炮弹击中的声音，而是某种尚未看见的可怕事物。瓦里安突然明白了过来，尽管联盟在数量上大大超过了部落，但部落的武装力量远比他所预料的更加危险。

第25章

这需要时间，比吉安娜的预想要长，但她必须谨慎周密。安东尼达斯曾教过她，如果在学习法术和使用法术的过程中急于求成，就会有功亏一篑的危险。这还是比较乐观的状况，更糟糕的情况是，你将造成一场灾难。“这就好比用一种你还没有熟练掌握的武器去参加战斗一样危险。”他曾经这么警告过她。

因此她坐在勇士岛的小山丘上，再一次仔细研读这本偷来的秘典里关于聚焦之虹的一切内容。她想起卡雷苟斯曾经向她演示过这种魔法是多么地符合逻辑而且精确。根据这本书所说，奥术能量从魔法的意义和用途上来说和元素非常相近，甚至可以算是其中的一种。吉安娜一边看书，一边心不在焉地伸出手触摸着聚焦之虹的表面。即使在阳光下，这东西也冰冷异常。

她已经用这件魔法道具做了几项实验，而且都获得了成功。它缩小的新外形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她把聚焦之虹恢复到原来的尺寸，开始另外的实验。她几乎不眠不休，只吃一些用魔法制造的食物。在耐着性子忍了两天后，实验终于成功了。吉安娜欢欣鼓舞，她认为自己终于准备好了。她眯眼看着部落把大部分的战舰调出北方城堡，猜想他们会去奥格瑞玛。这个想法让她感到兴奋。

对，滚回你们的老窝就对了，她想。

她转过脸来面向大海，腥咸的海风吹动着她银色的长发。她集中精神，把手放在聚焦之虹上，感受着它的刺骨冰凉。如果她理解无误的话，这件法器就是奥术能量的一个导体，并且还能把奥术能量增幅放大。突然间，它的表面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缝，如同慢慢睁开的眼睛一般。

她叹了口气，但并没有中断跟它的精神联系。只要她还在指引着魔法的流动，它就会服从她。一阵炽热的光芒闪过，一束光线从聚焦之虹射向海面。

一只手放在聚焦之虹上，吉安娜举起另外一只手，熟练地吟诵出一个特定的咒语。

之前，这个法术只能召唤出一个水元素。但现在，转瞬之间，就出现了十个水元素。十个辐射着微光的、被奴役的水元素出现在海面上。他们的眼睛闪闪发亮，他们的双手都被镣铐束缚着。

吉安娜大笑起来，紧接着创造出了更多的元素，以及更多更多，直到已经看不见未被操控的海水。一般来说，这早已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即使勉力为之，也必定是精疲力竭。可现在，她却感觉自己仍然充满力量——聚焦之虹替她做到了所有的事。怪不得部落对聚焦之虹垂涎已久，也难怪在它被偷走之后卡雷苟斯会如此紧张。

吉安娜产生了片刻的恍惚。蓝龙的形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无论人形还是龙形在她看来都是那么的俊美。她回想起他的善良、他的笑容，以及被他亲吻手心时心中的震颤。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吉安娜旋即冷静了下来，把注意力转回到水元素身上。现在她的世界已经没有了笑容和善良，只要还有一个兽人活着就不行。

她心念转动，手随之舞动，之前因为她分神而开始涣散的水元素又重新凝聚起来。现在应该开始融合它们了。

其实她并没有能够奴役水元素并结合他们的法术。据她所知，这种法术并不存在，但聚焦之虹仿佛并不被这样琐碎的东西所限制。吉安娜更加努力地集中自己的精神，无师自通般舞动着自己的手指。

聚焦之虹和元素们都服从了她的命令。

成千上万的水元素们开始融合，在没有失去他们原本形态的前提下，渐渐地变成一个整体，变成更大更强的聚合体。吉安娜笑了，她心潮澎湃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成功，并把更多的水元素聚结到一起。成千上万个曾经独立的水元素在海面上不停地舞动着，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海浪。

一道巨大的海潮。

海浪越来越高，越来越宽。吉安娜仅仅做一个向上的手势，海浪便会不断上升。在巨大的水墙中，她还能看见每个水元素的眼睛和他们手臂上的镣铐。它们不会散开，只要她还控制他们聚在一起，它们就不会分散。

她需要慢慢来。从这里到最终目的地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她想要成功的话，就必须召唤更多的水元素，并且熟练地控制住它们。

终于，她就要成功了，只要再来十个左右的水元素，就可以再让浪潮再抬高二十尺。

“吉安娜！”一个低沉浑厚，夹杂着痛苦和愉悦的声音喊道。

海潮不安地晃动了一下。吉安娜转过身来，但仍然把手稳稳地放在聚焦之虹上。

“萨尔！”吉安娜叫道，她故意没有用他现在的名字，“你在那儿做什么？”

他脸上高兴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我很高兴你还活着，我的老朋友，但我被元素召唤到这里，来阻止你。”

老朋友，他这么称呼她。他们曾经确实是老朋友，难道不是么？他们曾经是并肩作战，阻止战争，拯救生灵的老朋友。

但现在，他们已经不可能做朋友了。

萨尔大步走向她，恳求般地伸开双臂，毁灭之锤依然绑在他背后。“我看到了一场海啸席卷了奥格瑞玛的幻象，而这场海啸的源头就在这里，所以我过来了，因为元素一直哀求我阻止这一幕的发生。我从没想到能发现你还活着，并且还是这场可怕灾难的制造者。求求你，吉安娜，释放这些元素，让他们走吧。”

“我不能，”她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吼道，“我不得不这么做，萨尔。”

“我知道在塞拉摩发生的一切。”萨尔一边说，一边慢慢接近她，“我对以这样一种残忍野蛮的方式夺去那么多生命感到悲痛，但对奥格瑞玛做同样的事，也挽回不了任何人的生命。吉安娜，这只会夺去更多无辜的生命。”

“你感到悲痛？”她咆哮着说，“塞拉摩的毁灭你也脱不了干系，萨尔！是你让加尔鲁什掌管部落的！我曾经祈求你回来解除他的权力。我知道他有一天会做出可怕的事情，他真这么做了。加尔鲁什是做了这件事的人，但这都是因为你给了他权力！”

萨尔停下了脚步，因吉安娜的话而震惊。

“那就把这一切都怪到我头上吧，吉安娜。先祖为证，我来承担这一切，但请不要以屠戮无辜人民的方式来为塞拉摩的毁灭复仇！”

“人民，”吉安娜重复着，“我不可能这么叫他们。他们不是人，他们都是怪物。你也是怪物！我的父亲是对的，在经历塞拉摩的毁灭之后我才明白这一点。之前我对部落盲目的认识都是因为你。你诱使我相信会有和平的可能，你诱使我相信兽人们不是嗜血的动物，但是你撒谎。这是战争，萨尔，战争就会带来伤亡。战争是丑陋的。是你点燃了战争！你的部落包围了塞拉摩，封锁了联盟在卡利姆多所有的城市，让所有的人都沦为部落的人质，让所有的无辜人民都面临着危险。此刻，瓦里安正带领联盟想要突破封锁。当我完成了我的计划后，我就会去帮助他。到时候让我们看看谁才是谁的人质！但首先，我要毁灭奥格瑞玛，这个以毁灭之锤命名的城市，这片以你父亲的名字命名的土地！”

“吉安娜！不，请不要！”

随着一阵得意的笑声，吉安娜的手腕快速一挥。她放出了整个海啸。

成千上万个被奴役的水元素发出划破空气的啸声，随着海浪向南奔涌而去。

“不！”萨尔大叫道。他绝望地伸出双臂，默默地哀求着。空气之灵啊，阻挡住它们吧！不要让它们屠杀无辜的生灵。

他把手伸进口袋中，触摸着代表元素的小雕像。它们的精华显示出一幅发亮的、正在脉动的影像，化成图腾出现在他的脚下。空气之灵响应了他的召唤，突然间狂风大作，汇成一道气压的铁壁覆盖在这道翻滚的浪潮上，想要阻止这场海啸。

吉安娜咆哮着，不停地变换着手势。水元素们痛苦不堪地奔腾着，被迫对抗风元素的束缚。萨尔轻哼了一声，发现自己正在重压之下不停地颤抖。吉安娜是一名法力强横的法师，但是她应该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跟他对抗的地步，特别是在这个元素意志也在对抗她的时刻。萨尔没见过聚焦之虹，但是他知道它是什么模样。它曾经被用来引导强大的湍流之针，将艾泽拉斯的奥术能量全部引向魔枢，还曾经被用来为一条五头的彩色巨龙赋予生命。

现在则是被一位强大的法师控制着。

萨尔无力地意识到他把情况估计错了。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吉安娜与他孰强孰弱，而在于他能不能抵挡住聚焦之虹的力量。

“吉安娜，”萨尔紧绷着身体，字句从他紧闭的牙关里艰难地蹦出来，“你有理由痛苦，塞拉摩发生的是一场野蛮的暴行，但不该用鲜活的生命去为加尔鲁什所做的一切赎罪！”

她转头对着他，满头的银发中只剩下一缕金黄。她用可怕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伸出手掌决然地向前推进。萨尔向后退开几步，但仍然还是被紫白色的光芒击中。眼前的世界一瞬间没了色彩，他摔在后面的沙滩上，不停地喘气。整个身体都在战栗，但他强迫着让自己站起身来，他必须引导能量阻止这股浪潮。

吉安娜不仅想要解除他对元素的控制，也想要他的命。但他却不能这么做……不能，不能对吉安娜，不能对他曾经珍视的朋友那么做。他因此缩手缩脚，但是吉安娜并没有这种负担。

萨尔继续向空气之灵请求援助。一阵飓风猛烈地向吉安娜攻去，她踉跄着向后摔倒在沙滩上。她的手被迫从聚焦之虹上移开了，咒语也被狂风阻断。

萨尔抓住这宝贵的几秒时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高耸的水墙上。“水之灵，挣扎反抗奴役你们的符咒吧。带着我的力量，用它来……”

他突然感受到一阵热量从背后袭来。他悲哀地将恳求的对象从水元素换成了火元素。萨尔转过身，举起双手尽可能保护自己不被朝他飞来的巨大的火球所伤害。火之灵感到痛苦而愤怒，一时间，萨尔恐怕他们不会聆听自己的请求。他释放出三个围绕着他快速旋转的水球，这能提供些许防护并加强自己的力量。他苦苦地支撑着，灼热和刺痛让他睁不开眼睛。在最后的时刻，旋转着的巨大火球破裂了，火焰四射到周围，只有一小部分击中了萨满，但也烧焦了他的袍子，让他感到灼热的疼痛。

“我不会让你阻止我的！”吉安娜大喊道，然后朝着聚焦之虹爬去。萨尔还没来得及解散水墙中被奴役的水元素，吉安娜的手已经重新放在了聚焦之虹上。她加强了她的法术，另一只手挥动着手指发布命令。萨尔震惊地看到，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余下的两个水球被拉出了他的防护轨道。他们越变越大，突然长出的两个手臂上被铐上了魔法锁，它们加入到自己的同类中去——为吉安娜服务。他意识到这件法器不仅可以增强吉安娜的法术，同时也可以控制他的法术。

“你看见了吗，萨尔？你难道还不明白你在和什么对抗么？”

“我看见了，吉安娜！”萨尔大声地回应道。他加强着图腾，集中精神阻止水墙的释放。他希望可以感化她……“我知道你悲伤欲绝，别让你自己也成为加尔鲁什恶行的牺牲品。我能帮你！”

“帮我？我看你是在帮加尔鲁什吧！我怎么知道你跟他是不是一伙儿的？或许这是你早就计划好了的！”

吉安娜的控诉令萨尔震惊，以至于他无法维持咒语，这让翻滚的水元素墙向前前进了几码的距离。他不得不集中全部意志才能勉强控制住情况。

一道巨大的火柱突然出现，愤怒地旋转着，搅动起黄沙向萨尔涌来。他知道自己无力驱散火柱，他所有的能量都用于阻挡那道汹涌的海浪。

“水之灵，请让我在你之上行走吧，拥抱我吧！”

他转过身子迅速冲向水面，动作敏捷、如履平地。这位兽人首领向巨大的高耸的海浪奔去，他想要用吉安娜自己的力量来对付她，就好像她刚刚对他所做的那样。他冲到那道正在颤抖的水墙面前，请求元素们的帮助。元素回应了他，他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海中。就在这时，在他的头顶之上，吉安娜的火柱撞向了自己发起的浪潮。

火焰立刻熄灭了，潮水也因此被严重削弱。萨尔潜入海中，躲过了水面翻滚混乱的碰撞，然后奋力游回海岸。当他在海面上浮起的时候，看到吉安娜正疯狂地修护着海浪，制造出更多的水元素并强迫它们聚集起来。

萨尔向生命之灵恳求，召唤出两头幽灵狼——它们身体透明，模糊地闪动着，但是远比那些拥有实体的同类更为危险。他以前曾经这么做过，但这次在生命之灵的帮助下，幽灵狼变得比以前更强大。幽灵狼的怒吼声让周围的空气都战栗起来，它们猛然跃起扑向吉安娜，让她不得不分散出注意力来应付突如其来的攻击。

“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吉安娜唾骂着催动咒语，一团紫白色的能量便在她周围爆炸开来。带着痛苦的怒嚎，幽灵狼被召唤回了之前的位面。“只要我还有聚焦之虹，你就不可能打败我。”她的愤怒突然间变成了痛苦，“你不会明白的，你没有亲眼看见过。你不知道，不知道它对塞拉摩做了些什么，不知道它对我……”

她的痛苦比愤怒更让萨尔难受。在她的内心，有着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伤害着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不仅如此，也伤害着每一个给过她希望的人。萨尔深深地同情着她，但他的决心绝不能动摇。

“你是对的。”他说，这句话让她面带惊讶地看着他，“我不在场，但我看得出这都给你带来了什么，看得出来加尔鲁什对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去和加尔鲁什作战吧，我绝不阻拦你，但是千万别让无辜者——别让那些孩子们，吉安娜，别让他们来替加尔鲁什偿还血债！你不仅仅是在屠杀他们，你是在扼杀整个未来。”

“塞拉摩痛苦死去的人没有未来。”吉安娜反驳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而兽人可以有？为什么金迪没有，特沃什没有，那些善良正直的人没有未来？”接着，她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该有未来呢？”

海浪奔涌而出。

萨尔弯起脊背，将双手在空中高高举起，用尽他全部的力量想要阻止浪潮。他紧绷着肌肉，吃力地呼吸着。

潮水在他们中间停了下来，在巨大的压力下颤抖着。海浪不停地战栗翻滚，空气元素和水元素在进行着一场他们两方都不希望参加的角力。萨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开口，甚至无法动弹，他没有任何办法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他可以感觉到潮水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风却努力阻拦着它们。

他现在距离吉安娜只剩下几步之遥，并且已经再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个他曾经的“挚友，”现在已经成为了死神的化身。

“把风放开，萨尔！”吉安娜大叫道。她一只手仍然停在聚焦之虹上，另一只手抽了回来。奥术能量在她周围不停旋转，卷起她的长袍和银发，“否则我会杀了你，到时候你还是无法阻止这一切！”

“那你杀了我吧！”萨尔气喘吁吁地说，“杀了我，抛弃一切曾经给你正直和慈悲的东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这道海浪摧毁奥格瑞玛！”

一瞬间，他察觉到吉安娜的决心有些动摇，但马上她的表情又变得冷酷起来。

“那你去死吧。”她喃喃地说着，在手中聚集了所有的能量。

一道阴影笼罩在他们两人的头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巨龙便从天而降，庞大的蓝色的身体直接插入到兽人和人类的对峙中。巨龙大声喊道：“吉安娜！不要！”

萨尔简直无法相信。卡雷苟斯竟然出现在这里！他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但他马上便明白了。蓝龙一直在寻找聚焦之虹的下落，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不仅找到了它，还找到它残忍的女主人。萨尔现在有了帮手，于是继续用自己全部的力量阻止这道汹涌的海浪。

当卡雷苟斯出现在她面前时，吉安娜愣了一下。“卡雷，到一边去”她咆哮着，试图恢复镇定，“这不是你的战斗！”

卡雷苟斯化为半精灵的形态，仍然挡在她和萨尔之间。“这是我的战争。”他说，“聚焦之虹不是你的，它属于蓝龙军团。它被偷走了，被用来投入一场残忍而怯懦的屠杀。我不可能，也不会让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这不是懦弱！”吉安娜大喊道，“这是正义！你去过塞拉摩的废墟，卡雷。你知道那里的惨相。你不像我，你不认识他们，但蓓恩、特沃什，还有金迪，他们都是你的朋友！那里除了沙砾什么都没留下，卡雷。只有沙砾而已！”她的嗓音沙哑无比。

他没有准备跟她战斗，即使她摆出了攻击的姿势，即使她还把手放在聚焦之虹上。

“我也曾经失去过这些我爱的东西。”卡雷苟斯说道，“我至少能知道一些你的痛苦。”他朝着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恳求着。

“停下来！不要动！”奥术能量在她身边噼啪作响，“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的感受！”

“你真的这么肯定么？”卡雷苟斯停了下来但并没有退回去，“那你告诉我这话是不是听着很熟悉：从最初的缺乏理解，到自责，到再次猜测，然后麻木，因为你不可能马上接受所有的事实。你只能一次接受一点点，就像把黑暗的灯罩拉开一条小缝。每一次你都会异常震惊，一次一次又一次，你意识到再也见不到那些挚爱之人了。然后你开始愤怒，愤怒充满你的胸膛，你想要报复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想要去杀死所有杀死他们的人。但是你知道吗，吉安娜，这样做于事无补。即使你淹没奥格瑞玛，金迪也不会再站在塞拉摩等你。特沃什也不能再照料他的香草花园。蓓恩也不可能再快活地打磨她的利剑。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再回来。”

吉安娜的心因痛苦而紧缩起来。她不想听，因为他所说的全部是事实。她不想去赞同，因为这样意味着她的愤怒多么可笑。

“我会把那些绿皮的怪物送去陪伴他们。”她争辩道。

“那你最好有跟他们一起去的觉悟，”卡雷苟斯不容置疑地继续说道，“因为你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就不可能独活。因为，吉安娜，我所描述的所有的事情，我都感同身受。这种感受那么强烈，我根本无法想象为什么我们的心在承受了这一切后还能继续跳动。我明白这种感受，而且，我还知道你心底的伤口可以慢慢愈合，只是会很缓慢，而且要慢慢来，但是最终伤口会愈合的。除非你做出一些让你自己无法回头的事情，如果你把这股浪潮冲向奥格瑞玛，你就会和你所怀念的人一样死去。”

“我是在哀悼他们！”吉安娜尖叫道，“我根本无法呼吸，卡雷，我睡不着。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他们的脸庞，然后是他们的尸体。部落必须付出代价！”

“但不是在你手中，吉安娜，更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出声的并不是卡雷苟斯，而是萨尔。

吉安娜转过身，愤怒地看着他。“正义和复仇是不同的，你必须看清两者的区别，不然你就是在背叛那些爱你的人们。”萨尔说。

“加尔鲁什……”

“加尔鲁什是个小偷，是个懦夫，是个屠夫，”萨尔冷静地说道，“但是你现在正在用毁灭塞拉摩的那件魔法道具做跟他一模一样的事情。这就是你所希望的么？真的么？想要以这样的方式被你的人民记住么？”

吉安娜如同遭受了重重一击，蹒跚着向后退了几步。不，他是个兽人，他和他们其他人一样，她父亲是对的。他只是试图想让她感到困惑。她猛地摇摇头。

“我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她大叫道。

“就好像阿尔萨斯对斯坦索姆所做的那样么，杀光每一个人？”卡雷苟斯说道。吉安娜惊骇地盯着他，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却当做没注意到一样继续说着，“至少他那么做的时候，心中对这些人没有恨意。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么，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成为另一个加尔鲁什，或者另一个阿尔萨斯？”

吉安娜双腿瘫软，跌坐在沙滩上，但手仍然放在聚焦之虹上。她大脑一片茫然，异常痛苦。

阿尔萨斯……

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做。

在乞求他回心转意之后，她曾经这么对他说过。后来她和乌瑟尔一起离开了，为阿尔萨斯的改变而哭泣。慢慢地，仿佛她的头有千斤重一般，她转头看向手中的聚焦之虹。这么简单的一个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可以引起那么多的痛苦。她想起它曾经被用来激活一只五头的怪兽——克洛玛图斯。曾经被用来将所有的奥术能量导向魔枢，被用来制造了一个法力炸弹，夺去了那么多无辜的年轻少女的生命。

被用来毁灭整个奥格瑞玛……

她想起阿尔萨斯在阿克蒙德摧毁达拉然之前对安东尼达斯的嘲笑。她那年长的导师的面孔在紫色的烟雾中浮现。“这不是闲来翻阅之书，亦不为觊觎之徒所著。知识不能失传，亦不能被滥用。停手吧，我的朋友。或者你可以继续——如果你知晓方法。”

她太过于渴望得到正当的理由，以至于把他的出现当做一种邀请，虽然她是被迫打破了魔法封印，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或者你可以继续——如果你知晓方法。

但是她却并不知道方向。她已经迷失了，浮躁而盲目。其实他短暂的出现是为了警告她，而不是赞同她的行为。其实她心底清楚安东尼达斯如果知道了她要做这些事情之后的反应，这让她心如刀绞。

她放在聚焦之虹上的那只手紧攥成了拳头。

吉安娜慢慢地站起来，抬起她满是泪痕的脸望向卡雷苟斯，然后再望着萨尔。

“加尔鲁什的所作所为让我只能选择与他势不两立。而只要他还是部落的大酋长，那整个部落对我来说亦是如此。我有成千上万的元素可供役使，在必要的时候，我将会毫不犹豫地用上它们。”

萨尔和卡雷苟斯都心头一紧。

吉安娜使劲咽了咽口水，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几句话：“我会运用他们来帮助联盟，保护我的同胞。我不会用它们摧毁整座奥格瑞玛。我不是加尔鲁什，我不会屠杀无辜平民。我不是阿尔萨斯，我是我自己的主人。”

话音落下，那道浪潮便散去了。它不再是一道汹涌耸立的水墙，而是变回了几百个彼此独立的水元素。它们浮在海浪上，等待吉安娜的命令。

“你有理由向部落发起战争，吉安娜。”萨尔说，“你手上的血会是那些战士而不是孩子们的。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选择感到欣慰。”

“你不再了解我了，萨尔。”她说，“我不是一个屠夫，但我再也不会不计代价地号召和平。没有你领导的部落是危险的，我必须打败他们。在那之后，或许会有和平的希望。但在这之前，我绝不会心怀仁慈。”

尽管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但当她看见萨尔脸上悲伤的神情时，还是感到一阵难受。在塞拉摩和北方城堡中死去的生命并不是唯一的祭品，他们彼此珍惜并且维系了多年的深厚友谊就此画上了句号。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不会再把萨尔称作“朋友”了。她明白，他的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接下来的战争会像大地的裂变一样撼动整个世界，但会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萨尔说道，“我曾经承诺过要治愈这个世界，现在我要回大漩涡了。吉安娜女士，我真希望我们不会以这种方式告别。”

“我也是，”吉安娜真诚地说道，“但心中的愿望往往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萨尔深深鞠躬。他召唤出一只幽灵狼，然后爬上它的背脊。萨满和这只神秘的生灵离开了，他们在海面上奔走有如在平地一般。吉安娜和卡雷苟斯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沉默。最终，吉安娜转身面向蓝龙。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蓝龙军团的卡雷苟斯？”她轻声地问。

“我要把吉安娜女士送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他回答道。

“我要赶去联盟舰队战斗的地方，”她说，“但首先，我……我想去奥格瑞玛看看。”

第26章

听完巨魔的汇报后，加尔鲁什骑着恐狼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刃拳海岸。他等不及舰队到达，便从身材矮小的绿皮地精船长那里征用了一艘船舰，这让那个地精又惊又喜。这船似乎从没开动过，吱嘎作响地载着加尔鲁什、马尔考罗克和其他人，与从北方城堡过来的船只一起前往集结地点。

联盟注意到了部落的行动，但幸运的是，加尔鲁什他们在联盟的射程范围之外。“加速前进！”加尔鲁什要求道，但是这艘船上并没有能让海洋顺服的萨满。加尔鲁什恨不得立刻追上联盟的船只，跳上敌人的甲板，痛快地屠戮联盟船员，但是他不能，起码现在还不不能。当联盟的舰队快速而蛮横地摧毁了第一艘部落战舰时，加尔鲁什发出了沮丧的咆哮。他眼睁睁看着它裂成两半，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下沉。他感觉自己就快要被怒火点燃。

但他很快就从这令人措手不及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部落舰队虽然分散在卡利姆多的各个地方，但是他们的秘密武器却可以在任何地方使用。敌我数量悬殊，但他知道，复仇只是早晚的事情。

当那只吱嘎作响的地精船只一往无前地向冲向联盟舰队的时候，几艘联盟战舰突然被浓雾笼罩住了。“让他们瑟瑟发抖吧。”加尔鲁什大笑着对马尔考罗克说道：“让他们在未知的危险面前恐惧吧，直到他们体会到部落真正的力量。”

“要是能有机会和瓦里安一较高下就好了。”马尔考罗克叫道，“我不会让他舒服体面地死去的。”

“他只配眼睁睁看着他的追随者因绝望而死掉，自己却苟延残喘。”加尔鲁什点头赞同。有些联盟战舰并没有被浓雾笼罩，它们有的是刚逃脱出来，有的则本来就在浓雾范围之外。此刻，它们正逼近部落剩下的三艘战舰，对敌人施加压力。

终于，地精船舰靠上了“碎骨者号”，加尔鲁什和其他部落成员轻易地跳上了它的甲板上。大酋长异常平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召唤它们。”他对船长下达了指示。那个巨魔立刻呼喊道：“召唤它们！召唤它们！”战斗仍在继续，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在甲板上，到处都有被木头碎片残忍刺穿的部落战士，他们不是伤重流血就是已经殒命。治疗者来回奔走，竭尽所能地照料着伤员，同时极力保护自己不被炮火伤到。

散落的炮弹、萨满的法术和船只的残骸早就搅乱了这片海域。而此时更是突然如煮沸了一般冒起了白色的泡沫，海底深渊中某种东西突然爆裂了开来。

当怪物袭击这艘不幸的联盟舰船时，船上的船员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战舰周围，巨大的触手像鞭子一样挥舞着，而后战舰被触手捆住，仿佛是一个拙劣的拥抱。海怪——这头名副其实的怪物——收紧了触手，将舰船挤压撕裂成一块块碎片。

加尔鲁什仰头大笑起来。

其他海怪陆续从冰冷的海底升起，它们对奴役自己的人充满了恨意和愤怒，但却无法报之以怒火，于是便把联盟战舰拿来发泄。绵延不断的触手不停地抓住猎物并摇动它们，还时不时将扯下来的碎片抛出。联盟的水兵翻滚着、尖叫着从破碎的船上跌落，然后葬身海怪腹中。

“上吧，马尔考罗克！”加尔鲁什喊道，“让我们亲手收割几条联盟的生命吧。海怪确实强大，但是我不想让敌人全都那么简简单单地变成饵食。”

“我一如既往地追随着您，酋长大人。”马尔考罗克说道。在他们的前方有一艘联盟战船，它是目前为止唯一一艘躲过了海怪的战船。它四处穿行，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炮轰海怪上，无暇顾及剩余的部落舰船。

“船长，带我们去那儿！”他高喊道，“我要痛饮联盟的鲜血！”

船长乐意之至，他不安地瞥了一眼正在水中搅动的发着蓝黑色光泽的怪物，然后靠近“海狮号”的左舷。“海狮号”的船员大叫着发出警报，但是大多数船员的注意力都还在右舷上。两个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兽人从容地跳过两船之间的间隙，为激烈的肉搏战拉开序幕。

马尔考罗克一跃跳上了“海狮号”的甲板，然后立刻进入了兴奋状态。一个专注于治疗船员的德莱尼牧师还没来得及在危险前做出反应，就被砍翻在地。

另一处，血吼高唱着恐怖的杀戮战歌，砍下了一颗毛茸茸的狼人头颅，宣示着加尔鲁什的到来。紧接着他突然感觉到背后的异动，立即转身招架，用血吼顶住了身形渐显的恶魔手中硕大的战斧。恶魔守卫苍白恐怖的脸上咧开了一道笑容，露出了满嘴的黄牙。

加尔鲁什大笑着嘲弄道：“我父亲宰掉的那头恶魔可比你大多了。”

恶魔守卫回以黑暗阴险的一笑，嗡嗡地说：“趁你还活着，好好享受吧。”

这是战斧与战斧的对决。恶魔卫士身形巨大、力量十足，加尔鲁什则被家族的荣耀所激励着。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曾经与玛诺洛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深渊领主交战，他想起了自己肩上用来纪念那场战斗的恶魔獠牙。当血吼命中恶魔苍白身躯上的要害时，恶魔守卫簇紧了眉头，笑声也猛然停住。但加尔鲁什攻势未减，第二击、第三击接连落下，将恶魔守卫砍成数段，一块块散落在甲板之上。

“大酋长！”马尔考罗克大喊道，他的武器滴着猩红色的液体，脚边躺着不下四具尸体，“小心身后！”

加尔鲁什快速转身，举起血吼刚好挡住对手的攻击。这个头发乌黑的人类挥动着巨剑萨拉迈尼，以人类几乎不可能达到的速度来到了他背后。瓦里安发出响亮的狂啸，那吼声更像是由他继承名号的远古狼魂所发出，而不是源自一个人类。加尔鲁什闷哼一声，鲜血从他胳膊上流了下来。那柄巨剑击中了他，亏得他反应迅速，才没有受到更重的伤害。他猛地发力，向前一推。瓦里安踉跄后退，但萨拉迈尼随即便再次攻了过来。

“先祖确实在护佑着我们！”加尔鲁什大喊道，“我知道你今天会死在这里，但我没想到会有机亲手解决你！”

“我很惊奇，你居然还有勇气面对我。”瓦里安咆哮着，“在上次见面之后，你就变得懦弱了。一开始是猛犸人，然后是元素，现在又是海怪，你总是驱使着这些奇怪的东西来替你干脏活儿。你扔下法力炸弹后，是不是跑得远远的藏起来了？我打赌你当时肯定躲在安全距离之外！”

血吼再次鸣唱，直向奔瓦里安的双腿扫去。瓦里安高跃而起，在空中转过身来，但加尔鲁什变换轨迹的血吼险些直接削掉他的脑袋。

“你的动作比我们上次见面时慢多了。”加尔鲁什嘲笑道，“你老了，瓦里安。也许你该让位给那个流着鼻涕的儿子了。等你强大的舰队被海怪砸成一堆废柴后，我就会向暴风城进军！我会让你那个宝贝儿子带上镣铐，在奥格瑞玛游街示众。”

他本以为暴风城的国王会怒火中烧，在狂怒中失去理智，方寸大乱。但令他惊讶的是，瓦里安仅仅只是笑笑，避开了斧子的横扫，心里算计着下一步的行动。“安度因的气度会让你吃惊的！”瓦里安说道，“就算是和平爱好者也会鄙视你这种懦夫。”

加尔鲁什突然间厌烦了唇枪舌剑。“我们以前打过三次。”他咆哮道，“次数太多了，瓦里安。今天，你我就会分出胜负，而你所爱的一切也都会随之完蛋。”血吼猛攻向前，瓦里安不断躲闪，但加尔鲁什就像是已将所有理智抛到脑后，死死紧追不放。他的世界里渐渐只剩下了眼前这个男人和杀死他的意念。当他们的脸庞仅仅只隔数寸，已是贴身肉搏之时，两人突然被抛向空中。

加尔鲁什四肢乱晃，凭借本能紧紧握着血吼，接着他狠狠地摔在甲板上，然后开始下滑。他听到了巨大的碎裂声，随即便坠入了大海。铠甲这时成了累赘，他像石头一样往下沉去，“海狮号”的残骸碎片很可能把他压入海底。

加尔鲁什倔强地拒绝接受死亡，他仍旧抓着他父亲的武器，利用随着波浪逐渐下沉的残骸，一点一点地爬了上去。他的肺像着火一样难受，但他坚持了下来，继续向着有亮光的地方爬升，直到最后冲出海面，开始猛烈地咳嗽，以及呼吸着新鲜空气。

一双手伸入水中把他拉了上去，他爬上了某艘舰船扔下来的绳梯。当他攀上舰船，蹒跚地站在甲板上之时，手中仍旧紧握着血吼。

“大酋长！”是马尔考罗克，他还活着。两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臂。

“瓦——瓦里安，”加尔鲁什喘着粗气问道，“他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马尔考罗克说，“你快看。”

仍然咳着海水的加尔鲁什转身凝视着马尔考罗克指的方向，并立刻充满了骄傲。目力所及之处，联盟舰船不是正在燃烧就是已被损毁，或者在绝望地应对着海怪的攻击。水面上布满了数十艘舰船的残骸。加尔鲁什猛地仰头发出胜利的嗥叫。

“看着部落的力量吧！”他大叫道，“四艘对抗数十艘！赢得胜利的是我们！为了部落！为了部落！”

卡雷苟斯轻轻地把吉安娜放到自己的右前爪上，她怀里紧抱着聚焦之虹。他们向北飞去。吉安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强烈地想要看看部落的都城，但卡雷相信她，没有说一句劝阻的话。她是不是想要亲眼看看那里有多少无辜的平民，好让自己坚定自己的选择？她是否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加尔鲁什，然后亲自将他撕成碎片？她自己也不确定。

在他们下面是受奴役的水元素，它们十分顺服地紧跟着巨龙。她可以由自己的意愿将他们召唤或解散开来，卡雷也没有向吉安娜索要聚焦之虹。他一言不发，但他很明显一如既往地相信着吉安娜，这让吉安娜备受感动。

他们一直飞行，经过了回音群岛和确如其名的流浪海岸，在那里吉安娜又召唤了一些桀骜不驯的元素加入到元素大军之中。那些废墟虽然老旧，但却依然让她感到悲伤和愤怒，她希望自己能知道瓦里安选择在哪儿指挥联盟发起对部落的攻击。

他们到达刃拳湾时，吉安娜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和恐惧让她瞪圆了双眼。她本以为瓦里安会袭击羽月要塞或者是黑海岸的舰队，但他们竟然在这里，而且正遭到部落的袭击。

我差点就毁了整个联盟舰队，吉安娜心想。如果发动了那场海啸……就会把整个联盟舰队连同奥格瑞玛一起摧毁。

她感到一阵眩晕，对萨尔和卡雷苟斯无比感激。但现在却不是显露虚弱和疲惫的时候，她必须行动起来。因为联盟舰队并非仅仅只受到了部落的攻击，看起来加尔鲁什还召唤出了海怪投入战斗。继他利用熔核巨人赢得北方城堡战役和对塞拉摩投放法力炸弹之后，他再一次做出了这种懦夫式的残暴行径——不是扭曲自然就是利用魔法道具。

“飞近一点儿！”她对卡雷苟斯说。卡雷苟斯收起双翼向下俯冲，他快速而轻盈地掠过海浪，几乎是在要擦着海水表面时及时张开了翅膀。吉安娜喃喃地动咒语，一只手紧紧地抱住聚焦之虹，另一只手不停地轻舞飞扬。

瓦里安捋开额前被海水浸湿的头发，试图弄清现在的状况。他紧贴着一艘船只的残骸，眼睛被海水刺得生痛，他甚至不清楚这是那一艘舰船。

在海怪愤怒的攻势下，许多舰船都沉没了。他无力地看着水手们浮出海面，试图游向没有沉没的战舰或海岸，却总是被黏滑发光的触角抓住，然后葬身海怪之腹。

他不知道泰尔达怎么样了，白发术士是不是还活着，实际上“海狮号”上每一个勇敢的船员都生死未卜。他苦涩地感到一阵悔意，但这并不是全部。他知道——就如他看到的——他们中有些人已经牺牲了，他只能希望加尔鲁什和他那丑陋的黑石跟班也与那些联盟勇士一样，被海怪吞噬。

有一些还完好无损的船舰正在对着那些海怪开火。但圣光啊，这该死的海怪太多了，每一头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到处都是尖叫和木材断裂的声响，恐慌和绝望几乎让他窒息。他冷静地摒弃掉这些无用的感情。恐惧和绝望没有任何用处，愤怒也同样只是徒劳。

瓦里安跃到另一艘船只的残骸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所剩不多的幸存战舰。他很有可能被自己船队的炮火误伤，或者是被海怪一口吞掉，但孤身一人的他此刻反而没有引起海怪们的注意。凭着坚强的毅力，他向一艘名为“海洋女士号”的战舰游去。他把双手环在嘴边，大声呼喊着。

一个在甲板上奔跑的狼人听到了他的呼喊。他扭动着灵敏的耳朵，大步跑向船舷，俯身向前挥舞着一只强有力的狼爪。“陛下，我们会派人……”

“撤退！现在！”瓦里安大喊道。如果他们留下来继续同海怪作战，那么曾经实力强盛的联盟舰队只会剩下一张列有阵亡士兵的名单和那些悲痛万分的家属。“这是我的命令！撤退，快！你们每一个人都撤退！”

“我们会派……”

“不！我会尽力游到海岸，你们其他人也这么做。”瓦里安大喊道，“带上船只尽量撤离到安全的地方！”

那狼人看上去有些挫败，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但他还是点点头。过了不多久，“海洋女士号”开始慢慢向海岸驶去，朝着东面暴风城的方向驶去。

但是海怪却不打算放过他们。瓦里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阻止海怪一直紧跟着逃离的船只。胜利，归属于部落。

瓦里安弓起背，发出一阵阵饱含愤怒和悲痛的号叫。这不可能，这不该发生！这里本来只有四艘敌舰！但是加尔鲁什却还是获胜了。

瓦里安不会按照他向那个狼人保证的那样悄悄地游回岸上，活下来，然后再策划另一场战争。如果舰队能够幸存的话，他或许会那样做，但是现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任何希望，只有光荣一死，并且在死之前杀掉尽可能多的敌人。海怪的盛筵不应该只有联盟战士的血肉。

他仍然把萨拉迈尼带在身上。他握剑在手，环顾四周，搜寻着任何一个如同他一般靠着船只残骸苟延残喘的部落士兵。那儿，在那儿，有一个湿透的牛头人正靠在一块弧形的木块上，试图爬上木块但是没有成功。瓦里安咆哮一声，迅速跃起，像一只猫一样灵巧地落在漂浮的碎片上，挥剑向下刺去。鲜血溅到了他身上，他口中海水的腥咸味里又多增加了几分鲜血的味道。

他干掉了一个。

暴风城的国王正搜寻着下一个目标。正在此时，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头顶。他抬起头来，那轮廓是……一条龙？

只见他周围的海水开始向上翻涌，变化成一定的形状，形成一个个蓝绿色的小东西，有着小小的脑袋、恶狠狠的眼睛和两只带着镣铐的手臂。他们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一个水元素，不，成千上万的水元素突然舞动着出现在海面。

他们冲向正在袭击联盟舰队的海怪。一只海怪露出了海面，能够看见它巨大而又单调的眼睛。当几十个牢固的水元素向他进攻时，它发出一声怪异而又恐怖的号叫。海怪的一只触角发狂似的不停拍打着水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瓦里安突然清醒地意识到，水里要比水面上更安全，他赶忙深憋了一口气向水下潜去。

这真是令人惊骇的情景，体形更小的水元素们把海怪们团团围住，身形庞大的海怪们胡乱地用触角不停地拍打着它们。元素们把海怪撕成了碎片，海面被染成了一种不和谐的妖艳的暗红色。瓦里安从残骸旁游开，往更深处潜去。

一头海怪正在挣扎求生，它迟缓的大脑中此刻仍是惊讶多过于恐惧——竟然还有东西胆敢攻击它们。而另一头海怪则已经浮出了水面，两条触手在身旁不停地抽搐。

瓦里安感到肺部烧灼似的疼痛，他挣扎着向上浮起。当他冲出水面，呼吸到空气的时候，突然被一个东西抓起带到了空中。他挣扎着，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瓦里安！”

那些水元素，原来如此……他转过身来，看见吉安娜正在蓝龙的另一只前爪中。她的白发迎风飞舞，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奥术光芒。除了悲伤和无奈，她的脸上还多了一丝之前不曾有过的平静。

她向下指了指，瓦里安面对眼前的场景摇摇头。没有一艘部落的战舰，尽管他可以看见相当数量的战舰正在岸边聚集——他们准备再度攻击幸存者。海怪，足足八只海怪漂浮在那里，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它们巨大的尸体浮在海面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想到麾下战舰都已被这些怪物毁掉，瓦里安感到一阵刺痛，但毕竟还是有许多人活了下来。

从高处望去，那些水元素显得更小了，但它们仍然服从于吉安娜，等待着她的新指令。

“你的目标是海怪，”瓦里安说，“而不是奥格瑞玛吧。”

“是的，”吉安娜说，“不是奥格瑞玛。”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拯救了整个舰队，吉安娜，谢谢你。现在，如果这头善良的巨龙愿意的话，请让他把我送到我的一艘战舰上去，我们要去北方城堡！”

第27章

幸存的联盟舰队顺利驶入了商旅海岸，看来对刃拳湾的进攻打了加尔鲁什一个措手不及，与舰队战斗的四艘部落船舰看起来都是从北方城堡临时抽调的。没有了海怪的帮助，部落连已经遭受重创的联盟舰队都无法阻挡。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部落会轻易放弃，北方城堡的部落守卫显然收到了命令，他们用雷鸣般的炮声和飞射而来的石弹迎接瓦里安的舰船。

“还击！”瓦里安下令。

一时间，联盟舰队对海岸守卫进行反击，双方的炮火你来我往。

瓦里安看到卡雷苟斯从空中逐渐逼近。当巨龙俯冲时，他看到吉安娜正坐在蓝龙宽大的后背上。从卡雷苟斯的巨口中喷出一道蓝色的烟雾，正在猛烈射击的大炮便突然哑火了。

投石机和弩炮还在不停地攻击着。瓦里安冲到船边，透过望远镜观察战场。他笑了，加尔鲁什自大而傲慢，他在这个要塞只驻扎了极少的兵力，以为仅凭对卡利姆多各个港口的封锁就能击溃联盟。

瓦里安眨了眨眼，看到几个部落士兵把一艘小艇推离岸边，向海上划去。

瓦里安开始以为他们这是想要逃跑，不久后他就觉察到这艘小艇正笔直地向他冲来。

“圣光啊，”瓦里安嘟哝道，“他们打算登船。”

这简直就是自杀。

当这些巨魔、兽人和牛头人挥舞着武器，用兽人语大声挑衅时，瓦里安禁不住钦佩他们的勇气。他们的弓弩和咒语也不是摆设，几个水手喉咙上钉着箭矢倒在了瓦里安眼前，另外几个瞬间变成了火人。一名被烧死的暗夜精灵水手身上的火焰引燃了船帆，但蓝龙冰冷的龙息熄灭了大火。

这时，突然出现了成片的水元素。部落的小艇被冲过去的水元素轻易地掀翻，它们用戴着镣铐的手臂抓住敌人，欢快地将苦苦挣扎的部落成员溺死在水底。其余的水元素们围攻着岸上的入侵者。在惊恐的号叫声中，一些兽人和巨魔逃走了。瓦里安发现，大多数部落士兵仍在坚守阵地，不屈不挠地怒吼着。很快，他们便都死在了弓箭、大炮和咒语之下。

久久的沉静后，联盟战舰上的欢呼声直冲云霄。瓦里安也咧嘴而笑，任由他们享受胜利的喜悦。

他大喊道：“登陆！联盟的旗帜将再次飘扬在北方城堡的上空！”

小艇被放入水中，坐上小艇的人们欢欣鼓舞。瓦里安皱了皱眉，抬头看去，卡雷苟斯正在他头顶盘旋。看到瓦里安挥舞着双臂指向岸边，巨龙点头示意。瓦里安跳上一艘小艇，这突如其来的荣耀让船员把小艇划得飞快。

一到岸边，瓦里安便轻快地跳出小艇。卡雷苟斯降落后变化为半精灵，吉安娜陪伴在他身边。瓦里安快步走向他们，与他们依次握手。

“你们两次拯救了联盟。”他说道，“我们重新夺回了卡利姆多的失地。”

“我很高兴能帮上忙。”吉安娜简单地回应道，“现在怎么办？”

“加尔鲁什明白将会发生什么。”瓦里安向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她则一脸困惑，“我计划率领舰队以浩大声势突破部落的封锁线。当吃了败仗，又丢掉北方城堡的消息传到加尔鲁什耳朵里，他应该会收紧防线。这样我们夺回港口就不用付出太大代价，但我们毕竟伤亡惨重。”他表情凝重，继续说道，“要是没有你们及时赶到，海怪将会毁掉舰队。要是塞拉摩、北方城堡和舰队统统覆灭的话……”他摇了摇头，“我不敢想象联盟的未来将会怎样。”

吉安娜看起来有些不安。“我对你和安度因说过一些……”她还没说完，瓦里安便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

他苦笑道：“我也曾被愤怒的情绪和复仇的欲望所吞噬。安度因一直在为你祈祷，我很高兴能告诉他，他的祈祷应验了。”

“谢谢你。”吉安娜真诚地说。

“那你们呢，接下来怎么打算？”瓦里安看着他们问道。卡雷苟斯把目光转向了吉安娜。

“塞拉摩。”她轻轻地说。

瓦里安点点头。“等把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完，我会派艘船去塞拉摩，去……善后。”

吉安娜点点头。“我很感激，他们应得的不止这些。”

接着她望向了卡雷苟斯，说：“我们走。”

当加尔鲁什看到北方城堡上空飘着的联盟旗帜时，他猛地拽停了一路狂奔的坐骑。怒气冲天的他仰头发出刺耳的吼叫。马尔考罗克、贝恩和沃金没有一个敢上前劝他冷静。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加尔鲁什棕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每一个人，质问道，“塞拉摩的毁灭挫败了他们的斗志，部落的封锁让他们陷入困境。我出动了熔核巨人甚至是深海怪物来对付他们！如此煞费苦心，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贝恩手下的一名远行者向他们跑来，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很显然并不情愿前来通报那众所周知的坏消息。贝恩点头示意让他上前汇报，这个牛头人跪在加尔鲁什面前，但很谨慎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大酋长，我带来了北方城堡的消息。”这个远行者说道。

“我能看到北方城堡的状况。”加尔鲁什指着远处蓝白相间的旗帜厉声喝道。

牛头人继续说道：“还有别的消息。”加尔鲁什让自己冷静下来，挥挥手示意信使继续说下去，“瓦里安计划率领舰队突破封锁线，联盟还剩下不少战舰，足以威胁我们占据的各处港口。我们得到的情报印证了这个猜测。”

加尔鲁什跳下坐骑，那头狼耷拉着耳朵快速退了几步。他伸手拽住远行者的胳膊，质问道：“什么情报？”

“加尔鲁什，”贝恩的声音里充满着警告的意味，“放开我的远行者。如果说出真相不会导致遭到攻击的话，那他说起话来会容易得多。”

加尔鲁什的目光能刺穿铠甲。他死死盯着牛头人，但最后还是屈服了。

“什么情报？”他放开远行者的胳膊，又问了一遍。

“从刃拳湾飞来的德鲁伊报告说，准备突破封锁线的联盟舰队已经出发了。”

有一那么瞬间，贝恩几乎都要同情加尔鲁什了。兽人的满腔怒火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生命力和激情都像被榨干了一样。最终，他垂头丧气地对马尔考罗克说：“下令全线撤退。目前的情形不允许我们冒险多线作战。”

“如您所愿。”马尔考罗克面无表情地答道，然后踢了踢坐骑，匆忙离开。当马尔考罗克向其他库卡隆卫士传达命令的时候，他们不时向身后瞥去。

“对你带来的消息，我很感激。”贝恩对远行者说道，“去吃点东西吧，把你的伤口包扎好。”那牛头人听从了贝恩的指示，怀着感激躬身而去。贝恩转向加尔鲁什说道：“我得称赞您，大酋长。”

加尔鲁什斜眼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意识到了之前的做法是愚蠢的，这场战争欠缺考虑。我很高兴你回心转意了……”

“我没对任何事回心转意，牛头人。注意你的言辞！”加尔鲁什警告道，“你白长了这么大的耳朵，却总是听不懂话。我要让战争升级，而不是结束它。这次撤退是为了重整旗鼓，是为了重新制定战略，而不是屈服于联盟的力量。”

贝恩和他身边的沃金都强装着镇定，以掩饰自己的惊愕。

“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加尔鲁什说道。他厌恶地转过身子，不愿面对贝恩。他来回踱步，攥成拳头的手开开合合。传令回来的马尔考罗克恭敬地聆听加尔鲁什接下来的话。

“我们需要更多的战舰和武器。需要奴役更多的元素、怪兽和恶魔。还需要征召更多的士兵。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通通要为部落的荣耀献身。”

他的精神明显振奋了起来。他遥望远方，显然把刚才那可怕的消息抛在了脑后，心思飘向了未来。“我太目光短浅了，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们的目标是彻底打垮联盟，而不仅仅是夺取卡利姆多。将污渍般的联盟从艾泽拉斯的地图上抹去！把暴风城夷为平地，让瓦里安跟着一起完蛋。这是场征服整个世界的战争，而不只是占领一块大陆。我们是部落！我们能做到，只要我们计划周全、意志坚定、内心强大且矢志不渝，胜利便必将属于我们！”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贝恩平静地说，“我和我的勇士们要返回莫高雷了。我的勇士们与我响应部落大酋长的号召出发时相比已经少了很多。你无法否认我对部落的耿耿忠心，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只为真正的部落而战，而不是为了随随便便利用下三烂的手段取胜的人而战。如果你还期望得到贝恩·血蹄的支持，就别再搞出第二次塞拉摩事件！”

加尔鲁什眯缝着眼睛盯着贝恩，微微露出一丝贝恩无法理解的微笑。“知道了。”

当贝恩拉紧科多兽缰绳时，他瞥了沃金一眼，巨魔悲哀地看着他，难以觉察地摇了摇头。贝恩微微点头，他明白沃金的想法，他要保护自己的人民不被加尔鲁什的怒火波及。

一场世界大战。

一路向西，贝恩朝着他的家园——他挚爱的莫高雷平原——那静谧的、连绵起伏的平原飞驰而去。他不知道加尔鲁什是为了权力疯狂，还是说他只是单纯地疯了。

自从对于她个人的那场大灾难到现在，过去了多久呢？吉安娜想。她已经忘记了计算时日，但肯定没过多久，差不多两个星期吧。不到两周前，她还在为萨尔不愿意废黜加尔鲁什而烦躁。不到两周前，她还在和金迪一起吃着美味的糕点，而那时她最大烦恼就是她的学徒用糖渍弄脏了书籍。

她就像淬火的刀剑一样——从痛苦的火焰中取出，投入憎恨与复仇的寒潭，周而复始。她被改变，被重新铸造，被重新锻打。现在，她如同钢铁一般坚韧，不会因悲伤、痛苦或是狂怒而破碎断裂。再也不会。

她没有传送自己，而是坐在蓝色巨龙宽阔的脊背上一同回到了塞拉摩。蓝龙降落在城外那片他们曾经手拉手一起散步、交谈的沙地上。他低下身子，好让她更容易滑到地面。

接着，他化做半精灵来到她的身边。“吉安娜，”他说，“现在改变心意还来得及。”

她摇摇头。“不，我很好，卡雷。我只是……要看看，用我自己的眼睛——它们现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

不管是比喻上还是从字面意思理解，它们确实更清楚了。损害吉安娜身体的奥术能量已经消失，但她仍旧是一头白发嵌着一缕金丝。塞拉摩的奥术能量也已经消逝，这座城市对回归的吉安娜已经不会造成伤害，但也仅仅是对身体无害罢了。

他们翻过小丘来到一条小路。这里没有尸体，人们有足够的时间赶在炸弹落下前走海路取回维摩尔以及其他英勇的保卫者的遗骸，虽说还没来得及安葬他们。看起来部落也来这里收回了他们阵亡的将士。尽管发光的奥术能量已经散去，天空依然是破碎的，充斥着扭曲的魔法光带。即便在白天，裂隙间也依稀能看到其他世界的景象。吉安娜抬头望了望遍布伤痕的天空，又看看敞开着的大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卡雷苟斯试探地握住吉安娜的手，如果她稍有不愿，他就会缩回去，但是她没有。他们缓缓而行，进入了这座死城。

吉安娜对即将映入眼帘的景象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因为她见到过毁灭的惨状。这是一场相当恐怖的惨剧，尽管眼前的景象并不陌生，但再次看到那些死去的人们，吉安娜还是觉得自己的心一次次被撕成两半。被奥术扭曲破坏的建筑物依然伫立着，但是，至少大地已经开始复苏了——她没有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异常。

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她转向卡雷苟斯，有点好奇他为何召唤这阵冷风。很快她便明白了，心中更是涌起了悲伤的感激，清冷的寒风将满城尸体散发的恶臭尽数吹散了。

“他们不……不能就这么躺着。”吉安娜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不会的。”卡雷苟斯急忙安慰她道，“我们会给他们一个合适的告别仪式。现在这里很安全。”他没说“葬礼，”并不是所有的死者都有可供安葬的躯体。这些在地心引力作用下躺在地上的尸身，在不久前还浮在空中。

她初次回来时注意到的那些撒落在地上的杂乱无章的物品大多已经被收走了。她的心里涌起一阵怒潮，却又立刻消退。部落失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加尔鲁什不得不应付这让他颜面尽失、难以平复的打击。她来这里是为了视察和哀悼，而不是为了怒火和憎恨。

她脚下微微一滑，踩到了一个半掩在土里的东西——一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银质器物。怀揣着惊奇和敬畏之心，吉安娜俯身从土里把那件武器挖了出来。她举起它，泥土像是自认卑贱，羞于玷污这古老而美丽的武器一样纷纷落下。它看起来就像是刚刚铸造出来一样。她虔诚地握着它，虽然这件武器先后在人类王子和牛头人酋长手中闪耀过光辉，但是它却没有回应吉安娜。

“破惧者。”她震惊地喃喃低语道，“真不敢相信。”

“它很精致。”卡雷苟斯注视着这把战锤说，“要是我没弄错的话，这看起来像是矮人的作品。”

“你没弄错。”吉安娜回答道，“安度因从麦格尼·铜须那里得到了它，又将它转赠给了……贝恩·血蹄。”

卡雷苟斯扬起了蓝色的眉毛。“总有一天，你得给我讲讲这里面的来龙去脉。”

“总有一天。”但不是今天。

“奇怪的是，我居然无意中发现了它。”

“没什么奇怪的。”卡雷苟斯说，“这显然是把魔法武器。它想让你找到它。”

这件事的结局让她感到悲伤。她说道：“结果就是我要把它还给安度因了。”

曾经，他们三个人心中怀揣着希望，而这希望却像是暴风雨中触礁的沉船——地狱咆哮和恐怖的奥术炸弹彻底将其摧毁了。

“这给了我一个向他道歉的机会。在和他最后一次交谈中，我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我很后悔，非常后悔。”她把这件华丽的武器牢牢拴在腰带上，向卡雷苟斯点点头，表明可以继续前行。

他们手牵着手走着，安详而静谧。然后，吉安娜的心再次收紧了——是蓓恩的尸体，仍然在之前吉安娜找到她的地方，还有奥布里、马库斯……

“他们的身体，”她说，“看起来……”

“没什么变化。”卡雷苟斯接道，“奥术能量已经消失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必要多说什么。吉安娜已经明白了，这一次，蓓恩蓝黑色的长发不会在吉安娜的轻触下像玻璃那样碎掉了。

悲痛笼罩着她。“哦，卡雷……要是我没有碰金迪的话……”

“吉安娜，我们会带着爱意温柔地收敛她。”卡雷苟斯打断了她的自责，“我听说，她的双亲已经找到了一个悼念她的方式，非常温馨的方式。”

吉安娜陷入了无助而哀痛的哭嚎，哀伤击垮了她。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卡雷苟斯便用温暖而有力双臂将她紧紧搂入了怀中。吉安娜靠在卡雷的胸膛上痛哭着。他轻摇着她，像是安慰一个孩童。当吉安娜从痛哭变为啜泣时，她发现自己听到了两个声音：他心脏规律的搏动，和他口中低沉而轻柔的——歌谣。

这是吉安娜从未听过的语言，她也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曲调悦耳而悲伤，像是用来缅怀死者的挽歌。或许在卡雷苟斯出生之前，在守护巨龙都不存在的时候，这首歌谣便已存在。每一天都始于破晓，每一天又都在落日西沉中落幕。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加古老……除了生命。

卡雷苟斯的嗓音与他英俊的外貌不相伯仲，他的歌声抚平了她灵魂深处的伤痕，让她感到宁静。她发觉他吻住了自己的白发，这吻温文尔雅又充满了爱意，这安慰不求回报。虽然这是个充满了悲伤的地方，吉安娜的心却在此时泛起了涟漪。这如同永恒的一吻过后，她那颗早已沉寂，变得像钻石一样冰冷、坚硬的心终于被唤醒了。现在，它就像是冲破了冰雪寒冬，努力向着春天的阳光和温暖萌发的种子。

感受着安心和甜美，吉安娜想起了和还是朋友的萨尔的最后一次谈话。

吉安娜曾这么问过萨尔：“你是否……需要治疗？”

“我们都需要，无论我们是否觉察得到。”萨尔如此回答，“即使没有过任何生理创伤，只要我们活着，就会承受伤痛。如果你的伴侣能够以你最真实的样子来看待你，完完全全毫无保留……那么，这就算得上天赐予的礼物了，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无论你将踏上何种旅程，无论你前方的道路将是怎样，若身旁有人相伴，便会幸福许多。”

卡雷苟斯并不只是帮她治愈了生活带来的伤痛，她最好的一面和最坏的一面，他都见过。在吉安娜迷失在痛苦与狂怒中时，他帮她找回了自我。他会像阿格娜成为萨尔的伴侣那样，成为她的人生侣伴吗？她没办法知道答案。她确信的是：没有什么是确定不变的，就像风一样。

但此时此刻，她感到满足。她退后一点看着他，而他也凝视着她，一只手抚过她那缕仅存的金发。

“罗宁。”吉安娜说道。

他点点头，当他们分开的时候，吹过的寒风让吉安娜感到有点冷，但是她感到卡雷苟斯的手依旧温暖。

他们缓慢而虔诚地走向那个巨坑，吉安娜不禁回想起大法师最后的时刻，心里不由得有点畏缩。在高塔坍塌前，她被推进了传送门，而他被炸成紫色的齑粉，随风散落到了艾泽拉斯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白白牺牲。”卡雷提醒吉安娜，“高塔的魔法结界抵消了一部分炸弹的威力，否则后果会更加严重。”

“他想救温蕾萨。”吉安娜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失去母亲，尽管他们失去了自己的……”一时间，吉安娜说不出剩下几个字来，然后她说，“他……是我叫来的。”她转身面对卡雷苟斯，“不久前，在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的时候，我艰难地奋斗着，试着推动和平，我感到自己与这世界如此的格格不入。”

“你还在乎吗？”卡雷苟斯问。

她把头转向一边，紧皱眉头，思考了片刻。“并不是我再也不在乎了。我很在乎它。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我了——我不再渴望复仇，卡雷，但是……我也不是强烈渴望着联盟和部落和睦共处的那个女人了。在加尔鲁什犯下如此罪行之后，只要加尔鲁什还领导着部落，就不可能和谐共处。我不再相信和平是最后的答案。这意味着……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他皱起了眉头。“我觉得，其实你知道。”

吉安娜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然后意识到他是对的。她想回家，回到那个哺育她知识的圣地，回到她服从自己的命运的时候不情愿离开的地方。她回忆起了卡雷苟斯曾说过的话——万物有律，万事有规。也许她只是兜了个圈子回到了原地。

“达拉然。”她说道，“肯瑞托。从前，我在那里刻苦学习。如今，我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回到那里。”她又望向废墟，“罗宁也是那样认为的。他坚信我应该活着，他认为我是肯瑞托的未来。我至少应该给他们一个婉拒的机会。”

“就算没有他们，通过自身的努力你已经变得极为强大了。”卡雷苟斯说，“我认为拥有你是他们的幸运，而且我确信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不只是罗宁一个人有这个想法。”

“你呢，卡雷？”她为那个答案做好了心理准备——离开她，回到魔枢。他毕竟是蓝龙的首领，那里不会为一个年轻的种族留下席位。

“我想……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陪你去达拉然。”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而他也因为这个反应笑了起来，眼中充满了爱的温暖，“我就当做是你不反对了。”

“当然……我非常愿意，可是蓝龙军团怎么办？”

他的笑容消退了。“龙群已经解散了，我们现在各自独立了。我觉得我们糟糕的守护工作欠了肯瑞托一大笔债。至少，我想做一个肯还债的人。”他咧嘴一笑，“尽管许多人对克拉苏斯的真实身份并不知情，但已经有了巨龙加入肯瑞托的先例。你觉得我有这样的机会吗？”他问道，然后他又用不怎么肯定的语气道，“和你一起，与他们共事。”

改变，吉安娜心想。它带来痛苦，它带来欣喜，它完全不可避免。如果我们选择改变，那我们便是自己心中那只凤凰——前尘尽洗，浴火重生。

她走上前去，仰起脸作为回答。蓝龙军团的卡雷苟斯用温暖的双手捧起她的脸，探询地看着她的双眼，然后俯身下去，亲吻着魔法师吉安娜·普罗德摩尔。

尾声

当吉安娜和卡雷苟斯抵达达拉然并请求会见议会时，她本以为会遭到拒绝，或是得等上一段时间。然而接待他们的法师向吉安娜和卡雷苟斯保证，议会将会接见他们——立刻。不一会儿之后，吉安娜和卡雷苟斯就来到了美丽的瞬息万变的空之议院。眼前的景致让卡雷苟斯忍不住四处张望，并深深为之惊叹。

“议院欢迎你们的到来，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与蓝龙军团的卡雷苟斯。”卡德加的嗓音苍老而洪亮，“自我们上次相见以来，世界已变得大为不同，女士。你和你朋友今天到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一言难尽。”吉安娜说道，“首先……我向你们所有人道歉。这件东西不属于我。”她拿出了那本可以让她操纵聚焦之虹的典籍，“我没有征得你们同意……”她摇了摇头，“用不着狡辩了。我偷了它，并且强行打开了上面的封印，以便制造一件可怕的武器来对付我的敌人。”

“但你并没有使用这件武器，对吧？”卡德加问道，“除非我们的情报网络不寻常地开起了小差。就我们所知，奥格瑞玛依然健在，而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也还是躲在格罗玛什要塞里羞愧地生着闷气。”

“我并没有用它来对付奥格瑞玛，这倒是真的。”吉安娜说道，“卡雷苟斯和萨尔让我恢复了理智，但我确实还是动用了它，用它来保护联盟的舰队。现在我把这本书物归原主，并且我也把聚焦之虹交还给了卡雷苟斯。”

“而我，”卡雷苟斯出乎意料地说道，“希望把聚焦之虹捐赠予肯瑞托。”

房间中传来一阵窃窃低语，即使是吉安娜也大为吃惊。“卡雷，这可是蓝龙军团世代守护的至宝。”

“蓝龙军团已经散了。”卡雷苟斯说道，“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护卫这件至宝了。对于它的丢失我们深感惭愧，并且我也因此认识到自己并不是一名合格的守护者。我请求你们……收下它。我知道达拉然原本就掌管着许多珍贵的法器。我想没有地方会比这里更为安全。”

茉德拉走上前来，接过了聚焦之虹与被盗的典籍，并且向卡雷苟斯微鞠一躬。“你将他人的安全置于自己的尊严之上，卡雷苟斯。我们会引起重视的。”

卡莱因站直了身子，抱臂而立注视着吉安娜。“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他说，“你到这里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还本书吧。”

“不，”她答道，“我……谦卑地请求成为一名肯瑞托见习成员。”

议院本该会感到惊讶，毕竟她已经离开这么多年，但他们却并没有如此。卡德加做了个手势，其余四名议院成员便走到他身旁低声讨论了起来。吉安娜礼貌地背过身去，尽可能尊重他们的隐私，而卡雷苟斯则伸出手拉住了她。

“我想要叫你别担心，但这对你恐怕没什么帮助。”他说。

她微微一笑，然后说：“我……不知道如果他们拒绝了我该怎么办。我很庆幸自己已经恢复了理智，不再执迷于摧毁奥格瑞玛，但我仍然认为必须废除加尔鲁什的大酋长之位。这算不上是真正的中立。”

“你技艺精湛、冰雪聪明，并且胸怀过人，吉安娜。”卡雷苟斯温柔地说，“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位置留给如此优秀的你。”

“普罗德摩尔女士？”

这声音来自卡德加。吉安娜转回身来，一时惴惴不安。“我们必须拒绝你成为这一庄严组织的见习成员的要求。”卡德加说道。

失望刺进了她的心窝，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难受。“我明白了，”她平静地说，“我的作为的确无法原谅。”

卡德加继续说道：“但是……可以被弥补。而且，如果你是肯瑞托的领袖，也就没法当好一名学徒了，不是么？”

“什么？”震惊的呼喊脱口而出，这举动倒像是个豆蔻少女，而不是她如今这般稳重的女士，“但是我……我甚至不是……”她哽咽地望着他们，再也说不出话语来。

“罗宁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来救你，吉安娜女士。他告诉过你，你是肯瑞托的未来。”

她点点头。“可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甚至还不是肯瑞托的成员。”

“他曾经反复提起这一点，那时我们也不明所以。”茉德拉说道，“直到温蕾萨在他的桌上找到了一只暗匣，里面装着许多考雷斯特拉兹本人交给他的预言卷轴。”

吉安娜与卡雷苟斯对视了一眼。“而我……被其中一张卷轴所提及？”

“并没有明示姓名。”卡德加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卷轴，递给吉安娜，“请大声地念出来吧。”

吉安娜颤抖着接过卷轴，用发抖的声音读到：

她曾光彩照人，发如金缕

她曾君临一国，端庄威仪

她眼见故土崩塌，满目疮痍

她质问主，带着谦恭与悲戚

你可看到，生灵涂炭流离

你可听到，战鼓响彻天际

你可感受到，我的决意

肯瑞托之志，薪火相继

火树燃尽时，银花如雪立

世人啊，请你谨记

战火汹涌如潮，堤溃一泻千里

一切确如其言。火红色头发的罗宁去了，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来了，而她金色的长发业已化为银白。她确实曾谦恭与悲戚，而后又以自己的方式进入了战争的姿态。她抬起头，震惊地望着他们。

“但是……因为这个就让我担任……”

“不止是这一点，我的女士。你向来强大，不单是你的力量，还体现在你的个性。”艾萨斯·夺日者出乎意料地说道，“即便在经受考验时也是如此。当你面临着难以想象的恐怖和不可思议的诱惑时，当你被法力炸弹所影响时，你依旧选择了一条公平与公正的道路，而没有坠入黑暗与复仇的深渊。因此，你必须承认，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诱惑到你了。并且我也不认为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置身于你的处境之中时，可以做得比你更好。事实上……我们可能连一半都无法做到。”

“你误会了。”她说，“我是在别人的帮助之下才没有……化身恐怖。如果没有卡雷苟斯，我绝不能做到这一切。”

“那么，我们最好确保他能陪在你的身旁。”卡德加转过身来对着蓝龙说道，“你已经向我们表明了对于聚焦之虹的态度，你希望我们能照看好它。那你有没有想过让自己成为肯瑞托的一员呢，卡雷苟斯？看起来你的存在对大法师普罗德摩尔裨益良多。当然，如果她接受我们的邀请的话。”

就这样，肯瑞托拥有了第二名龙族成员，以及一位名叫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领袖。

当继位典礼完成之后，吉安娜以新晋大法师及肯瑞托领袖的身份来到了塞拉摩。正如瓦里安承诺的那样，他从北方城堡派来了一艘舰船，恭敬地收殓着死者的遗体，甚至包括那些已化为紫色沙砾的部分。城区之外现在建起了一座宏大而庄严的陵墓，观者无不为之动容。站在这里对吉安娜来说有些艰难，但也并没有她所担心的那么难。她已经同卡雷苟斯一起，向他们做过了告别。

现在，她主持着另一个仪式，为一场她由衷希望未曾发生的惨剧。可爱的夕阳缓缓落下，但黑暗尚未来临，达拉然的天空被涂满了斑斓的色彩，一声凄美的回响像是在诉说衷肠。

今天，他们在向罗宁道别。

他的孩子也在这里，陪伴在母亲左右。这对孪生兄弟继承了父亲的火红头发、母亲的明澈双眸与纤瘦身材。吉安娜知道他们才刚庆祝过生日不久。她很高兴罗宁那时还活着，还与他们分享了那一刻。弟弟加拉丁的下唇止不住颤抖着，而早出生几分钟的哥哥吉拉玛尔则显得更加冷峻。两个半精灵的眼中都闪烁着泪光，但他们都忍住不让它流下。他们都穿着正式场合的华美长袍，但款式却并不一样。吉拉玛尔的是靛蓝底色配上银白镶边，而加拉丁则是暗绿与金黄交错。

他们的母亲穿着一身礼服而非平常的铠甲。有的人会惊讶于这服饰并非黑色，甚至于完全不合传统。温蕾萨·风行者是一位骄傲而美丽的女性，她与那位脾气火暴但性格和善的大法师相识相守，他们的婚姻充满了热情与奉献。此刻，她选择了颂赞他充满活力的人生，而不是哀悼其终结。所以她穿着一袭火红的长裙，倒像是参加宴会而不是一场葬礼。她不再哭泣，她已诉过离殇。她的身姿让吉安娜为之心痛，但又钦佩异常。罗宁的孩子失去了他们的父亲，但却有一位坚强的女性会守护着他们成长。

这么多人聚集在紫罗兰城堡，吉安娜怀疑几乎每一名能够出席的肯瑞托成员都已经身在此处。为什么不呢？罗宁当享此荣光。

“说起来并不算久远，”吉安娜说道，“肯瑞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选择罗宁作为它的领导。他不守成规、直言不讳、冲动而又倔强。他为人幽默、热爱家人、关心朋友。”她冲着那对同胞兄弟颔首一笑，他们都还在抽噎中，但还是颤抖着予以回应。然后她又转向了六人议会，继续说道：“他将达拉然引向了一个新的方向。他带领肯瑞托直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在身为魔法守护者的守护巨龙面前毫不退让。他为了帮助和保护他人而逝，而事实上他生前也一直这样。”

说到这里她一时哽咽，再吐不出只言片语。她停下来好一会儿，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才继续开口说道：“在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刻，他把我强推进了一个传送门。他拯救了我的性命，却为此牺牲了自己。他相信我会成为肯瑞托的未来，而我站在这里，也正是因为你们都认同了这一点，但我必须要说，我可以继承他的职责，但却绝不能替代他的存在。”

她望着面前紫色长袍的海洋，当她发现火花一家的时候，心中的痛楚又增添了几分。“变革的风潮愈演愈烈，艾泽拉斯已处在战争的边缘。当世界陷入癫狂的风暴之中时，肯瑞托可以选择置身事外，如身处宁静的风眼，但也可以选择向世界传达理性，为促成和平尽一份绵薄之力。我们可以记起自己的知识和技能，其他人也同样可以。尽管路途曲折而离奇，但我最终还是回到了家园，回到了达拉然。我已经离开了太久，而我很高兴能带着从爱与痛中吸取的教训归来。我对自己最近的一些作为深感遗憾，但我却并不后悔它对我带来的改变。我会尽我所能领导你们。我将会从善如流，聆听你们的意见。我将会满怀骄傲，沿着罗宁的足迹前行。我将会如此，但我也会继续提防着战争的浪潮。因为正如我和在座许多人所知的那样，只要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还是部落的大酋长，这个世界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全。至于如何调和这些职责与信念之间的冲突，此刻我并不清楚，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答案。”她想起了那个预言，于是微微一笑，“某个非常睿智的人似乎也这样认为。”

她抬起双臂伸向天空。“这里没有骨灰可以抛洒，我的朋友，但你的精神永远长存，存于你勇敢妻子的心间，存于你俊秀孩子的双眸，还存于肯瑞托浩瀚的智慧之中。”

吉安娜开始舞动起她的手指。在她身旁，六人议会的其他成员与卡雷苟斯也跟着动了起来，台下聚集法师们也同样如此。吉安娜眼见着奥术能量在手中凝聚成一颗紫色的小球，不由得轻笑了一下，想起了之前那场与卡雷苟斯之间的对话，而从此刻看来，这竟如隔世般遥远。

“这是一种节奏，一种周期，这是……一种模式。”她将手指划过那奥能魔法的小球，球体随即碎裂开来，化为一片旋转着的符号、标记和数字，而后又重组为一。“所有的事物都在变化，不管是由于内因还是外因。这就是魔法的本质。而我们的存在同样也是魔法。”

她抬起手掌将那小球托起。小球缓缓浮上天空，加入到数十颗同伴中去，它们紧接着又汇聚成百，以至上千。那些挤不进城堡的达拉然居民也都参与了进来，一起加入到这场告别的仪式。光点持续着向上升起，就像是苍茫暮色中舞动的淡紫色萤火虫一般。尽管经历了这一切，尽管发生了塞拉摩的惨剧，尽管她差一点就要引发又一场灾难，尽管沉浸在失去罗宁的悲伤之中，吉安娜仍旧感觉自己的心正与它们一同飞扬。

世事无常，她心想……我、萨尔、加尔鲁什、瓦里安，甚至于艾泽拉斯，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一只温暖的手掌拉住了她的小手，她看着卡雷苟斯笑了起来。她已经为即将到来的变化做好了充分准备。

叮、叮、叮、滋……

一名矮人赤裸着上身站在铁炉堡的大熔炉前工作着，大汗淋漓的身躯折射着熊熊火光。大熔炉一直以来都燃烧着，但却极少被这般紧张地使用——不分昼夜，片刻不歇，在地下没有止尽地投入工作。风，带来了战争的气息，联盟必须得为此做好准备。矮人将完工的武器放在一旁，双手撑住自己的后腰用力舒展了一下，咔嚓一声清响之后，他把腰身蜷了回来，拿起一个水袋猛灌两口，然后擦了一把火红色的胡子，又开始继续工作。

在暴风城中，船匠们正在日夜赶造战船。随着设计师们不断优化建造流程，每一艘战舰的工期都在变得更短。圣光在上，他们已经刻不容缓。虽然加尔鲁什一时疏忽，但不能指望他下一次还会如此。部落的舰队虽已撤退，但仍然完好无损，而联盟的境况则全然不同。瓦里安在海港之上伫立良久，注视着施工的状况，然后转身返回要塞。

他还有一场战争需要谋划。

加尔鲁什在格罗玛什要塞中来回踱着步子。他的命令已经被张贴到了告示板上：

所有身体健全的部落成员注意！大酋长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向所有公民发出动员令！成年的男性及女性，你们将会接受针对联盟的格斗训练，以便投入到一场我们必将胜利的战争！儿童和其他不能使用武器的人，你们将协助制造武器，以满足勇士们的需求！任何逃避职责的人将会被库卡隆以叛国罪逮捕，无一例外。

为了部落！

过去几个月以来，奥格瑞玛的活动比以往多上了千倍。火炬不分昼夜地燃烧着，而库卡隆正不停地整编入伍的新丁。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独自站在格罗玛什要塞中。他低头盯着置于面前桌上的东部王国地图，闪烁的烛火正为他提供光亮。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用手指轻抚过刃尖，目光则锁定在那个地图上的名字：

暴风城。

然后他将匕首举过头顶用力甩下，匕首深至没柄地插在了“风”字之上。

“我将会看着你在自己的城市中深陷火海，瓦里安·乌瑞恩。”他低声说着，然后露出獠牙咧嘴一笑，“毕竟……这场战争只能有一个胜者。”

致谢

在此我想对埃德·施莱辛格、詹姆斯·沃、米奇·尼尔之子，以及罗素·布劳尔表示特别的感谢。谢谢他们一直以来对我的鼓励和支持。谢谢你们。同样，我还要感谢帕克特家族的罗布、贝威、克里斯和莱恩。愿所有作者都能被提供这样一个可以安心写作的避风港。

——克里斯蒂·高登

后记

您刚刚读到的故事，其中大部分人物、情节和设定均基于《魔兽世界》。这款大型多人线上角色扮演游戏，由屡获殊荣的即时战略游戏《魔兽争霸》改编而来。在《魔兽世界》里，玩家们创建属于自己的英雄角色，与数以万计的其他玩家们一同进行探索和冒险。这个丰富而广阔的游戏世界还允许玩家们相互配合，携手并肩一同对抗那些出现在这部小说里的许多强大而有趣的人物。自2004年11月该游戏推出以来，《魔兽世界》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一款大型多人线上角色扮演游戏。其资料片“大地的裂变”首日销量就超过了330万份拷贝，成为了有史以来最畅销的电脑游戏（之前的记录则是魔兽世界的第二部资料片“巫妖王之怒”）。你可以登录游戏官网：http://www.battlenet.com.cn/wow/zh/找到最新资料片“熊猫人之迷”的更多资料。

风波已起，战火将燃！

《战争之潮》中的故事标志着艾泽拉斯历史上一个黑暗时代的开始。部落和联盟在世界范围内爆发的冲突，破坏了双方之间仅有的一点平衡。刚刚才从大地的裂变所带来的毁灭中开始恢复的世界，会因为双方手中掌握的力量而变得更加动荡么？答案也许就在潘达利亚——一座被迷雾笼罩了千年的神秘岛屿。

在《魔兽世界》的第四部资料片“熊猫人之迷”里，你将扮演第一个进入这片奇异土地的联盟/部落英雄。你将发展新的盟友，对抗残暴的敌人。或者你也可以创建一个高尚的熊猫人（《魔兽世界》的最新种族），遵循自己的理念自由选择加入联盟或者部落。不管你身在哪个阵营，你的冒险都将对艾泽拉斯的命运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在潘达利亚这个岛屿上，古老的邪恶力量正在崛起，这个世界将被黑暗吞噬——除非你将其阻止。

如果想要加入这个给世界各地数百万玩家带来欢乐，并且还在不断拓展的世界，请前往官方网站http://www.battlenet.com.cn/wow/zh/下载最新版本，用生活书写传奇。

目录

序章：梦

第一部　黄金男孩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二部　光明女士

间奏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三部　黑暗女王

间奏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尾声：巫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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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梦

凄厉的风声，如同孩童痛苦的嚎啼。

铲齿鹿拥挤在一起，彼此寻求着温暖，依靠浓密厚重的皮毛抵挡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冰寒风暴。成年铲齿鹿臀部向外组成了一个环，将幼崽围绕在中间。它们全都低垂着生有巨大鹿角的头，口唇几乎要碰到被积雪覆盖的大地，双眼紧闭，以免冻风伤害眼睛。它们嘴边挂着一层层呼出的水汽凝结成的冰霜。就这样，这些生物屹立在风雪中，忍耐着。

……在各自的巢穴中，相濡以沫的狼和孤身沉眠的熊也在等待着风暴过去。只要寒风还在吹号，大雪依旧灼目，无论怎样的饥饿都无法驱使它们离开自己的巢穴。

*　*　*

来自冻海的呼啸狂风狠狠地扑向卡玛古村，撕扯着巨型海兽骨架上蒙着的兽皮。在这个地方居住了无数个岁月的海象人很清楚这种冰雪风暴的恐怖，他们的房屋都很牢固，但依然会在肆虐的风暴之中遭到损坏。所以当风暴来袭的时候，他们就会聚居在地下深处的大避难所中，系紧出口处的皮帘帐，点起冒着烟的油灯。只要风暴一过去，他们就必须马上修理或更换渔网和捕兽陷阱。

长者阿图伊克在凝固的寂静中等待着。在过去七年中，他经历过许多场这样的风暴。他的生命已经绵延了许多个冬季。他獠牙的长度和泛黄的色泽，还有他的褐色皮肤上堆垒的皱纹全都证明了这一点。但最近七年中的这些风暴绝不是自然现象。他向那些年轻人看了一眼，他们都在打着哆嗦。海象人完全可以承受冬季的严寒，让他们颤抖的不是寒冷，而是恐惧。

“他做梦了。”一个年轻人喃喃地说道。他的胡须向上翘起，一双眼睛光芒闪烁。

“安静。”阿图伊克沉声喝道，严厉的语气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而那个孩子显然被吓坏了，他立刻闭紧了嘴巴。位于地下的大洞中，再一次只剩下风雪那令人胆寒的哀泣声。

*　*　*

深沉浑厚的声音如同烟雾般袅袅升起，其中没有言辞，但充满了意蕴。那是一首由十余种音律交织而成的圣歌。鼓声、响板声和骨头交击的声音为这种无词的啸吼提供了激荡人心的伴奏节拍。最猛烈的怒风被牦牛人村庄的环形立柱和立柱上的蒙皮所阻挡，不得不偏转方向。带有月牙状线条的巨大皮帐篷在强风中屹立不倒，仿佛是在向这片生存条件极为苛刻的荒芜大地发出挑战。

在古老仪式的深远歌声中，烈风的怒吼依然清晰可辨。仪式中的舞者是一个名叫凯米库的萨满。他踏错了一步，蹄子笨拙地撞击在地面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衡，继续着这场舞蹈。

集中精神，一切都在于集中精神。只有这样，萨满才能驾驭元素的力量，逼迫它们服从自己的意志。也只有这样，牦牛人一族才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蛮大地上生存下去。

随着他的舞蹈，汗水浸透了他的皮毛，让他的体色更显深暗。为了凝聚精神，他紧闭起深褐色的大眼，在黑暗中用蹄子寻找着强有力的节拍，然后猛地仰起头，将一双短角刺向空中，尾巴开始剧烈地颤动。同伴们在他身边与他共同起舞，他们的身体喷薄着热气，就像在帐篷中央跃动不止的明亮火焰。尽管寒风和雪花不断从帐篷中央的通风口倾泻下来，但整个大帐在火焰的烘烤下，依旧充满了融融暖意。

他们全都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着什么。他们无法像控制自然界的气候一样控制这种风雪。不，这些风雪是那个人的杰作，但他们还可以舞蹈、飨宴、欢笑，向那个人侵袭整个世界的力量发出挑战。他们是牦牛人，他们坚不可摧。

*　*　*

外面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白色、蓝色和狂暴的风雪，但大厅里依旧温暖而宁静。高度足以让一个人走进去的大壁炉中堆满了粗大的圆木。哔啵作响的炉火声几乎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在装饰华丽的壁炉架上，雕刻着各种幻想中的奇禽异兽。巨大的铲齿鹿角也成了这里的装饰品。栩栩如生的龙头雕塑上插着明亮的火把。粗大的梁柱支撑着这座足以容纳数十人的盛宴厅堂。温暖的橘黄色火光赶走了藏匿在角落中的阴影。冰冷的石板地面上铺着厚实的北极熊、铲齿鹿和其他大型兽类的毛皮。

一张沉重的雕花长桌占据了这个房间的大部分地方，就算是有三十多个人围坐在它旁边，也不会觉得拥挤。而现在，桌边只坐着三个人：一名男性人类、一名兽人，还有一个男孩。

当然，这一切都是虚幻的。那个男人明白这一点。他坐在桌子的主位上，稍稍高于另外两个人。他身下是一把硕大无朋的雕花座椅，不过并不像是一副王座。他正在梦中，这个梦已经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这座大厅、那些铲齿鹿头、那灿烂的炉火、那张桌子，还有他面前的兽人和男孩——他们都只是他的梦的一部分。

坐在他左侧的兽人年纪老迈，但依然孔武有力。橘红色的炉火和火把的光芒在他恐怖的脸上闪烁着——那是一张有着粗大下颌的兽人面孔，上面绘着一颗骷髅。这个兽人曾经是一位萨满，能够引导并操控强大的能量。即使是现在，只是在一个人的梦境中，他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那个男孩则截然相反。他曾经是一个英俊的男孩，有着一双海水般清澈的绿色大眼睛，以及清秀的五官和金色的头发。但那只是曾经。

现在，男孩病了。

他非常瘦弱，骨骼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刺穿他纤薄的皮肤。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神采不再。深陷的双颊只覆盖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皮肤，而这层皮肤上又布满了脓疱。每时每刻，这些脓疱都在溃烂，漾出绿色的脓汁。对他而言，呼吸也变成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在急促而无力的喘息中，他的胸口仿佛在不住地微微抽搐。那个男人觉得，自己几乎能看到一颗早就应该停跳的心脏还在那个狭小的胸腔里吃力地搏动着，但那颗心脏毕竟还没有最终放弃。

“他还在这里。”兽人伸出一根指头，朝男孩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坚持不了多久了。”男人说道。

仿佛是为了证实这句话，男孩开始咳嗽起来。血和黏痰喷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他用一根细瘦的胳膊抹了一下苍白的嘴唇。那只手臂上的袖子也在腐烂。他吸了一口气，开始用颤巍巍的声音说话，而这显然对他也是一种折磨。

“你还没有……打败他。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的愚蠢就像你的顽固一样不可救药。”兽人咆哮道，“这场战争早已分出胜负了。”

男人的双手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他在倾听他们两个人说话。在过去几年里，这个梦一直在不断地重复，而现在这个梦带给他的无聊感早已超过了乐趣。“我已经厌倦了这种争斗。让我们一劳永逸地结束它吧。”

兽人斜睨了男孩一眼。他那张绘着骷髅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男孩又开始咳嗽起来，但他并没有在兽人的注视下退缩。他缓慢却充满威严地站起身，一双已经出现牛奶状白翳的眼睛从兽人转向坐在首位的男人。

“是的。”兽人说道，“这已经毫无意义了。苏醒的时刻很快就会到来。醒来，并再一次进入这个世界。”他也转向了那个男人，眼睛里闪耀着咄咄逼人的光芒。“再次行走在你所选择的道路上。”

骷髅的图案仿佛离开了他的面孔，如同实体一般悬浮在兽人面前。整个大厅也随着这个图案的浮动而发生了变化。片刻之前还只是简单木雕的龙头火把基座，现在都开始产生水浪一般的波纹，活了过来。它们口中的火炬急速地闪动着，随着它们头颅的摆动，在大厅里洒下了舞动的奇异光影。强风在大厅外发出一阵阵尖啸，厅门猛地被打开，雪花在这三个人周围飞旋着。主位上的男人伸开双臂，让冻风如同斗篷一般将他包裹。兽人仰天大笑，飘浮在他面孔上方的骷髅也发出了狂乱而欢喜的号叫。

“让我展示给你看，你的命运全由我来决定。只有将他彻底消灭，你才能知道何为真正的力量。”

纤细而脆弱的男孩早已被凄冷的气流吹出座椅。现在，他努力撑起身子，全身颤抖着，呼吸短浅而急促。他挣扎着爬回椅子里，回头向那个男人射去一道目光——其中充满了希望、畏惧，还有怪异的决绝。

“还没有全输。”男孩悄声说道。尽管兽人和骷髅的笑声恍如雷鸣，尽管风声凄厉刺耳，那个男人却听到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第一部　黄金男孩

第一章

“稳住它的头，就是这样，小子！”

这匹母马正不断转动着眼珠，发出一声声长鸣。它的白色皮毛已经因为浸透汗水而变成了灰色。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王子，国王泰瑞纳斯·米奈希尔二世唯一的儿子，洛丹伦王国未来的统治者一边牢牢地抓着母马的马嘴笼，一边不停地小声说着话，安慰这匹马。

母马猛地仰起头，差一点把这个九岁的男孩也甩起来。阿尔萨斯急忙说道：“喔，放松，好姑娘，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亮鬃。”

乔罗姆·巴尼尔打趣地咕哝了一声。“要是这么大一头马驹从你的肚子里冒出来，你也会这样的，小子。”

他的儿子佳力姆蹲在父亲和王子旁边，听到父亲的话立刻大笑起来。阿尔萨斯也笑了，就算亮鬃温热濡湿的口沫掉在他裤子上，也没能让这笑声停下来。

“再加把劲，好姑娘。”巴尼尔一边说着，一边缓步从亮鬃身边走过，来到那匹马驹面前。现在，这匹被包裹在亮晶晶的胎衣里面的马驹，已经有两只蹄子踏到这个世界上了。

阿尔萨斯其实并不应该在这里，但当不上课的时候，他经常会从王宫中溜出来，跑到巴尼尔农场，和自己的朋友佳力姆一同游戏，看一看远近闻名的巴尼尔的骏马。这两个少年都知道，无论一个养马人养育出的马匹多么受王室青睐，成为王室经常购买的坐骑，他的儿子也不可能与王子平起平坐，但他们都不在乎这种事。至少到现在为止，大人们还没有插手阻止他们的友谊，所以，巴尼尔农场成了阿尔萨斯最喜欢来的地方。他在这里和佳力姆用沙子堆城堡、打雪仗，玩卫兵和强盗的游戏，而乔罗姆也会让这两个孩子看到生命降临在这个世间的奇迹。

不过，阿尔萨斯觉得这种“奇迹”有一点让人不舒服。他原先根本没有想到，这种事情里会有这么多……黏糊糊的东西。亮鬃喷着鼻息，再一次仰起了头，它用力蹬直了四条腿，随着一阵浆液泼溅到地面上的声音，它的孩子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亮鬃沉重的头垂到了阿尔萨斯的大腿上。它闭起眼睛，就这样休息了一会儿，胸口和肋侧都在剧烈地起伏着。男孩微笑着，一边轻轻拍抚它湿漉漉的脖子，捋顺它浓密的鬃毛，一边看着佳力姆和他的父亲照料新出生的马驹。一年中的这个时候，马厩里寒意正浓。小马驹暖热潮湿的身体不停地冒着白色的蒸气，养马人父子用一条毛巾和一堆干草为它擦去最后一点没有脱落的胎衣。阿尔萨斯感觉到了自己脸上漾起的笑容。

满身潮气的灰色马驹磕磕绊绊地伸展自己的四条细腿，用一双大眼睛观察周围，在昏暗的灯光下不住地眨眼。那双褐色的大眼睛很快就盯住了阿尔萨斯。你真美，阿尔萨斯心想。不知不觉间，他屏住了呼吸，意识到这个“生命的奇迹”真的很神奇。

亮鬃开始挣扎着迈开了自己的四条腿，阿尔萨斯急忙跳向一旁，背靠在马厩的木墙上，以免这匹高大的母马在转身时撞到自己。母亲和新生的孩子将头凑到一起，相互嗅着彼此。亮鬃轻轻咕哝着，用自己的长舌头为儿子清洁全身。

“呃，小子，你现在的样子可不怎么好看。”乔罗姆说道。

阿尔萨斯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心立刻沉了下去。他全身都是稻草和马的唾液。王子耸耸肩，笑着说：“也许我应该在回王宫之前先到雪堆里去打个滚。”然后，他的神情变得正经了一些，“不必担心，我已经九岁了，不再是一个孩子了。我可以去我想去的……”

一阵慌乱的鸡叫声和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从马厩外传来。阿尔萨斯的脸立刻耷拉了下来。他挺起自己的小肩膀，用力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干草，但收效甚微。然后，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马厩。

“乌瑟尔爵士。”他的口气仿佛是在说——我才是王子，你最好记住这一点，“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好。我希望你不要踩死他们的家禽。”

也不要踩坏他们的金鱼草苗床，他一边想，一边向远处那些被大雪覆盖的一个个隆起的土堆瞥了一眼。再过几个月，美丽的花朵就会在那里绽放，那是薇拉·巴尼尔的骄傲与喜悦。阿尔萨斯听到乔罗姆和佳力姆也跟着他走出了马厩，不过他并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居在马背上，全副武装的骑士，禁不住欣赏起了他光芒闪烁的盔甲……

“盔甲！”阿尔萨斯不由得惊呼一声，“出什么事了？”

“我在路上再向您解释。”乌瑟尔严肃地说道，“随后我会派人回来取您的马，阿尔萨斯王子。铁蹄就算是背着我们两个，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俯下身，伸出一只大手握住了阿尔萨斯的手臂，一把将这个男孩拽到自己身前，仿佛阿尔萨斯根本没有一点重量。薇拉也从巴尼尔一家的住宅中走了出来，她显然也听到了战马全速奔来的声音。她一边向外走，一边用一条毛巾擦着双手，在她的鼻子上还留着一摊面粉。她用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目光中流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乌瑟尔则礼貌地向这位女士点了点头。

“给您造成的打扰，我以后再做赔偿，女士。”乌瑟尔说道。他用覆裹钢甲的手碰了一下额头，亲切地向巴尼尔一家敬了一个礼，然后猛踢铁蹄的肋下，这匹像主人一样全身披甲的骏马立刻扬起四蹄，绝尘而去。

乌瑟尔的手臂就像是一根钢柱，环绕在阿尔萨斯腰间。恐惧在男孩心中翻腾，但他努力将这种代表着懦弱的情绪压了下去，同时也用力推着乌瑟尔的胳膊。“我知道该怎么骑马。”暴躁的心情完全覆盖了他的忧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名信使从南海镇骑马赶来，做完报告之后就匆匆离开了。他带来了糟糕的消息：几天前，数百艘载满难民的小船从暴风城驶来，停靠在我国海岸边。”乌瑟尔说道。他并没有丝毫要移开手臂的样子。阿尔萨斯终于放弃了这种徒劳的挣扎，开始转过头，认真地倾听骑士的讲述。他瞪大了那双海水般清澈的绿眼睛，认真地瞧着乌瑟尔严肃的面孔。“暴风城被攻陷了。”

“什么？暴风城？它怎么会被攻陷？敌人是谁？这到底……”

“很快我们就会得到更详细的情报。瓦里安王子也在暴风城难民之中。他们的统帅则是暴风城的前冠军勇士安杜因·洛萨殿下。他和瓦里安王子，以及其他难民会在几天之内到达洛丹伦首都。洛萨已经向我们发出警讯，他会带来坏消息。当然，如果连暴风城都被摧毁了，那么无论他带来怎样的消息，都不会令人吃惊。我被派来找您，并立刻带您返回王宫。现在可不是您和平民儿童玩耍的时候。”

阿尔萨斯惊讶地转过身，再次望向前方。他的手紧紧抓住了铁蹄的鬃毛。暴风城！他还从没有去过那里，但关于那座传奇都市的传说早已灌满了他的耳朵。那是一座伟大的城市，在山岳一般高大的城墙中，矗立着许多美丽的建筑。人们将它建造得格外坚固，让它能在猛烈的风暴吹袭中岿然不动——这也正是这座城市名字的由来。而现在，竟然连这样一座城市都失陷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一种力量，能够强大到攻破如此坚不可摧的城市？

“和他们一起逃过来的人有多少？”阿尔萨斯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太过高亢了。就算是响亮的马蹄声也仿佛被他的问话压了下去。

“不知道。能确定的就是数量并不少。信使说，所有逃过一劫的人都在那里了。”

逃过一劫？

“那瓦里安王子呢？”当然，他从小就听说过瓦里安王子的威名。那时他才刚刚知道所有邻国的国王、王后、王子和公主的名字。忽然间，他睁大了眼睛，乌瑟尔一直在说瓦里安，却绝口不提那位王子的父亲——国王莱恩……

“他很快就会是瓦里安国王了。莱恩国王已经在暴风城殉难。”

这个悲惨的消息狠狠地击中了阿尔萨斯。他仿佛突然看到了成千上万在转瞬间失去家园的可怜人。阿尔萨斯有一个关系紧密的家庭——他、他的姐姐佳莉娅、他的母亲丽安妮王后，当然，还有泰瑞纳斯国王。阿尔萨斯亲眼见过另外一些君主和他们家人的关系。他很清楚，米奈希尔家族的浓厚亲情是多么来之不易。想到如果自己是瓦里安，失去了自己的城市，失去了生活中的一切，还有自己的父亲……

“可怜的瓦里安。”泪水迅速涌进了他的眼眶。

乌瑟尔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对于那个孩子来说，这绝对是一段黑暗的日子。”

阿尔萨斯突然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阳光明亮的冬日午后有多么寒冷，只是他觉得，眼前湛蓝的天空、轻柔的卷云和连绵起伏的原野突然之间都阴暗了下来。

*　*　*

数天之后，阿尔萨斯站在城堡垛口后面，卫兵法瑞克陪侍在侧。他递给这名卫兵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他是跑来和这名卫兵聊天的，就像他去看巴尼尔一家、城堡的厨娘、男仆、铁匠和其他所有王室仆从一样。泰瑞纳斯总是为他这种有失体统的行为叹气，但阿尔萨斯知道，从没有人因为和他交谈而受到过惩罚。实际上，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的父亲在默许仆人们和他交流。

法瑞克露出感激的微笑，充满敬意地向王子鞠了一躬，然后才摘下铁手套，让杯子能够温暖自己的双手。浅灰色的天空大概可以算是晴天，但依旧是一副随时都有可能下雪的样子。阿尔萨斯靠在城墙上，用交叠在一起的手臂垫着下巴，眺望提瑞斯法连绵起伏的白色丘陵穿过银松森林，直到南海镇的大道。安杜因·洛萨、法师卡德加和瓦里安王子即将沿着这条大道来到这里。

“看到他们了吗？”

“还没有，殿下。”法瑞克喝了一口热茶，“他们可能在今天就赶到，也可能是明天或者后天。如果您想要第一个看到他们，那至少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阿尔萨斯向卫兵咧嘴一笑，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神情。“总比上课要好。”

“嗯，殿下，关于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清楚。”法瑞克圆滑地回应道，显然在努力克制自己不笑出声。

就在这名卫兵喝干了杯中茶水的时候，阿尔萨斯叹了口气，回头再次向大路上望去。他做这个动作已经有十几次了。一开始，他还觉得这种等待很让人兴奋，而现在，他已经越来越感到无聊了。他想去看看亮鬃的小马驹，并开始在心里寻思，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几个小时。法瑞克是对的，洛萨和瓦里安也许今天是到不了的……

阿尔萨斯眨眨眼，缓缓地从手臂上抬起了下巴，又眯起眼睛。

“他们来了！”他指着远处喊道。

法瑞克立刻来到他身边，甚至忘记了手中仍端着茶杯。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您的眼力可真好，阿尔萨斯王子！玛维恩！”他喊道，旁边另一名士兵立刻挺直了身子，“去向国王报告，洛萨和瓦里安已经在城外了。他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能赶到。”

“是，队长。”那个年轻人一边说，一边敬了一个礼。

“让我去！我这就去！”阿尔萨斯一边喊着，一边拔腿跑了起来。玛维恩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官。阿尔萨斯则已经打定主意要跑在这名传令兵前面。他飞快地跑下台阶，结果在结冰的台阶上滑了一跤，不得不一步跳了下去，然后又跑过城门后的广场，一直跑到王座大厅才猛然停住脚步，差一点忘记让自己镇定下来，表现出王子应有的样子。今天是泰瑞纳斯接见平民代表的日子，国王要听取民众的吁求，尽其所能帮助他们。

阿尔萨斯掀起了斗篷的兜帽——现在他正披着一件美丽的红色符文布刺绣斗篷。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一团白雾，然后向王座大厅门口处的两名卫兵点点头，便朝大厅里面走去。那两名卫兵以干净利索的动作向王子敬礼，为他推开了王座大厅的大门。

王座大厅比外面的广场要暖和得多。这是一座由大理石和岩石砌成的高大的穹顶殿堂。即使在阳光暗淡的冬季——比如今天——穹顶上方的八角形大玻璃窗也能引入足够的光线，照亮整座大厅。墙壁上的火炬都已被点燃，闪动着稳定的火光，在为大厅增加温暖的同时，也洒下了一片片橙黄色的光亮。地板上，一个个复杂细腻的环形图案围绕着洛丹伦的纹章。现在，这些美丽的图案已经被聚集在这里的人群遮住了，所有人都在毕恭毕敬地等待着谒见他们的君王。

在大厅最前方的层叠台基上，泰瑞纳斯二世国王正坐在宝石镶嵌的王座中。他的金色头发只在鬓角处刚刚出现了一点灰色，脸上微露出几道皱纹。在那些皱纹中，来自笑容的要比来自怒容的更多——无论内心还是外表，泰瑞纳斯二世都是这样一个人。他身穿剪裁得体、纹饰美丽的蓝紫色长袍，长袍上的金线刺绣在火炬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和他头顶的王冠相映生辉。现在这位国王正微微向前倾过身，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站在面前的那名臣民向自己陈情。那是一个低阶贵族，阿尔萨斯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了。泰瑞纳斯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这个人。

片刻之间，虽然心中知道自己跑过来要做什么，阿尔萨斯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像瓦里安一样，是一位国王的儿子、一个王国的王子，但瓦里安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父亲。想到有朝一日，坐在这个王座上的人也会消失，古老的加冕颂歌会为自己唱起，阿尔萨斯忽然感到一块硬结出现在喉咙里。

圣光在上，请让那一天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到来吧。

也许是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泰瑞纳斯向大厅门口瞥了一眼，他的眼角立刻显现出微笑的纹路，但很快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陈情者身上。

阿尔萨斯清了清喉咙，向前迈出一步。“请原谅我打扰您，父亲。他们来了，我看到他们了！他们再过一个小时就会赶到这里了。”

泰瑞萨斯的面容变得有些严肃，他知道儿子所说的“他们”是谁，于是点了点头。“谢谢你，我的儿子。”

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们都在和同伴们交换着眼神，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也都知道王子口中的“他们”的身份，于是众人纷纷准备告退，仿佛会见已经结束了。泰瑞纳斯却举起一只手。“不必着急，现在天气晴朗、道路畅通，他们自能准时到达，不过也不会到得更早。在那以前，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好眼前的事情。”他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到来之后，我和大家这样的见面就要无限期向后拖延了。让我们在有时间的时候，先尽量解决掉更多的问题吧。”

阿尔萨斯自豪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正是泰瑞纳斯这样的作风，才让他赢得了人民的爱戴。大概也正是因为国王的这种性格，才让他对儿子在普通人之中的“冒险”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泰瑞纳斯对自己统治的人民怀有极深的关爱，而他也在不断地将这种感情一点一滴地注入儿子的血液之中。

“我应该骑马出去迎接他们吗，父亲？”

泰瑞纳斯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然后摇了摇头。“不，我认为你最好不要参与这次会面。”

阿尔萨斯仿佛被狠狠打了一下。不要参与？他已经九岁了！他们极为重要的盟友遭遇了非常可怕的灾祸，一个并不比他年纪大多少的男孩因此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一阵怒意猛然涌上阿尔萨斯心头。为什么父亲要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把他拒之门外？为什么他不被允许出席如此事关重大的会议？

如果大厅里只有他和泰瑞纳斯两个人，他一定早就激动地出言反驳了，但在臣民面前，他不能肆无忌惮地顶撞父亲，即使他是完全正确的一方。他深吸一口气，鞠躬，然后离开。

一个小时以后，阿尔萨斯·米奈希尔已经安全地溜进了一个能够俯瞰王座大厅的包厢里面——王座大厅周围的墙壁上颇有一些这样的包厢。现在他的身材还不算很大，完全可以躲在包厢的座椅下面，就算有人突然探头往包厢中看上一眼，也绝不可能发现他。想到这里，他多少有些心烦。再过一两年，他就不可能再做这种事了。

但只要再过一两年，父亲就一定会明白，我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那时我就不必再这样躲躲藏藏了。

这个想法让阿尔萨斯颇有些欢欣鼓舞。他躺到地上，卷起斗篷当作枕头。王座大厅因为点燃了许多火盆和火炬，再加上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依旧不少，所以非常温暖。舒适的环境和人们微弱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勾起了阿尔萨斯的困意，他差一点就睡了过去。

“陛下。”

洪亮有力的声音将阿尔萨斯猛然惊醒。

“我是安杜因·洛萨，暴风城的骑士。”

他们到了！安杜因·洛萨领主，曾经的暴风城冠军勇士……阿尔萨斯从座位下面蹭出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包厢的蓝色帷幔遮住自己的身体，探身向外望去。

洛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名彻头彻尾的战士——这是阿尔萨斯见到这个人的第一个想法。他高大威武、身材健壮，身披重铠却姿态轻松，说明他早已习惯了钢甲的重量。他的上嘴唇和下巴都生有短粗的髭须，但头顶却是光秃秃的一片，所剩不多的头发结成了一根小辫子，垂在脑后。他身边站立着一位身穿紫罗兰色长袍的老者。

阿尔萨斯的目光落在了那一队人中唯一的男孩身上。那肯定就是瓦里安·乌瑞恩王子了。他身材高瘦，但肩膀宽阔，预示着这副单薄的骨架迟早有一天会被肌肉充满。看上去，他面色苍白，显得十分疲惫。阿尔萨斯看到这个年轻人，不由得心中一颤。他只比阿尔萨斯大一两岁，却显得那么落寞、孤独，心中充满了恐惧。当安杜因介绍到他的时候，他打起精神，礼貌地回应了洛丹伦国王的问候。泰瑞纳斯很懂得如何安慰人心。没过多久，他就遣退了一众侍从，只留下了几名重要的廷臣和卫士。然后，他从王座中站起来，郑重地向客人们问好。

“请坐吧，不必拘束。”他说着，并没有坐回到华丽的王座里，而是选择坐到了王座的台阶上，还像父亲一样把瓦里安拽过来，让这个男孩在自己身边坐下。看到这一幕，阿尔萨斯露出会心的微笑。

年轻的洛丹伦王子藏在包厢里，看着下方大厅中人们的一举一动，仔细倾听他们的对话。而传入他耳中的话语所讲述的就像是一个幻想出来的故事，但看着那名勇武的暴风城勇士，还有那位未来国王的苍白面容时，阿尔萨斯意识到，无论是对于洛丹伦的那个曾经无比强大的盟国，还是洛丹伦自己，这都绝不是一个幻想出来的故事，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这才是整件事最为可怕的地方。

王座大厅中的人们一直在谈论一种被称为“兽人”的生物，描述这种身材高大、绿色皮肤、獠牙外露、嗜血好杀的生物如何在艾泽拉斯肆虐。他们组成了一个“部落”，如同无可遏制的洪涛般四处蔓延。洛萨用阴沉的语气说，他们“足以覆盖从东方海岸到西方海岸之间的整片大陆”。正是这些怪物进攻了暴风城，让那里的居民成了难民（阿尔萨斯明白，有更多的暴风城居民已经变成了尸骨）。当一些洛丹伦的廷臣明确地表现出对洛萨的怀疑时，大厅中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洛萨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但泰瑞纳斯很快就控制了局势，并结束了这次会议。“我会召集邻国的君主们。”他说道，“这一事件与我们所有人都息息相关。瓦里安殿下，只要你有需要，尽可以居住在这里，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我将竭尽全力为你提供保护。”

阿尔萨斯又笑了。瓦里安要留在这里，和他一起居住在这座宫殿里了。能够有另一个身份对等的同龄男孩一起玩耍实在是一件好事。佳莉娅只比他大两岁，但不管怎样，她是个女孩。阿尔萨斯也很喜欢佳力姆，但他知道，他们还能在一起玩耍的机会注定会越来越少。但瓦里安也是一位天生的王子，就像阿尔萨斯一样。他们可以比试武艺，一同骑马，去探索……

“你警告我们，要为战争做好准备。”父亲的声音彻底打断了阿尔萨斯的思绪。他的情绪立刻又变得低沉了。

“是的。”洛萨回答道，“一场为了吾族的延续而进行的存亡之战。”

阿尔萨斯吃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然后，尽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藏身的包厢。

就像阿尔萨斯所预料的那样，瓦里安王子很快就来到了王宫中的宾客寓所。泰瑞纳斯亲自陪伴在这个男孩身边，一只手一直扶在少年肩头。看到自己的儿子正在宾客寓所等待他们，国王也许感到了一丝惊讶，但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这样的表情。

“阿尔萨斯，这位是瓦里安·乌瑞恩王子，未来的暴风城国王。”

阿尔萨斯向他的同龄人一鞠躬，庄重地说道：“殿下，诚挚地欢迎您来到洛丹伦。真希望能与您在更加欢快的时候相逢。”

瓦里安也以优雅的动作向阿尔萨斯鞠躬还礼。“就像我对泰瑞纳斯国王说过的那样，我非常感激你们在这个艰难的时候给予我们的支持和友谊。”

他的声音显得僵硬、紧张而且疲惫不堪。阿尔萨斯看着他身上的斗篷、长外衣和长裤，它们全部是用符文布和魔纹布制成，装饰以精美的刺绣，但都已十分肮脏褶皱，仿佛瓦里安半生时间都在穿着它们。他在与泰瑞纳斯国王会面之前显然已经洗过了脸和手，但他的额角和指甲缝里依然能发现泥垢的痕迹。

“我马上就让仆人准备好食物、毛巾、热水和浴盆，瓦里安王子。”泰瑞纳斯继续以正式的名号称呼这个男孩。以后，他们肯定不需要以这种谨小慎微的态度相互对待，但阿尔萨斯明白他的父王现在为什么要一直强调暴风城王子的身份。他们需要让瓦里安知道，在他已经失去一切，孑然一身的时候，他仍然受到人们的尊敬，仍然是一名王族。瓦里安闭住嘴唇，点了点头。

“谢谢。”他最后说道。

“阿尔萨斯，我把王子交给你了。”泰瑞纳斯安抚地拍了拍瓦里安的肩头，然后就走出了宾客寓所，关上了屋门。

两个男孩彼此打量着对方。阿尔萨斯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空白。充斥在房间中的沉默让人觉得越来越不舒服。终于，阿尔萨斯突兀地说道：“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

瓦里安打了个哆嗦，转过头，向能够俯瞰洛丹米尔湖的大窗走去。从早晨开始就变得越来越阴暗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雪，雪花轻轻洒落，为大地盖上了一层无声的毯子，也遮蔽了人们的视野。阿尔萨斯觉得很可惜——如果天气晴朗的话，瓦里安本应该能一直看到芬里斯城堡的……“谢谢你。”

“我相信，他的牺牲是高尚而光荣的，为了保卫国家，他一定进行了英勇的战斗。”

“他是被刺杀的。”瓦里安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阿尔萨斯惊骇地望向他，但只能看到被冬日冷光照亮的一侧面容。现在，他那半张脸显示出一种不自然的平静，只有充满血丝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痛苦，让人觉得他还活着。“他所信任的一个朋友诱使他进行单独交谈。然后，那个女人杀死了他，刺穿了他的心脏。”

阿尔萨斯愣在原地。哪怕是父亲光荣地死在战场上，也会让人难以承受。而这样……

他冲动地伸手按住了王子的手臂。“昨天，我亲眼见到一匹马驹降生。”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愚蠢，但这是他空白的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件事。他诚心诚意地说道：“等天气好些的时候，我带你去看它。它真是个让人吃惊的小家伙呢。”

瓦里安也向他转过头来，注视着他，久久没有说一句话。各种情绪从他的脸上涌过——感到被冒犯、怀疑、感谢、期冀、理解。突然间，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急忙将脸别向一边，双臂交叉蜷缩着身子。虽然他竭尽全力想要压抑住自己的抽噎，肩膀却还是在不断地颤抖。哭声终于响起，这凄厉而痛楚的声音是为了一位父亲，为了一个国王的哀悼。也许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能真正对自己所失去的一切表达哀伤。阿尔萨斯握住他的手臂，感觉到自己手指碰到的肌肉就像石块一样僵硬。

“我恨冬天。”瓦里安抽泣着说道。这四个字比阿尔萨斯的话更显得没头没脑，却传达出难以言喻的深刻伤痛。阿尔萨斯无法直视这种纯粹的痛苦，却又无力改变眼前的一切。他放下手，转过身，也向窗外望去。

窗外，大雪依然下个不停。

第二章

阿尔萨斯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挫败感。

他本以为，当关于兽人的消息传来之后，他肯定可以开始真正的训练了，也许还能和他的新朋友瓦里安成为训练场上的好伙伴。而事实恰恰相反，对抗部落的战争让所有能够拿起剑的人都加入到了军队之中，就连铁匠师傅也不例外，没人能带着他训练。瓦里安很理解这个身份和自己非常相似，其实并不比自己年轻很多的新伙伴。尽管很想帮助他，但到了最后，他只能叹一口气，用同情的眼光看着阿尔萨斯。

“阿尔萨斯，我不想让你难过，但……”

“但我还是非常差劲。”

瓦里安面色变得有些灰暗。他们两个正在军械大厅，身上装备着头盔、皮制胸甲和训练木剑。瓦里安来到兵器架前，将训练剑挂好，一边摘下头盔，一边说：“你的力量和速度都让我感到非常惊讶。”

阿尔萨斯只是阴沉着脸。他了解瓦里安的心情，知道这位比他年长的王子只是想要多给他一些安慰。他闷闷不乐地跟在瓦里安身后，也挂起剑，解下身上的护具。

“在暴风城，我们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了战斗训练。我比你现在还要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专门为我设计的盔甲和武器。”

“别再说了。”阿尔萨斯嘟囔着。

“抱歉。”瓦里安向他一笑，阿尔萨斯也不情愿地回应了一个微笑。虽然他们的初次会面充满了哀伤和尴尬，但阿尔萨斯很快就发现，瓦里安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总是会以乐观的态度看待一切。“我只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的父亲不给你这样的机会。”

阿尔萨斯知道原因。“他只是想要保护我。”

当瓦里安把自己的皮胸甲挂好的时候，他的面容慢慢变得严肃起来。“我的父亲也很想保护我，但这没有用。现实生活总有办法打破他们的计划。”他看着阿尔萨斯，“我接受的训练是如何战斗，而不是如何教导别人战斗。我也许会伤到你。”

阿尔萨斯脸红了。瓦里安说的并不是阿尔萨斯有可能会伤到他，他似乎觉得自己只是在和一个小孩子浪费时间。这时，他拍了拍阿尔萨斯的肩膀。“听我说，等这场战争结束，你的父王能够分派出真正的训练师的时候，我会和你一起去与他谈一谈。我相信，到时候你很快就能把我打得屁滚尿流了。”

*　*　*

战争终于结束了。联盟获得了胜利。部落的领袖，无比强大的奥格瑞姆·毁灭之锤被铁链绑缚着带回到了都城。在洛丹伦首都举行的胜利游行中，这个强大的兽人出现在了普通民众面前，给阿尔萨斯和瓦里安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毁灭之锤杀死了高贵的安杜因·洛萨之后，年轻的圣骑士中尉图拉扬战胜了这头凶恶的兽人，但他以圣骑士的仁慈之心饶恕了这头猛兽的性命，而宅心仁厚的泰瑞纳斯也禁止人们伤害这个怪物。当普通人看到这个曾经让他们长久以来胆战心惊、夜不成寐的兽人成了毫无还手之力的阶下囚时，都毫不吝啬地向他抛去各种嘲讽和咒骂，仿佛整座城市都因此而陷入了癫狂。但在泰瑞纳斯国王的保护之下，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并没有遭受任何真正的伤害。

阿尔萨斯一生中，只有这一次看到了瓦里安的面孔因为憎恨而扭曲。他当然理解自己的这位同伴，如果这个兽人杀害了泰瑞纳斯和乌瑟尔，他自己也一定想要朝那张绿色的脸上啐一口唾沫。“他应该被处决。”瓦里安低声吼道，眼睛死死盯住了随着游行队伍向王宫走来的毁灭之锤，“真希望我是那个行刑的刽子手。”

“他会被送往都城地下。”阿尔萨斯说。那是人们给古老的王室坟墓、地牢和下水道所形成的综合体起的绰号。那些回转曲折的巷道位于王宫地下深处，仿佛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黑暗、潮湿、肮脏，只有囚犯和死人才会待在那里。不过，这里最贫苦的穷人也常常会钻到那个地方去。如果一个人无家可归，在那里苟活总要好过在风雪中被冻死。而如果有人需要一些……不能算完全合法的东西，就连阿尔萨斯也能告诉他，可以去都城地下找找看。洛丹伦的士兵们偶尔也会下去将那里扫荡一番，竭尽全力想要把那个黑窟窿清扫干净，但每次都是徒劳而返。

“没有人能够从都城地下出来。”阿尔萨斯向他的朋友保证道，“他会以囚犯的身份死在那里。”

“这对他实在是太仁慈了。”瓦里安说，“图拉扬早就应该一剑砍掉他的脑袋。”

瓦里安的话仿佛是一种预言。这名强大的兽人领袖在人类的轻蔑与憎恨面前，只是装出一副谦卑无能的样子，但实际上他远远没有被打败。根据阿尔萨斯听到的小道消息，看守毁灭之锤的卫兵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头狡诈的兽人隐藏在软弱外表下的残暴与顽强，因此越来越疏于防范。没有人能确定奥格瑞姆·毁灭之锤是如何逃出监牢的，因为没有人能够活着报告当时的情况。每一个遇到毁灭之锤的卫兵都被扭断了脖子。然而，从囚室到臭气熏天的下水道，一路上无数的尸体指明了他的逃跑路线。这些尸体中有卫兵，也有平民和罪犯——毁灭之锤杀人的时候从不会区分他们的身份。那以后不久，洛丹伦军队再一次抓住了毁灭之锤，并把他囚禁在战俘营中，但他又从战俘营中逃脱了。所有联盟成员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部落发动新的进攻，但战争并没有随之到来。这次毁灭之锤可能真的死了，或者他的战斗精神最终还是瓦解了。

两年时间匆匆过去了。在第二次兽人战争末期被联盟关闭的黑暗之门——也就是部落首次进入艾泽拉斯的通道又发生了异动，似乎将再次开启，或者那道大门已经重新开启了。阿尔萨斯对此还不是很清楚，因为王宫中显然没人有心情告诉他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情报，哪怕他终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国王。

这是美好的一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空气温暖，阿尔萨斯颇有些想要骑着他的新马儿出去转上一圈的冲动。他给这匹马起名为无敌。两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他亲眼看到了这匹马的降生。也许他可以等一会儿再去做这件事，现在，他的两只脚已经把他带到了军械大厅。在这里，他曾经和瓦里安对战，瓦里安曾经让他丢尽了颜面。瓦里安当然不是有意想要伤害他，但这还是让他很难受。

两年了。

阿尔萨斯走到摆放训练木剑的架子前，拿起一把训练剑。他已经十一岁了，按照他的女看护的说法，他已经“长大了”。上一次见到女看护的时候，她流着眼泪拥抱了阿尔萨斯，并宣布他“现在完全是一个年轻人了”，已经不再需要看护。现在回想，他九岁时用过的那把小剑只是一柄供儿童玩耍的玩具剑而已。如今他已经完全是一个年轻人，身高足有五英尺八英寸。根据他的血统，他很可能还会长得更高。他举起了那把剑，左右挥舞两下，脸上一下子充满了笑容。

他向一副旧盔甲冲过去，手中紧紧握住剑柄。“嗬！”他高声呼喝，心中希望那副盔甲就是长久以来都让父王寝食难安的可恶的绿色怪物。然后，他挺直腰身，用剑锋指住那副盔甲的喉咙部位。

“想要从这里过去吗？丑恶的兽人？你已经落进了联盟手中！这一次，我会饶过你，赶快滚吧，永远不要回来！”

但他知道，兽人根本不懂得投降，也不知道什么是荣誉。他们都是些残忍的怪物。所以这头兽人肯定会拒绝下跪，向他臣服。

“什么？你不打算逃走？我已经给了你机会。那么，我们战斗吧！”

他举剑向前突刺，就像他见到瓦里安所做的那样。他的剑并没有刺中盔甲，毕竟这副盔甲已经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古董了。剑刃从盔甲旁边掠过、刺击、格挡。他弯腰躲过假想中敌人挥扫的武器，将剑刃从身旁甩过，旋转身体，然后……

他惊呼一声，手中的剑仿佛有了生命，一下子飞过大厅，随着一记响亮的“当啷”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又在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中向前滑动了一段距离，慢慢旋转着，最终停了下来。

该死的！他向门口望去，恰好看到穆拉丁·铜须的脸。

穆拉丁是驻节于洛丹伦的矮人大使，同时也是麦格尼·铜须的弟弟。因为与人为善的快活天性，以及对上等啤酒、油酥点心、政治时事和其他许多事情的精通，他在洛丹伦宫廷中很受欢迎。他同时也是一位技艺过人，智勇双全的战士。

他目睹了未来的洛丹伦君王与想象中的兽人作战，并失手把剑扔过大厅的全过程。阿尔萨斯觉得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知道，自己的面颊一定已经现出了红晕。现在，他只能竭力掩饰自己的张皇失措。

“嗯……大使先生……我只是……”

矮人咳嗽了一声，将脸转向一边。“我正在找你的父亲，孩子。你能带我去见他吗？这个可怕的地方实在是拐弯太多了。”

阿尔萨斯无言地朝自己左侧的楼梯指了一下，然后便看着那位矮人离开。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长这么大，阿尔萨斯从没有这样困窘过。羞愧的泪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用力眨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甚至没有想到要把扔出去的木剑放回原位，就飞快地逃出了房间。

十分钟以后，他自由了。他骑在马背上，冲出马厩，向东一直跑进了提瑞斯法林地。他现在有两匹马：一匹性情温和，已经有些年纪的灰色斑点骟马，名叫真心。现在他正骑着这匹马。还有就是他那匹正在接受训练的两岁小马无敌。

就在那只小马驹刚刚来到世间的时候，阿尔萨斯就已经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并立刻明白了，这只马驹将成为他的坐骑、他的朋友。一匹拥有一颗伟大心灵的伟大的骏马，将如同他的铠甲和剑一样，成为他的一部分——不，这匹马将远远比铠甲和武器更重要。像无敌这种拥有优秀血统的马匹如果得到悉心照料，能够活二十年，甚至更久。它将驮着阿尔萨斯优雅地走在仪式队列中，忠诚地帮助他完成各种任务。无敌不是一匹战马。战马都拥有特别的血统，只是在特定的时间，为了完成特别的任务而使用。当阿尔萨斯投身于战场的时候，自然会得到一匹战马。而无敌现在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无敌的皮毛、鬃毛和尾巴在出生的时候还是灰色的，后来渐渐变成了白色，就像现在覆盖大地的皑皑白雪。即使在巴尼尔养育的马匹中，这种毛色也极为罕见。实际上，所谓“白马”的皮毛往往只是浅灰色的。阿尔萨斯曾经想过要给这匹马起名为“落雪”或者“星光”，但最后，他还是遵循了洛丹伦骑士非正式的传统，以这匹马的品质为它命名。比如乌瑟尔的马名叫“铁蹄”，泰瑞纳斯的马名叫“勇气”。

他的马名叫“无敌”。

阿尔萨斯迫切地想要骑上无敌，但驯马师警告他说，那匹两岁大的马至少还要再等一年才适合成为坐骑。“两岁的马还只是一个孩子，还需要成长。它们的骨头还没有成型。请耐心一些，殿下。对于一匹将为您服务二十年的骏马，一年时间并没有多长。”

但这的确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阿尔萨斯回头又向跟随在他身后的无敌看了一眼，对胯下这匹似乎只会慢跑的骟马越发感到不耐烦了。两岁大的小马和年老的真心截然不同，它迈开蹄子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在空中飘飞，显得无比轻松飘逸。它的耳朵尖向前探出，鼻翼因为嗅到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所以在不断地用力翕动着。它的眼睛如同两颗明亮的星星。看上去，它仿佛正在对阿尔萨斯说话。来呀，阿尔萨斯……我天生就应该成为你的坐骑。

骑上它跑一小段路肯定不会有什么坏处。他们很快就会返回马厩，谁也不会发现他们做了什么。

阿尔萨斯让真心慢下来，从奔跑改为行走。最后，他勒住真心，把缰绳拴在一根低垂下来的树枝上。无敌看着走过来的阿尔萨斯，发出一阵阵嘶鸣。王子掏出一颗苹果，喂给这匹小马。感觉到它天鹅绒一般柔软的口唇碰触到自己的手心，阿尔萨斯不由得咧开嘴笑了起来。无敌已经习惯了背上拴着马鞍的感觉，让马匹能够适应背上载有物品是一个缓慢而且非常需要耐心的过程，但一副空马鞍和一个人又有很大的区别。不管怎样，阿尔萨斯已经和这匹马一同度过了很长时间。王子迅速做了一下祈祷，然后不等无敌退到一旁，一步就跳上了它的脊背。

无敌扬起两只前蹄，发出一阵响亮的嘶吼。阿尔萨斯用两只手紧紧抓住了这匹马坚韧的鬃毛，并用自己的一双长腿死死夹住无敌的身子，就像一棵甩不掉的蒺藜一样粘到了马身上。无敌跳跃踢蹬，却依然对阿尔萨斯无可奈何，然后它不断从低矮的树枝下跑过，想要将背上那个沉重的负担蹭掉。阿尔萨斯发出几声惊呼，但并没有放开无敌。

然后，无敌开始全速奔跑。

或者不如说，它是在飞翔——至少现在头晕目眩的年轻王子有着这样的感觉。他正伏身在马脖子上，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以前从没有体验过这样惊心动魄的速度，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地跳动。他早已不再试图控制无敌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让自己留在马背上。这是一匹优秀、狂野、美丽的坐骑，拥有着他曾经梦想过的所有优点，他们将会……

阿尔萨斯甚至没有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被扔上半空，然后狠狠地摔在草地上。重击让他长时间无法恢复呼吸。慢慢地，他站起身，全身都痛得要命，不过并没有骨折。

无敌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方了。阿尔萨斯狠狠地骂了一句，攥紧了拳头，用力踢了一脚身边的土丘。现在他肯定要为此遭受责罚了。

*　*　*

乌瑟尔·光明使者爵士正在等待阿尔萨斯回来。阿尔萨斯从真心的背上滑下来，满面愁容地把缰绳交给一名马夫。

“无敌在不久以前自己回来了。它的腿上有一道很严重的割伤，不过驯马师说，它会好起来。相信你听到这个消息也会高兴的。”

阿尔萨斯经过一番盘算，还是没有全说实话。他告诉乌瑟尔，无敌受了惊，自己跑掉了，但他衣服上的青草痕迹显然出卖了他。其实，乌瑟尔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位王子会老老实实地待在温和的老真心的背上。

“你知道，你还不应该骑在无敌背上的。”乌瑟尔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阿尔萨斯的错误。

阿尔萨斯叹了口气。“我知道。”

“阿尔萨斯，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你在它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给它太大压力……”

“我明白，好了吗？我有可能让它变成残废。下次我绝不这样骑它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阁下。”阿尔萨斯闷闷不乐地说道。

“你又旷课了。”

阿尔萨斯保持着沉默，并没有抬头去看乌瑟尔。他感到愤怒、困窘。他觉得自己受了伤，只想泡一个热水澡，再用石南草茶来抚慰一下自己的伤痛。他的右腿膝盖已经肿了起来。

“至少今天下午，你能够按时参加祈祷。”乌瑟尔上下打量着他，“但你需要先洗干净。”阿尔萨斯现在全身都是汗水。他知道自己现在满身的马味，说实话，他觉得这是一种很好闻的气味。“快一点。我们会在礼拜堂集合。”

阿尔萨斯甚至不知道今天祈祷的内容是什么，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圣光对于他的父亲和乌瑟尔都极其重要，而且他们非常希望阿尔萨斯像他们一样全心皈依圣光。当然，圣光是最为真实的存在，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他多次亲眼见到过牧师和新组成的圣骑士凭借圣光施行治疗和保护的奇迹，但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有必要像乌瑟尔那样连续冥想几个小时，或者像父亲一样动辄以虔敬的语气赞美圣光。圣光……就在那里。

一个小时以后，阿尔萨斯洗干净身子，换上一套样式简洁却不失优雅的衣服，快步向位于王宫侧翼的那间家族小礼拜堂跑去。

这间礼拜堂并不算大，但相当美丽。它和每一座人类城市中都能看到的教堂风格完全一样，只是体积要缩小许多，也许在细节上要更加奢华一些。礼拜者们所分享的圣杯用黄金精心打制，上面镶嵌着宝石，放置在一张年代古老的桌子上。而普通礼拜堂中的木板凳子在这里也被铺着软垫的舒适长椅所取代。

阿尔萨斯在走进这间静谧无声的礼拜堂时意识到，他是最后一个到的。看到这里还有几位正在父亲的王宫中做客的重要人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聚集在礼拜堂中的，除了他的家人、乌瑟尔和穆拉丁以外，还有托尔贝恩国王——不过他看上去比阿尔萨斯更不喜欢待在这里。阿尔萨斯还看到了……一个女孩。一个身材苗条，有着一头长且直的金色秀发的女孩正背对着他。阿尔萨斯好奇地看着她，结果一下子撞在一张长椅上。

他后退一步，又撞落了旁边桌上的一只盘子。丽安妮王后听到声音，转过头，向自己的儿子露出宠溺的微笑。她刚刚五十出头，芳容犹在，身上的长裙经过精心打理，头发用一块金丝头巾拢在脑后，一丝不乱。十四岁的佳莉娅公主显然因为弟弟的迟到而感到非常尴尬，看上去就像刚刚出生的无敌一样笨拙而不知所措，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阿尔萨斯——或者她已经知道阿尔萨斯擅自偷骑无敌的事情了？泰瑞纳斯只是向阿尔萨斯点了点头，然后就将目光转回到主持祈祷的主教身上去了。阿尔萨斯则从父亲的眼神中察觉到了无声的责备，不由得又在心中打了个哆嗦。托尔贝恩则完全没有看这位王子一眼。穆拉丁也没有回头。

阿尔萨斯颓丧地坐到了紧贴后墙的一张长椅上。主教开始宣道，并高举双手，他的全身都被柔和的白色光辉所照亮。阿尔萨斯希望那个女孩能稍稍转一下头，这样他就能看到她的面容了。这个女孩到底是谁？很显然，她是一位贵族或者高阶人士的女儿，否则不可能被邀请进入这座礼拜堂，和阿尔萨斯的家人一同祷告。阿尔萨斯猜测着她的身份，完全没有心思去听主教的宣道。

“……高贵的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殿下。”主教高声说道。阿尔萨斯猛地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疏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由得感到惴惴不安。“愿圣光祝福他的每一点思想、话语和行动，愿他在圣光的照耀下茁壮成长，最终成为拱卫圣光的伟大圣骑士。”阿尔萨斯突然感觉到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暖流涌过自己全身——主教在向他施加祝福了。肉体的僵硬和酸痛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已经焕然一新，精神也恢复到了安定而满足的状态。然后，主教转向王后和公主。“愿圣光照耀尊贵的丽安妮·米奈希尔王后，愿她……”

阿尔萨斯带着笑容，等待主教逐一向礼拜堂中的人施以祝福。这时，他说出了那个女孩的名字。阿尔萨斯的身子一下子靠在了墙壁上。

“我们谦恭地祈求圣光祝福吉安娜·普罗德摩尔，赐予她健康的身体和智慧的头脑，愿她……”

哈！女孩在阿尔萨斯眼前立刻变得不再神秘了。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比他小一岁，是海军上将戴林·普罗德摩尔的女儿，她的父亲是一位海战英雄，库尔提拉斯的统治者。现在阿尔萨斯好奇的是，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

“……一切安好，愿她在达拉然能够学有所成。我们祈求她成为圣光的代表，愿她作为一位法师，为她的人民服务，做出巨大的贡献。”

阿尔萨斯这才明白，吉安娜正在前往达拉然的路上。那座美丽的魔法之城距离洛丹伦首都并不算很远。阿尔萨斯很清楚王室和贵族之间严谨的礼仪和待客之道，所以他知道，吉安娜至少还要在这里停留几天，才会继续上路。

小阿尔萨斯相信，这一定会非常有趣。

祈祷仪式结束之后，本就坐在门旁边的阿尔萨斯第一个走出了礼拜堂。穆拉丁和托尔贝恩紧跟着走了出来。他们俩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感觉。随后走出来的是泰瑞纳斯、乌瑟尔、丽安妮、佳莉娅，还有吉安娜。

阿尔萨斯的姐姐和普罗德摩尔小姐全都是金色长发，身材窈窕，不过她们的共同点大概也仅此而已了。佳莉娅骨架纤细、脸型精致、皮肤白皙、仪态温婉，就如同旧日画像中的美女。吉安娜却有着一双明媚动人的眼睛，脸上总是带着灵动活泼的微笑。看她的一举一动，阿尔萨斯怀疑她早已经学会了骑马，而且经常会进行远足。很显然，她一定把很多时间都用在了户外活动中。在她的鼻尖周围能看到零星的几粒雀斑。

阿尔萨斯确信，这是个不会介意被雪球砸在脸上的女孩，更会在赤日炎炎的夏天毫不犹豫地跳进水池中畅游一番。和他的姐姐不一样，这个女孩可以成为他的好玩伴。

“阿尔萨斯，和你说句话。”一个粗重的声音传来。阿尔萨斯回过头，看到矮人大使正注视着他。

“当然，先生。”阿尔萨斯的心沉了下去。现在他只想去找自己的那位新朋友聊聊天——他已经坚信，他们一定会成为一对好朋友，而穆拉丁很有可能要为他在军械大厅中的顽劣表现而训斥他一番。不过，这个矮人总算是等到其他人走开一些之后，才找上了他。

他继续盯着洛丹伦王子，两只手粗硬的拇指勾在腰带上，一张线条刚硬的面孔上显露出思考的神情。“小子，”他终于开了口，“我有话直说，你挥剑的动作实在是很糟糕。”

阿尔萨斯再一次感觉到热血涌上了面颊。“我知道，但我父亲……”

“你的父亲脑子里装了很多事。你不应该为这种事而责怪他。”

那么，他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不管怎样，我想要掌握战斗技巧，只是我自己练习的效果并不好。你也看到我在努力了。”

“我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

“你……你会教我？”阿尔萨斯先是感到难以置信，然后立刻高兴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位矮人正是一位威名远扬的伟大战士，而且，他对于战争艺术的其他许多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阿尔萨斯还有一些期待，穆拉丁是不是还会教自己如何千杯不醉的能耐，这是矮人们另一个尽人皆知的本事，不过他决定这个问题还是不问为好。

“是啊，我就是这么说的，不是吗？我已经和你父亲谈过这件事了，他对此非常支持。对你的训练实际上已经耽搁得太久了，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如果你做不到我的要求，我可不接受你找的任何借口，而且我会严厉地惩罚你。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如果我对自己说：‘穆拉丁，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我就会停止对你的训练。同意吗，孩子？”

想到一个比自己矮很多的人管自己叫“孩子”，阿尔萨斯只能努力克制着发笑的冲动。他知道，现在只要稍不小心，就会坏了大事。“是，先生。”他急切地说道。穆拉丁点点头，伸出一只生满老茧的大手。阿尔萨斯握住了那只手，然后又抬起头瞥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脸上露出不可遏制的笑容。父王正在和乌瑟尔低声谈论着什么事情，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阿尔萨斯，两个人的眼睛全都眯了起来，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阿尔萨斯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他们的这种表情代表着什么。尽管他非常想和吉安娜一起玩，但在那个女孩离开之前，他可能连和她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他转过身，望向佳莉娅。姐姐正用手臂搂着那个女孩的肩膀，带她向远处走去。但就在她们即将消失在另一个门洞后面的时候，普罗德摩尔海军上将的女儿转过头，和阿尔萨斯四目相对，向他露出了笑容。

第三章

“我为你感到骄傲，阿尔萨斯。”阿尔萨斯的父王说道，“你是一个懂得担负责任的人了。”

在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作为贵客接受米奈希尔家族热情款待的这一个星期里，“责任”几乎成了人们对阿尔萨斯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并且在同一时间，穆拉丁对他的训练立刻就开始了。那个矮人早就告诉过他，训练会极其严格，要求也会很高。他实在是一点也没有夸张，肌肉的酸痛和全身的伤肿时刻都在阻挠他继续完成训练。而只要他的注意力不够集中，穆拉丁的巴掌立刻就会抽到他脸上，让他耳鸣上好一段时间。不仅如此，就像阿尔萨斯所担心的那样，乌瑟尔和泰瑞纳斯都认为，在其他方面对王子的训练也应该开始了。阿尔萨斯现在不等天亮就要起床，在迅速吃过包括面包和干酪的早餐之后，就要和穆拉丁进行清晨的马术练习。骑马之后还会有一段步行训练。每次训练结束的时候，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往往都会累得气喘连连，步履维艰。阿尔萨斯心里一直都埋藏着一个疑问——这些矮人是不是真的和岩石有着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所以大地会为他们提供能量，让他们走在上面的时候会格外轻松。训练之后，他可以回家洗个澡。然后就是学习历史、数学和书法，吃午饭，接着和乌瑟尔去礼拜堂祈祷、冥思，探讨圣骑士的本质和他们必须深刻理解与遵循的严格的纪律。吃过晚餐以后，阿尔萨斯就会一头倒在床上，精疲力竭地陷入熟睡之中，甚至连梦都不会做。

他只是在王室正餐的时候见到过几次吉安娜。那个女孩和佳莉娅简直是形影不离。最终，阿尔萨斯决定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了。而且，从历史课和政治课上学到的东西已经让他今非昔比。于是他向父王和乌瑟尔提出，要护送他们的客人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前往达拉然。

他当然没有告诉他们，他这样做是为了能暂时离开沉重的学业。不过这个提议让泰瑞纳斯非常高兴，让他相信自己的儿子终于知道要担负责任了。吉安娜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立刻绽放出欢快的微笑——这是阿尔萨斯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所有人都很高兴。

于是，到了初夏时分，当花朵绽放，森林中充满猎物，太阳高悬在明亮的蓝色天空中时，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王子陪同一位脸上带着动人笑容的金发淑女，踏上了前往神奇的魔法之城的旅途。

他们出发时有一点晚——阿尔萨斯已经逐渐了解到，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并不是一个会严格守时的人。不过阿尔萨斯并不介意，他自己也不急于上路。当然，这支前往达拉然的队伍中并不会只有他们两个人，吉安娜的侍女和骑马卫士肯定会跟随在他们身边，但仆人们都有意走在后面，和两位年轻的贵族保持一段距离。他们向前走了一程，便下马在路边吃午餐。就在他们咀嚼着面包和干酪，用葡萄酒滋润喉咙的时候，阿尔萨斯的一名部下跑了过来。

“殿下，如果您许可，我们准备在安伯米尔过夜。明天我们能够走完前往达拉然剩余的路程，估计可以在日落时分到达那里。”

阿尔萨斯摇了摇头。“不，我们继续赶路吧。我们可以在希尔斯布莱德丘陵扎营过夜。这样的话，不到明天中午，吉安娜女士就能到达达拉然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向吉安娜微微一笑。

吉安娜也向他报以微笑，但阿尔萨斯在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失望。

“您确定要这样，殿下？我们本来计划接受本地人款待的。让女士在野外风餐露宿也许并不妥当。”

“没问题，凯伊万。”吉安娜说道，“我可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阿尔萨斯立刻笑得咧开了嘴。

他希望几个小时之后，这个女孩就会知道什么是“弱不禁风”了。

*　*　*

在仆人们安设营地的时候，阿尔萨斯和吉安娜开始了对周围的探索。他们爬上一座山丘，眺望周围的情况。在西边，他们能够看到安伯米尔的小农场，甚至还有更加遥远的席瓦莱恩男爵城堡的尖塔。向东望去，达拉然的轮廓已经隐约出现在他们眼前。而他们能看得更清楚的是达拉然城南边的战俘营。自从第二次兽人战争结束之后，兽人们都被关押在那些营地里。这要比将他们屠戮殆尽仁慈得多——泰瑞纳斯是这样向阿尔萨斯解释的。不过，现在兽人们似乎都处在一种心神不宁的怪异状态。无论是和人类发生遭遇战，还是人们主动去追捕他们，他们似乎都不再进行任何认真的抵抗，甚至会乖乖地束手就擒。现在洛丹伦境内已经建立起不止一处这样的收容营地了。

他们吃了一顿乡野气息十足的晚餐——串在叉子上烤熟的野兔。天黑之后不久，他们就入睡了。在确定所有人都已经睡熟之后，本就穿着马裤的阿尔萨斯套上一件长外衣，又飞快地穿上了靴子。考虑了一下，他还将一把匕首插进腰带里，然后就偷偷溜进了吉安娜的帐篷。

“吉安娜，”他悄声说道，“快醒醒。”

吉安娜一声不响地睁开眼睛，眸子中闪动着月光，看不到一丝畏惧。阿尔萨斯盘腿坐下。吉安娜这时也坐直了身子。看到阿尔萨斯用食指挡在嘴唇前，做了一个“悄声”的动作，她便压低声音问道：“阿尔萨斯，出什么事了吗？”

阿尔萨斯咧嘴一笑。“来一场冒险怎么样？”

女孩侧过头。“什么样的冒险？”

“尽管相信我好了，一定会很有趣的。”

吉安娜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啊。”

她和其他露宿的人一样，在入睡的时候几乎没有脱衣服，所以只需要穿上靴子，披上斗篷就可以了。她站起身，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金色的秀发，又向阿尔萨斯点点头。

吉安娜跟随阿尔萨斯又来到他们白天登过的那座山丘顶端。夜晚爬山比白天要更困难一些，但今夜的月光非常明亮，所以他们脚下并没有打滑。

“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阿尔萨斯抬手指向远方。

吉安娜吸了一口冷气。“你说的是兽人的战俘营？”

“你走近看过兽人的样子吗？”

“没有，也不想去看。”

阿尔萨斯失望地皱起眉头。“来吧，吉安娜。这是我们亲眼观察兽人的好机会。难道你不对他们感到好奇吗？”

在月光下，吉安娜的表情很难解读。她的一双眼睛就如同阴影凝聚成的黑色池塘。“我……他们杀死了我的兄长德雷克。”

“他们也杀死了瓦里安的父亲。他们杀了很多人，所以我们要把他们关在那些营地里。那里是他们最好的归宿。许多人都不喜欢我的父亲为了养活他们而提高了税率，不过……这种事就由你自己做判断好了。当毁灭之锤被关在幽暗城的时候，我就错过了仔细观察他的机会，我可不想再错过眼前的这个机会了。”

吉安娜保持着沉默。终于，阿尔萨斯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回帐篷去吧。”

“不，”吉安娜的声音把阿尔萨斯吓了一跳，“我们去。”

他们快步下了山。“听着，”阿尔萨斯悄声说道，“我们白天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记录过那里卫兵的巡逻模式了。他们晚上的巡逻路线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也许次数比白天还会稀少些。现在兽人都已经没了精神，我猜卫兵们也都认为既然他们不会逃走，也就不必费心严加看管。所以现在的情况对我们很有利。”他给了吉安娜一个充满信心的微笑。“除了巡逻队之外，那两座瞭望塔上也总是有人在站岗。我们必须尽可能小心地避开它们。不过，我希望站岗的卫兵只会注意战俘营前面是否有任何异常，而不会太在意后营的动静。毕竟这个战俘营背靠着一面高大的墙壁。现在，先让那些家伙完成巡逻，然后我们还会有充足的时间靠过去，好好看一下那些兽人的样子。”

他们一直等到那些心不在焉的士兵从面前走过。又过了一会儿，阿尔萨斯说道：“戴好兜帽，把头遮住。”他们都有一头金发，很容易就会被居高临下的哨兵发现。吉安娜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她服从了阿尔萨斯的命令。幸运的是，她和阿尔萨斯都披着深褐色的斗篷。“准备好了吗？”吉安娜点点头。“好，我们走。”

他们无声而又快捷地跑完了最后一段路，接着阿尔萨斯伸手拦住吉安娜，俩人躲进阴影里，直到瞭望塔上的哨兵将视线转开。阿尔萨斯向吉安娜一挥手，两人便全力向前奔跑，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几步之后，他们已经贴近到了战俘营边上。

这座营地中的建筑相当简陋，但对于关押犯人颇有实效。环绕营地的围墙是用几乎未经加工的原木排列而成的。原木顶端全都被削尖，根部深深地栽入地里。原木之间有许多空隙，足以让好奇的孩子们窥看营地中的情景。

一开始，他们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不过，阿尔萨斯渐渐分辨出几个巨大的影子。他侧过头，更仔细地向那些影子瞄去。没错，那些就是兽人。他们有一些蜷缩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有些还在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好像关在笼中的野兽，却没有笼中猛兽那种渴求自由的样子。不远处似乎是一个兽人的家庭——一名成年男性、一名成年女性，还有一个孩子。那名女性兽人的身材比男性略显矮小单薄。她还在胸前抱着一样小东西。阿尔萨斯意识到那是一个婴儿。

“哦，”吉安娜在他身边悄声说道，“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哀伤。”

阿尔萨斯哼了一声，然后才想起他们需要保持安静。他立刻向瞭望塔上瞥了一眼，看样子卫兵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哀伤？吉安娜，就是这些怪物摧毁了暴风城。他们想要彻底灭绝人类。圣光在上，他们还杀死了你的哥哥。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感情了。”

“但……我没想到他们也会有孩子。”吉安娜继续说道，“你看到那个抱着小孩的兽人了吗？”

“他们当然有孩子，就算是老鼠也会有孩子。”阿尔萨斯说。他非常生气，不过，毕竟吉安娜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你又能对她要求些什么呢。

“他们看起来根本不会伤害别人，你确定他们真的应该被关在这里吗？”吉安娜转头看着阿尔萨斯，寻求他的观点。月光照耀之下，她姣好的面庞如同精致的银盘一般。“要把他们一直关在这里，对人类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也许应该放他们自由。”

“吉安娜。”阿尔萨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他们是杀手。即使他们现在看起来迟缓无力，又有谁能知道，如果他们恢复了自由，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吉安娜在黑暗中轻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阿尔萨斯摇了摇头，他已经看够了，而且卫兵很快也要回来了。“准备好回去了吗？”

吉安娜点点头，离开木墙，和阿尔萨斯快步朝山丘跑去。阿尔萨斯又回头瞥了一眼，看到瞭望塔上的卫兵转了过来。他扑向吉安娜，抱住她的腰，把她按倒在地上，自己也重重地摔在女孩身边。“别动！卫兵正在向我们这边看！”

吉安娜一定摔得很痛，但她立刻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阿尔萨斯小心地把脸尽量藏在阴影里，转回头向那名卫兵望过去。在这么远的距离以外，他完全看不到卫兵的面容，但从那个人的身体姿势上，阿尔萨斯看到了深深的厌倦和疲惫。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阿尔萨斯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敲击耳鼓。那名卫兵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其他地方。

“很抱歉让你这样摔倒。”阿尔萨斯一边扶吉安娜起来，一边向她道歉，“你还好吗？”

“没事。”吉安娜说着，向阿尔萨斯露出笑容。

没过多久，他们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帐篷里。阿尔萨斯抬头看着星星，感到心满意足。

这真是美好的一天。

*　*　*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一行人到达了达拉然。阿尔萨斯以前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不过，关于这个神奇之地的各种传说当然早就灌满了他的耳朵。在洛丹伦，法师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团体，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但除非人们需要他们施展法术，否则他们总是远离人群，自成一体。阿尔萨斯还记得安杜因·洛萨和瓦里安·乌瑞恩王子（现在已经是国王了）来到泰瑞纳斯面前，向洛丹伦发出兽人即将到来的警告时，陪在他们身边的卡德加。那位法师的陪同明显提高了安杜因话语的分量，让他更具说服力。肯瑞托的法师绝不会参与一般性的政治纷争。

他们当然也不会像其他城邦那样，出于政治目的邀请并招待君主和他们的家族成员。阿尔萨斯和他的队伍被许可进入达拉然的唯一原因，就是吉安娜将在这里学习魔法艺术。达拉然非常美丽，甚至比洛丹伦的首都更加耀眼夺目。这座完全被笼罩在魔法氛围中的城市街景明亮得令人难以置信。数座仪态万方的高塔直插苍穹。塔基用纯白色的岩石砌成，紫罗兰色的塔尖环绕着黄金镶边。许多尖塔周围都有闪光的石块盘旋舞动。拼花玻璃大窗将明亮的阳光引入室内。花园中鲜花盛开。各种奇花异草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自然界的芬芳，让阿尔萨斯几乎有些晕眩。或者，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是这里空气中强烈的魔法脉动？

他们一进入这座城市，阿尔萨斯立刻觉得自己是如此普通，而且还脏得要命。他几乎希望自己昨天晚上不是在野外度过的，如果他们是在安伯米尔过的夜，至少他还能有机会洗个澡。不过如果是那样，他和吉安娜就绝对没有机会看到战俘营中的样子了。

他向自己的同伴瞥了一眼。吉安娜也瞪大了那双蓝眼睛，微微张开嘴，敬畏而又兴奋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转向阿尔萨斯，弯曲的唇线显示出甜美的笑容。

“难道我真的是这么幸运，能够在这里学习魔法？”

“当然。”阿尔萨斯像她一样微笑着。这个女孩已经迷上了这里的一切，就好像徒步在沙漠中跋涉了一个星期的人突然跳进了清澈的水潭。但他自己却……没那么激动，他显然不像吉安娜那样渴望掌握魔法的力量。

“我已经被告知，外人在这里通常都是不会受到欢迎的。”吉安娜说道，“我觉得达拉然这样做是一个错误。我很想能再见到你。”

她的脸上突然泛起了红晕。片刻之间，阿尔萨斯完全忘记了这座城市给他造成的压迫感。他也全心全意地希望能够再见到吉安娜·普罗德摩尔。

那一定会是更加美好的一天。

*　*　*

“再来一次，你这个侏儒小女孩！看我一把揪住你的小辫子，你这个……哎哟！”

盾牌狠狠地击中了正在嘲讽的矮人，打在他戴着头盔的脸上。矮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脚跟。阿尔萨斯挥剑砍去，感觉到剑刃落到了实处，他不由得在自己的头盔后面笑了起来。突然之间，他从半空中直飞出去，背朝下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他的视野被一颗留着长胡须的大脑袋所充满。他急忙举起剑，才勉强挡住对方的进攻。然后他哼了一声，把双腿收到胸前，用力向外蹬去，正中穆拉丁的肚子。这一次，矮人向后飞了出去。阿尔萨斯向下一甩腿，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还躺在地上的老师，挥起剑一下又一下地猛砍过去，直到穆拉丁说出阿尔萨斯做梦也想不到会从他口中冒出来的那句话：

“我认输！”

阿尔萨斯用尽力气才收住了招式，但他的动作收得太急，结果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穆拉丁还躺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定。

恐惧攥紧了阿尔萨斯的心脏。“穆拉丁？穆拉丁！”

一阵响亮的笑声从这个铜须矮人口中传出。“干得好，小子，干得真不错！”他挣扎着坐起来，阿尔萨斯也回到他身边，伸出手将这位矮人拽了起来。穆拉丁高兴地拍着手。“看样子，你终于开始认真学习我教你的招数了。”

导师的肯定让阿尔萨斯感到安慰和喜悦，他不禁露出了笑容。穆拉丁传授给他的一些技艺会在他的圣骑士训练中熟能生巧，但另一些东西……比如说，他绝不相信乌瑟尔·光明使者会知道如何用脚踹敌人的肚子，或者一只打破的酒瓶子在战斗中有多么好用。战斗有各种不同的形态和方式，穆拉丁·铜须似乎认为，阿尔萨斯·米奈希尔应该懂得每一种类的战斗。

阿尔萨斯已经十四岁了。现在他每周还要接受几次穆拉丁的训练，除非这位矮人因为要履行外交大使的职责而离开洛丹伦首都。一开始，对阿尔萨斯的训练就像人们所担心的那样——情况非常糟糕。阿尔萨斯在最初的十几次训练中一直都是全身瘀伤、流血，甚至双脚都无法站稳，但他顽固地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治疗，他坚持说，这种伤痛也是训练的一部分。穆拉丁很赞同阿尔萨斯的坚持，为此，他将阿尔萨斯逼得更紧了。阿尔萨斯从没有抱怨过一句话——无论他心中如何想要退缩，无论穆拉丁怎样责骂他，在他连盾牌都握不住的时候，仍会不断向穆拉丁发起攻击。

而他的顽固为他赢得了双重回报：他很好地掌握了穆拉丁教给他的一切战斗技法，同时也赢得了穆拉丁·铜须的敬意。

“哦，是的，先生，我上课的时候一直都很注意听讲。”阿尔萨斯笑着说。

“好小子，好小子。”穆拉丁抬起手，拍了拍阿尔萨斯的肩膀，“现在你可以走了。今天你已经挨够打了，应该去休息一下。”

当穆拉丁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彩。阿尔萨斯也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同意导师的话。但实际上，今天挨打的是穆拉丁，而他却仿佛像阿尔萨斯一样对这件事感到高兴。王子心中突然充满了对这位矮人的亲切感。穆拉丁是一位严格的导师，但他的确赢得了阿尔萨斯最诚挚的敬爱。

阿尔萨斯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大步走向自己的寓所。突然间，一阵吵嚷声让他定住了脚步。

“不，父亲！我决不答应。”

“佳莉娅，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对话。你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

“好爸爸，求求你，不要这样！”

阿尔萨斯向佳莉娅的房间靠近了一点。公主寓所的大门留了一道缝，阿尔萨斯仔细倾听着从那道门缝中传出来的声音。泰瑞纳斯对佳莉娅非常宠溺，到底父王向佳莉娅提出了什么要求，会让佳莉娅为了能够拒绝而如此地恳求他，甚至用上了她和阿尔萨斯长大之后早已不再使用的爱称？

佳莉娅在断断续续地哭泣。阿尔萨斯忍不住了，他推开门，问道：“很抱歉，我忍不住听了你们的对话，但……到底出了什么事？”

泰瑞纳斯最近的行为显得很奇怪。现在，他似乎对这个十六岁的女儿非常生气。“这和你无关，阿尔萨斯。”泰瑞纳斯沉声说道，“我只是希望佳莉娅做一些事。她应该服从我。”

佳莉娅瘫倒在床上。阿尔萨斯的目光从父亲转向姐姐，心中充满了困惑。泰瑞纳斯嘟囔了些什么，就大步走出了房间。阿尔萨斯回头瞥了佳莉娅一眼，然后也跟随父亲走了出去。

“父亲，求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要问我这种问题。佳莉娅有义务服从自己的父亲。”泰瑞纳斯向接见厅大门走去，很快就走了进去。阿尔萨斯在接见厅中看到了达瓦尔·普瑞斯托领主，他是一名深受泰瑞纳斯器重的年轻贵族。另外还有两名阿尔萨斯不认识的达拉然法师。

“跑去看看你的姐姐，阿尔萨斯，让她平静下来。我答应，我会尽快去找你们。”

阿尔萨斯又向那三名来访者瞥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回身朝佳莉娅的房间跑去。他的姐姐还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不过已经停止了哭泣。阿尔萨斯不知所措地坐到她身边的床上，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佳莉娅在床上坐起身，脸上依然带着泪水。“很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阿尔萨斯，但……也许这样才最好。”

“父亲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他要强迫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阿尔萨斯眨眨眼。“佳莉娅，你刚刚十六岁，远远还没到结婚的年纪呢。”

佳莉娅掏出手绢，擦了擦自己肿胀的眼睛。“我也是这样说的，但父亲说没有关系。我们会先订婚，等到我生日的时候，我就要嫁给普瑞斯托领主了。”

阿尔萨斯立时瞪大了像海水一样清澈的绿眼睛。他明白了，怪不得普瑞斯托会在这里……

“嗯，”他笨拙地开了口，“他的人缘很好。而且……我猜他应该是很英俊。毕竟所有人都这么说。至少，他还不是一个老头子。”

“你不明白，阿尔萨斯，我不在乎他的人缘有多么好，相貌有多么英俊，心地有多么善良。我只是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我……我就像是你的马。我是一样东西，而不是一个人。父亲把我送给别人，只是为了巩固他的政治联盟。”

“你……你不爱普瑞斯托？”

“爱他？”佳莉娅布满血丝的蓝眼睛愤怒地眯了起来，“我甚至还不认识他！他根本没有一点……哦，这又有什么用？我知道，这种事在王室和贵族之间非常普遍。最终我们不过都是棋子，只是我从没有想到父亲……”

阿尔萨斯也没有想到。其实，他几乎没想过自己和姐姐的婚姻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他更感兴趣的是穆拉丁的训练和骑着无敌纵情驰骋，但佳莉娅是对的，利用婚姻缔结和加强政治盟约在贵族之间是很普遍的现象。

但他从没有想过父亲会把自己的女儿卖掉，就像……就像卖掉一匹种母马。

“佳莉娅，我真的很难过。”阿尔萨斯由衷地说道，“你有心上人了吗？也许你能说服父亲，你可以嫁给更合适的人……一个会让你也得到快乐的人。”

佳莉娅痛苦地摇摇头。“没有用的。你听到他的话了，他根本就没有问过我的想法。向我提出嫁给普瑞斯托领主的时候，他不是在给我建议，而是在命令我。”佳莉娅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阿尔萨斯，答应我……当你成为一位国王的时候，你一定不会这样对待你的孩子。”

孩子？阿尔萨斯还根本没有准备好思考这种事。他甚至还没有……嗯，他也许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但他还根本没有考虑过会和她……

“爸爸不可能像命令我一样命令你。所以当你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确信自己是爱她的……她也一定是爱你的。或者，至少你要认真问问她，她真心想要与之分享生命和床笫的那个人是谁。”

佳莉娅又哭了起来。但阿尔萨斯完全被这些突如其来的问题砸蒙了头，甚至忘记了要安慰自己的姐姐。他还只有十四岁，不过只要再过短短四年时间，他就到了结婚的年纪。突然之间，他想起了自己听到的人们关于米奈希尔血脉将如何延续而进行的各种议论。他的妻子将成为未来国王的母亲。他必须谨慎地为自己挑选配偶，同时也要像佳莉娅要求他的那样，小心地询问对方。他的父母显然深爱着彼此，尽管经历了多年婚姻，他们在一起时的微笑和细微动作仍然渗透着浓浓的爱意。阿尔萨斯也希望有这样的幸运，他想得到一个伴侣、一个朋友、一个……

他皱了皱眉。如果他得不到这些呢？“很抱歉，佳莉娅，但也许你会比我更幸运。如果有选择的权利，却知道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反而可能更糟糕。”

“我宁可那样，也不愿意成为任人摆布的案上之肉，一点也不想！”

“我猜，我们必须坚守我们的责任。”阿尔萨斯的声音低沉而又严肃，“你要嫁给父亲为你挑选的夫婿，而我则要为了王国的未来娶妻。”他突然站起身，“我很抱歉，佳莉娅。”

“阿尔萨斯……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跑过王宫，冲进马厩。没有等待马夫过来伺候，就亲手为无敌上好了马鞍。阿尔萨斯知道，逃避不可能真正解决问题，但他刚刚十四岁，逃出去，至少能缓解他现在的一切问题。

他在无敌的背上伏低身子。白色的鬃毛随着无敌的飞驰拂过他的面颊。这是一匹皮毛光亮、肌肉遒劲、姿态优雅的骏马。阿尔萨斯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每当他骑在无敌背上御风飞驰的时候，都是他最高兴的时候，他们两个此时已经融合为一个光彩夺目的整体。为了能够骑上这匹他亲眼看着来到这个世间的骏马，他经历了漫长的等待，耐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们是完美的组合。无敌对他没有任何要求或欲望，似乎只希望能够逃离马厩的束缚，就像阿尔萨斯渴望着逃离王室责任的束缚。于是，他们一同逃了出来。

现在，他们来到了阿尔萨斯很喜欢的一片山地。这里是在首都东边，巴尼尔家农庄附近的一片山丘之中。无敌向前飞奔，地面在它的蹄子下面迅速向后消失。一人一马沿着盘山小道向一片悬崖顶端的高地驰去，速度几乎就像在平地上一样快。无敌沿着狭窄的山路猛转过一个弯，乱石被它的蹄子踢飞，纷纷落向山下。它的心脏和阿尔萨斯的心脏都因为兴奋而急速跳动。奔上高地之后，阿尔萨斯驾驭无敌向左侧奔去。一道矮墙出现在他们面前，后面就是巴尼尔的农庄了。无敌丝毫没有犹豫——当阿尔萨斯第一次要它从这里跳过去的时候，它就不曾犹豫过。它扬起前蹄，猛地向空中蹿起。在一段无比精彩的、令人心悸的时间里，骏马和骑手飞翔在半空中。然后，他们安全地落在一片柔软的青草地上，继续向前疾驰。

所向无敌。

第四章

“殿下，您可以在这里看到，”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中将说道，“王国的税赋得到了合理的使用。营地中布置了各种预防措施。实际上，这里的保安措施可以说是极其严密，我们甚至可以在这里举行角斗竞赛。”

“我也听说了。”阿尔萨斯说道。他正在战俘营指挥官的陪同下四处巡视。敦霍尔德城堡本身并不是一座战俘营，不过可以算是其他所有战俘营的神经中枢。这座堡垒非常巨大。现在这里正洋溢着一片节庆的气氛。时间已经进入了凉爽而晴朗的秋天，飘扬在城堡上方的蓝白色旗帜在清风的吹动下猎猎作响。风同样在撕扯着布莱克摩尔鸦黑色的长发和阿尔萨斯的斗篷。现在，他们正走在城头的垛口后面。

“您现在也可以亲眼看到了。”布莱克摩尔一边做出保证，一边给了他的王子一个逢迎的微笑。

进行这种突击检查是阿尔萨斯的主意。泰瑞纳斯对阿尔萨斯的主动精神和怜悯之心一直都赞誉有加。“我只是在做我应做的事，父王。”阿尔萨斯这样回应父亲的赞扬。他的回答在很大程度上是真心话，不过他提议这样做多少也有一点私人的原因——他对于这名中将所豢养的宠物兽人很好奇。“我们应该确保国库的金钱被正确地使用在那些战俘营中，而不是进入布莱克摩尔的腰包。我们需要查清楚他是不是认真照顾好了那些参加角斗的兽人。还有，要确保他没有走他父亲的老路。”

布莱克摩尔的父亲艾德林·布莱克摩尔将军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叛徒，因为出卖国家秘密而被审判并定罪。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还只是一个孩子，但这个污点在他的军事生涯中一直紧紧跟随着他。只是因为他的累累功绩，尤其是与兽人作战时的勇猛表现，才让他晋升到今天的职位。不过，即使现在还是上午，阿尔萨斯已经能从他的呼吸中闻到酒气了。他怀疑泰瑞纳斯早就知道了这个家伙酗酒的问题，但他还是决定必须将这件事亲口向父王报告。

阿尔萨斯向下望去，装作对城下那数十名笔直站立的卫兵很感兴趣的样子。他很想知道，如果不是在他们未来的国王面前，这些士兵是否还会如此精神百倍。

“我很期待看到今天的角斗。”他说道，“我能看到你的那个萨尔吗？对于他，我可是闻名已久了。”

布莱克摩尔脸上露出了笑容。经过精心修剪的山羊胡分了开来，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按照日程表，今天本没有他的战局，但既然殿下已经有了吩咐，我一定会给他找一个最有价值的对手。”

两个小时以后，巡查结束了，阿尔萨斯与布莱克摩尔和一个名叫卡拉米恩·朗斯顿的年轻领主一同吃了一顿极为精致的午餐。布莱克摩尔向阿尔萨斯介绍这个年轻人的时候，称他为“我的门生”。阿尔萨斯从直觉上就很不喜欢朗斯顿，这个人柔软的手掌和倦怠的样子都让他很不舒服。至少布莱克摩尔是通过战功获得了今日的地位，而这个男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别人双手捧到他面前的——实际上，朗斯顿要比十七岁的阿尔萨斯年长，但阿尔萨斯依旧觉得他只不过是个男孩。

我不也是这样嘛，阿尔萨斯想到。但他同时也知道，一位国王要做出怎样的牺牲。看样子，朗斯顿一生中从没有克制过自己的任何欲望，即使现在也是一样。他只用叉子挑起最好的肉、最奢华的点心，然后再用不止一杯葡萄酒把这些食物冲下喉咙。布莱克摩尔则完全不同，他吃得非常节俭，但他喝进肚子的酒精显然比朗斯顿要多。

当他们的侍女走进餐厅的时候，阿尔萨斯对这两个人的厌恶达到了顶点。布莱克摩尔伸出手抚摸这个女孩，就像是在玩弄专属于自己的小玩意儿。那个金发女孩衣着朴素，秀美的面容完全不需要任何修饰。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仿佛很喜欢被这样对待，但阿尔萨斯从她蓝色的眼睛里瞥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恼。

“她的名字叫塔蕾莎·福克斯顿。”当那个女孩在收拾碗碟的时候，布莱克摩尔的一只手仍然在抚弄着她的手臂，“是我的贴身仆人塔密斯的女儿。相信再过不久，您就会见到他了。”

阿尔萨斯向这个女孩报以最热切的笑容。她让阿尔萨斯想起了吉安娜——他不由得回想起吉安娜被太阳照亮的金发，被晒成茶褐色的皮肤。那个女孩飞快地向阿尔萨斯回应了一个微笑，就开始认真地收拾起桌上的餐具，最后向三个人行了一个屈膝礼，便转身退出了餐厅。

“很快你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女孩了，小子。”布莱克摩尔笑着说道。阿尔萨斯愣了一秒钟，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不由得惊讶地眨了眨眼。而那两个人笑得更厉害了。布莱克摩尔举起高脚杯，向阿尔萨斯祝酒。

“敬金发女孩。”他用含混的声音说道。阿尔萨斯转头看着塔蕾莎的背影，心中想着吉安娜，强迫自己举起了酒杯。

*　*　*

一个小时以后，阿尔萨斯已经忘记了塔蕾莎·福克斯顿，还有自己为那个女孩而感到的愤慨。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手掌也拍痛了。他正在经历人生中一段无比精彩的时光。

一开始，他还觉得有一点不舒服。最初被放进角斗场的只是一些猛兽。它们相互撕咬，直到对方死亡。这些战斗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娱乐周围的看客。“它们在战斗之前是怎样被对待的？”阿尔萨斯问道。他喜欢动物，看到这些动物被如此虐待，他感到了些许不安。

朗斯顿张开嘴，但布莱克摩尔飞快地一摆手，没有让他把话说出口。他则一直面带微笑，悠闲地躺在长椅中，手里拿着一串葡萄。“我们当然希望它们在战斗时都处在巅峰状态。所以它们在被捕获之后，都得到了很好的照料。您可以看到，这种角斗的速度很快。如果一头野兽活下来，却不能再参加战斗了，我们就会立刻以仁慈的手段结束它的生命。”

阿尔萨斯希望这个人没有对他说谎，但他的肚子里还是长久地盘踞着一种恶心的感觉。他知道，布莱克摩尔很可能没说实话，不过他没有对此追根问底。而当人兽大战开始的时候，他的狐疑和不悦很快就消失了。就在他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布莱克摩尔说道：“这些人都能得到丰厚的报酬。而且他们会因为在角斗场上的胜利成为小有名气的人物。”

当然，兽人不会得到这种待遇。阿尔萨斯知道这一点，而且赞同这种区分对待，而布莱克摩尔的宠物兽人才是他一心等待的大戏。这些兽人从婴儿时期就被人类俘虏，被作为战士培养长大，为的就是在这个角斗场中一决生死。

他没有失望。显而易见，到现在为止的一切表现都只不过是在为观众们热身。当角斗场边上的一道大门在“吱呀”声中打开，一个巨大的绿色形体迈着大步走进角斗场的时候，所有观众都站了起来，发出一阵阵吼叫。阿尔萨斯发现自己也是这群人里狂呼乱吼的一分子。

萨尔非常魁伟，而且远比阿尔萨斯在战俘营里见过的那些兽人要健康得多，神情显得极为警惕——这让他显得更加高大凶猛。他赤着双脚，身上几乎没有护甲，也没有戴头盔，绿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如树根般虬结坚硬的肌肉。他站立的身姿也要比其他兽人挺拔得多。欢呼声震耳欲聋，萨尔绕着角斗场走了一周，举起双拳，扬起他那张丑陋的面孔，迎向如雨点般纷纷朝他撒落的玫瑰花瓣——这一幕让阿尔萨斯觉得自己所见到的简直就是一次节日庆典。

“他的一切技艺都是我教给他的。”布莱克摩尔骄傲地说道，“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人们为他而欢呼，但每一次，他们又都希望他被打倒。”

“他输过吗？”

“从来没有，殿下。他是不会输的，但人们还是这样希望着。于是，金钱就不断地流淌了过来。”

阿尔萨斯看了他一眼。“只要王室金库得到应有比例的分成，你就可以继续这种游戏，中将。”他再次转过头，看着那个兽人完成绕场地一周的仪式，“他……完全处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对不对？”

“绝对如此。”布莱克摩尔立刻说道，“他由人类养育长大，早已学会了畏惧和尊敬我们。”

战俘营统帅的这句话立刻就被淹没在海啸一般的欢呼声中，但萨尔却仿佛听到了这句他不可能听到的话。那个高大的兽人向阿尔萨斯、布莱克摩尔和朗斯顿转过头来，将拳头抵在胸膛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看到了吗？绝对服从命令。”布莱克摩尔用粗重的声音说道。他站起身，举起一面小旗挥动了几下。圆形角斗场对面，一个身材健壮的红发男人开始挥舞另一面小旗。萨尔转向角斗场边的大门，同时攥紧了手中巨大的战斧。

卫兵们开始将那座大门升起。还没有等它完全开启，一头足有无敌那么高的熊就从里面冲了出来。它颈部的鬣毛高高炸起，巨大的身躯直扑向萨尔，就如同一颗飞出炮膛的炮弹。狂怒的熊吼声甚至盖过了人群的欢呼。

萨尔稳稳地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刻才向旁边退出一步，如同摆弄一根柴枝般挥动巨型战斧。斧刃在这头猛兽的肋侧劈开了一道可怕的伤口。疼痛让巨兽发出疯狂的吼叫。它猛转过身，赤红的鲜血泼洒了一地。兽人再次站定身躯，用足跟抵住地面，以和他高大的身材绝不相符的速度开始移动。他转到熊面前，用粗噶的声音喊出一连串嘲讽的话语，但阿尔萨斯听得出来，他所说的是标准的通用语。巨大的战斧随即斩落，熊头几乎完全从脖子上被砍了下来。巨熊又向前奔跑了几步，才轰然倒在地上，只是全身依旧在不停地抽搐。

萨尔仰起头，发出胜利的呼吼。人群兴奋若狂，阿尔萨斯则只是愣愣地看着这幅情景。

根据阿尔萨斯的观察，那个兽人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甚至胸口都看不到剧烈的起伏。

“这只是开始。”布莱克摩尔看到阿尔萨斯的反应，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下一场将有三个人攻击他，但他绝不能杀伤人类，只能击败他们。那将是一场蛮力毫无用处，只能凭策略取胜的战斗。不过我必须承认，看到他一下子就砍下了一头熊的脑袋，我总是会感到非常自豪。”

三个人类角斗士，全部都是身材健硕、肌肉堆垒的大汉。他们走进角斗场，向对手和观众敬礼。阿尔萨斯看着身材远超过他们的萨尔，心中寻思着布莱克摩尔到底有多么聪明，竟然能够将他的宠物兽人训练得如此擅长战斗。如果萨尔逃出战俘营，他完全有可能把这些技艺传授给其他兽人。

也许这里守卫森严，但这种情况依旧是有可能发生的。毕竟，如果奥格瑞姆·毁灭之锤能够从都城的核心处——王宫脚下的地下城中逃出来，萨尔也完全有可能逃出敦霍尔德。

*　*　*

对敦霍尔德城堡的访问一共持续了五天。在其中的一天中，塔蕾莎·福克斯顿来到了王子的私人居所。阿尔萨斯不明白为什么当轻柔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没有一个仆人去开门。而当他自己将屋门拉开，看到那个漂亮的金发女孩站在门口，手中托着满满一盘美味佳肴的时候，就更感到惊讶了。女孩目光低垂，但她过分暴露的穿着让阿尔萨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塔蕾莎行了一个屈膝礼。“布莱克摩尔主人派我给您送来这些。”她的面颊上浮起了粉色的云朵，阿尔萨斯却只是感到困惑。

“我……告诉你的主人，很感谢他的热情招待，但我现在并不饿。而且我很想知道，我的仆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们都被邀请去与其他仆人一同用餐了。”塔蕾莎解释道。她依旧只是低着头。

“我明白了。看来，中将对待下人一定很仁慈。相信大家都会因此而敬爱他。”

女孩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还有什么事吗，塔蕾莎？”

她面颊上的粉色变得更深了。她终于抬起眼睛，望向阿尔萨斯。那双眼睛里显露出听天由命的平静神情。“布莱克摩尔主人派我给您送来这些。”她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相信您也许会喜欢这些。”

阿尔萨斯一下子明白了。这让他感到困窘、气恼，还有愤怒。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不是眼前这个女孩的错，她只是被别人错误地利用了。

“塔蕾莎，”阿尔萨斯说道，“我收下你送来的食物，也很感谢你的服务。除此之外，我就不需要什么了。”

“殿下，我害怕他会坚持要我那么做。”

“告诉他，我说了，这样就很好了。”

“殿下，你不明白，如果我让他知道……”

阿尔萨斯低头瞥了一眼女孩捧住托盘的双手。她的金色长发一直垂到了手腕上。阿尔萨斯向前迈出一步，将她的头发从手腕上拨开。看到女孩的手腕和喉咙上都带有正在消退的青黄色瘀伤，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明白了。进来吧。”塔蕾莎一走进房间，阿尔萨斯就关上了门，转向她。

“只要你愿意，尽可以留在这里。而且，我也不可能吃完这么多食物。”他示意塔蕾莎坐下，自己也拿过一把椅子，坐到塔蕾莎对面，伸手拈起一块小点心，同时笑了起来。

塔蕾莎朝阿尔萨斯眨了眨眼。片刻之后，她才明白王子的意思。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放松下来，脸上也逐渐显露出感激的神色。她为王子倒了一杯酒，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越来越详细地回答王子问的每一个问题。他们在谈话中度过了几个小时，直到他们都认为该是塔蕾莎回去的时候了。当塔蕾莎重新捧起托盘的时候，她转过头对阿尔萨斯说道：“殿下，知道我们的下一任国王会是您这样仁慈善良的人，我非常高兴。您所挑选的王后一定是一位非常幸运的女人。”

阿尔萨斯微笑着，在塔蕾莎身后关上屋门，然后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

他所挑选的王后。他回忆起了与佳莉娅的对话。他的姐姐才是幸运的。那时，泰瑞纳斯很快就对普瑞斯托产生了怀疑——国王并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证据，但已经足以让他再次考虑自己的决定。

阿尔萨斯已经快要成年了。佳莉娅差一点被父亲许配给普瑞斯托的时候只有十六岁，而他现在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始考虑王后的问题。这是他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塔蕾莎可以说是及时地提醒了他。

*　*　*

空气中充斥着冬季的寒意。秋季最后一段灿烂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了。曾经以金色、红色和橙色叶片辉映阳光的树林现在只剩下了骷髅一般的枝干，被笼罩在灰色的天空下。再过几个月，阿尔萨斯就要十九岁了，他将会加入白银之手骑士团，为此，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几个月以前，穆拉丁对他的训练刚刚结束，现在他的格斗训练对手变成了乌瑟尔。导师虽然不同，他们传授的技艺却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不过，穆拉丁一直都强调要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战斗之上，并且要有无论如何都必须赢得战斗的决心与意志；这位圣骑士则会用更加仪式化的方式看待战争，更关注一个人进入战斗时的心态，而不是斗剑本身。阿尔萨斯发现这两种作战方式都非常有效，不过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有机会在真正的战场上施展才能，发挥出自己所学到的一切。

通常情况下，现在应该是他参加祈祷的时间，但他的父亲正前往激流堡进行外交访问，乌瑟尔也在随行的队伍中。这意味着阿尔萨斯在随后几天的下午都是完全自由的。他可不打算浪费掉这段宝贵的时间。哪怕外面的天气说不上有多好，他还是迫不及待地跳到了无敌背上，一人一马飞驰在原野中。地面上数寸厚的积雪并没有对这匹骏马的速度产生多少影响。这匹神骏的白马一直在兴奋地甩着头，阿尔萨斯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不断从自己和无敌的鼻孔中喷涌出来。

天上又开始下雪了。不是那种洋洋洒洒、随风飘动的鹅毛雪花，而是飞快坠落的小粒冰晶。阿尔萨斯皱了皱眉，催马继续向前。再往前跑一段路就回去——他这样对自己说。他还可以去巴尼尔的农庄避避雪，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过那里了。乔罗姆和佳力姆如果看到他们接生下来的那匹笨拙孱弱的小马驹，已经变成了如此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不知会有多么高兴呢。

心血来潮的阿尔萨斯立刻在左腿上轻轻加力，撞了一下无敌的身子。无敌顺从地调转过方向。雪越下越急，如同细小的钢针刺入阿尔萨斯暴露的皮肤。阿尔萨斯戴上斗篷的兜帽，稍稍遮挡一下冰晶的袭击。无敌摇着头，皮肤不断抽动，就像夏日里被蚊虫滋扰时的样子。它沿着道路一直奔驰下去，向前伸直了脖子，像阿尔萨斯一样，享受着每一次跃离地面时那种兴奋与自由的感觉。

他们很快就跑上了那片高地。再过不久，无敌就可以在温暖的马厩中休息，阿尔萨斯则可以喝上一杯热茶。得到充分休息以后，他们才会悠闲地回到王宫里。阿尔萨斯的面孔已经开始被冷风吹得麻木了，一双只戴着薄皮手套的手也好不了多少。他用僵硬的双手紧攥住缰绳，强迫自己的手指弯曲，与无敌一同用力，腾身跃起——不，他们不是在跳跃，而是在飞翔，他们会飞过这片高地，就像……

……但他们并不是在飞。在离地的最后一刻，阿尔萨斯惊骇地感觉到无敌的后蹄在冰冻的岩石上滑了一下，他的马向地面上跌去。在惊慌的嘶鸣中，无敌拼命蹬踏着四条腿，想要在空中找到一个立足点。阿尔萨斯感觉喉咙突然被勒紧，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拼命尖叫。迎接他们的不是柔软的雪地，而是藏在枯草下的犬牙交错的石块，正以致命的速度向他们扑来。阿尔萨斯拼命勒紧缰绳，仿佛这样做能起到一些作用，但实际上，现在无论他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在昏迷中，阿尔萨斯听到了某些声音。他眨了眨眼，清醒过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痛苦嘶鸣不断钻进他的大脑。一开始，他甚至做不出任何动作，但他的身体仿佛在出于本能地痉挛着，竭力想要向那恐怖嘶声传来的方向移动。终于，他能坐起来了。痛苦穿透了他的身体，逼迫他也发出了凄惨的呼吼。他意识到自己至少断了一根肋骨，或者可能更多。

大雪遮天蔽日地扑落下来。他几乎看不到面前三尺以外的地方。他压抑住体内的剧痛，仰起脖子，竭力想要找到……

无敌。他的眼睛被不远处正在抽动的物体和那一摊融化了积雪的鲜红色所吸引。即使在寒冬之中，从无敌体内涌出的热血还在冒着热气。

“不。”阿尔萨斯悄声说道。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镶了一圈黑色。他几乎再一次失去知觉，纯粹靠意志支撑着自己，他慢慢走到那匹惶恐不安的马前，拼命抵抗着时刻都有可能将他再次击倒的伤痛、寒风和冰雪。

无敌还在被热血融化的积雪中挣扎。它的两条后腿并没有受伤，依然强健有力；两条前腿却已经彻底碎裂了。看到笨拙地在雪地上蠕动的无敌，阿尔萨斯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两条腿曾经是那样笔直、洁净和强韧，现在却只能以怪异的角度挂在无敌胸前。而无敌还在一次次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次失败。也许是出于一种仁慈，大雪模糊了阿尔萨斯的视野，让他无法完全看清这幅可怕的情景，但热泪还是滚落到了他的腮边。

阿尔萨斯蹒跚地向他的马走过去。他哭泣着跪倒在这匹已经发疯的马旁边，想要……做些什么？无敌受到的并不是轻微的擦伤，让阿尔萨斯能够迅速为它包扎好，再牵着它去温暖的马厩，享受热气腾腾的饲料。阿尔萨斯向这匹马的头伸过手去，想要抚摸它，让它平静下来，但无敌已经因为痛苦而丧失了神智，只是在不停地尖叫着。

他们需要得到救援。牧师和乌瑟尔爵士能够帮助他们……也许他们可以治好……

比肉体的疼痛更加猛烈的痛苦撕扯着这个年轻人的心。主教也跟随他的父亲一起去了激流堡，就像乌瑟尔一样。也许首都附近的村庄中还有牧师，但阿尔萨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而现在的暴风雪……

他在无敌身边颓然坐倒，用手捂住耳朵，紧闭双眼，哭泣到全身都开始颤抖。在这样的暴风雪中，他不可能及时找到治疗者，无敌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或者严寒而丧命。阿尔萨斯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就在不远处的巴尼尔农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他只能看到身边即将死去的无敌——它曾经是那样信任阿尔萨斯，愿意听从他的命令，跳过冰冻的石墙，现在却只能在冒着热气的血池中抽搐。

阿尔萨斯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但他不能那样做。

他不知道自己在雪地中坐了多久，哭了多久，一心只想看不到也听不到自己的爱马在痛苦中挣扎。直到最后，无敌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俯身躺倒在雪地中，只有肋侧还在一起一伏，眼珠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断翻动。

阿尔萨斯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脸部的麻木，不过他还是努力向无敌移动过去。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但他欢迎这种疼痛对自己的折磨——这全都是他的错，他的错。他将硕大的马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在上天赐予的这段短暂而仁慈的时间里，他不再是和一匹身受重伤、奄奄待毙的马坐在风雪之中，而是坐在马厩里，怀中抱着一只刚刚落地的马驹。此时此刻，一切才刚刚开始，那个令人心胆俱裂的、灾难性的，本可以避免的结局还远未到来。

他的泪水落在这匹马宽阔的面颊上。无敌颤抖着，褐色的大眼睛中依然能看到渐渐消逝的痛苦。阿尔萨斯摘下手套，轻轻抚摸着它灰粉色的鼻孔，感觉到无敌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手掌上。然后，他慢慢地把马头从腿上移开，站起身，用被无敌的呼吸暖和过来的手掌摸到剑柄。他在这匹马旁边站起身，双脚沉陷在红色的融雪池塘中。

“对不起。”他说道，“非常非常对不起。”

无敌平静而信任地看着他，仿佛知道即将发生些什么，也明白他必须这样做。阿尔萨斯无法承受它的眼神，刹那间，泪水再一次遮蔽了他的视野。他眨着眼睛，用力把泪水压了回去。

阿尔萨斯高举起剑，让剑刃直直地落下。

他的动作准确无误，本来已经被冻僵，不可能再挥剑的手臂发出有力的一击，让剑刃一举刺穿了无敌巨大的心脏。他感觉到剑尖穿过皮肤、肌肉，擦过骨骼，一直刺进无敌身下的土地。无敌的身子猛然弓起，然后哆嗦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雪渐渐停歇，乔罗姆和佳力姆发现了阿尔萨斯。那时他正紧紧拥抱着一匹马的尸体。那曾经是一匹英武美丽的骏马，是旺盛的生命与力量的化身。当已近年迈的农夫弯下腰，抱起阿尔萨斯的时候，阿尔萨斯发出了痛苦的哀号。

“抱歉，小子。”乔罗姆声音中的慈爱与关怀同样让阿尔萨斯感到无法承受，“抱歉弄痛你了。也很抱歉让你遇到这样的意外。”

“是的。”阿尔萨斯无力地说道，“一场意外。它一失足……”

“在这样的天气里，会发生这种事并不值得奇怪。暴风雪总是来得非常快。你还活着，这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来吧，我们先带你回我家，再派人去王宫报信。”

阿尔萨斯在农夫有力的抱扶中转过头。“能把它埋在……这里吗？这样我就能来看它了。”

乔罗姆和自己的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点头。“当然。它是一匹高贵的良驹。”

阿尔萨斯探过头，看着那匹曾经被他命名为“无敌”的马。他宁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他没办法告诉任何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他立下一个誓言。如果任何人需要保护——哪怕是为了别人的福祉，他需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也将在所不辞。

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想道。

第五章

炎炎夏日中，太阳无情地将毒辣的阳光刺向高贵的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王子。他正骑马走过暴风城的街道。今天是一个他应该对自己的人生充满期待的日子，但现在他的脾气却非常糟糕。太阳炙烤着他身上厚重的铠甲，让他觉得不等自己走到大教堂，阳光就会把他烤熟了。他骑在自己的新战马背上，心中却只是想着这匹强韧有力、训练精良、血统纯正的马不是无敌。无敌走了已经几个月了，阿尔萨斯却依然非常想念它。当仪式开始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意识突然之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骑马走在阿尔萨斯身边的是泰瑞纳斯·米奈希尔国王。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儿子恼怒的心情。“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的儿子。”泰瑞纳斯转过头，微笑着望向阿尔萨斯。

尽管在炎热的天气中还要顶着沉重气闷的头盔，阿尔萨斯依然很高兴这顶头盔能够遮住自己的面孔。他没有信心能够对父亲伪装出一个足够真实的微笑。“确实，父亲。”至少他还能保持声音的平静。

这是暴风城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庆祝活动，除了泰瑞纳斯以外，还有许多国王、贵族和著名人士出席了今天的仪式。他们组成了一支华丽的游行队伍，行进在这座城市中用白色鹅卵石铺砌的街道上。他们的目标是圣光大教堂，这座教堂在第一次兽人战争中被摧毁，现在得到了重建，比往日更加恢宏壮丽了。

阿尔萨斯幼时的玩伴瓦里安成为新一代的暴风城国王，并且已经结了婚，做了父亲。他打开了自己的王宫大门，热情地接待所有来访的王室成员和他们的扈从。昨晚，阿尔萨斯一直和瓦里安在一起。他们一边喝蜂蜜酒，一边聊天。那是阿尔萨斯在这趟旅途中最快乐的一晚。十年前那个饱受创伤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位自信、英俊，拥有强大凝聚力的国王。差不多到了凌晨时分，他们一同去了军械库，重新拿起木制训练剑，再一次比试起武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相互砍杀，同声大笑，一起回忆过去的事情。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他们的剑术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瓦里安从孩提时代就开始了战斗训练，他的剑术一直都很优秀，现在更是有所精进。但阿尔萨斯也早已不复往昔，在与瓦里安的对战中，他将自己学到的全部技艺都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

而现在，他们在举行庄严的仪式。阿尔萨斯只觉得身上的盔甲让他闷热难耐，而且他心中一直翻腾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他没有资格获得即将授予他的这份荣耀。

在私下里，阿尔萨斯曾经向乌瑟尔讲述过自己的这种感觉。在阿尔萨斯的记忆中，这位令人敬畏的圣骑士永远都是圣光最坚定不移的代表，就像山岩一般从不会动摇。而他给阿尔萨斯的答案却让阿尔萨斯大吃了一惊。

“小子，在这件事上，没有人能做好准备。没有人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这份光荣。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的确没人有这样的资格。圣光是仁慈而纯粹的，无比单纯，明确无疑。我们天生就配不上它，因为我们是人类。所有人类，当然，还有精灵和矮人，以及其他一切种族，都是有瑕疵的，但圣光依然爱我们。它爱我们，是因为我们偶尔也会实现超越人类的壮举；因为我们能够帮助他人；因为我们能够在每一天努力的工作中将它的恩惠和福音播撒到整个世界。即使我们明白，我们最终还是不配成为它的信徒，它依然深爱着我们。”

他伸手拍了拍阿尔萨斯的肩膀，给了阿尔萨斯一个罕见的、朴素直白的微笑。“所以，你将站在那里，像我一样认为自己绝不可能有资格得到圣光的眷顾，但你要知道，每一名圣骑士都曾经站在那里，也都有过像你一样的困惑和疑虑。”

这让阿尔萨斯感到了一丝安慰。

他挺起肩膀，掀开护面甲，带着微笑向街道旁边的人群挥手致意。在这个赤日当头的时候，人们依然聚集到这支队伍周围，向他们发出阵阵欢呼，玫瑰花蕾如同雨点般落在阿尔萨斯身上。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喇叭吹奏的乐声，他们已经到达了大教堂门前。阿尔萨斯下了马，一名马夫将他的战马牵走，另一名仆人走上前，接过他摘下的头盔。他迅速用带着铁手套的手梳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满头的金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阿尔萨斯以前还从没有来过暴风城。看到眼前这座巍峨的大教堂，他感觉到一种由衷的平静与安宁，却又在不知不觉间从心中生出一股敬畏之意。他缓步踏上铺着地毯的雕花石砌台阶，走进这座建筑物内部，为终于能脱离阳光的炙烤，进入凉爽的阴影中而感到庆幸。教堂中点燃的熏香散发出阵阵熟悉的芬芳，让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米奈希尔的家族小礼拜堂中也经常会点燃同样的熏香。

教堂中看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人群，只有一排排安静而充满敬意的观礼嘉宾和神职人员。阿尔萨斯认得其中的几张面孔：吉恩·格雷迈恩、索拉斯·托尔贝恩、海军上将戴林·普罗德摩尔……

阿尔萨斯眨眨眼，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吉安娜！这几年里，她真是长大了许多。她算不上是绝色佳人，但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在阿尔萨斯还是个男孩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吸引他的那种活力和智慧依然闪耀在她身上，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放射出夺目光辉的灯塔。她也察觉到了阿尔萨斯注视自己的眼睛，并向阿尔萨斯还以微笑，带着敬意向阿尔萨斯点了点头。

阿尔萨斯将注意力转回到他面前的祭坛上，感觉到心中的恐慌和忧虑稍许减少了一些。他希望等到仪式结束之后，自己能有机会和吉安娜聊一聊。

大主教阿隆索斯·法奥正在祭坛上等待他。这位大主教让阿尔萨斯想起了冬天爷爷。他的身材又矮又胖，有着一部长长的雪白胡须和一双明亮的眼睛。即使是在如此严肃的典礼中，法奥身上依然散发出温暖和仁爱的光辉。阿尔萨斯一直走到他面前，满怀敬意地向他跪倒。大主教打开一本大书，开始念诵起来。

“以圣光的名义，我们聚集于此，见证我们的兄弟得到它的眷顾。在仁慈的圣光中，他将焕然一新。圣光赐予他权威，让他能够教化世人。圣光赐予他力量，让他能够与暗影作战。圣光赐予他智慧，让他能够引领他的兄弟姊妹，去获取天堂永恒的恩惠。”

阿尔萨斯注意到，在大主教左侧站立着几个人，身穿白色长袍，神态安详宁静，其中还有数名女子。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手提着钟摆香炉，缓缓晃动的香炉几乎给人一种催眠的感觉。另一些人则举着巨大的烛台。一个人双手捧定一条刺绣的蓝色圣巾。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之前就已经被介绍给阿尔萨斯认识过了，但阿尔萨斯现在却发现他们的名字已经全部从自己的脑子里飞了出去。这种情形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非同寻常——他一直都很重视那些为他工作和为他服务的人，总是会尽力记住他们的名字。

这时，法奥大主教要求牧师们给予阿尔萨斯他们的祝福。牧师们逐一上前行使自己的职责。捧着蓝色圣巾的那位牧师来到阿尔萨斯面前，将圣巾搭在了王子的脖子上，并将圣油涂在他的眉毛上。

“以圣光的仁慈，愿你的同胞能得到你的治疗。”牧师说道。

法奥转向站在阿尔萨斯右侧的那些人。“白银之手骑士们，如果你们承认这个人的价值，就请将你们的祝福给予他。”

这一组人和牧师们完全不同，他们全都站得笔直，身穿明亮如镜的重型铠甲。阿尔萨斯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他们都是最初组成白银之手的圣骑士。这是自从多年前白银之手组建之后，他们第一次齐聚一堂。乌瑟尔当然在他们之中，此外还有提里奥·弗丁，现在他是壁炉谷的统治者，虽然已值暮年，却依旧精神矍铄，仪态优雅；六英尺半高的赛丹·达索汉；留着一部浓密胡须，信仰虔诚的格文拉德。但他们之中还是少了一个人——图拉扬，第二次兽人战争中安杜因·洛萨的左右手。当阿尔萨斯还只有十二岁的时候，他和战友们一同杀进黑暗之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格文拉德向前迈出一步，手中擎着一柄异常巨大沉重的战锤。银色的锤头雕刻着符文，坚固的锤柄上缠裹着蓝色皮革。他将这柄战锤放在阿尔萨斯面前，然后退回到同伴的队列之中。随后是乌瑟尔·光明使者——阿尔萨斯在骑士团中的导师，他用双手捧着一副仪式肩甲。乌瑟尔是阿尔萨斯见到过的自控能力最强的人，但是当他将肩甲安放在阿尔萨斯宽阔的肩头上时，阿尔萨斯看到了在他眼中闪动的泪光。他开口说话，那声音充满了力量，却又因为激动的心情而微微颤抖。

“以圣光的力量，你的敌人将尽数毁灭。”他的手在阿尔萨斯肩膀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向后退去。

法奥大主教向王子致以慈爱的微笑。阿尔萨斯注视着他的眼睛，心中不再有忧虑。现在，他完全记起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起身，接受认可。”法奥命令道。阿尔萨斯依言照做。

“阿尔萨斯·米奈希尔，你是否愿意发誓，坚守白银之手骑士团的荣誉与准则？”

阿尔萨斯眨了眨眼。大主教直呼了他的名字，并没有提到他的头衔，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讶。当然，他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我在这里只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名王子。“我发誓。”

“你是否愿意发誓，将永远秉承圣光的仁慈，向你的同胞传播它的智慧？”

“我发誓。”

“你是否愿意发誓，会竭尽全力扫除邪恶。无论在哪里发现它，都会毫不犹豫地与之作战，用你的生命保护无辜之人免受伤害？”

“我……以我的鲜血和荣誉，我发誓。”立誓的环节结束了，他差一点就把仪式搞砸了。

法奥带着安慰的神情向他眨眨眼，然后转过身，面向牧师和圣骑士们。“兄弟姊妹们……你们今天聚集于此，见证了一位新骑士的诞生。请举起你们的手，祈祷圣光照耀这个人。”

牧师和圣骑士全都举起了右手。现在，他们的掌心都出现了一团柔和的金色光芒。他们将掌心对准阿尔萨斯，让那团光射向他。阿尔萨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等待着自己被荣耀之光所包裹。

什么都没有发生。

教堂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汗水从阿尔萨斯的眉毛上滚落下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圣光不将他笼罩，赐予他祝福和恩惠？

就在这时，从天窗中射进大教堂的太阳光缓慢地向身穿闪亮铠甲，独自一人站在祭坛前的王子移动过来。阿尔萨斯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定就是乌瑟尔向他说过的那种情形——乌瑟尔告诉过他，所有圣骑士都会觉得自己不足以承受圣光的眷顾，并在这个时刻感觉到时间极为漫长。乌瑟尔的话再一次出现在阿尔萨斯耳边：“没有人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这份光荣……圣光是仁慈而纯粹的，无比单纯，明确无疑……但圣光依然爱我们。”

现在，那道光照耀在他身上，射进他体内，穿透了他。他不得不紧闭起眼睛，抵抗着几乎让人失明的强光。光线开始是温暖的，很快就变得灼热难耐。他稍稍向后退缩，因为他的全身都感觉到在被……烧灼。他的身体被烧空，被彻底净化，然后又被充满。他感觉到圣光在自己的体内膨胀，然后又渐渐消退，减弱到让他能够容忍的程度。他眨了眨眼，伸手去拿那柄雕刻着骑士团徽章的战锤。当他的手握紧锤柄的时候，他抬起头望向法奥大主教，大主教脸上绽放出愈发欣慰的微笑。

“站起来，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洛丹伦的圣骑士和保卫者。欢迎加入白银之手骑士团。”

阿尔萨斯感觉到不能自已的兴奋与喜悦，他满面笑容地举起那柄战锤。银色的战锤是如此巨大，有那么一瞬间，阿尔萨斯甚至以为自己无法将它举起，但他很快就高喊一声，将它高举到空中。他明白，是圣光减轻了战锤对他双手的压力。随着他兴奋的呼吼，整座大教堂中突然充满了欢呼声和鼓掌声。阿尔萨斯发现自己已经被新的兄弟姐妹们簇拥在了正中央。随后，所有拘束的礼仪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父亲、瓦里安和其他所有人都挤到了祭坛前。瓦里安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被他肩甲上的尖钉刺痛了手掌，又引来众人的一阵哄笑。而阿尔萨斯则努力转过头……他终于看到了有着蓝色眼睛，面带微笑的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

他们相距不过数寸之遥。终于，向白银之手骑士团的新成员表示祝贺的人群将他们挤到了一起。阿尔萨斯绝不打算让这个特别的机会白白溜走。他的手臂立刻搂住了吉安娜的纤腰，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吉安娜似乎吓了一跳，但绝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当阿尔萨斯将她抱住的时候，她也向阿尔萨斯还以拥抱，欢笑着靠在他胸口上。然后，她便向后退开，脸上依旧满是光彩动人的微笑。

片刻之间，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无处不在的欢快人群和庆贺呼喊仿佛都消失了。阿尔萨斯只能看到这个被太阳晒黑，正向他微笑着的女孩。他能吻她吗？他应该吻她吗？他非常想要这样做。但就在他的内心挣扎着的时候，女孩已经离开他的怀抱，向后退去。金发女孩的身影被另一个金发女孩所取代。佳莉娅欢笑着，紧紧抱住了她的弟弟。

“我们全都为你感到骄傲，阿尔萨斯。”她高声喊着。阿尔萨斯也欢笑着，同样用力抱住姐姐。听到姐姐对自己的赞许，他的心中充满喜悦，但在他心灵的一角，依然萦绕着因为失去一亲芳泽的机会而感到的失望。“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圣骑士。”

“干得好，我的儿子。”泰瑞纳斯说，“今天，我是一个自豪的父亲。”

阿尔萨斯眯起眼睛。今天？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的父亲在其他的日子里就不会为他感到自豪？他突然感到一阵气愤，却不能确定是在为什么而生气，生气的对象又是谁。也许是对圣光，对圣光延误的许可；也许对那么快就抽身逃走，让他失去亲吻机会的吉安娜；也许对泰瑞纳斯和他的评价。

他强迫自己做出微笑，然后开始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已经被这些人挤够了。他们其实并不真正理解他，没有一个人理解他。

阿尔萨斯已经十九岁了。在这个年纪，瓦里安已经做了整整一年的国王。他也到了可以决定自己该做些什么的年纪。现在，白银之手的祝福在指引着他。他不想再继续留在洛丹伦的王宫之中，无所事事，或者只是进行一些无聊的政治访问。他想要做些……有趣的事情。一些以他的权力、地位和能力足以去做的事情。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做些什么。

第二部　光明女士

间奏

这种日子正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最不喜欢的——阴郁的天空中风暴肆虐，寒冷直刺入人们的骨髓。因为海风的吹拂，塞拉摩即使在酷热的盛夏季节也是凉爽的。而现在，这座被冷风和冻雨所笼罩的城市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寒冷。大海在愠怒中激荡。头顶上方，灰色的天空充满了压迫感。人们甚至连能够松快地喘一口气的地方都找不到。在室外，训练场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沼，旅行者都在客栈中寻求庇护。范沃森医生时刻都在注意着他所照料的伤员的身体状况是否会因为寒冷和潮湿而进一步恶化。吉安娜的卫兵们则继续毫无怨言地站立在倾盆大雨之中，但他们的状况肯定已经非常糟糕了。吉安娜命令一名仆人把刚刚为她和她的内务大臣煮好的一壶茶送去给那些仍然坚持站岗的卫兵们。她可以等下一壶茶。

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吉安娜蜷缩在她的塔楼中，身边环绕着各种她所珍爱的书籍和纸张。她打着哆嗦，将斗篷拽得更紧一些，然后转头望向那个显然比她更不舒服的人。

麦格娜·艾格文，前任提瑞斯法守护者，伟大的大法师麦迪文的母亲，曾经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女人。现在她正坐在火炉边的椅子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热茶。她用两只筋脉虬结的手紧握住茶杯，借助茶水的热量温暖苍老的手指。她的长发洁白如同初冬的新雪，正松散地垂在肩头。她抬起头，看着吉安娜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这名老妇翡翠一般的绿色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不会忽略任何蛛丝马迹。

“你在想他。”

吉安娜皱起眉，看着炉火，竭力想要把自己的心思拴在那些跳动的火焰上。“我倒是不知道，要成为守护者还必须有读心的能力。”

“读心？别开玩笑了。你的眉目口鼻和一举一动都在告诉我你心里揣着些什么东西，孩子。看你就像是看识字课本一样简单。每当他占据你的心房时，你眉毛中间的那道皱纹就会像犁沟一样深。另外，当天气发生变化的时候，你也总是会生出现在这种心情。”

吉安娜打了个哆嗦。“我真的这么容易就会被看穿？”

艾格文犀利的眼神柔和下来，她拍了拍吉安娜的手。“别担心，毕竟我已经有了千百年的观察经验了。要说解读一个人，我总应该比大多数人做得更好一些。”

吉安娜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每当天气变冷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他，想着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想着我那时是否能做些什么。”

艾格文叹了口气。“一千年时间里，我似乎从没有真正坠入过爱河，毕竟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担心了，但如果这样能让你感到安慰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也一直盘踞在我的脑子里。”

吉安娜眨眨眼，对艾格文的这句话感到又惊讶又不安。“你也一直在想着阿尔萨斯？”

前任守护者重新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吉安娜。“我想的是巫妖王，他已经不再是阿尔萨斯了。”

“不需要提醒我这件事。”吉安娜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为什么你……”

“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吉安娜缓缓地点了点头，她一直都想要把这种心绪归咎于坏天气。每当天气变得如此潮湿，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她就会变得特别紧张。而艾格文却明白地告诉她，给她带来困扰的绝非是天气这么简单。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塞拉摩岛的统治者——已届而立之年。她知道，这位老妇人是正确的。老妇人——想到这个称谓，一丝微笑从她的唇边闪过。她自己也早已不年轻了，在她的青春岁月中，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曾经扮演过那么重要的角色。

“和我说说他。”艾格文一边说，一边靠近了自己的椅子里。就在这时，一名仆人捧着一壶新茶和刚刚出炉的热曲奇走了进来。吉安娜以优雅的姿势接过了茶杯。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对你说了。”

“还没有。”艾格文反驳道，“你只告诉了我现实发生的事情，但我希望你和我说一说他——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我相信，诺森德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而现在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依然和阿尔萨斯有关。我指的不是巫妖王，而是成为巫妖王之前的他。况且……”这名老妇人露出了笑容，她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闪烁出少女所特有的狡黠光彩，那一分光彩甚至将她脸上堆垒的皱纹也遮没了，“……这是一个又冷又湿的下雨天，正是在火炉边听故事的好天气。”

第六章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信步走过达拉然的花园。她在这里生活已经有八年时间，却依旧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惊奇。这里的一切都在释放着魔法的能量。对她而言，这种能量几乎就像是一种气味，仿佛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盛开的花朵，散发出令人陶醉的芬芳。她带着微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然，这种“芬芳”里面也包括真正的花朵盛开后的芳香。这个地方的花园就像这里的任何其他东西一样，渗透着魔法的力量。吉安娜从没有看到过比这里更加健康，色彩更绚丽生动的花朵；也没有吃到过比这里更美味诱人的水果和蔬菜。而最让她陶醉的，还是收藏在这里的各种知识！吉安娜觉得，自己在过去八年中所学到的知识要比她一辈子能学到的东西都多。而这些知识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她在过去两年里学习到的。那时候，大法师安东尼达斯正式收她为徒。对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来说，没有什么能够比蜷身坐在晴朗的天空下，身边摆着一杯冰冻甜蜜露和一摞书更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了。当然，一些珍贵的羊皮纸文件是不能被太阳晒到的，更不能被洒上蜜露，所以，对她来说第二好的事情就是坐在达拉然无数间书房中的一间里，戴着保护脆弱书页的手套，小心而仔细地研读一些古老到她几乎无法想象的文本信息。

但现在，她只想在花园中散散步，感受一下脚下生机勃勃的泥土，闻一闻不可思议的魔法气息。当饥饿开始咬啮她的肠胃时，她便伸出手，摘下一颗已经熟透，又被太阳晒暖的金皮苹果，愉快地享受它清脆甘甜的果肉。

“在奎尔萨拉斯，”一个舒缓而彬彬有礼的声音从吉安娜身后传来，“有一些树远比这些树更加高大。它们的树皮是洁净的白色，树叶是耀眼的金色。在夜风的吹拂中，它们会放声歌唱。我想，有一天你看到它们的时候，一定会非常喜欢。”

吉安娜转过身，向精灵王子凯尔萨斯·逐日者——奎尔多雷精灵王安纳斯特里亚的儿子奉上一个微笑和深深的屈膝礼。“殿下，我不知道您已经回来了，见到您真是高兴，相信我也一定会喜欢上你所说的那些大树。”

吉安娜虽然不属于王室成员，但同样是一位贵族君主的女儿。她的父亲海军上将戴林·普罗德摩尔统治着库尔提拉斯城邦。吉安娜从小的生活环境就让她熟知该如何与贵族打交道，但凯尔萨斯王子总是会让她感到不安。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位精灵王子非常英俊，像所有精灵那样，面容秀美、仪态优雅。他的个子很高，黄金丝线一般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吉安娜总觉得他很像是传说中的人物，而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虽然他现在只穿着达拉然法师常穿的紫罗兰色和金色长袍，而不是他在正式场合穿的那种华美袍服，却依旧显得非常刻板僵硬。也许让吉安娜感到不安的正是他这种……略显过时的庄重做派。实际上，虽然看上去和吉安娜是同龄人，但他的年纪的确要比吉安娜老得多。他非常聪明，而且是一位极具天赋，力量异常强大的法师。许多学生都在悄悄议论，说他是肯瑞托六人组的成员。那是达拉然最高阶的法师组成的秘密团体。所以，吉安娜并不觉得在他面前感到局促不安是一件多么令人羞耻的事情——这并不能证明她就是个来自乡下的土包子。

凯尔萨斯也伸手摘了一颗苹果，咬了一口。“我对于人类国度出产的食物一直都很感兴趣。”他露出一点颇具神秘意味的笑容，“精灵食物的确甜美而迷人，但有时我还是难免想要吃到一些更有充实感的东西。”

吉安娜微微一笑。凯尔萨斯王子一直都在努力让她放松下来，她却只能希望王子的努力真的会有一些效果。“没有什么能比一颗苹果和一片达拉然硬干酪更好了。”她对王子的话表示赞同。随后，他们之间就陷入了沉默。尽管周围的环境令人舒心，阳光也温暖宜人，但吉安娜还是觉得无比尴尬。“那么，你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是的，我在银月城的事务已告一段落。所以我暂时不需要离开了。”他看着吉安娜，又咬了一口苹果。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他英俊的面孔上总是非常缺乏表情。不过，吉安娜知道精灵王子正在等待她的应答。

“我们都很高兴您回来，殿下。”

凯尔萨斯伸出一根手指向吉安娜摆了摆。“嗨，我和你说过的，我更希望你能叫我凯尔。”

“很抱歉，凯尔。”

他看着吉安娜，一丝伤感掠过他完美的面容，随即又立刻消失了，快得让吉安娜甚至有些怀疑那会不会只是自己的想象。“你的学习进行得怎样了？”

“很好。”吉安娜一边说，一边暗自庆幸话题终于又回到了学术领域。“看！”她指着一只蹲伏在高处树枝上，正咬着一颗苹果的松鼠，低声念诵了一段咒语。那只松鼠立刻变成了一只羊，羊脸上露出一副滑稽的惊讶表情。它身下的树枝很快就被压断了，向地面掉落下来。吉安娜立刻又伸出一只手，那只松鼠羊便停在了半空中。她轻轻地把羊放到地面上。羊朝她发出“咩咩”的叫声，不住地抖动着耳朵。又过了一会儿，它才变回成依旧是满脸困惑的松鼠。那只松鼠蹲起身，愤怒地向吉安娜尖叫几声，又甩了一下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跳回到了树上。

凯尔萨斯咯咯地笑了起来。“干得好！看样子，你施法的时候没有再把书籍点着过了？”

吉安娜的面色立刻变得通红起来。那一次事故的确非常丢人。那时吉安娜刚刚到达达拉然，她的火焰魔法天赋还缺乏细致的雕琢与磨砺。在一次与凯尔萨斯的协作中，她不小心烧毁了一份卷宗——当时那份卷宗正被凯尔萨斯拿在手中。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凯尔萨斯坚持要求吉安娜将全部时间都用在环绕监狱区的水塘旁边练习火系魔法。“呃……是的，这种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发生过了。”

“很高兴知道你的进步，吉安娜……”精灵王子向前迈出一步，扔掉了手中吃了一半的苹果，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我邀请你来奎尔萨拉斯，这绝不只是客气话。达拉然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城市，一些全艾泽拉斯最优秀的法师居住在这里。我知道，你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但我相信，你会喜欢上我的国度。在那里，魔法已经成为了社会文化的一部分。魔法在我的家乡并不只属于一座城市，只被一些属于精英阶层，学识高深的法师所掌握。魔法是我们全体人民与生俱来的权利。我们全都被太阳之井所拥抱。对于那样一个地方，你一定也会有一些好奇吧？”

吉安娜带着微笑看着精灵王子。“我确实很好奇。我也很希望有朝一日能去那里看一看，但我相信，现在我的学习在这里能够得到最长足的进步。”她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在这里，当我把书籍点燃的时候，人们知道该怎么处理。”

凯尔萨斯也笑了，但随后他的叹息又显得很伤感。“也许你是对的。那么，我可能要暂时告退了……”他给了吉安娜一个促狭的笑容，“大法师安东尼达斯要求我向他报告关于我在银月城的活动内容。不过，你面前的这个精灵王子以及达拉然法师依然深切地盼望着能看到你向他展示你的训练成果……并希望能够和你共度更多的时光。”

凯尔萨斯将一只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鞠了一躬。吉安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又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静静地看着他转身离开，大步走过魔法花园。精灵王子高昂着头，就像一颗太阳，全身上下每一寸都放射出自信与优雅的光芒。就连地上的泥土仿佛都不愿意蹭脏他的靴子和长袍下摆。

吉安娜最后咬了一口苹果，然后也把手中的苹果扔掉了。刚才被她施加变羊术的松鼠飞速沿树干蹿下，得到了这颗比挂在枝头的苹果更容易获取的猎物。

两只手突然遮住了她的眼睛。

吉安娜愣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有感到特别害怕——怀有恶意的人不可能穿过这座魔法城市强大的结界。

“猜猜是谁？”一个男性声音在她的耳边悄然说道。吉安娜能够听到那个声音中欢快的语调。她就这样被捂住眼睛，思忖着，同时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微笑。

“嗯……你的手心里全是老茧，所以你不是法师。你的身上都是马匹和皮革的气味……”吉安娜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眼睛前面强壮的手指，碰到了一枚硕大的戒指。她摸索着戒指上玺印的形状和雕刻图案——是洛丹伦纹章。

“阿尔萨斯！”她高声喊道。惊讶和喜悦让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热切。她转过身，终于看到了他。阿尔萨斯这时也松开双手，满面笑容地看着她。和凯尔萨斯相比，他的身形样貌远没有那么完美。他的头发和精灵王子一样是金色的，但与精灵王子那像太阳一样光彩耀人的金色秀发相比，他的头发倒不如说只是浅黄色的。阿尔萨斯的个子也很高，身形很好，却没有精灵那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只是给了吉安娜一种刚强坚实的感觉。他与凯尔萨斯有着同样的地位（不过凯尔很可能不会承认这一点，精灵似乎总是认为自己要比人类高出一等，这与社会地位没有任何关系），但吉安娜在他身边会立刻放松下心神，感到无比安逸。

不过吉安娜并没有忘记应有的礼数，她马上行了一个屈膝礼。“殿下，和您的不期而遇真是让我感到惊讶。我是否可以问一下，您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念头突然让她的心冰冷下来，“首都还一切安好吧，是吗？”

“求你叫我阿尔萨斯好了。在达拉然，法师才是统治者，普通人可是要对你们唯命是从的。”他眨了眨那双像大海一样清澈的绿色眼睛，眼神中泛滥着幽默感，“而且我们难道不是匪帮的同伙儿吗？难道我们不曾一起溜进兽人战俘营吗？”

吉安娜彻底放松下来，笑着说：“我想，你说得没错。”

“放心吧，首都一切平安。实际上，那里真的是已经太久太平无事了。所以我的父亲才会答应让我来到这里，进行几个月的学习。”

“学习？但……你是白银之手骑士啊。你不会成为法师的，对不对？”

阿尔萨斯笑着挽住吉安娜的手臂，和她一同向学生宿舍区走去。吉安娜轻快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估计我是做不成法师的。恐怕这种太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我做不来。但我突然想到，如果你要在艾泽拉斯找一个地方学习历史，理解魔法本质，或者掌握当一个国王所需要的各种学识，那么达拉然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幸运的是，父王和你们的大法师都同意了我的这个请求。”

阿尔萨斯说话的时候，用一只手按住了搭在他手臂上的吉安娜的手。这也许只是一种友谊和礼貌的表示，但吉安娜却感觉到一丝电流涌入了她的身体。她抬起头，瞥了阿尔萨斯一眼。“我很惊讶，那个带着我半夜溜出去看兽人的小男孩，似乎对历史和学问并没有多大兴趣。”

阿尔萨斯一边笑着，一边神秘兮兮地把嘴凑到吉安娜耳边。“想听我的实话吗？我对那些玩意儿的确没兴趣。不过这也不是我跑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

“好吧，现在我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又会到达拉然来？”他们这时已经走到了学生宿舍区，吉安娜停下脚步，放开阿尔萨斯的胳膊，转过身来看着他。

阿尔萨斯并没有急于回答吉安娜的问题。他只是注视着吉安娜的眼睛，脸上带着会心的微笑。然后，他握住女孩的手，吻了一下——这只是一种礼节。许多贵族绅士都曾经向吉安娜这样行过礼。只是阿尔萨斯的双唇在她的手背上停留的时间要比正式礼仪长那么一点点，而且这个家伙在行过礼之后并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

吉安娜的眼睛越睁越大。难道他的意思是……想要耐着性子在达拉然待上几个月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安东尼达斯对于外来者的猜疑是远近皆知的。而他仍然要这么做，难道他真的只是为了……来看她？还没等吉安娜从惊疑中恢复过来，向阿尔萨斯问清楚这个问题，阿尔萨斯又向她眨眨眼，鞠了一躬。

“今天晚餐时见，女士。”

*　*　*

晚上是一场正式的宴会。凯尔萨斯王子返回达拉然，阿尔萨斯王子也在同一天到来，这让肯瑞托的仆人们都忙碌了起来。在肯瑞托的总部，有一个只有在特殊时候才会使用的巨大餐厅。今天的晚宴就将在这里举行。

一张足以让二十四个人围坐的巨大餐桌从餐厅的一端延伸到了另一端。天花板下方，三组枝形吊灯上的蜡烛放射出明亮的光芒，和餐桌上的烛光，以及墙壁支架上的火炬光芒交相辉映，整个房间里的照明显得明亮又不刺眼。另外还有几颗小光球悬浮在四周墙壁边上，时刻准备接受召唤，飘到需要额外照明的地方去。除了上菜和拿走空杯盘以外，仆人们很少会进入餐厅。只要动动手指，这里的酒瓶就会自动为人们的酒杯中倒满佳酿。长笛、竖琴和鲁特琴演奏着轻柔的音乐。那些优雅的音符也都是来自魔法，而并非是出自人手的弹奏或者嘴唇的吹息。

极少露面的大法师安东尼达斯也出席了今天的宴会。他身材颀长，再加上格外削瘦，所以看上去就更高了。现在，他的长胡须中灰色的部分已经远远多过了褐色。他的头顶完全秃了，但目光依然警惕而且犀利。出席宴会的还有大法师克拉苏斯，他总是器宇轩昂，神情机警。他的头发在蜡烛和火炬的照耀下闪动出一片片银光，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红色和黑色的斑纹。另外许多身份高贵的法师也都参加了宴会。而实际上，吉安娜在法师组织中还只处在最低阶层，她现在只不过是一名大法师的学生。

吉安娜出身于一个军人家庭。一直以来，她的父亲对她的谆谆教诲之一就是要充分了解自己的优势和弱点。“低估和高估自己都是严重的错误。”戴林曾经这样对她说，“错误的谦逊和错误的自豪一样都是可怕的。随时都要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并且要以此来指引和约束自己的行为。除此之外的任何处世之道都是愚蠢的，而且只会让你在战场上送命。”

吉安娜知道自己在魔法艺术上的天赋。她很聪明，而且能够迅速集中精神。在达拉然的这一段不算很漫长的岁月中，她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安东尼达斯会收下一名学生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个学生有足够的能力。她明智的父亲早已警告过她，不要过分骄傲，但她清楚自己有潜力成为一位实力强大的法师。她希望自己的成功来自自身的实力，而不是因为一位精灵王子希望得到她的陪伴。所以，现在她只能极力控制着自己，不显露出任何气恼的神色，只是平静地一勺接一勺地喝着海龟肉浓汤。

人们的谈话内容主要集中在兽人身上。尽管这座城市中的法师们很可能都认为达拉然不应该理会这种凡俗的事情，但毕竟在这座城市以南不远的地方就是兽人集中营。

凯尔伸出细长精致的手，托起一片面包，开始在上面抹匀黄油。“不管是否了无生机，他们都非常危险。”

“我的父亲泰瑞纳斯国王很赞同你的评价，凯尔萨斯王子。”阿尔萨斯对精灵说道，他的脸上还带着快活的微笑，“正因为如此，那些营地才会存在。为了维持它们，我们需要耗费大量金钱，但如果能让艾泽拉斯的人民得到安定的生活，用掉一些黄金肯定是值得的。”

“他们是野兽，是残忍的杀手。”凯尔萨斯说，他如同男高音歌手一般的嗓音因为厌恶而被压低了，“他们和他们的龙对奎尔萨拉斯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我们凭借太阳之井的能量才阻止了他们造成更大规模的浩劫。如果处决这些怪物，你们人类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而不必向你们的百姓征收如此高额的税款。”

吉安娜回忆起自己在那次短暂的冒险行动中看到的兽人。他们看上去都非常虚弱而沮丧，仿佛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而且他们还有孩子。

“你去过兽人的营地吗，凯尔萨斯王子？”吉安娜的声音中带着火气，她没能阻止自己把话说下去，“你有没有真的看见过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片刻间，凯尔萨斯面颊上绽出了血色，但他依旧保持着愉悦的表情。“没有，吉安娜女士，我的确没有亲眼去看过。而且我觉得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每当我在家乡看到那些曾经壮丽华美的大树被烧得只剩下树桩，或者是站在战死者坟墓前，我就会想到他们对我们所做的一切。你肯定也没有去过那些营地。我无法想象，一位如此端庄优雅的女士会希望去看看那样一个地方。”

吉安娜在回话的时候，非常小心地不去看阿尔萨斯。“殿下对我的恭维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但我不认为所谓的礼仪与优雅会阻碍一个人对正义的追求。实际上，我认为懂得礼数的人会更不希望有智慧的生灵像野兽一样遭到屠杀。”然后，她也带着同样的愉悦表情给了凯尔萨斯一个微笑，就继续喝起了她的汤。凯尔萨斯则开始仔细端详这个女孩，显然是在为她的反应感到困惑。

“法律是属于洛丹伦的。泰瑞纳斯国王自然会以适当的手段对他的王国加以管理。”安东尼达斯插口道。

“达拉然和联盟的其他王国也必须为了养活那些兽人而付出金钱。”一名吉安娜不认识的法师说道，“我们当然有权对这一问题提出自己的意见。”

安东尼达斯摆了摆他枯瘦的手掌。“问题不在于谁付钱维持那些营地，甚至也不在于那些营地是否有必要存在。这不是我们法师应该关心的事情。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些兽人为什么会陷入这种怪异的消沉状态。我对我们所掌握的一点兽人历史进行过研究，所以我不相信是因为长期囚禁才让他们如此倦怠慵懒。我也不相信这是疾病导致的——当然，这样至少能让我们不必担心会有什么瘟疫进一步传染到我们身上。”

安东尼达斯从不会说一句废话。所以，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停止了各自的议论，转过来倾听他的发言。吉安娜感到很是吃惊，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法师在认真研究兽人的情况。她丝毫不怀疑，安东尼达斯在这个时候披露这种信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现在洛丹伦和奎尔萨拉斯的王子都在场，大法师所说的每一字一句肯定会迅速传遍人类和精灵的王国。安东尼达斯做事从来不凭侥幸。

“如果这不是疾病导致的，也不是因为遭受关押而造成的。”阿尔萨斯继续用快活的语气问道，“那您认为引起兽人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大法师？”

安东尼达斯向年轻的王子转过头。“根据我的了解，兽人并非一直都像他们在两次兽人战争中那样狂暴嗜血。卡德加从迦罗娜那里得到了不少信息，他后来又把这些情报都告诉了我。迦罗娜是……”

“迦罗娜是杀死莱恩国王的混血种。”阿尔萨斯说道，他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半点喜悦，“我无意冒犯您，大法师，但我相信，对于这样一个怪物的话，我们绝不可以轻信。”

安东尼达斯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保持平静，但还是有一些人喃喃地附和着洛丹伦王子的意见。“这些情报来自她成为叛徒之前的时期。而且我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证实了这些情报的准确性。”他微笑着，显然是不打算透露“其他渠道”的具体情况，“那些兽人受到了恶魔的影响。他们的皮肤因而变成绿色，眼睛变成红色。我相信，在他们第一次入侵艾泽拉斯的时候，他们的肉体也被外部的黑暗力量所渗透了。而现在，他们与邪恶根源的联系正在被斩断。所以我相信，我们在那些兽人身上见到的并非是一种疾病造成的结果，而是因为曾经支撑他们的力量消失了。恶魔能量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力量，而拥有它的人一旦失去这种能量，就必须承受极为严重的后果。”

凯尔萨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即使这个理论是正确的，那我们又为什么要在乎他们？他们竟然会信任恶魔，那只能说明他们是多么愚蠢的种族。他们轻率地让自己迷醉在那种腐败的能量之中而无法自拔。我可不认为‘帮助’他们找到自救的办法，摆脱对邪恶力量的依赖是一种明智的行为，哪怕这样能够让他们恢复成为一个和平种族。现在，他们被打垮，失去了所有力量。在他们犯下过那么多罪行之后，我和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更愿意看到他们保持现在的这种状态。”

“但如果他们能够成为一个和平的种族，他们就不必继续被锁在集中营里，而百姓的税赋也可以被使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了。”安东尼达斯温和地说道。顿时，整张餐桌周围的人们都开始议论纷纷。“我相信泰瑞纳斯国王征收这些税金不是为了充实他自己的口袋。你的父亲和你的家人都还好吗，阿尔萨斯王子？很遗憾我没能参加你成为白银之手骑士的仪式，不过我听说那是一次盛大而且成功的仪式。”

“暴风城待我非常好。”阿尔萨斯脸上再次焕发出热切的笑容。他已经开始大嚼起第二道菜——工艺精致的烤鳟鱼配油炸绿色蔬菜。“很高兴能再次见到瓦里安国王。”

“据我所知，他可爱的王后刚刚给他生了一个继承人。”

“确实。如果小安杜因以后能像抓住我的手指一样紧握剑柄，他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

“我们全都在祈祷，你的加冕礼要等到许多年以后才会到来。不过我相信，我们肯定都在期盼一场盛大的王室婚礼。有没有哪位年轻的女士吸引了你的目光？或者你依然是洛丹伦最惹人注目的单身汉？”

凯尔萨斯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餐盘，但吉安娜知道，他没有放过大法师和阿尔萨斯所说的每一个字。实际上，吉安娜自己也一边保持着面容的平静，一边仔细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但阿尔萨斯并没有朝她多看一眼，只是笑着伸手拿起了酒杯。“哈，所有人都要提起这件事吗？但婚姻又有什么乐趣呢？而且，相信我还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这件事。”

复杂的感情拥过吉安娜的心头。她有一点失望，但多少也算松了一口气。也许她和阿尔萨斯还是比较适合只做朋友。毕竟，她来这里是为了学习该如何成为最有成就的法师，而不是谈情说爱。学习魔法的人需要以严格的纪律约束自己，需要冷静的逻辑，而不是盲目的感情。她有自己的责任，而只有全力以赴，她才能履行好这些责任。

她需要的是继续努力学习。

*　*　*

“我需要学习。”欢迎宴会结束后又过了几天，当阿尔萨斯牵着两匹马来找吉安娜的时候，她便这样对阿尔萨斯说道。

“好了，吉安娜。”阿尔萨斯咧开嘴笑了，“就算是最刻苦的学生也需要不时休息一下。今天的天气非常好，你应该享受一下这个美丽的日子。”

“我的确很享受今天的天气。”吉安娜没有说假话。她正在花园里专心地看着她的书，而不是将自己关在某一间阅读室里。

“一点体能锻炼可以帮助你更好地进行思考。”阿尔萨斯向坐在树下的吉安娜伸出手去。吉安娜想要把面孔板起来，却还是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阿尔萨斯，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国王。”她带着些许揶揄的意味说着，握住了他的手，让他把自己拉起来，“看样子没有人能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她的话让阿尔萨斯大笑起来。然后，王子牵住马，帮她坐上了马背。吉安娜今天穿了一条轻质亚麻长裤，所以能跨坐在马鞍上，而不必像穿裙子时那样必须侧坐在马鞍里。片刻之后，阿尔萨斯也轻松地跨上了自己的坐骑。

吉安娜向他骑的马瞥了一眼。那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命运已经将他原先那匹全身雪白的骏马夺走了。“对于无敌，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让你明白我有多么难过。”她低声说道。阿尔萨斯脸上的笑颜立刻消失了，就好像一团乌云遮蔽了太阳。然后，他再次露出微笑，只是笑容中还带有一点冷峻。

“没关系。很感谢你还记得它。看，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野餐要用的东西，美好的一天正在等着我们。我们出发吧！”

吉安娜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那时正是夏末季节。那一天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金色的阳光仿佛浓郁的蜂蜜。阿尔萨斯一路疾奔。吉安娜也是一名熟练的骑师，毫不费力就能追上王子的红马。他带领吉安娜离开了城市，一直跑进辽阔的绿色草场。两匹马看上去就像他们背上的骑手一样高兴。他们都向前努着耳朵，鼻翼一张一合，尽情呼吸着青草丰美的气息。

野餐的食物很简单，但非常美味——面包、干酪、水果再加上一些低度白葡萄酒。阿尔萨斯躺在草地上，用手臂枕着头，打了一会儿瞌睡。吉安娜则踢掉了靴子，将双脚踏在柔软厚实的草甸上，背靠一棵大树，看着随身携带的书。这本书很有趣，书名是《关于传送本质的论述》，但温热的天气、体力的消耗和轻柔的蝉鸣都在诱惑她进入梦乡。

感到身上有些凉意，吉安娜才睁眼醒了过来。太阳已经开始坠下地平线。她坐起身，用指节将睡意从眼睛里赶走，然后发现阿尔萨斯和他的马都已经不见了。她骑的那匹骟马还系在一根树枝上，正心满意足地嚼着地上的青草。

吉安娜皱紧眉头，站起了身。“阿尔萨斯？”没有回答。他可能是兴致突发，决定去周围进行一番探索，很快就会回来。吉安娜支起耳朵，想要听听周围有没有马蹄声，但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现在旷野中依然会有游荡的兽人出没，至少传闻是这样说的。而且也还有山猫和熊，这些猛兽不像兽人那样让吉安娜感到陌生，但它们的危险程度绝不会亚于兽人。吉安娜在心中复习着自己所掌握的法术。她相信，如果遭到攻击，她有足够的能力保卫自己。

没错……她很有信心。

攻击发生得突然而且悄无声息。

一团东西打在她的颈后，冰冷和湿润的感觉是她最初且唯一得到的线索。她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急忙转过身。而攻击者如同一道幻影，以鹿一般的敏捷跳进了另一个藏身之地，从那里再次向吉安娜发动攻击，紧接着又改变了位置。这一次的雪球正打在吉安娜的嘴上，让笑到半截的她一下子没有喘过气来。她扒开雪团，但还是有一些雪落进了领口，贴着她的身子一直滑了下去，让她不由得又大喘了一口气。

“阿尔萨斯！你这样不公平！”

她得到的回答是四颗雪球从地面上滚到了她的脚边，她立刻将它们捡了起来。阿尔萨斯肯定是一直爬到了附近的高山上。那里的冬天来得很早，所以他从那里带回了雪球。他在哪里？那边——吉安娜瞥到了他的红色长外衣一闪而过……

战斗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双方都没有了弹药。“停战！”阿尔萨斯喊道。吉安娜表示同意，她笑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阿尔萨斯从藏身的一堆岩石中跳出来，向吉安娜跑去，将她拥入怀中。两个人齐声大笑。吉安娜很高兴地看到阿尔萨斯的头发里也带着雪沫。

“许多年以前，我就知道了。”阿尔萨斯说道。

“知道……什么？”吉安娜被打中了好几颗雪球，所以虽然是暮夏时节，她还是觉得有些寒冷。阿尔萨斯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便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吉安娜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他的怀抱。朋友之间情绪高涨时的拥抱是一回事，如果她继续依偎在他的胸膛上，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她仍旧一动不动地依靠着他，将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胸口。她的耳朵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稳定有力，却又快得吓人。她闭起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抚过自己的头发，弹去她发丝间的雪屑。这时，他说话了。

“在我第一眼看见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会是一个能够和我一同享受各种乐趣的女孩。一个不会介意在炎热的夏天痛快游水的女孩，或者……”他稍稍后退一点，从她的脸上抹去几片正在融化的冬天的碎屑，微笑着对她说，“或者不介意被雪球砸在脸上。我没有打伤你吧？”

她也向他还以微笑，突然之间，她觉得很温暖。“不，没有。”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吉安娜感觉到了双颊的火热。她向后退去，但阿尔萨斯的双臂如同铁箍一样紧紧地裹住了她。他还在抚摸她的脸，生着老茧的，有力的手指沿着她面颊的曲线轻轻滑落。

“吉安娜。”阿尔萨斯轻声说道。她打了个哆嗦，但并不是因为寒冷。这样不好，她应该退开。而她却仰起了头，闭上双眼。

一开始，他的吻温柔又甜美。这是吉安娜最初的感觉。很快，女孩的双臂便不由自主地向上摸索，搂住了男孩的脖子。她用力贴近他，和他越吻越深。她觉得自己就要淹死了，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坚实的东西。

这就是她想要的。她要这个人，这个年轻人虽然有着高不可攀的头衔，却依然是她的朋友。他能够看见并理解她的学者气质，却又知道该如何呼唤出那个一心只想游戏和冒险的小女孩。那个女孩已经很久不曾有机会闯进这个世界——她实在是太少能被人们看到了。

但他能够看到她的全部，而不只是她向这个世界表现出来的面孔。

“阿尔萨斯，”她紧紧地搂住他，悄声说着，“阿尔萨斯……”

第七章

这实在是非常不错的几个月。在达拉然，阿尔萨斯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竟然真的学习到了一些对于成为国王会非常有用的知识。久久徘徊不去的夏天和渐起凉意的秋天让他有了很多享受户外活动的机会。他酷爱骑马，可每当想到身下不是无敌的时候，他的心中都会感到隐隐作痛。

这里还有吉安娜。

最开始，他并没有奢望能够吻她，但当他看到吉安娜倒在自己的臂弯里，明亮的眼睛中充满了笑意，他便这样做了。而她竟然接受了他，回应了他。在随后的日子里，吉安娜的时间表要比他的更加充实和严格得多，所以他们并不能经常见面，而且就算是见面，也往往只是在公众场合。他们两个不经商议就达成了一致——绝不能做任何给流言煽风点火的事。

而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增添了另一番韵味。他们总是会竭尽所能偷来片刻的温存——在角落里接一个吻，在正式的宴会中递给对方一个眼神。他们的第一次郊游在一开始本来只是出于纯粹的友谊，所以他们什么都不害怕。而现在，他们却在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阿尔萨斯牢牢地记住了吉安娜的时间表，好能够不时与她“偶遇”。吉安娜总是找理由去马厩或者庭院中逛一逛——阿尔萨斯和他的同伴经常会在那个庭院中练习武艺，磨砺自己的战斗技巧。

阿尔萨斯喜爱每一种冒险，简直是乐此不疲。

现在，他正等在一条罕有人迹的走廊中，站在一个书架前，装作查看每一本书籍标题的样子。吉安娜在练习完火系法术之后就会过来，这是她的习惯。她在告诉阿尔萨斯这件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羞窘的笑意。她现在还是会在有许多水塘的监狱区旁边练习火系法术。要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她就必须经过这个地方。阿尔萨斯的耳朵一直在搜索着周围的一切轻微响动。她来了——穿着便鞋的脚落在地面上，发出轻柔而迅捷的脚步声。阿尔萨斯转过身，拿下一本书，装作在认真阅读的样子，同时又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过来的方向。

像以往一样，吉安娜穿着一件学生长袍。她的头发仿佛在放射出太阳般的光芒，脸上则是她专心思考时那种标准的紧皱眉头的神情——这并不代表她真的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阿尔萨斯。阿尔萨斯急忙放下书，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进了阴影里。

也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完全没有被阿尔萨斯吓到，而是立刻迎向了拥抱她的恋人。她用一只手将书本抱在胸前，另一只手环绕住阿尔萨斯的脖子，和他热吻在一起。

“你好，我的女士。”阿尔萨斯喃喃地说着，吻着她的脖子，用牙齿轻轻蹭着她的肌肤。

“你好，我的王子。”吉安娜快乐地呢喃着，叹息着。

“吉安娜，”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为什么……”

他们立刻满怀愧疚地跳开来，同时盯住了那个闯入者。吉安娜轻呼一声，脸上立刻腾起了红晕。“凯尔……”

精灵用力地保持着面容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意，紧紧地咬住了牙关。“你离开的时候落下了一本书。”他举起那份书卷，“我来把它还给你。”

吉安娜瞥了阿尔萨斯一眼，咬住了下嘴唇。阿尔萨斯像她一样惊讶，但还是努力做出一个轻松的微笑。他伸手搂住吉安娜，转向凯尔萨斯。

“你真是太好了，凯尔。”阿尔萨斯说道，“谢谢你。”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觉得凯尔萨斯会向他发动攻击。灼热的怒火已经在这名法师身上熊熊燃烧了。凯尔萨斯非常强大，阿尔萨斯知道自己绝无战胜他的可能。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平静地和这位精灵王子对视着，没有丝毫退缩。凯尔萨斯攥紧了拳头，似乎终于想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你不感到惭愧吗，阿尔萨斯？”凯尔萨斯低声说道，“难道她只值得你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关怀和爱抚？”

阿尔萨斯眯起了眼睛，也压低了声音。“流言可畏——这一点我必须要考虑清楚。你知道人们会怎样传播小道消息，凯尔，不是吗？有人胡乱说些东西，当传到你耳中的时候，就变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我要保护她的名誉……”

“保护？”凯尔萨斯恨恨地说出这个词，“如果你在乎她，你就应该公开地、无所畏惧地追求她。任何男人都会这样做。”他转脸看着吉安娜。他眼睛里燃烧的怒火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然后，痛苦的神情也消失了。吉安娜则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幽会。不必害怕，我什么都不会说。”

然后，他怒不可遏地哼了一声，阴沉着脸，把手中的书掷还给吉安娜。那本书卷看上去应该是一份价值不菲的古老文献，重重地落在吉安娜脚边。吉安娜被撞击声吓了一跳。然后，精灵王子就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紫金色的长袍在他身后飘摆不定。吉安娜终于呼出一口气，将头靠在阿尔萨斯的胸膛上。

阿尔萨斯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很抱歉。我想，我应该告诉你的。”

阿尔萨斯的胸口向下一陷。“告诉我什么？吉安娜……你和他……”

“没有！”吉安娜立刻回答道。她凝视着阿尔萨斯，说道：“我们什么都没有。不过……我想他应该是对我有好感。我只是……他是个好人，一位强大的法师，一位王子。但他不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是什么？”阿尔萨斯的声音尖锐得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凯尔实在是比他优秀太多了。精灵王子的年岁更长，更加懂得这个世界，有更多历练、更强的力量，而且更拥有完美到不可思议的肉体。阿尔萨斯感觉到嫉妒在心中滋生、膨胀，形成了一个冰冷的、黑色的结。如果凯尔此时再次出现，阿尔萨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拔剑向他斩去。

吉安娜温柔地笑着，眉宇间的那道深纹也消失了。“他不是你。”

充塞在阿尔萨斯心中的冰块立刻融化了，就像寒冬在温暖的春天面前遁逃得无影无踪。他将吉安娜拽进怀里，再一次地亲吻她。

谁在乎一个老古板的精灵王子会想些什么？

*　*　*

一年时间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渐渐过去了。随着夏季远去，凉爽的秋季到来，然后是寒冬的皑皑白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抱怨维持兽人收容营地的开销是一种巨大的浪费。泰瑞纳斯和阿尔萨斯也都预见到了这种情况。阿尔萨斯继续跟随乌瑟尔接受训练。这位年长的圣骑士依旧毫不动摇地坚持认为，祈祷与冥想和武器战斗同样重要。“是的，我们必须有能力劈倒我们的敌人。”他说道，“但我们也必须能够治疗我们的朋友和我们自己。”

阿尔萨斯一直在想着无敌。每到冬季，他的心思就会向那匹马飘去。乌瑟尔对于祈祷和冥想的评价只会让他再次想起自己终生难忘的那一次失败。如果他的训练能开始得更早一些，那匹非凡的白色骏马就很有可能活下来。他从没有把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所有的人都相信那是一次意外。那的确是意外——阿尔萨斯这样告诉自己，他不是有意要伤害无敌。他爱那匹马，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无敌。如果他能早一些接受圣骑士训练，就像瓦里安早早便开始剑术格斗的训练那样，他就能拯救无敌了。他已经发誓，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他会做好一切准备，绝不再让任何意外打倒自己，让自己束手无策，无力去做该做的事情。

转眼间，冬季也过去了，就像所有冬天一样，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天。春天再一次让提瑞斯法林地焕发出生机。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也是一样。她来到了阿尔萨斯身边。在阿尔萨斯眼中，她是那么美丽、清新，就如同刚刚苏醒的树林中新绽放的花朵。她是来帮助阿尔萨斯筹备复活节庆典的，这是个在洛丹伦和暴风城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春季节日。阿尔萨斯发现，在深夜一边抿着葡萄酒，一边向彩蛋中装满糖果和其他小玩意儿不再是一个无聊的任务，因为吉安娜就在他身边。当她小心地装好一个个彩蛋，把它们码放整齐的时候，她的眉毛中间就会出现那道可爱的皱纹。阿尔萨斯知道，这是只有他的吉安娜才拥有的特别印记。

尽管还没有公开宣布，阿尔萨斯和吉安娜都知道，他们的父母已经交换过看法，达成心照不宣的协议，许可了他们的关系。现在，赢得了人民爱戴的阿尔萨斯开始越来越多地代表洛丹伦参与各种公众活动，渐渐接下了乌瑟尔和泰瑞纳斯的职责。乌瑟尔逐渐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圣光精神层面的冥思中；泰瑞纳斯也很高兴不必再频繁地外出旅行了。

“当一个人年轻的时候，连续几天在马背上旅行，夜晚睡在星光下的生活的确很令人兴奋。”泰瑞纳斯对阿尔萨斯说，“但是到了我这个岁数，只要骑马散散步，望一望窗外的星空也就足够了。”

这番话让阿尔萨斯笑了起来。他满心喜悦地投入到自己的新工作之中。普罗德摩尔海军上将和安东尼达斯大法师显然在阿尔萨斯的人生大事上达成了共识——每当达拉然派遣信使来到首都的时候，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总会是使者队伍中的一员。

“仲夏火焰节的时候也会来吧。”他突然说道。吉安娜抬起头看着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拿着一颗彩蛋，另一只手拨开落在脸上的一绺金发。

“那时我来不了。夏天对于达拉然的学生而言是一个非常忙碌的季节。安东尼达斯已经叮嘱过我，整个夏季都要留在那里。”她的声音中充满了遗憾。

“那么，等到仲夏的时候我就去看你。你可以在万圣节的时候过来。”阿尔萨斯说。吉安娜却摇了摇头，笑着望向阿尔萨斯。

“你真是锲而不舍，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我尽量试一试。”

“不，你一定要来。”阿尔萨斯将手伸过摆满了蛋壳的桌子（这些蛋壳都已经被小心地挖空，并且涂上了鲜艳的色彩），覆在吉安娜的手上。

吉安娜微笑着，面颊也变成了粉红色。虽然他们的关系已经确定了很久，但她依旧会觉得有些害羞。

她会来的。

*　*　*

在万圣节之前，还会有一些小的节日。有的相当肃穆，有的充满了喜庆。而万圣节同时包含这两方面的内容。人们都相信，在万圣节这一天，生与死之间的屏障会变得非常薄弱，已经过世的人能够被活着的人感觉到。依照传统，万圣节都是在收获季结束，冬季的寒风还没有吹来的时候庆祝的。每逢此时，王宫外就会竖起一个巨大的稻草人。在日落时分的庆典中，稻草人会被点燃。那是一种壮观的景象——一个全身喷火的巨人照亮了渐渐黑暗的天空。任何人都可以靠近这个燃烧的巨人，向焚化它的火堆中扔下一根树枝，以此来表示他已经“烧掉”了所有他不愿意继续携带的东西，从此便可以一身轻松地进入沉寂安宁的冬季了。

这是一个农民的仪式，从古老到无法追忆的时代就已经开始了。阿尔萨斯怀疑现代人大概已经没有几个还会相信，只要把一根树枝扔进火中，就能解决他们的问题；而相信可以和死者交流的人大概就更加稀少了，他自己就不相信。但这仍然是一个人人都会参加的庆典，而且吉安娜也会在这个节日里回到洛丹伦，所以，他非常期待这个节日的到来。

他已经为她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时间已经到了日落之后，人们从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就开始在王宫前聚集了。有些人甚至带来了野餐用具，准备好好享受一番提瑞斯法丘陵的深秋景色。王宫前有卫兵在站岗，他们多少要警惕一下大规模人群聚集时可能发生的问题。不过阿尔萨斯不相信今天会出什么状况。他穿着长外衣、马裤和带有浓重秋日色调的斗篷走出王宫。欢呼声立刻在人群中响起。他停住脚步，向人们挥挥手，接受他们的鼓掌喝彩，然后便转过身，向吉安娜伸出手。

吉安娜看起来有一点惊讶，但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人们的欢呼声正在把她和他的名字一同送上天空。阿尔萨斯和吉安娜走下王宫台阶，来到巨大的柳枝稻草人前面。阿尔萨斯抬起一只手，示意人群安静。

“我的人民们，我和你们一同庆祝这个最值得纪念的夜晚——我们将在这个晚上追思那些已经不在我们身边的人，抛却那些阻碍我们前进脚步的事情。我们烧掉这个稻草人，表明旧的一年已经过去，就如同农夫在收割过的农田上烧掉残余的庄稼。秸秆在火焰中化成的灰烬将会滋养土壤，而今天的仪式将会滋养我们的灵魂。我很高兴看到大家今夜会聚于此，并更加荣幸地将点燃稻草人的权利交予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

吉安娜睁大了眼睛。阿尔萨斯转向她，给了她一个打趣的笑容。

“她是战斗英雄戴林·普罗德摩尔上将的女儿，并且即将成为一位强大的法师，一位掌控火焰力量的大师。我认为，今夜的稻草人由她来点燃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你们同意吗？”

人群发出欢快的呼喊。阿尔萨斯知道，大家都赞成他的提议。于是，他向吉安娜一鞠躬，并贴到她的耳边说：“给大家一场漂亮的焰火表演——他们就喜欢这样。”

吉安娜以极轻微的动作点点头，然后转向人群，挥了挥手。欢呼声立刻变得更加响亮了。她将一绺头发别到耳后，稍稍显露出紧张的心情，随后又迅速让自己的面容平静下来。然后，她闭上眼睛，高举起双手，开始默默念诵咒文。

吉安娜穿着模拟火焰色泽的红、黄和橙色长袍。一些小火球开始在她的手掌上凝聚。起初只是闪动着微弱的光芒，很快，火球的亮度就开始迅速增强。片刻之间，她看着阿尔萨斯，仿佛眼睛里也跳动着火焰。她熟练地用双手将这些火球捧住，感到轻松和惬意。她知道，自己无力控制法术能量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她并非“即将成为”一位强大的法师，她已经是一位法师了，尽管她还没有正式得到名号。

然后，她伸展开双手。火球如同出膛的铅弹激射而去，直扑向巨型稻草人，随后爆发成一团团烈火。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又立刻卖力地鼓起掌来。阿尔萨斯咧开嘴笑了。以往用火把从脚部点燃这个柳枝稻草人的时候，总是要费不少工夫才能把火点着。

听到鼓掌欢呼的声音，吉安娜睁开眼，向人群挥着手，露出欢快的微笑。阿尔萨斯俯身到她的耳边，悄声说道：“干得漂亮。”

“你要我好好表演的。”吉安娜笑着瞪了他一眼。

“没错，但你做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恐怕以后每年万圣节，他们都会要求你来点燃稻草人了。”

吉安娜转过脸来看着他。“这会有什么问题吗？”

火光在她的脸上舞动，照亮了她生气勃勃的面容，戴在她头顶上的一只小金环也随之熠熠生辉。阿尔萨斯看着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个女孩一直都在深深地吸引着他。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她。她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己和让他兴奋的情人。但现在，他不由自主地只是凝望着她，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片全新的光明。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他轻声说道，“完全没有，这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一晚，他们在人群中起舞。当他们穿行在平民之中，同所有人握手，互致问候的时候，只有卫兵还在惊慌失措地维持秩序，保护着他们的安全。但没过多久，他们就从这些忠心耿耿的卫兵身边溜走了。阿尔萨斯牵着吉安娜的手，一直跑过王宫后面的走廊，来到私人寓所区。他们曾经差一点被从这里抄近路去厨房的仆人堵住，不得不一动不动地紧贴在墙壁上，直到那些仆人走远。

然后，他们来到了阿尔萨斯的房间。阿尔萨斯关上门，靠在上面，将吉安娜搂在怀里，动情地吻着她。最后，还是她——害羞、好学的吉安娜暂时停止了热吻，牵着阿尔萨斯的手，来到床边。窗外，仍然在燃烧的稻草人在他们的肌肤上洒下了跳动的橙色光彩。

阿尔萨斯跟随着她，感到一阵阵晕眩，就仿佛这一切只是一个梦。他们站在床边，手掌紧握在一起。阿尔萨斯甚至有些害怕自己会拗断她的手指。“吉安娜。”他悄声说道。

“阿尔萨斯。”吉安娜的声音如同呜咽。她再一次吻着他。她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阿尔萨斯在神魂迷离的感觉中渴求着她。当她向后退去，失落的感觉便突然向他袭来。吉安娜的呼吸抚过他的面颊，轻柔而且温暖。她低声问他：“我……我们准备好了吗？”

阿尔萨斯张嘴想要回答，但他知道，吉安娜的这句话问的到底是什么。他已经准备好将这个女孩最终带入自己的心中，他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他曾经拒绝了可爱的塔蕾莎，而且塔蕾莎并不是第一个被他拒绝的女孩，而他知道，吉安娜在这方面比他更缺乏经验。

“我准备好了，只要你愿意。”他同样低声说道。只是他的呼吸声实在有些过于粗重。当他低下头再次去吻她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皱纹出现在她的眉心处。我会将它吻掉，他一边在心中发誓，一边将她抱到床上。我会彻底赶走所有会让你忧心的事情。

当稻草人终于完全化为灰烬的时候，吉安娜熟睡的身上只剩下了清冷的蓝白色月光。阿尔萨斯依然醒着，用手指抚过女孩身体上的一条条曲线，不断地好奇着它们会通向什么地方，同时内心因为这个时刻的存在而感到无比满足。

他并没有将树枝抛进稻草人的火焰，因为他没有任何想要丢弃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将永远舍不得失去这段光阴。他俯下身，亲吻着她。吉安娜轻轻叹息了一声，苏醒过来，向他伸出双手。

“看样子，真是没有人能拒绝你。”她喃喃地重复着他们第一次接吻时说过的话，“我尤其不行。”

他将她紧紧抱住。突然之间，一阵冰寒的战栗感涌过他的全身，但他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要拒绝我，吉安娜，永远也不要拒绝我，求求你。”

吉安娜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着清冽的月光。“我永远也不会，阿尔萨斯，永远。”

第八章

王宫中从没有像今年这样为了庆祝冬幕节而如此大张旗鼓地进行过装饰。作为一名优秀的矮人族大使，穆拉丁成功地把矮人传统带到了洛丹伦。在过去数年时间里，这种传统在人类平民中间广为传播。到现在，人们似乎已经真的把它当作是自己的传统了。

几个星期以前，节庆区就建立起来了。那时吉安娜刚刚用她精彩的火系法术点燃稻草人，进行了一场激动人心的演出。在那之后，她受到邀请，只要愿意，就可以在洛丹伦的首都过冬。毕竟对于掌握了传送术的她来说，达拉然并不算远。有些事情发生了改变，虽然很细微，却意义深远。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在洛丹伦的首都已经不再只是库尔提拉斯统治者的女儿，不再只是一位朋友。

她已经被当作王室家族的成员。

阿尔萨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还是在他的妈妈带着吉安娜和佳莉娅去为冬幕节舞会挑选衣服的时候。洛丹伦首都的冬幕节舞会也会有其他客人参加，但丽安妮王后之前从不会费心去考虑他们该穿些什么。

现在，泰瑞纳斯也经常会邀请吉安娜与他和阿尔萨斯一起听取人民的请愿。吉安娜坐在国王的左侧，阿尔萨斯在父王的右侧。吉安娜的位置几乎与王子是相当的。

阿尔萨斯觉得这样很好，并且也都在情理之中。难道不是吗？他回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对佳莉娅说过的话：“我猜，我们必须坚守我们的责任。你要嫁给父亲为你挑选的夫婿，而我则要为了王国的未来娶妻。”

吉安娜对这个王国而言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心中想道，对他自己，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那么，为什么这个念头会让他感到如此不安？

*　*　*

冬幕节前一天晚上，大地铺上了一层新雪。阿尔萨斯站在一扇大窗后面，看着已经封冻的洛丹米尔湖。雪是从黎明时分开始落下的，大约一个小时以前停住了。天空如同一片没有边际的黑色天鹅绒，星星就像是点缀在上面的冰晶钻石。月光让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宁静、安详，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用魔法变幻出来的。

一只温柔的手滑进他的手中。“很美，不是吗？”吉安娜低声说道。阿尔萨斯点点头，并没有看她。“还有充足的弹药。”

“什么？”

“弹药？”吉安娜重复了一遍，“用来打雪仗。”

阿尔萨斯终于向她转过身。王子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一直都被禁止看到母亲、吉安娜和佳莉娅要在今天的晚宴和舞会上穿着的礼服。而现在，美丽的吉安娜彻底让他呆住了。看上去，她就像是一位用冰雪雕琢出来的少女——冰晶一般的鞋子、白色的长裙，带有一点最浅的浅蓝色调，环形白银头冠映照出温暖的火炬光亮。她真是可爱得让人心碎。但她并不是冰雪皇后，不是雕像，她温暖、柔软、充满活力。她的金发披散在肩头，因为被他死死盯着，面颊渐渐变成了红色，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里洋溢着快乐的神采。

“你就像是……一支白蜡烛。”他说道，“白色的身子，金色的火苗。”他伸手捧起她的一缕金发，将它缠绕在自己手指间。

吉安娜笑了。“是的。”她也轻轻抚弄着自己闪光的发卷，“孩子们肯定也会是金发吧。”

阿尔萨斯僵住了。

“吉安娜……你……”

吉安娜咯咯地笑出了声。“没有，还没有。但我们当然会有孩子。”

孩子。这个词同样刺激着他，让他感觉到震惊和怪异的苦恼。她在谈论他们将要拥有的孩子。他的意识如同奔马一般冲向未来。在那个未来中，吉安娜是他的妻子。他们的孩子在宫殿中奔跑。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他坐在王座上，头上戴着沉重的王冠。他内心的一部分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迎接这样的未来。他喜爱吉安娜在他身边，喜爱在夜晚将她搂在怀中，喜爱她的味道和气息，喜爱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像玫瑰一样芬芳。

他喜爱……

如果这一切都被他毁掉呢？

突然之间，他意识到，在此时此刻之前，他们的一切都只是孩童的游戏。他视吉安娜为自己的同伴，就像小时候他们一同去兽人战俘营探险时一样。只不过他们现在的游戏多了一重成年人的色彩。但有一些事突然在他心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这一切都成为现实，如果他们真的爱上了对方，如果他最终却是一个坏丈夫，一个坏国王……如果……

“我还没有准备好。”他不假思索地说道。

吉安娜的眉头皱了起来。“嗯，我们还不会立刻就有小家伙。”她握住他的手，显然是打算给他一些安慰。

阿尔萨斯突然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在困惑中，吉安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尔萨斯，怎么了？”

“吉安娜……我们还太年轻。”他快速地说道，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我还太年轻。还有……我不能……我还没有准备好。”

吉安娜的面色霎时变白了。“你不能……我还以为……”

负罪感折磨着阿尔萨斯。她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就在他们成为爱侣的那一晚。我们准备好了吗？她曾经这样悄声问他。而他的回答是：我准备好了，只要你愿意。他那时是真心这样想的……他的确以为事情会是这样……

阿尔萨斯伸出手，握住吉安娜的两只手，拼命想要把脱口而出的心情表达清楚。“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有很多训练没有完成。父王需要我。乌瑟尔有很多东西要传授给我，还有……吉安娜，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你也一直都是那么懂得我。难道你现在会不明白我吗？难道我们不能继续做朋友吗？”

吉安娜张开失去血色的嘴唇，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她的双手软弱无力地被他握住。而他却发疯一样地紧紧攥着那双手。

吉安娜，求求你，求你明白……即使我自己还不明白。

“当然，阿尔萨斯。”她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温度，“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你和我。”

她的一切，无论是身姿、面容，还是声音，都在表达着她的痛苦和惊骇。但阿尔萨斯却只是听到了她的这句话，并因此而感到一阵宽慰。这种情绪是如此强烈，在刹那间便涌过他的全身，让他的膝盖几乎失去了力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吉安娜也许会觉得困扰，这样的事情总会有一点困扰的。但她很快就会明白。他们了解彼此。她会理解他，知道他是对的。他们的进展实在是有些太快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会永远这样。”他觉得有必要再做一些解释，“只是暂时是这样。你还有学业要完成。我肯定让你分了不少心。安东尼达斯也许要怨恨我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样才是最好的。也许有一天，事情会发生变化，我们可以再进行尝试。我并不是……你……”

他将她拥入怀中。一开始，她像石块一样僵硬。然后，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绷紧，她伸开手臂，也抱住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里，走廊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阿尔萨斯将面颊靠在她的亮金色头发上。毫无疑问，他们的孩子也会有这样的头发。毕竟，他们依然可能会有孩子。

“我不是想永远地把门关上。”他低声说道，“我只是……”

“没关系，阿尔萨斯，我明白。”

阿尔萨斯后退一步，两只手按在吉安娜肩头上，看着她的眼睛。“真的？”

吉安娜微微一笑。“说实话吗？不。但没有关系，我们最终都会理解。我至少知道这一点。”

“吉安娜，我只想确认这样做是对的。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是正确的。”

我不想毁掉这一切。我不能毁掉这一切。

吉安娜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然后给了阿尔萨斯一个微笑……一个真实的，却依旧难掩悲伤的微笑。“好了，阿尔萨斯王子。你现在要护送你的朋友去舞会了。”

阿尔萨斯最终还是度过了那个夜晚。吉安娜也是。尽管泰瑞纳斯一直在用怪异的眼神瞥着自己的儿子，阿尔萨斯并不想告诉自己的父亲，现在还不行。这是一个紧张而令人不快的夜晚。在舞蹈暂停的一段时间里，阿尔萨斯看着外面白色的雪原和月光下的冰湖，心中很想知道，为什么一切坏事都发生在冬天。

*　*　*

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中将在单独觐见泰瑞纳斯国王和阿尔萨斯王子的时候，显得并不怎么高兴。实际上，他似乎很想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赶快溜掉。

岁月对于这个人似乎很不友善。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命运，在这几年中似乎都在迅速地走着下坡路。在阿尔萨斯的记忆中，他曾经是一名相貌英俊、打扮时髦的军队指挥官，虽然酷爱饮酒，但至少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自己的不良嗜好。但现在，布莱克摩尔的头发中已经多了不少灰色，体重也明显增加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幸好他还能保持岩石一样的冷静和严肃，如果他酒气熏熏地来见他的国王，对自我节制极为重视的泰瑞纳斯一定会拒绝见他。

布莱克摩尔今天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出了很大的问题。他所豢养的兽人角斗士冠军萨尔在一场火灾中从敦霍尔德城堡中逃了出去。布莱克摩尔一直隐瞒着这件事，以自己所控制的部队在小范围内对逃犯进行搜索。但像绿皮兽人这样巨大的秘密是不可能永远被隐瞒的，当消息传播出去以后，各种谣言立刻如同野草般从所有的角落里冒了出来——是某个领主为了让自己支持的角斗士赢得胜利，所以设计放跑了那个兽人；做这件事的是一名嫉妒心极强的女士，她要让布莱克摩尔颜面丧尽；救出萨尔的是一群聪明的兽人，他们没有陷入那种怪异的颓废状态；不、不，这是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干的；是龙干的，他们伪装成人类，混进了敦霍尔德城堡，并用他们的火焰吐息点燃了城堡。

阿尔萨斯曾经亲眼见过萨尔在角斗场中战斗。那次表演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想起当日的情景，他仍会感到兴奋。但他就算是在亲眼见到那种触目惊心的表演时，也还在考虑传授和训练兽人掌握战斗技巧是否合适。消息传来的时候，萨尔已经逃亡了一段时间。泰瑞纳斯立刻召见布莱克摩尔，要他为此做出解释。

“你那个关于训练兽人成为角斗士的主意已经非常糟糕了。”泰瑞纳斯开口道，“而你竟然还向他传授了军事策略，教会他阅读和书写……我必须问你一句，中将……以圣光的名义，你到底在想什么？”

阿尔萨斯看着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仿佛一下子矮了一截，只能努力压抑自己发笑的冲动。

“你向我保证过，给你拨付的资金和物资全都被充分使用在战俘营的保安工作上，你的宠物兽人被严密地看管着。”泰瑞纳斯继续说道，“但他还是从敦霍尔德城堡中逃了出去。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布莱克摩尔皱起眉，积攒起一点勇气。“萨尔的逃脱肯定是一起极为不幸的事故。我相信您也一定能理解我的感受。”

布莱克摩尔开始反击了。泰瑞纳斯不可能忘记毁灭之锤就是在他的鼻子底下逃出了人类的监狱，但这种反击并不明智。泰瑞纳斯一皱眉头，继续说道：“我希望这件事只是个例，并不能说明情况已经发展到了令我担忧的程度。但给你的钱毕竟是洛丹伦人民辛勤工作挣来的，中将，它们应该被用来保护人民的安全。我是否需要派遣一名代表，以确保这些资金得到正确的使用？”

“不！不，不，没有这样的必要。我会仔细计算清楚每一分钱的。”

“是的，”泰瑞纳斯的态度很温和，但阿尔萨斯知道他的父亲在演戏，“你会的。”

布莱克摩尔终于可以告退了。看着他摆出一副谄媚的样子，不停地鞠着躬，直到退出觐见厅，泰瑞纳斯才转向自己的儿子。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毕竟你亲眼看见过萨尔。”

阿尔萨斯点点头。“他和我想象中的兽人完全不同。我的意思是……他非常高大，作战时极为勇猛。而且他显然还很聪明，并且受到过严格训练。”

泰瑞纳斯捋着胡须，认真思考着。“我们的国境内依然有小股的反叛兽人在四处流窜。有些兽人也许并不像被我们囚禁的兽人那样软弱无力。如果萨尔找到他们，将他所掌握的技能传授给他们，那对我们来说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阿尔萨斯坐直了身子。也许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期待的事情。“我一直在乌瑟尔身边接受严格的训练。”这就是他最近一段时间的生活内容。他没办法向其他人，也没办法向自己解释为什么要结束和吉安娜的关系，所以他只能全身心地投入到训练之中。每天他都会连续战斗几个小时，直到全身酸痛，精疲力竭。他只希望能够用这种方法将她的面容推出自己的脑海。

这种结果正是他想要的，不是吗？吉安娜完全满足了他的要求，但为什么他会整夜无法入睡，思念她的温度和感觉，心中充满了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烦闷？现在他甚至每天都会连续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进行冥想——这在以前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他只希望能够借此摆脱心乱如麻的状态。也许，只要他专心于战斗，努力学习如何接受、导引和操控圣光，他就能不再去想她，不再去想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女孩。

“我们可以主动去搜索那些兽人。在萨尔之前找到他们。”

泰瑞纳斯点点头。“乌瑟尔已经和我说过了你专心训练的情况。他对于你的进步感到相当吃惊。”说到这里，他似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那么，好吧，你去告诉乌瑟尔，做好准备。现在也该是你真正踏上战场的时候了。”

阿尔萨斯竭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兴奋地大喊起来。即使在兴奋与喜悦之中，他依然能看到父亲脸上的痛心与忧虑。这让他恢复了一点清醒。也许，仅仅是也许，剿灭反叛的绿皮能够抹去当他提出分手的时候，吉安娜伤心欲绝的那张脸。

“谢谢，父王，我会让您为我感到骄傲的。”

虽然父亲和阿尔萨斯一样的蓝绿色眼睛里显露出了后悔的神色，但他还是微笑着说道：“我的儿子，我可不会为这种事而担心。”

第九章

吉安娜穿着便鞋快步跑过花园，她和大法师安东尼达斯的会面就要迟到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她常常会埋头在书本中，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的导师一直在提醒她这个问题，但她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她一直跑过一排排金皮苹果树，成熟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她回忆起短短几年以前的那一天，一阵伤感不由得从心头掠过。那时，阿尔萨斯一下子出现在她背后，用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悄声对她说：“猜猜是谁？”

阿尔萨斯。她一直在想念他。她觉得自己一生都会这样想念他。那次分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所以更显得是那样痛苦。他实在是不可能找到更糟糕的时机了——想到当时还要参加盛大的冬幕节舞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到现在还会禁不住在心中打哆嗦。但是，当最初的震撼渐渐消退，她慢慢变得成熟，也逐渐理解了他的原因。他们都还太年轻。而且，就像他那时所说的那样，他们还有各自的责任，有各自的学业和训练需要完成。她向他做出承诺，他们一直都会是朋友，她是真心这样说的，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那以后。为了守住这个承诺，她必须治好自己心头的伤口。她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当然，这短短的几年里也发生了许多事情，让她一直都在忙碌，无暇顾及自己的心心念念。五年前，一个名叫克尔苏加德的强大巫师开始研究违背自然规律的亡灵魔法，因此招致了肯瑞托的怒火。在受到肯瑞托的严厉申饬，并被警告要立刻无条件地彻底停止他的试验之后，克尔苏加德突然神秘地失踪了。这起神秘事件和其他许多事一起帮助吉安娜在极其忙碌的状态下度过了过去的三年。

这几年里，这座魔法城市以外发生了不少事情。但他们得到的情报非常凌乱，其中夹杂着许多谣言，很难理出什么头绪。吉安娜能够确定的是，那个名叫萨尔的逃亡兽人现在已经自封为新部落的酋长，正率领人马攻击一座座兽人集中营，解救其中被囚禁的兽人。就连敦霍尔德城堡也被这个自封的酋长削平了——就吉安娜所知，萨尔召唤来兽人所信仰的远古萨满法术，将那座城堡变成了一片废墟。布莱克摩尔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中。不过，依照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和眼前的紧张局势，人们不可能悼念他太长时间。新一代兽人部落很可能会给吉安娜的人民带来巨大的灾祸，所以吉安娜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为集中营被攻陷时战死的人类士兵感到哀伤——尤其是在她看到集中营真实的样子以后。

有声音传入她的耳中。那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这种语气在这里实在是很不常见。吉安娜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就像我对泰瑞纳斯说过的，你们的同胞已经成了自己土地上的囚徒。我现在向你重复一遍——人类正处在极度危险之中。黑暗狂潮已经再次袭来。整个世界都处在战争边缘！”说话的人是一名男性，声音洪亮有力。吉安娜并不认识这个声音。

“啊，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泰瑞纳斯国王在上一封信中提到过的那个四处游荡的先知。对于你的胡言乱语，泰瑞纳斯王不感兴趣，我也同样不感兴趣。”此时说话的人正是安东尼达斯。他的平静和那个陌生人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吉安娜知道，自己应该在被发现以前悄悄退走，但那个和阿尔萨斯一同去刺探兽人集中营，心中充满好奇的女孩反而给自己用了隐形术，想要听到更多一些东西。她尽量悄无声息地向那两个人靠近，直到能看见大法师和那名被其以讽刺的口吻称呼的“先知”。那人披着带兜帽的斗篷，斗篷上装饰着黑色的羽毛。吉安娜的导师则骑在马背上。“我相信，泰瑞纳斯已经明白地告诉了你，他对你的预言的看法。”

“你应该比那个国王更睿智！末日已经近了！”

“我刚才告诉过你了，我对于你这些毫无逻辑的话没有兴趣。”清晰、平静、轻蔑——吉安娜知道老师在以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抱的是什么样的心情。

先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么，我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

就在吉安娜惊讶的注视中，那个陌生人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它迅速缩小，变形。眨眼之间，一个身披兜帽斗篷，站立在地上的男人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大鸟。大鸟发出一阵沮丧的呱呱声，扇动翅膀向空中飞去，一转眼就变成了碧蓝天空中的一个黑点。

安东尼达斯望着那名远去的闯入者，口中说道：“可以现身了，吉安娜。”

吉安娜的面颊一下子变得通红。她低声念诵出消除法术的咒语，拖着脚步走到导师面前。“抱歉偷听您的谈话，老师，但……”

“我对你充满好奇的天性已经非常熟悉了，孩子。”安东尼达斯轻轻笑了两声，“那个发了疯的傻瓜竟然认为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在我看来，那个‘瘟疫’也没有那么厉害。”

“瘟疫？”吉安娜愣了一下。

安东尼达斯叹了口气，下马，亲切地拍了一下坐骑的屁股。马儿扬了扬前蹄，随后便顺从地向马厩小跑而去。那里的马夫自然会照顾好它。大法师向自己的学生伸出手，吉安娜走上前，握住那只青筋凸现的手。“你应该还记得，我在不久之前向首都派去了一些信使。”

“我还以为他们带去的是关于兽人活动的情报。”吉安娜答道。安东尼达斯没有再和她说话，而是念诵了一段咒语。片刻之后，他们出现在他的私人寓所中。吉安娜很喜欢这个地方。这里不拘小节的房间布置，羊皮纸、皮革和墨水的气味，还有能让人蜷缩在里面，忘情于知识海洋中的旧椅子全都在吸引着吉安娜。大法师示意她坐下，然后勾了一下手指，让一只大水罐为他们倒了两杯蜜露。

“与兽人的战争的确已经被提上了议事日程。但我派出的探员们认为，一个更加可怕的威胁已经踏上了我们的门槛。”

“比重建的部落还要可怕？”吉安娜伸出手，那只盛满了金黄色液体的水晶杯自动飞到了她的掌中。

“兽人总还有与之沟通和协商的可能，但疾病就完全不同了。有报告称，一种瘟疫正在洛丹伦北部蔓延。我认为肯瑞托应该对此予以特别关注。”

吉安娜注视着自己的导师，吮了一口杯中的蜜露，眉头紧皱起来。一般来说，控制和诊疗疾病是牧师的任务，而不是法师的，除非……

“您认为这是魔法力量造成的瘟疫？”

安东尼达斯点了点头。“非常有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我要求你前去调查这一事件。”

吉安娜几乎被蜜露呛了一口。“我？”

大法师露出温和的微笑。“是的，你几乎已经学会了我能够教给你的所有东西。现在该是你离开这些高塔的庇护，实地使用这些技艺的时候了。”他又眨了一下眼睛，“我还安排了一个特别的护卫来协助你。”

*　*　*

阿尔萨斯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暗淡的阳光，又闭起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平静与信心正在影响着他的部下。他必须这样做。他的人全都忧心忡忡，阿尔萨斯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也和他们一样焦虑不安。毕竟这一次……他们到底能在这里做些什么？也许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决定，但所有报告的内容都是那么的让人触目惊心。他知道，吉安娜有着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那颗头脑会想出好办法的。她必须想出一个好办法。

一位名叫法瑞克的队长跑了过来。阿尔萨斯和他相识已经有许多年了。法瑞克刚刚沿着前面十字路口的一条路前进了一段距离，又折回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段。现在，他的呼吸在严寒中变成了一道又一道白烟，而他的怒火显然正在迅速升腾。“阿尔萨斯王子，”他终于大着胆子说道，“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了。您确定您的这位朋友会来吗？”

阿尔萨斯翘起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回答的时候并没有睁开眼睛。出于安全考虑，他的部下并没有被告知具体情况。“我确信。”他的回答没有半点虚言。他想到了自己常常会耐心等待她的那段时光。“吉安娜总是会稍微迟到一点。”

话刚一出口，阿尔萨斯就听见远处传来狂野的吼叫声。他只能勉强分辨出那吼声的内容：“狠狠打！”

如同一只在太阳下打盹的豹子猛然醒来，阿尔萨斯跳起身，手中紧握着战锤。他向道路远方望去，看到一个苗条的女性身影正在向他跑来。转眼间，她已经跑上了一座小丘。阿尔萨斯还能看到，她的身后是一个水元素——一团不断循环流动的绿色清水，还有一颗形状简单的头和两只手臂。

而在水元素后面……是两个兽人。

“圣光在上！”法瑞克高喊一声，立刻就要向那里跑去。阿尔萨斯本来会抢在他前面跑到女孩身边，但就在这时，他看清了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面容。

她在笑。

“放下剑吧，队长。”阿尔萨斯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能照顾好她自己。”

那位女士的确有这样的能力，而且她的行动效率非常高——就在阿尔萨斯说话的时候，吉安娜已经转过身，开始召唤火焰。阿尔萨斯意识到，在这场战斗中，那两个仍然不了解状况的可怜兽人才是值得同情的对象。当火舌开始舔舐他们粗壮苍白的身躯时，他们立刻发出了痛苦而且惊讶的吼声。显然，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娇小的人类女性竟然能够对他们造成如此强烈的痛楚。一个兽人总算有些脑子，转头打算逃走，但另一个似乎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亲身感受到的一切，仍然在向前冲锋。吉安娜再次抛出一团呼呼作响的橙色烈火。兽人哀号一声，倒在地上，很快就被烧死了。焦臭的气味充满了阿尔萨斯的鼻腔。

吉安娜看着另一个逃走的兽人，只是掸了掸两只手，点了一下头。她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出。

“先生们，这位就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小姐。”阿尔萨斯用一本正经的腔调说着，走到了自己的儿时玩伴和旧日女友身边，“肯瑞托的特别使者，这片土地上最具天赋的法师之一。看起来，你还是那么厉害。”

吉安娜转过身，向他露出微笑。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没有尴尬，只有喜悦。看到他，吉安娜真的很高兴。阿尔萨斯也是一样，他的心中充满了快乐。“能够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们想要说的话太多，而现在的时间又太仓促，这让阿尔萨斯只能表达一些冠冕堂皇的问候。但她懂得他，她一直都很懂得他。当她回应阿尔萨斯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点点亮光。“也很高兴见到你。已经很久没有王子护送过我了。”

“是的。”阿尔萨斯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点哀伤，“的确是这样。”现在，他们终于感到了尴尬。吉安娜低下了头。阿尔萨斯清了清喉咙，说道：“嗯，我刚到这里，我们应该出发了。”

她点点头，挥手遣走了那个水元素。“有了这么多勇猛的士兵，我应该不需要这家伙了。”她一边说，一边给了法瑞克和他的士兵们一个最美丽的微笑。“那么，殿下，你对于我们将要着手调查的这场瘟疫有什么了解？”

“说不上有什么了解。”走在她身边的阿尔萨斯不得不承认，“父王刚刚派我来协助你。乌瑟尔最近一直在和我并肩与兽人作战。但我猜，如果达拉然法师们也对这场瘟疫产生了兴趣，那么这一定是与魔法有关。”

吉安娜点点头。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但眉毛已经如同阿尔萨斯所熟悉的样子皱了起来。阿尔萨斯在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感到一阵奇异的刺痛。“非常正确。只是我也还不知道这种瘟疫与魔法具体有着怎样的关联。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安东尼达斯才会派我来进行实地观察，并要我尽快传回报告。我们要逐一检查国王大道旁边的村镇，和那里的居民交谈，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什么有用的信息。希望他们没有被感染，瘟疫还只是在局部范围内爆发，情况不会非常严重。”

因为了解吉安娜，所以阿尔萨斯能够听出她声音中的疑虑。他知道，如果安东尼达斯真的相信情况并不严重，他就不会派遣他的爱徒来进行调查——泰瑞纳斯国王也不会派他的儿子来完成同样的任务。

阿尔萨斯改变了话题。“我有些怀疑，这是否和兽人有关系。”看到吉安娜挑起了眉毛，他继续说道，“相信你已经听说了那些从战俘营中逃走的兽人。”

吉安娜点点头。“是的。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那时看到的那一家兽人是不是也逃出去了。”

阿尔萨斯不安地改变了步伐。“嗯，如果他们逃掉了，他们可能还在继续崇拜恶魔。”

吉安娜睁大了眼睛。“什么？我还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兽人早已经不再使用恶魔的力量了。”

阿尔萨斯一耸肩。“父王派乌瑟尔和我前往加强斯坦恩布莱德的防御。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兽人已经开始掳掠村民。我们在他们的营地追上了他们。但还是有三个人……被献祭了。”

吉安娜像以往一样在听他说话，不只是用她的耳朵，而是在用她的整个身体——就像阿尔萨斯记忆中的那样，集中精神，不放过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圣光啊，她可真美。

“兽人说，他们要把那些人献给他们的魔鬼，并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祭品——很显然，他们想要抓到更多的人类。”

“安东尼达斯似乎认为这场瘟疫是魔法造成的。”吉安娜喃喃地说道，“我也很想知道，这与兽人是否有所关联。听到他们的这种恶行实在是让人感到沮丧。也许这只是某一支不知悔改的兽人氏族干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阿尔萨斯回忆起萨尔在角斗场中的战斗，那个低贱的兽人竟然能拥有那么惊人的战斗技巧，“只是我们不能心存侥幸。我的人已经得到命令，如果我们遭到攻击，我们就要把来犯者全部杀死。”在这一瞬间，他回想起兽人头领对乌瑟尔的劝降送来回信的时候，自己心中骤然腾起的怒火。乌瑟尔派去谈判的两名使者都被杀害了，回来的只有两匹失去了主人的马。这是一个无言却又极端残忍的回信。

“我们去消灭那些野兽！”那时他高声呼喊着，当他加入白银之手的时候被赠予的战锤也同时放射出耀眼的光辉。如果不是乌瑟尔按住他的胳膊，他立刻就会冲向那些兽人的营地。

“记住，阿尔萨斯。”乌瑟尔的声音依旧镇定若素，“我们是圣骑士。复仇不是我们的原则。如果我们任由自己的激情变成嗜血的狂暴，那我们就会变得像兽人一样邪恶。”

乌瑟尔的言辞刺穿了阿尔萨斯的怒火，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让阿尔萨斯冷静了下来。洛丹伦的王子咬紧了牙关，看着士兵牵走了那两匹主人惨死、自己也被吓坏的马儿。乌瑟尔是明智的，但阿尔萨斯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两匹马的主人，也辜负了它们，就像他辜负了无敌。现在，那两匹马也像他那强悍而美丽的坐骑一样死掉了。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的呼吸。“是的，乌瑟尔。”

他的镇定收到了效果。乌瑟尔命令他率领部队向敌人发动攻击，但他还是没能及时救出那三个可怜的人。

一只温柔的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将他唤回到当下。出于习惯，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按住了吉安娜的手。吉安娜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去，但马上就停止了动作，并给了他一个略显紧张的微笑。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他冲动地说道。

吉安娜的微笑变得更加温柔，更加真挚。她握住了他的胳膊，说道：“我也一样，殿下。另外，谢谢你在见到我的时候没有让你的人冲过来。”她的微笑焕发出灿烂的光彩，“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阿尔萨斯也笑了。“的确不是，女士。你能够在我们的战斗中发挥很大的作用。”

吉安娜叹了口气。“我一直在祈祷，这一次不要有战斗，只需要进行调查就好。但我会尽力而为。我一直都是这样。”

吉安娜抽走了她的手。阿尔萨斯掩饰着自己的失落，说道：“我们都会竭尽全力，女士。”

“别这样叫我，我是吉安娜。”

“那么，我是阿尔萨斯。很高兴见到你。”

吉安娜推了他一把。他们全都笑了。突然之间，挡在他们中间的一道屏障消失了。阿尔萨斯低头看着这个女孩。她回到了他的身边，让他的心也温暖了起来。平生第一次，他们将并肩面对一个真正的危险。阿尔萨斯的内心很矛盾，他想保护吉安娜的安全，但他也希望让吉安娜尽情发挥自己的力量。他那时的决定真的正确吗？现在还有机会挽回吗？那时他对她说，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是真心这样说的。他的确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准备好。但从那个冬幕节到现在，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而有一些又没有半点变化。各种情绪在撕扯着他。他将所有这些情绪都赶出了脑海，只留下一件事：有她陪伴在身边的喜悦。

那一晚，他们在黄昏前就选择靠近大路的一小片空地，安扎下营寨。头顶上，乌木一般的夜空中看不到月亮，只有星光在闪烁。吉安娜仿佛变戏法一样点燃了火焰，然后又变出一些美味的面包和饮料，并高声宣布道：“我这边只有这些了。”士兵们大笑着，很快就准备出了更多的食物——烤兔子和随身携带的水果干。大家相互传递着葡萄酒，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朋友在享受野外露营的乐趣，而不是一支随时准备作战的部队在调查一种致命的瘟疫。

吃完晚餐以后，吉安娜坐到了和众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两只眼睛望着天空，唇边带着微笑。阿尔萨斯为她拿来了一些葡萄酒。吉安娜举起高脚杯，让阿尔萨斯为她把酒斟上，然后抿了一口。

“这酒真是非常不错，殿……阿尔萨斯。”

“算是作为王子的好处之一。”阿尔萨斯答道。他伸直自己的长腿，躺在她身边，用一条胳膊当作枕头，另一只手将高脚杯在胸口扶稳，抬头看着星空。“你觉得我们会有怎样的发现？”

“我不知道。我得到的命令是进行调查。不过，既然我们遇到了兽人，我多少会有些怀疑这和兽人有关系。”

阿尔萨斯在黑暗中点着头。然后，意识到吉安娜不可能看见他的动作，便说道：“我同意。现在我觉得，也许我们应该请一位牧师与我们同行。”

吉安娜转过头，带着微笑望向他。“你可是圣骑士，阿尔萨斯。圣光正在你体内流动。而且，你肯定比我见过的任何牧师都更擅长用剑。”

阿尔萨斯也笑了。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光里。就在阿尔萨斯想要向吉安娜伸出手的时候，吉安娜却叹息一声，站起身，喝光了杯中的酒。

“已经很晚了。我不知道你怎样，但我觉得累了。明天早晨见，睡个好觉，阿尔萨斯。”

阿尔萨斯一直都没能合眼。他在自己的铺位上来回翻滚，盯着星空。这个黑夜仿佛打定主意不想让他平静下来。就算睡意悄悄袭来，也无法掩盖住他烦乱的心绪。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总是很冲动，对此他深有体会，但该死的是……

他掀开毯子，坐了起来。营地中寂静无声。他们在这里并没有危险，所以阿尔萨斯没有安排岗哨。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阿尔萨斯站起身，来到吉安娜就寝的地方。他跪倒在吉安娜身边，拨去她脸上的散发。

“吉安娜。”他悄声说道，“醒一醒。”

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吉安娜再次悄无声息地醒过来，没有半点畏惧的神色，只是好奇地向阿尔萨斯眨眨眼。

阿尔萨斯笑着说：“打算去冒险吗？”

女孩侧过头，微笑着，仿佛也在回忆那一个夜晚。“什么样的冒险？”

“相信我就好了。”

“我永远都相信你，阿尔萨斯。”

冰冷的黑夜中，他们的呼吸变成一缕缕白雾。她用一侧臂肘撑着身子，他俯身看着她，伸出一只手，抚摸她的面颊。她并没有退开。

“吉安娜……我相信，我们能够重新在一起，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细小的皱纹又出现在她的眉心上。“当然，你的父亲派你来……”

“不，不是这样。不止是这样。我们现在成为一个团队。我们……我们做得很好。”

吉安娜一动不动。他继续轻柔地抚摸着她面颊上柔美的曲线。

“我……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你明白的。”

“关于冬幕节的那次分手？”

“不，不是分手，而是开始。没有了你，我再也不是完整的了。你比所有人都更懂得我，吉安娜。我想你。”

很长一段时间里，吉安娜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面颊靠在他的手上，又抬起头，亲吻着他的手掌。阿尔萨斯全身都在颤抖。

“我真是永远也没办法拒绝你，阿尔萨斯。”吉安娜的声音中蕴含着笑意，“是的，没有你，我也不再完整。我也好想你。”

阿尔萨斯感到无比慰藉。他俯过身，将吉安娜抱在怀里，激动地亲吻着她。他们将一同揭开这场神秘灾难的谜底，铲除祸根，成为英雄，一起回到家乡。然后，他们就会结婚。婚礼可以在春天举行。他想象着玫瑰花瓣洒落在她身上的样子。然后，他们就会有许多金色头发的孩子，就像吉安娜说过的那样。

他们并没有做出更亲密的事情，毕竟周围都是阿尔萨斯的士兵，但他还是和她睡到了一条毯子下面，直到铁青色的晨光逼迫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在离开她以前，他最后一次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随后，他真的睡着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无论是瘟疫、恶魔，还是其他任何神秘力量，都不可能战胜光明圣骑士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王子和法师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联手的力量。他们会消弭这场灾难，无论它是由什么造成的。

第十章

到了第二天中午时分，他们开始在路上遇到了零星分布的农场。“村镇应该不会太远了。”阿尔萨斯看着地图说道，“不过这些农场在地图上都没有标出。”

“确实没有。”法瑞克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回答道。他和王子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老朋友般的熟悉感，毕竟他们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阿尔萨斯一直都很欣赏这个人的直率性格。在这次任务中，法瑞克是他给自己挑选的第一名随行人员。现在，法瑞克摇着他渐生灰发的头继续说道：“我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殿下。这里大多数农夫的生活方式都相当独立。他们将田地中出产的农产品和牲畜带去村镇贩卖，然后再从那里购买生活必需品回家。”

“这些农夫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吗？”

“当然不是，殿下。这只是他们的生活方式而已。”

“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密，”吉安娜说，“那么，假如有人生病了，可能很难找到别人来救助他们。他们的状况会变得非常糟糕。”

“吉安娜说得很有道理。我们要去看看那些农夫。也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线索。”阿尔萨斯发出命令之后，就把坐骑召唤了过来。他们靠近农场的时候，故意走得很慢，让农夫们有足够的时间注意到他们，做好迎接他们的准备。如果他们真的已经习惯了离群索居的生活方式，而瘟疫正在这里蔓延，这些农夫在看到一支大部队迅速逼近的时候，一定会变得极为警惕。

阿尔萨斯一边向农夫的住宅走过去，一边用目光扫视这一地区。“看，”他伸手一指，“农庄大门被打碎了，牲畜也都不见了。”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吉安娜喃喃地说道。

“也没有人出来迎接我们。”法瑞克说，“甚至没有人防范我们。”

阿尔萨斯和吉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阿尔萨斯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向你们问好！”他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我是阿尔萨斯，洛丹伦的王子，我和我的部下对你们绝无恶意。请走出来和我们谈谈——出于对你们的安全考虑，我们有一些问题需要了解。”

还是一片寂静。风正在渐渐变强，吹拂着本应该放牧牛羊的大片草地。阿尔萨斯只能听到微弱的风声和不安的士兵们移动身体时盔甲的摩擦碰撞声。

“这里没有人。”阿尔萨斯说。

“或者，也许他们都重病卧床，无法走出房间。”吉安娜答道，“阿尔萨斯，我们至少要进去看一眼。他们可能需要我们的救治！”

阿尔萨斯向自己的部下瞥了一眼。他们显然都没有意愿走进一幢可能充满了瘟疫病人的房子。实际上，他也完全没有这种心情。但吉安娜是对的。这里的农夫都是他的臣民。他曾经发誓要保护他们，帮助他们。所以，他有责任履行自己的誓言，无论这需要他做什么，需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

“好吧。”阿尔萨斯抬腿下马。吉安娜也紧跟着他下了马。“不，你留在这里。”

吉安娜金色的眉毛紧皱起来。“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阿尔萨斯。我的任务就是要调查这场瘟疫。如果这里的确有瘟疫的受害者，我就必须亲眼见到他们。”

阿尔萨斯叹了口气，点点头。“那么，好吧。”

他大步向农庄走去。当他们快走到菜园的时候，风向忽然变了。

恐怖的恶臭扑面而来。吉安娜捂住了嘴。就连阿尔萨斯也要努力稳住呼吸，才没有让自己窒息。臭气中还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浓烈甜香味，正是屠宰场的味道——不，就连屠宰场的空气也要比这里清新许多。这根本就是一座腐烂的停尸房。一名士兵转过身，开始呕吐。凭借坚强的意志力，阿尔萨斯才没有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这种可怕的味道正是从房子内部散发出来的。屋内居民的下场应该已经很清楚了。

吉安娜转向阿尔萨斯，面色苍白，但充满了决心。“我必须检查……”

可怕的，带有黏液感的吼声连同死亡的臭气一起从农舍内传出来。随后，一些东西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冲过来。阿尔萨斯的战锤突然闪耀起明亮的光芒，让他一时甚至不得不眯起了眼睛。他猛转过身，举起战锤，眼睛盯在一双枯槁的眼窝上——那双眼窝的主人简直就是一个会行走的噩梦。

那人穿着粗陋的衬衫和背带裤，手中挥舞着一把干草叉。他以前肯定是一名农夫，但现在，阿尔萨斯相信他已经死了。灰绿色的残败皮肉挂在他的骨架上，腐烂的手指在草叉柄上留下了一个个浓汁指印。黏稠的黑色液体从他身上的许多脓疱中渗出。随着他充满痰音的吼叫，星星点点的浓汁落在了阿尔萨斯没有戴护甲的脸上。当这个怪物用干草叉刺向阿尔萨斯的时候，满心惊骇的他几乎没有能来得及用战锤进行格挡。受过圣光祝福的武器总算是及时被挥起，打飞了那个活死人手中的干草叉。然后，阿尔萨斯再度挥锤，光辉闪烁的战锤砸进怪物的躯干。那个怪物倒在地上，再没有站起来。

但又有更多的怪物取代了它的位置。阿尔萨斯听到吉安娜的火球发出的燃烧和爆裂声。恶心的臭气中突然又出现了另一股气味——燃烧皮肉的焦臭。周围传来了更多武器撞击的声音，与火焰的咆哮和士兵的战吼混杂在一起。一具身上和衣服上都冒出火焰的行尸蹒跚着跑进那幢房子。转眼之间，黑烟已经从敞开的屋门中冒了出来。

就应该这样做……

“所有人都向后撤，马上！”阿尔萨斯喊道，“吉安娜！烧掉那幢房子！把它烧干净！”

他的部下全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但并没有学习过该如何对付这样的敌人。惶恐和混乱正在他们之中迅速蔓延，不过他们还是听到了王子的命令。士兵们纷纷转过身，开始向远处逃离。阿尔萨斯则一直照看着吉安娜。吉安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刚硬的细线。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幢房子。火焰在她的一双小手中跳动摇曳，噼啪作响，就像是艳丽动人的花朵。

一颗足有一个人那么高的大火球在那幢房子里爆炸，无数条灼热的火蛇飞散出来。阿尔萨斯不得不用手掌遮住面孔，以抵挡扑面而来的气浪。附近的几个行尸似乎全都被卷进了爆炸之中。片刻之间，除了面前的大火，阿尔萨斯的视野中再没有其他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逃过了火焚的行尸身上。片刻之后，所有这些怪物都被剿除了，这一次它们应该是真的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火焰吞噬房屋时发出的爆燃声，周围又恢复了寂静。那幢房子在缓慢的叹息声中倾倒下去。阿尔萨斯很高兴那些尸体变成了灰烬，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稳住呼吸，转头看着吉安娜。“什么……”

吉安娜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她的脸已经被烟尘熏黑了，只有在汗水滑落的地方还能看见一道道肉色的痕迹。“它们……它们被称为亡灵。”

“光明保佑我们。”法瑞克喃喃地说道。他双眼突出在眼眶外，面色苍白，“我还以为这样的怪物只是被编出来吓唬小孩子用的。”“不，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也只是刚刚……以前我从没有见过它们，也从没有想到过这一次会遇到这种怪物。这些……”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一些横死的人的确会变成亡灵，在世间游荡。成为恐怖故事的素材。”

虽然刚刚经过一番恐怖的战斗，但吉安娜很快就恢复了从容镇定的风度。阿尔萨斯注意到自己的人都在认真听她说话，希望能搞清楚刚刚在他们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尔萨斯也非常感谢吉安娜对书本知识的刻苦汲取——尽管他之前一直都觉得吉安娜有些书呆子气。

“也有一些文件记录过……强大的通灵师能够让死尸复活。我们在两次兽人战争中都见到过这种实例。第一次兽人战争中，兽人曾经复活骷髅；在第二次兽人战争中，则出现了死亡骑士。”吉安娜的样子仿佛是在背诵学术文献，而不是解释一起难以想象的恐怖事件，“但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以前从没有亲眼见过这种活死人。”

“那么，现在他们是真的死了。”一名士兵说道。阿尔萨斯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并向所有人高声说道：“是你们的刀剑、圣光的保护，还有吉安娜女士的烈火让我们取得了今天的胜利。”

“阿尔萨斯，”吉安娜说道，“能过来一下吗？”

他们走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其他士兵则开始清理身上的脏污，准备离开这个令人胆寒的战场。阿尔萨斯开口说道：“我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被派到这里来是为了确认这场瘟疫和魔法到底有没有关系。看样子，它很可能正是魔法造成的——亡灵巫术。”

吉安娜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阿尔萨斯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士兵。“我们甚至还没有到达主要的村镇。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很快就会看到更多……这样的亡灵。”

吉安娜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对的。”

当他们离开那座农场的时候，吉安娜忽然勒住缰绳，停下了脚步。

“你在看什么？”阿尔萨斯来到她身边。吉安娜指向某处。阿尔萨斯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立在山丘上的圆筒形粮囤。“那个谷仓怎么了？”

吉安娜摇摇头。“不……我要你看的是它周围的地面。”她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伸出手抓起一把干土和枯草。年轻的法师仔细检查这些东西，从里面挑出一只小虫子。那只虫子早已死掉，六条腿蜷缩在腹部。然后，她让这把尘土从手指缝间漏下去，微风将尘埃化的土壤吹起，让它变成一股轻烟。“这个谷仓周围的土地仿佛……正在死亡。”

阿尔萨斯看着吉安娜的手，又望向地面，接着意识到吉安娜所说的完全正确。在他身后数码以外，青绿色的草叶显得非常健康，丰饶的泥土中充满了养分。但就在他的脚下和谷仓周围地区，一切生命的迹象都消失了，就如同进入了寒冬一样。不……将这里比作冬季的土地并不合适。在冬天，土地只是进入了休眠，生命也在其中沉沉大睡，做好准备，只要春天一到就会醒来。

而这里却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阿尔萨斯盯着那座谷仓，海水一样的绿眼睛眯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清楚。它让我想到了黑暗之门和诅咒之地。当那道门被打开的时候，榨干了德拉诺一切生命力的恶魔能量从那里面涌出来，在艾泽拉斯泛滥。而那道门周围的土地……”

“……全都死了。”阿尔萨斯替她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吉安娜……这些谷物可能会感染瘟疫吗？它们是否能沾染……沾染恶魔能量？”

吉安娜睁大了眼睛。“希望不会如此。”她指着被士兵们从谷仓中搬出来的板条箱说道，“这些箱子上都有安多哈尔的印章。那里是北方自治省的物资集散中心。如果这些谷物能够传播瘟疫，那么现在已经很难估计出到底有多少村庄受到了感染。”

吉安娜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看上去就像是生病了一样。阿尔萨斯看到她捧着死地灰土的手更是苍白得可怕。恐惧感突然拥上阿尔萨斯心头，他抓住吉安娜的手，闭上眼睛，念诵祷文。温暖的光辉充满了他，从他的手流入吉安娜的手。吉安娜困惑地看着他，然后低头看到被阿尔萨斯握紧的自己的双手，立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送了命。

“谢谢。”她悄声说道。

阿尔萨斯向她露出略显虚弱的笑容，然后对士兵们喊道：“戴好手套！所有人在这个地方行动都要一直戴着手套！绝无例外！”

他的队长听到命令，点了点头，向众人重复了这个命令。阿尔萨斯的部下全都身穿重铠，所以一般都会带着铁手套。阿尔萨斯摇摇头，驱散了仍然盘踞在心中的忧虑。他并没有在吉安娜体内感觉到那种瘟疫的存在。

感谢圣光。

他将吉安娜的手按在自己的唇边。吉安娜面色一红，身子动了动，脸上露出轻柔的微笑。“我可真蠢，竟然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我是你的好运天使。”

“看样子，我们的角色反过来了。”她带着挖苦的语气说道。然后，她用一个笑容和一个吻拔掉了自己话语中的刺。

*　*　*

现在他们的任务逐渐清晰了——找到并摧毁所有受到污染的谷仓。第二天，当阿尔萨斯的部队沿道路行进时，两名奎尔多雷牧师找到并加入了他们。这两位牧师同样感觉到了邪恶的力量正在这个地方暗中扩散，便来到此地，希望能发挥他们的治疗力量，来帮助这里的生灵。因为能够直接感觉到邪恶能量的方位，他们为阿尔萨斯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在向一座村庄前进的路上，他们就向阿尔萨斯指出，位于这个村子另一端的仓库有问题。

“已经能看到那个村子的房屋了。”法瑞克说道。

“那么，”阿尔萨斯说，“我们……”

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阿尔萨斯的坐骑直立起来。“那是什么？”阿尔萨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那里有一些几乎无法辨认的矮小影子，但阿尔萨斯从声音上就能判断出来。“是迫击炮在开火。这边来！”他重新控制住战马，令其猛地掉过头，朝那些火炮冲过去。

几名矮人抬起头，向冲过来的这队骑兵张望着。他们显然像阿尔萨斯一样惊讶。阿尔萨斯猛地勒住马缰，问道：“你们在这里攻击什么呢？”

“我们正在轰击那些被诅咒的骷髅。这个该死的村子里到处都是那种怪物！”

一阵寒意拥过阿尔萨斯的脊梁骨。现在，他也能看到那些怪物了。一群他早已熟悉的亡灵正拖着它们特有的脚步向阿尔萨斯扑过来。“开火！”矮人首领喊道。几个骷髅被炸成了骨头渣，四散飞去。

“看样子，我很需要你们的帮助。”阿尔萨斯说，“在这个村子的尽头，有一座仓库需要被彻底摧毁。”

矮人转向他，睁大了褐色的眼睛，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一座仓库？我们正忙着打这些活死人，你却要去对付一座仓库？”

阿尔萨斯没有时间向他们仔细解释。“就是那座仓库里的东西在杀人。”他指着剩下的那些骷髅说，“当他们死掉之后……”

矮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伙子们！动起来，我们要帮一把这个漂亮男孩！”他又看了一眼阿尔萨斯，“顺便问一句，你到底是谁，漂亮男孩？”

即使是在这种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这个矮人蛮横无理的口气还是让阿尔萨斯不由得笑了起来。“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王子。你呢？”

矮人吸了一口冷气，但立刻恢复了镇定。“达格奥为您效劳，殿下。”

阿尔萨斯没有再浪费时间来开玩笑，而是低头去安抚他的坐骑。这匹马是专门为战斗而培养的战马，如果是和兽人对战，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冲向战场，但它显然不喜欢让那些亡灵的气味充满自己的鼻腔。阿尔萨斯不能因此而责备它，但这匹难以驾驭的烈马总是让阿尔萨斯想起无敌的坚韧与无畏。他将这些思绪赶出脑海，现在他不能分心去想别的事，他需要集中精神，而不是浪费时间去哀悼一匹就像这些被炮火炸碎的行尸一样早已经死掉的马。

吉安娜和士兵们跟随在阿尔萨斯身后，负责消灭那些没有被炮火干掉，或者又从阿尔萨斯侧后冲出来的亡灵。圣光的能量充盈在阿尔萨斯体内，如同江河一般汹涌奔腾，让阿尔萨斯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战锤。阿尔萨斯很感谢达格奥的及时出现，这里的亡灵实在是太多了，阿尔萨斯没有信心仅凭自己的部队就能对付这么多怪物。

人类和矮人的联军缓慢但无可阻遏地向粮仓逼进。越接近仓库，亡灵就越多。等他们看到出现在远处的粮囤时，亡灵已经稠密得让人发毛了。阿尔萨斯从不愿意再前进一步的坐骑上跳下来，冲进亡灵群中，奋力挥舞闪耀着圣光能量的战锤。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逐渐消退之后，阿尔萨斯发现砍杀这些怪物的感觉甚至要比杀戮兽人更好。也许，就像吉安娜说的那样，那些兽人其实也和人类一样，是拥有情感与灵性的种族。而他眼前的这些怪物只不过是一些尸体，一些受到妖术控制的傀儡。剪断缚在它们身上的傀儡线，它们就会倒下，重新变回死人。他挥出有力的一击，将两个亡灵打倒在地，脸上露出了凶狠的微笑。

看样子，这些人死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臭气已经不再那么浓重刺鼻，身躯也逐渐变成了干尸，不再有那么多腐烂的痕迹。它们之中有几个人，就像第一批向矮人发动攻击的那些亡灵一样，几乎彻底变成了骷髅，只是在骨架上还挂着一些布片或护甲碎片，在扑向阿尔萨斯的时候还发出一阵阵骨骼摩擦碰撞的声音。

燃烧骨肉的辛辣气味刺激着阿尔萨斯的鼻翼。他开心地笑了，并再一次向圣光感谢吉安娜的到来。当然，他丝毫没有减慢挥击战锤的速度，只是喘息着向身边瞥了一眼。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损失一名部下。吉安娜因为用力过度，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但身上并没有负伤。

“阿尔萨斯！”吉安娜的声音清晰有力，穿透了所有噪音，传入阿尔萨斯耳中。阿尔萨斯又打倒了一具要用镰刀砍断自己脖子的行尸，趁着短暂的喘息时机向吉安娜望过去。吉安娜伸手指向前方，受到她控制的火焰再一次在她的掌心腾起，缠绕住她的手指。“看！”

阿尔萨斯转过头，向吉安娜所指的地方望去。他眯起了眼睛。前方出现了一群身穿黑衣的人类。从动作判断，他们显然还是活人。他们正在做出各种手势，可能是在施法，或者是在指引。很显然，他们正在指挥这些亡灵向他们发动进攻。

“那边！瞄准他们！”阿尔萨斯吼道。

矮人炮手们纷纷调转炮口。人类士兵则努力要从亡灵群中砍杀出一条路来。他们的眼睛全都紧盯着那些披着黑色长袍的活人。抓住你们了，阿尔萨斯心中洋溢着狂野的喜悦。

但就在这时，那些人类停止了施法。一直受他们控制的亡灵也突然停了下来。它们仍然在活动，但完全失去了目标，于是这些亡灵立刻成为矮人迫击炮手和人类士兵最好的目标。阿尔萨斯的部下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砍倒，全速向前冲锋。那些黑袍法师此时已经聚拢在一起，其中有几个人正在施法。随着他们双手的抖动，阿尔萨斯辨别出了他所熟悉的那种空间波动的景象——他们正在打开一道传送门。

“不！不要让他们逃掉！”阿尔萨斯高喊着，挥锤砸碎了一个骷髅的胸膛，然后又提起战锤，回手打烂了一个僵尸的脑袋。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这些巫师又召唤出更多的亡灵——骷髅、腐烂的行尸，还有一只极为巨大和苍白的怪物。它蛆一样的白色皮肤上闪着光亮，还缝有一个个足有阿尔萨斯手掌那么宽的粗大针脚，就好像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孩子缝出来的丑布娃娃。它远比所有人都要高得多，从躯干上伸出的三只手中握着恐怖的武器，用唯一的一只人造眼睛紧盯着阿尔萨斯。

吉安娜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阿尔萨斯身边，她惊呼道：“圣光啊！难道这个怪物是用许多尸体缝合起来的？”

“我们把它杀掉以后，尽可以对它进行详细研究。”阿尔萨斯一边高喊着，一边冲了上去。那个令人憎恶的亡灵试验品迎向洛丹伦的王子，发出一阵阵粗噶含混的吼声，高举起一把与阿尔萨斯身高相等的巨斧，狠狠向下劈落。阿尔萨斯飞快地向旁边一个侧翻，躲开了怪物的攻击，然后以轻盈的动作跳起身，绕到这头畸形怪物背后。他的三名士兵也已经到了这个笨重家伙身后，其中两人使用的是长柄武器，和阿尔萨斯一同对怪物发起了攻击。怪物很快就被击杀了。就在全力作战的同时，阿尔萨斯还在用眼角的余光盯着那些黑袍法师。现在那帮家伙正在从传送门中逃走，不过一会儿工夫，他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被他们抛弃的亡灵全都停止了动作，阿尔萨斯和战友们很快就摧毁了这些受到诅咒的尸体。

“该死的！”阿尔萨斯喊道。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又被他用力甩脱。看到按住他的人是吉安娜，他的面色才稍稍平和了一些。但他现在没有心情听任何安慰或解释，他必须采取行动，必须取得战果，才能弥补让那些黑袍法师逃掉的损失。“摧毁那座仓库，马上！”

“是，殿下！干活了，小伙子们！”矮人们向前冲去。他们就像阿尔萨斯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获得某种胜利。大炮压过死人和死去的土地，一直被推到仓库前面。

“开火！”达格奥大喝道。矮人大炮同时发出怒吼。看到仓库在炮火的轰击下变成一堆瓦砾，阿尔萨斯心中登时涌起一阵喜悦的热浪。

“吉安娜！把剩下的全都烧掉！”其实不等阿尔萨斯开口，吉安娜已经同时将两只手举到面前。我们是最好的搭档，阿尔萨斯心中想着。一颗猛烈燃烧着的巨大火球离开了吉安娜的双手，仓库和里面的货物全都被烧成了灰烬。人们看着那一片熊熊火海，直到它燃烧殆尽——在这样一片干燥的土地上，火焰很可能会迅速向外蔓延，成为失去控制的大火。

阿尔萨斯伸手梳理了一下自己被汗水浸透的淡金色头发。仓库燃烧时散发出的热量让他感到窒息，让他渴望着能够有一阵微风吹来。他走到一旁，用穿着铁靴的脚踢了一下那个苍白的巨怪。看见自己的脚尖陷入到巨怪柔软的肌肉中，阿尔萨斯不由得皱了皱眉。吉安娜跟随在他身后，他们开始仔细查看这头巨怪。看样子，吉安娜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头巨怪确实是用许多破碎的尸体拼凑而成的。

阿尔萨斯压抑下一阵战栗。“那些法师……穿着黑袍……”

“我……恐怕他们是通灵师。”吉安娜说，“就像我们早先讨论过的那样。”

“通什么？”达格奥也跟着他们走了过来，正满脸厌恶地看着这头可憎的怪物。

“通灵师，使用黑暗魔法的法师。他们能够唤醒死人，并操控他们。很显然，那些人和他们的主人正是这场瘟疫的主谋。”她抬起头，看着阿尔萨斯，一双蓝眼睛显得格外严肃，“恶魔能量也许和这件事有关。但我认为，我们的方向显然是错了。”

“通灵师……他们制造了一场瘟疫，目的是为他们的秽恶军队制造士兵。”阿尔萨斯喃喃地说道。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现在只剩下一缕缕黑烟的仓库废墟。“我要抓住他们。不……不，我要抓住他们的头领。”他攥紧了戴着铁手套的拳头。“我要抓住那个屠杀我的人民的混蛋！”他想到了之前的那些板条箱，还有上面的印章，便转头向大路望过去。“我打赌，我们能够在安多哈尔找到他，还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第十一章

阿尔萨斯知道，自己把部下逼得太狠了。但时间是一种珍贵的资源，绝不能有半点浪费。当他看到吉安娜一边在马背上颠簸，一边嚼着干肉的时候，一颗心便被愧疚感狠狠地撕扯着。当他使用圣光的时候，圣光便会扫除他的一切疲惫，让他的身体焕然一新，但魔法使用的是不同的能量。他很清楚，吉安娜在使用过那么强大的法术之后，已经精疲力竭了，可现在他们真的没有时间休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安危全都要由他们这次行动的成败来决定。

阿尔萨斯接受的命令是调查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并阻止灾祸的蔓延。现在，谜团正逐步被解开，而他却在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阻止这场瘟疫。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但阿尔萨斯绝不会放弃。他不能放弃。他已经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消除这场灾难，拯救他的人民。他一定能做到。

还没到达安多哈尔的城门，他们就已经看见并闻到了在那座城镇上空升腾的硝烟。如果这个镇子已经被点燃，阿尔萨斯希望城中的粮食至少也会同时被毁掉。但这个冷酷的念头很快又让他感到内疚。他将这种想法埋到心底，开始专心考虑眼前的行动。他猛踢坐骑的肋侧，冲过城门，同时做好了随时遭到攻击的准备。

在他们周围，房屋全都冒起了火焰。黑烟刺激着他的眼睛，让他不住地咳嗽。他用盈满泪水的眼睛观察着四周。街道上没有行人，但也没有亡灵。这到底……

“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来找我，孩子们。”一个平稳流畅的声音响起。风向变了，黑烟被吹往不同的方向。阿尔萨斯现在能够看见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就站在不远处，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看来，他就是通灵师的首领了。那名通灵师面带微笑，脸在兜帽的阴影中微微闪动着光芒。看着他的笑容，阿尔萨斯很想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亡灵宠物。“你们终于找到我了。我是克尔苏加德。”

这个名字让吉安娜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伸手捂在嘴唇上。阿尔萨斯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才将全部注意力转回到这个说话的人身上，手中紧握着战锤。

“我在这里是要给你们一个警告。”通灵师说道，“滚得越远越好。好奇心会要了你们的命。”

“怪不得这种魔法污染的感觉是如此熟悉！”说话的人是吉安娜，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已经遭到贬黜，克尔苏加德，正是因为你在这种邪恶的事情上进行的试验！我们早就告诉过你，这将导致灾难。而你却没有得到任何教训！”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克尔苏加德以愉悦的语调说道，“看样子，安东尼达斯的小学生已经长大了。亲爱的，事实和你们所鼓吹的那一套恰恰相反。就像你看见的那样，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试验老鼠！”吉安娜高声喝道，“那种试验已经非常糟糕了。而你现在……”

“正在继续推进我的研究，并让它日趋完美。”克尔苏加德回答道。

“这场瘟疫就是你搞的鬼吗，通灵师？”阿尔萨斯喊道，“你就是那群通灵师的头目？”

克尔苏加德转向洛丹伦王子。他隐藏在兜帽中的眼睛里闪动着寒光。“我命令诅咒教派向各处散播带有瘟疫的谷物，但操控局势的人并不是我。”

没等阿尔萨斯再开口，吉安娜已经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效忠于恐惧魔王玛尔加尼斯。他所指挥的天灾军团将会净化这片大陆，建立永恒的黑暗天堂！”

尽管周围燃烧的房屋不断释放出灼人的热量，但这个人的声音还是让阿尔萨斯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不知道所谓的“恐惧魔王”是什么意思，但“天灾军团”指的是什么，他已经非常清楚了。“你们的这个天灾军团到底想要净化什么？”

克尔苏加德雪白胡须下面那双薄嘴唇再一次扭曲出残酷的微笑。“当然是生灵。他的计划已经开始运转。如果你想要更多的证据，就去斯坦索姆找他吧。”

阿尔萨斯已经受够了对方充满嘲讽意味的提示。他怒吼一声，握紧锤柄，猛地向前冲了过去，一边高声喊喝道：“为了圣光！”

克尔苏加德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在阿尔萨斯的战锤即将击中他的时候，他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波动。他消失了。本来静静地站在他旁边的两头怪物突然伸出手臂，抓住阿尔萨斯，想要将他按倒在地。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和刺鼻的烟火气味一同充斥在他的咽喉里，让他无法呼吸。他奋力挣脱了它们，挥起战锤，干净利索地击中了一个怪物的脑袋。那颗头颅仿佛是用玻璃做成的，眨眼间变成了无数碎片。脑浆和瘫软的尸体一同落在地上，而阿尔萨斯也在这个时候干掉了第二个怪物。

“摧毁谷仓！”他高喊着跑向自己的战马，纵身跳上马背，“冲啊！”

其他人纷纷上马，他们沿着主路一直冲过这座燃烧的城镇。谷仓很快就出现在他们眼前，那些仓房还没有被正在安多哈尔镇子中四处蔓延的火焰所波及。

阿尔萨斯用力勒住马缰，跳下马，以最快的速度向仓库跑去。他拉开一间仓库的大门，希望能看到堆满整个仓房的粮食。但他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仓库，只有地板上还剩着一些零星的谷物碎粒和老鼠的尸体。愤怒和哀痛在他胸中激荡。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向下一间仓库跑去。虽然明知看到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还是用力拉开了仓库门。

所有的库房全都空了。而且根据地面上的尘土和角落里的蜘蛛网判断，这里已经空了相当长时间。

吉安娜来到他身边，听到了他心碎的话语：“谷物全都被散发出去了。我们来得太晚了！”他将戴着铁手套的手猛地砸在木门上，把吉安娜吓了一跳，“该死的！”

“阿尔萨斯，我们已经尽了全力……”

阿尔萨斯猛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着吉安娜。“我要去找到那个家伙，找到那个喜欢死尸的杂种，把他的手脚一支一支地扯下来！他如果有能耐，就让他找人把手脚缝回去吧。”

他大步走出仓库，全身颤抖不止。他失败了。他在这里追上了那个人，但他还是失败了。带着瘟疫的谷物已经被分送到各地。圣光在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

这全都是因为他。

不，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要保护他的人民，哪怕他要为此而牺牲生命。阿尔萨斯攥紧了拳头。

“我们去北方。”他对跟随在身后的部下们说。这些战士们显然都很不习惯看到他们一向和蔼可亲的王子身上竟然会爆发出如此猛烈的怒火。“他也要到那里去。我们在那里捏死那只虫子。”

他仿佛着了魔一样，一直催马向北方疾驰，一路上甚至没有心思去消灭那些试图阻止他的行尸走肉。他已经不在乎这些貌似恐怖的怪物了，他心里只有那个操纵这场灾难的人，还有那个实行了这个罪恶计划的诅咒教派。死人迟早都会得到安息，阿尔萨斯要做的是不能让更多的人受害。

他在路上遇到了一大群亡灵。听到他的马蹄声，那些正在腐烂的头颅整齐划一地抬了起来，转向阿尔萨斯和他的部队，接着向阿尔萨斯冲了过来。阿尔萨斯喊道：“为了圣光！”然后猛踢坐骑的肋部，冲进了那群亡灵之中，挥舞起战锤。伴随着狂乱的呼吼声，他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这群最合适的杀戮对象身上。当身边暂时没有了敌人的时候，他终于能够向周围看上一眼了。

在远离战场的地方，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披着随风飘摆的黑色斗篷，正悠然自得地监视着这场战斗，仿佛正在等待阿尔萨斯的到来。

克尔苏加德。

“在那里！”阿尔萨斯喊道，“他在那里！”

吉安娜和士兵们紧随在他身后。吉安娜用一颗又一颗火球为阿尔萨斯打开道路，士兵们拼命砍杀着在第一轮攻击之后残存下来的亡灵。阿尔萨斯感觉到正义的怒火在自己的血管中流动。他和那名通灵师的距离越来越近了。闪耀着圣光的战锤不停地举起又落下，阿尔萨斯的手臂上仿佛有着无尽的力量。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那些被他打倒的怪物，一双海水般的绿眼睛只是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那个人——如果他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不，这个名叫克尔苏加德的通灵师才是个真正的怪物，是洛丹伦一切灾难的源头。现在阿尔萨斯要做的就是砸烂他的脑袋，彻底消灭这个怪物。

阿尔萨斯冲了过去。随着一阵狂暴的吼声从他的胸腔中爆发，他挥起光华灿烂的战锤，锤头平行于地面向前猛砸，正中克尔苏加德的膝盖。通灵师飞了出去。其他士兵一拥而上，无数剑刃横削竖剁。战士们也将各自的愤怒倾泻在这个灾难的源头上。

无论克尔苏加德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掌握着怎样高深的法术，他毕竟只是个会死掉的血肉之躯，就像所有人类一样。阿尔萨斯的挥击打碎了他的两条腿，让他的一对膝盖弯曲成怪异的角度。他的黑色长袍浸透了鲜血，仿佛又镀上了一层黑色的光泽。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出。他用双手撑起身体，仿佛是想要说话，却吐出一摊鲜血和牙齿。随后，他又张开了嘴。

“天真的……白痴。”他一边说话，一边吃力地呼吸着，“从长远看，我的死亡不会对任何事造成改变……而现在……对这片土地的清洗……已经开始了。”

他弯下臂肘，闭上眼睛，死去了。

那具尸体立刻开始腐烂。在短短几秒钟内，通常都需要持续很多天的腐败过程就结束了。他的皮肤变得苍白、肿胀，随后溃烂。士兵们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纷纷捂住了口鼻。一些人转过身，在恶臭的刺激下开始呕吐。阿尔萨斯也在盯着这具尸体，心中同时感觉到恐惧和狂喜。他无法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只能看着这具尸体流出脓液，皮肉变成乳白色的黏稠物，又转为黑色。直到这种非自然的腐败过程渐渐放慢，阿尔萨斯才终于转过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吉安娜面色煞白，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眼眶现出两圈青黑色。阿尔萨斯来到她身边，带她从那幅令人厌恶的情景前转过身去。“他到底是怎么了？”阿尔萨斯低声问道。

吉安娜咽了一口唾沫，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又一次，独立生活的锻炼让她找回了力量。“有可靠的资料显示，如果通灵师在魔法运用中出了错，嗯……或者，如果他们被杀死，他们就会成为……”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突然间，她又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孩，看上去是那么虚弱和害怕，“这样。”

“好了。”阿尔萨斯温柔地说，“我们现在要去壁炉谷。那里的人需要得到警告——希望我们还来得及。”

他们离开了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没有再多看它一眼。阿尔萨斯在心中向圣光祈祷，希望他们的行动还不会太晚。如果他再次失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　*　*

吉安娜实在是累坏了。她知道，阿尔萨斯想要尽可能追赶时间。她也像他一样着急。无数人的生命正悬于一线，所以当阿尔萨斯问她是否能连夜赶路的时候，她点了点头。

他们骑马连续奔跑了四个小时，吉安娜发现自己已经快要从马背上掉下去了。疲惫感已经深深渗入了她的骨髓，甚至出现了连续数秒钟失去意识的情况。恐惧在她的神经中游走。她拼命紧抓住马鬃，把自己拽回到马鞍里，然后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来。

她的坐骑在原地站定。她坐在马鞍里，双手攥住马缰，全身颤抖。几分钟之后，阿尔萨斯发现她掉队了。吉安娜依稀听到他下令全队停止前进。她抬起头，看到阿尔萨斯向她跑过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吉安娜，出什么事了？”

“我……我很抱歉，阿尔萨斯。我知道你想要加紧赶路，我也很想这样。但……我太累了，刚才差一点从马背上掉下去。我们能不能停下来，只休息一会儿？”

虽然光线昏暗，她还是能看到对自己的关心和对现状的焦急在阿尔萨斯的脸上激烈地交战着。“你觉得你需要休息多久？”

她很想说，最好是几天，但她只是说道：“只是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

阿尔萨斯点点头，向她伸出手，帮她下马，又将她抱到路边，轻轻放在草地上。吉安娜用颤抖的手在口袋中摸索出一些干酪。她以为阿尔萨斯会回到前面去，给他的部队下令，但他只是坐到了她身边。急躁的情绪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如同火焰放射出的热量。

吉安娜咬了一口干酪，一边咀嚼，一边抬起头看着阿尔萨斯，在星光下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对于阿尔萨斯，她最喜欢的一点就是他的和蔼可亲、善解人意，让她总是感到亲切和温暖。但现在，他牢牢地控制着心中强烈的情绪，让吉安娜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仿佛在百里之外。

吉安娜冲动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他的面颊。阿尔萨斯被她碰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仿佛忘记了她还在自己身边。然后，他给了吉安娜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问道：“好了吗？”

吉安娜想到她刚吃了一口的干酪。“还没有。”她说道，“但……阿尔萨斯，我很担心你。我不喜欢你被弄成这种样子。”

“我被弄成这种样子？”阿尔萨斯高声说道，“那些村民又被弄成了什么样子？他们被杀死，又被变成不得安宁的行尸。吉安娜，我必须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我必须阻止它！”

“我们当然要阻止这样的事情。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这一点你很清楚。但……我从没有见到过你有过这样的恨意。”

阿尔萨斯笑了，但那笑声更像是短暂而凶狠的吼声。“你想要我去爱通灵师吗？”

吉安娜皱起眉。“阿尔萨斯，不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你是圣骑士，是圣光的仆人。你是战士，同时也是一名治疗者。但我在你的身上只看到了扫除敌人的渴望。”

“你的口气开始变得像乌瑟尔了。”

吉安娜没有回答。她实在太虚弱了，甚至难以集中精神进行思考。她又咬了一口干酪，将精力集中在为自己严重缺乏营养的身体补充能量上。不知为什么，她很难把这口干酪咽下去。

“吉安娜……我只是想让无辜的人免于一死。就是这样。而且……我承认，我怀疑自己没办法完成任务。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但你要明白，等到这件事一结束，一切就又会好起来。我向你保证。”

他带着微笑看着她，恍惚间，吉安娜仿佛看到了旧日阿尔萨斯那张英俊的脸。她也向他报以微笑，心中希望自己的微笑能给他带来安慰。

“休息好了吗？”

咽下两口干酪，吉安娜把剩下的食物收起来。“是的，我好了。我们走吧。”

当天空从黑色变成了黎明时分的灰白色时，他们听到了第一声枪响。阿尔萨斯的心沉了下去。他用力抽打坐骑，率领部队转向北方，踏上一条漫长的大路，穿过一片看似风景优美，实则危险重重，极易遭到壁炉谷部队伏击的丘陵地带，一直来到壁炉谷的大门前。几个装备火枪的人类和矮人正守卫在这里，他们全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阵微风吹来，阿尔萨斯从风中嗅到了火药气味，还有一股虽然令人愉悦，却又和当前的局势极不协调的烤面包的甜美气息。

“不要开枪！”阿尔萨斯一边叫喊着，一边率领部队继续向前疾驰。直到城门口，他才猛地勒住缰绳，坐骑一下子直立了起来。“我是阿尔萨斯王子！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要如此严加防御？”

壁炉谷士兵放下了火枪。看到洛丹伦王子出现在面前，他们显然大吃了一惊。“殿下，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

“和我说说看。”阿尔萨斯说。

听过他们的讲述，阿尔萨斯丝毫不感到惊讶——死人重新站起，正在攻击活人。但当他们提及一支“大规模部队”的时候，阿尔萨斯还是吃了一惊。他瞥了吉安娜一眼。吉安娜看上去真的是累坏了，他们昨晚进行的那一次短暂的休息肯定不足以让她恢复体力。

“殿下。”一名斥候跑过来大声报告，“那支军队……正在向这里逼近！”

“该死的。”阿尔萨斯喃喃地说道。由人类和矮人组成的这支壁炉谷驻守小队足以应付小规模的冲突，但肯定挡不住一支由亡灵怪物组成的大军。阿尔萨斯当即做出决定。“吉安娜，我留在这里保护壁炉谷。你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乌瑟尔爵士那里，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

“但……”

“快去，吉安娜！现在每一秒钟都是宝贵的！”

吉安娜点点头。圣光祝福她和她冷静的头脑！当她走过传送门，即将消失的时候，阿尔萨斯给了她一个感激的微笑。

“殿下，”法瑞克在阿尔萨斯身后说道，这名队长声音里的某些东西让阿尔萨斯回过了头，“您……最好看看这个。”

阿尔萨斯随着队长的目光望过去，心立刻向下一沉。空箱子……上面有安多哈尔的印章……

心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阿尔萨斯用稍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一名壁炉谷士兵困惑地看着他。“只是从安多哈尔运来的谷物。粮食的问题不需要担心，殿下。谷物已经被分发到各处村镇去了，我们有足够的面包。”

怪不得那种气味——那不是普通的烤面包香气。香气并不正常，有一点过于香甜……阿尔萨斯完全明白了。严峻的局势被揭开了，巨大的恐惧突然向他袭来，让他踉跄了一步，尽管只是很小的一步。谷物已经被发放出去……亡灵大军突然出现……

“哦，不。”他悄声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在颤抖，但现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不能让瘟疫这样杀死他的人民。不，不，他的人民的命运将远远比死亡更黑暗，更加扭曲。他们会变成……

正当这些想法在阿尔萨斯脑海中翻腾的时候，刚刚回答阿尔萨斯问题的那个人突然弯下腰，另外几个人也紧随其后。一种怪异的绿色光芒出现在他们身上，不断脉动，越来越刺眼。他们都用力按着肚子，倒在地上。鲜血从他们嘴里涌出来，浸湿了他们的衬衫。其中一个人向阿尔萨斯伸出手，仿佛是在恳求阿尔萨斯对他进行治疗。但阿尔萨斯只是在恐惧中一步步向后退去，看着这个人在痛苦中挣扎，仅仅数秒钟之后就死掉了。

他做了什么？这个人乞求他的治疗，而他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但，这种瘟疫是可以治疗的吗？阿尔萨斯盯着面前的尸体，心中忐忑不安。圣光是否可以……

“仁慈的圣光啊！”法瑞克喊道，“那些面包……”

阿尔萨斯被这喊声惊醒，从负罪感的恍惚中脱离出来。面包——维持生命的重要资源，人们不可或缺的营养品——现在却变得比毒药更加可怕。阿尔萨斯张开嘴，想要喊叫，要警告他的人民，但他的舌头却仿佛变成了一块黏土。

不等震惊的王子想到该说些什么，被混入谷物的瘟疫已经开始产生作用。

那个死人的眼睛睁开了，它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克尔苏加德就是用这种办法，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组建起了一支规模难以想象的亡灵大军。

疯狂的笑声回荡在阿尔萨斯的耳朵里——疯子克尔苏加德，就算是死了，他依然能以胜利者的姿态发出狂笑。阿尔萨斯不知道，在被迫见证过所有这些灾难之后，他自己会不会也变成疯子。那些亡灵正在站起来。它们的动作刺激了阿尔萨斯，让他开始行动，重新控制住自己的舌头。

“注意保护自己！”阿尔萨斯一边高喊，一边挥舞起战锤，不让亡灵们有机会站直身子。但那些亡灵的速度更快，它们已经站稳脚跟，将活着的时候会用来保护阿尔萨斯的火枪对准了这位王子。阿尔萨斯所拥有的优势就是这些亡灵对于手中的武器还无法熟练使用，它们射出的枪弹大多没什么准头。阿尔萨斯的士兵们这时向亡灵发动了攻击。他们一个个都是面色铁青、眼神凶狠，将亡灵的头颅打碎、砍掉，让这些片刻之前还是盟友的人重新归于死亡。

“阿尔萨斯王子，亡灵军队到了！”

阿尔萨斯转过身。他的铠甲上已经溅满了脓血。看到那支亡灵大军，他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城门外聚集了数量庞大的亡灵——已经死去很久的骷髅、刚刚受到诅咒的新鲜尸体，还有那种蛆一样颜色的缝合巨怪。阿尔萨斯能感觉到部下的恐慌。一直以来，他们都只是在剿灭小股的亡灵部队，但以这样一点人马绝不可能对抗如此规模的行尸大军。

阿尔萨斯将战锤举到空中。战锤上闪动着生命的光芒。“坚守阵地！”他的声音不再软弱、颤抖，也不再狂暴或愤怒，“我们是圣光所挑选的战士！我们不会败给邪恶！”

圣光照耀着他坚定的面容。他向前冲去。

*　*　*

吉安娜已经说不清自己有多么疲惫了。在过去的几天里，她连续不断地进行战斗，几乎没有得到休息的机会。完成传送法术之后，她立刻瘫倒在地。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昏过去了，因为随后她只知道自己的导师正俯身看着她，将她从地板上提起来。

“吉安娜，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乌瑟尔，”吉安娜努力说道，“阿尔萨斯……壁炉谷……”她伸出手，抓住安东尼达斯的长袍，“通灵师……克尔苏加德……让死人为他作战……”

安东尼达斯的眼睛睁大了。吉安娜吸进一口气，继续说道：“阿尔萨斯和他的士兵们正在壁炉谷孤军奋战。他需要援军，要快！”

“我相信，乌瑟尔应该在王宫里。”安东尼达斯说，“我这就派几名法师到那里去，为他打开尽量多的传送门。你做得很好，亲爱的。我为你感到骄傲。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不！”吉安娜喊道。她挣扎着勉强站了起来，用意志力压下疲惫感，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要将安东尼达斯推开。“我必须和他在一起。我没事。让我走！”

*　*　*

阿尔萨斯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他几乎是在完全不间断地挥动着战锤。他的手臂在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肺仿佛在燃烧。圣光在他体内流动，为他带来力量，让他不会倒下。完全凭借这种力量，他和他的士兵们才能继续守住战线。在圣光的压迫下，亡灵似乎也被削弱了。这似乎是这帮怪物唯一的弱点。只有彻底杀死它们（阿尔萨斯偶尔会感到好奇，对于这些已经死亡的人，还能再次“杀死”它们吗？），才能阻止它们的脚步。

亡灵还在不断地冲过来，一波紧接着一波。阿尔萨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人民全都变成了这种怪物。他举起酸痛的手臂，再次挥下战锤。就在这时，他从战争的喧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为了洛丹伦！为了国王！”

在乌瑟尔·光明使者充满激情的呐喊中，士兵们重新振奋起来，再度发动猛攻。乌瑟尔率领骑士团来支援他们了。这些生力军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恐怖的亡灵也不会让他们有丝毫退缩。吉安娜不顾自己的身体已经消耗过度，也随同乌瑟尔和骑士们走出了传送门。她显然已经把亡灵的情况大致告诉了他们，所以洛丹伦骑士们在见到这些怪物的时候并没有因为惊诧或疑虑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现在，攻上来的亡灵们被击溃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每一波亡灵都会迅速被战锤、长剑和烈火组成的凶猛攻击所绞杀。

吉安娜坐倒下去，她的两条腿已经无法支撑住体重了。不过，最后一具行尸也已经被她的火焰吞噬，倒在地上，彻彻底底地死掉了。她全身颤抖着拿出水囊，用力朝喉咙里灌下几口水，又拿出干肉嚼了起来。战斗结束了——至少是暂时结束了。阿尔萨斯和乌瑟尔已经全都摘下了头盔，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头发。吉安娜嚼着肉干，看着乌瑟尔扫视面前海一样的亡灵尸体，满意地点点头。阿尔萨斯则盯着另一些东西，看表情，他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沉重的打击。吉安娜沿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皱了皱眉——她不知道阿尔萨斯到底在看什么。这里到处都是尸体，而阿尔萨斯却只是眼神迷离地看着一具肿胀的，千疮百孔的尸体。那并不是他的士兵，而是一匹马。

乌瑟尔走到他的学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竟然能坚守这么久，实在是令我吃惊。”他的唇边带着微笑，声音中充满了温暖和自豪，“如果我那时没有赶到……”

阿尔萨斯转过身。“听着，我已经尽了全力，乌瑟尔！”他刺耳的喊声让乌瑟尔和吉安娜全都眨了眨眼。他反应过度了。乌瑟尔不是在责备他，而是在赞扬他。“如果我能有一队骑士，我就不会……”

乌瑟尔眯起了眼睛。“现在还不是被骄傲噎住的时候！根据吉安娜告诉我的情况，我们在这里所面对的敌人还只是一个开始。”

阿尔萨斯海绿色的眼睛转向吉安娜。刚才他自以为受到的冒犯依旧让他怒不可遏。而在和他相识之后第一次，吉安娜发觉自己在他的瞪视之下有些瑟缩。

“还是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每当我们的一名战士倒在战场上的时候，亡灵的军力就会得到加强？”乌瑟尔问道。

“那么，我们就应该直接击杀他们的首领！”阿尔萨斯恨恨地说，“克尔苏加德告诉过我他们的首领是谁，在哪里能找到他。那个家伙……他被称为恐惧魔王，他的名字是玛尔加尼斯，躲藏在斯坦索姆。斯坦索姆，乌瑟尔，就是你成为圣光圣骑士的地方。难道这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

乌瑟尔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当然很牵挂那里，但……”

“我会去那里，如果有必要，我会一个人去，亲手杀死玛尔加尼斯！”阿尔萨斯喊道。吉安娜停止了咀嚼，只是盯着阿尔萨斯。她从没有见到过阿尔萨斯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放松，小子。你很勇敢，但你不能幻想全凭你一个人打败这支亡灵军团的首领。”

“那么就跟我一起去，乌瑟尔。但不管有没有你，我都会去那里。”不等乌瑟尔或吉安娜反对，他已经跳上了马鞍，掉转马头，向南方疾驰而去。

吉安娜惊愕地站起身。阿尔萨斯竟然丢下了乌瑟尔，丢下了他的部属……也丢下了她。乌瑟尔沉默地走到她身边。吉安娜摇了摇头。

“他认为自己要对所有这些人的死亡负责。”吉安娜低声对那位年长的圣骑士说道，“他认为他本应该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抬起头看着乌瑟尔。“达拉然法师早已警告过克尔苏加德，也掌握着他的种种行为，但就连他们也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尔萨斯又怎么可能知道。”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王冠的重量。”乌瑟尔平静地说，“这些都是他以前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但这些又都是他必须经历的，女士。他需要从中学会该如何睿智而稳妥地统治这个国家。我亲眼见到过泰瑞纳斯在同样的困境中奋战求存。那时，现在的洛丹伦国王也还只是一个年轻人。这一对父子都是好人，都想要照顾好他们的人民，让这个国家永远安全而又快乐。”他看着阿尔萨斯消失在远方，眼睛里闪动着若有所思的神色，“但有时候，你只能决定怎样做，伤害会更小一些。有时候，你不可能弥合所有创伤，修正所有错误。阿尔萨斯必须学会这一点。”

“我认为，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能让他就这样鲁莽行事。”

“不会的，等我让部队做好长途行军的准备之后，我们就去追他。你现在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吉安娜只是在摇着头。“不，不能让他这样一个人跑掉。”

“普罗德摩尔女士，请容许我说一句。”乌瑟尔缓缓地说道，“让他清醒一下也许不是坏事。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就跟着他吧，但一定要给他一点单独思考的时间。”

老圣骑士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吉安娜不喜欢这样做，但她也同意乌瑟尔的意见。现在阿尔萨斯的内心非常混乱，他感觉到愤怒和无能为力，同时根本不可能认真听取别人的劝告。但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吉安娜更不能让他孤身一人上路。

“好吧。”吉安娜重新上马，低声念诵出一段咒语。她看到乌瑟尔的脸上露出笑容——老圣骑士现在肯定是看不见她了。“我会跟着他。你们准备好以后，一定要尽快赶过来。”

她不能太过靠近阿尔萨斯。虽然她给自己用了隐形术，但阿尔萨斯还是能听到她的声音。吉安娜用膝盖一夹马身，让她的坐骑迈开大步，慢跑着向光辉璀璨，却也需要认真反省的洛丹伦王子追了过去。

阿尔萨斯用力踢着马，但它无法跑得更快了。他感到愤恨，恨胯下的战马不是无敌，恨自己没能及时想明白敌人的计划，阻止灾难的发生。恨意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的父亲必须对付兽人。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猛兽如同洪水一般涌入他们的家园，虽然他们粗莽而残暴，却终于被人类征服。在阿尔萨斯眼中，第二次兽人战争几乎就像是一场孩子的游戏。他的父亲和联盟又将如何应对这场灾难——一场由最疯狂的头脑创造出来的瘟疫，不仅会将人杀死，还会把他们的尸体变成病态而且扭曲的怪物，让它们与自己的朋友和家人作战。而那个发了疯的法师甚至还以此为乐。泰瑞纳斯会做得更好吗？阿尔萨斯曾经以为，他能够及时查清北方领土上的异变，阻止灾难，拯救无辜的人。哪怕他做不到，泰瑞纳斯也一定能做到。随后，他意识到没有人能完成这个任务。面对这样前所未有的恐怖，泰瑞纳斯也会像他一样无能为力。

他深深地陷入思考之中，几乎没有看见站在大道中间的那个人。直到最后关头，他才在惊讶中猛地拉扯缰绳，把坐骑及时拽到了一旁。

心中充满懊恼、忧虑和愤怒的阿尔萨斯厉声喝道：“蠢货！你在干什么？我的马差一点从你身上踩过去。”

那个人和阿尔萨斯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但阿尔萨斯却又依稀觉得他有些熟悉。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身上披的斗篷仿佛完全用闪闪发光的黑色羽毛拼缀而成。他的面孔被兜帽遮住，但他的眼睛如同两颗明亮的星星，直盯着阿尔萨斯。他的胡须中已经能看到许多灰色的斑纹。看到阿尔萨斯，他露出了微笑。阿尔萨斯从他咧开的嘴唇中看见了一副雪白的牙齿。

“你不会伤到我的，而我则希望能引起你的注意。”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年轻人，我已经和你的父亲谈过。他对我的话完全置之不理。于是，我来找你。”他鞠了一躬。阿尔萨斯皱起眉头。他的动作看上去……很有些嘲讽的意味。“我们必须谈一谈。”

阿尔萨斯哼了一声。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个衣着怪异、神秘兮兮的陌生人似曾相识了。泰瑞纳斯曾经和他说过这个自称为先知，能够变成鸟雀的神秘人物。那时他竟然有胆量直接闯进泰瑞纳斯的王座大厅，说了一通关于世界末日的胡话，又振翅飞走了。

“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话。”阿尔萨斯怒喝一声，再次拉起了马缰。

“听我说，孩子。”现在这个陌生人的话语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嘲弄的意思。他的声音如同皮鞭撕裂空气的抽响，让急于赶路的阿尔萨斯也不由得驻足聆听。“这片土地已经失陷！暗影笼罩了大地，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阻止灾难的发生。如果你真的希望拯救你的人民，就要率领他们渡过大海……到西方去。”

阿尔萨斯几乎笑出了声。他的父亲是对的——这个人是个疯子。“逃走？我的家园就在这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我的人民！我不会抛弃他们，任由他们在灾难中自生自灭。我会找到这场罪恶的源头，把他消灭。如果你以为还能有别的办法让我们渡过危机，那你就是个傻瓜。”

“我是傻瓜？我想，我的确是个傻瓜，竟然以为儿子会比父亲更睿智。”这个眼睛明亮如同星辰的人看起来非常困扰，“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即使有人比你看得更远，也无法动摇你的决心。”

“你只不过是自称能看得更远，而我至少知道我能看到什么。我已经看到了什么，那就是我的人民需要我留在这里！”

先知的微笑变得无比哀伤。“我们并非只有用眼睛才能看到，阿尔萨斯王子。想要看到更远，就更需要我们的智慧和心。我将会留给你最后一个预言。请记住，你越是竭尽全力想要杀死你的敌人，你就会越快将你的人民送进敌人的掌心。”

阿尔萨斯张开嘴，愤怒地想要反驳。但就在这时，陌生人的形象发生了变化。他的斗篷紧紧包裹住他，如同第二层皮肤。闪动着耀眼光泽的黑色翅膀从他的背后伸展开，而他的身躯则迅速缩小成一只普通渡鸦的样子。那只渡鸦最后向阿尔萨斯发出一声凄厉而沮丧的啼鸣，便跃向空中，转了一圈，飞向了远方。阿尔萨斯看着那个先知离去，心中感到莫名的困扰。那个人看上去……是那么笃定……

“抱歉一直隐身跟着你，阿尔萨斯。”吉安娜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阿尔萨斯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想要找到她。吉安娜却直接在他前面显露出身形，看上去很是后悔。“我只想……”

“别和我说话！”

他看到吉安娜惊讶的表情，看到那双睁大的蓝眼睛，立刻后悔不该这样吼她。但她确实不应该这样偷偷摸摸地跟着他，刺探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人也去见了安东尼达斯。”过了一会儿，吉安娜又开了口。虽然阿尔萨斯显然还没有消气，但她依然顽固地说了下去。“我……我必须告诉你，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惊人的力量，阿尔萨斯。”她策马贴到阿尔萨斯身边，凝视着他，“这种亡灵瘟疫……在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不只是一次战役，或者一场战争。这是比战争的影响更大、更加黑暗的一场浩劫。仅仅用以往的战术手段，你是不可能赢得胜利的。也许那个人是对的。也许他能够看见我们看不到的事情。也许他真的知道将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阿尔萨斯转过脸，不去看吉安娜，只是狠狠地咬紧牙关。“也许你说得对，但也许他正是玛尔加尼斯的盟友，或者他也许只是某个疯狂的隐士。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抛弃我的家园，吉安娜。我不在乎那个疯子是不是看到了未来。我们走吧。”

他们在沉默中又策马向前跑了一段路，然后，吉安娜低声说道：“乌瑟尔会带着大部队追上来。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让部队做好准备。”

阿尔萨斯双目直视前方——他还在生气。吉安娜决定再试一次。

“阿尔萨斯，你不应该……”

“我讨厌听别人告诉我应该或不应该做什么！”带着怒意的话冲口而出，让他像吉安娜一样被吓了一跳，“吉安娜，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只用恐怖来形容了。我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描述它。我要尽我所能打败这个敌人。如果你不支持我的决定，也许，你也不应该留在这里。”他看着吉安娜，表情渐渐变得温柔起来，“你看上去真的是累坏了，吉安娜。也许……也许你应该回去。”

吉安娜摇着头，眼睛盯着前方，不与他的目光交汇。“你需要我。我能够帮助你。”

愤怒从他的身上流走了，他向吉安娜伸出手。被钢铁包裹的手指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我很抱歉。你能留在这里，我不知道有多么高兴。我一直都希望你会陪在我身边。”他弯下腰，亲吻了她的手。吉安娜的面颊变得格外红润。她向他露出微笑，眉宇间那道深深的纹路也消失了。

“亲爱的阿尔萨斯。”她轻声说道。他又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才将她放开。

在那一天剩余的时间里，他们全速赶路，没有再说什么话，太阳西坠的时候，他们扎营准备休息。两个人都太累了，没有力气去捕猎鸟兽，所以他们只是吃了一些干肉、苹果和面包。阿尔萨斯盯着手中的面包。它来自王宫的烤箱，使用的是本地谷物，没有经过安多哈尔转运。它对身体非常有益，营养而且美味，散发着酵母和小麦的香气，而不是令人作呕的甜味。这是一种简单而基础的食物，任何人都应该能放心地食用。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突然被塞紧，让他再吃不下一口食物。他不得不放下面包，将头枕在手上。片刻之间，他觉得自己垮了下来，就好像绝望和无助的狂涛完全将他淹没。然后，吉安娜跪倒在他身边，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陪伴他努力从没顶的洪水中挣扎出来。她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他深深地叹息一声，转向她，将她抱紧。

她亲吻着他的嘴唇，久久不曾分开。她也需要他的安慰与爱护。阿尔萨斯抚过她丝绸一般的金发，呼吸着她的芬芳。在那一晚短短的几个小时中，他们允许自己流连在对方之中，将一切死亡、恐怖、瘟疫谷物、先知的警告或未来的选择都抛到一边。他们的世界变得又小又温柔，只剩下两个人。

第十二章

在半梦半醒之中，吉安娜伸出手，去找阿尔萨斯。他不在身边。吉安娜眨眨眼，坐了起来。阿尔萨斯已经醒了过来，穿好了衣服，正在为他们煮一锅热粥。看到吉安娜醒过来，他露出了微笑，但那笑容并没有触及她的眼睛。吉安娜有些惴惴地向他还以微笑，然后拿起自己的长袍套在身上，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

“有一件事，我亲眼看到了。”阿尔萨斯突然说道，“昨天晚上……我并不想提到它。但这件事我们逃避不掉，我还是应该把它清楚地告诉你。”他的声音显得刻板而冷漠。吉安娜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个地方在颤抖。至少，他没有向她吼叫，就像昨天那样……但这却让吉安娜感觉更糟了。阿尔萨斯盛了一碗谷物粥，将它递给吉安娜。吉安娜机械地把粥舀进嘴里，听着阿尔萨斯继续往下说。

“那种瘟疫……那些亡灵……”阿尔萨斯深吸了一口气，“我们都知道，那些谷物都被感染了瘟疫。我们知道它会杀人。但实际情况比这个更糟，吉安娜。它并不仅仅是在杀人。”

那些话似乎噎住了他的喉咙。吉安娜坐在那里，渐渐明白了阿尔萨斯想要说的是什么。她觉得自己就要把刚刚吃进肚子里的粥吐出来了。现在她就连呼吸也开始感到困难。

“它……会改变那些人，让他们成为亡灵……真的是这样？”请告诉我，我是错误的，阿尔萨斯。

阿尔萨斯没有否定她，而是点了点头。“所以亡灵的速度才会增加得那么快。那些谷物在不久之前刚刚被运到壁炉谷，但还是被磨成面粉，烤成了面包。”

吉安娜看着他。这一段话所暗示的意思……她甚至没办法让自己去细想这件事。

“所以我昨晚要那么着急地赶路。我知道，我不能独自消灭玛尔加尼斯。吉安娜，我只是不能无所作为地待在那里，做些修理铠甲、安扎营地的事。你明白吗？”吉安娜默默地点点头。现在，她的确是明白了。“还有那个先知。我不在乎你认为他有多么强大。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就此离开，让洛丹伦都陷入到这个……这个玛尔加尼斯手中。无论他是谁，我必须阻止他。我们要找到每一箱被污染的谷物，把它们彻底销毁。”

在讲述这件令人惊骇的事情时，阿尔萨斯仿佛又恢复了生气。他站起身，来回踱着步。“乌瑟尔怎么还没有追上来？他有一整个晚上可以追赶我们。”

吉安娜将吃了一半的谷物粥放到一旁，也站起身，将衣服穿好。她的心思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内已经翻转了无数次。她需要冷静地思考，全面理解现在的局势，找到与敌人作战的方法。随后，他们一言不发地收拾好营地，继续向斯坦索姆进发。

随着乌云遮蔽了太阳，天色从破晓时分的灰白色变成了更加阴暗的黑灰色。雨开始落了下来，冰冷的雨滴刺痛了吉安娜的皮肤。她和阿尔萨斯全都戴上了斗篷的兜帽，但这并没有为吉安娜挡去多少雨水。当他们到达那座伟大城市的城门前时，吉安娜刚一勒住缰绳，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乌瑟尔和洛丹伦士兵们沿着已是一片泥浆的道路追了上来。看见援军到来，阿尔萨斯再一次激动起来。他带着一丝苦笑，向乌瑟尔转过身。

“很高兴你还能追上来，乌瑟尔。”他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乌瑟尔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他现在也有些失控了。承受巨大压力的并不只有阿尔萨斯和吉安娜。“注意你对我说话的语气，孩子。你可能是王子，但我现在仍然是你的圣骑士导师。”

“我忘不了。”阿尔萨斯反唇相讥。他迅速爬到一座山丘顶上，从这里，他能越过城墙看到城中的情况。他不知道自己该寻找些什么，也许是生命的迹象？或者是人们正常生活的样子，一些能让他相信他们总算是及时赶到的证据。一切能够给他希望，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够有所作为的景象。“听着，乌瑟尔，有些关于瘟疫的东西需要你知道。现在北部地区的谷物……”

风向在他说话的时候发生了改变。刺激他鼻翼的气味并不难闻，但阿尔萨斯还是觉得自己的肚子上被狠狠打中了一拳。这种气味，这种怪异、独特的烤面包香气明确地告诉了阿尔萨斯，被污染的谷物已经进了烤炉。就算是雨水的湿气也遮不住这股味道。

圣光啊，不！毒药已经被磨成面粉，送进烤炉，已经……

阿尔萨斯脸上不见了血色。他睁大了眼睛，望着这恐怖的现实。“我们来得太晚了。该死的，我们来得太晚了！谷物……这些人……”他平缓了一下神经，“这些人已经全部被感染了。”

“阿尔萨斯……”吉安娜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也许现在看起来和往常无异，但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转化成为亡灵的爪牙！”

“什么？”乌瑟尔喊道，“小子，你疯了吗？”

“不，”吉安娜说，“他是对的。如果他们已经吃下了被污染的谷物，他们也就被污染了。如果是那样……他们迟早都会发生转变的。”这位法师在拼命地思考着。他们一定还有些事情可以做。安东尼达斯曾经告诉过她，任何以魔法推动的事物，肯定也能够以魔法来破坏或阻止。如果他们还能有一点时间来思考，如果他们能够冷静下来，根据逻辑而不是情绪做出反应，也许他们还有机会治愈……

“这座城市必须被净化。”

阿尔萨斯的声音冰冷而残忍。吉安娜眨了眨眼。他不可能是认真的。

“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乌瑟尔喊道。老圣骑士冲到自己的学生面前。“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这不是一片染病的苹果园，这是一座充满了活人的城市！”

“该死的，乌瑟尔！我们必须这样做！”阿尔萨斯一直逼近到乌瑟尔眼前。在一段令人心惊胆战的时间里，吉安娜相信他们两个人马上就要拔剑相向了。

“阿尔萨斯，不！我们不能这样做！”吉安娜不由自主地说道。阿尔萨斯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海绿色的眼睛里升腾起了充满愤怒、伤痛和绝望的风暴。吉安娜立刻意识到，他真的认为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要拯救其他未被腐蚀的生命，只能牺牲那些已经受到诅咒的人，那些无法再抢救的人。看到阿尔萨斯望向自己的目光稍显柔和，吉安娜急忙继续说了下去，她要在阿尔萨斯打断她之前把应该说的话都说完。“听我说，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到了感染。城里毕竟还会有一些人并没有吃下瘟疫谷物，也许还有一些人没有吃下致命的剂量。我们甚至不知道能杀死一个人的谷物量到底是多少。我们对这场瘟疫还了解得太少，绝不能只是因为恐惧就把一整座城市的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屠杀殆尽！”

吉安娜觉得自己也许说错了话，因为阿尔萨斯脸上显露出拒绝的表情。“我要保护无辜的人，吉安娜。为此，我曾经发过誓。”

“他们就是无辜的人，他们就是受害者！他们并不想要这样！阿尔萨斯，那座城里还有孩子。我们还不知道儿童是不是也会受到感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太多。现在不应该采取这样……激进的手段。”

“那些被感染的人呢？”阿尔萨斯突然问道，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它们会杀死那些孩子，吉安娜。它们也会来杀死我们……并从这里扩散开去，四处杀人。不管怎样，他们都会死。而当他们再站起来的时候，就会做出活着的时候绝不会做、绝不想做的事情。你要如何选择，吉安娜？”

吉安娜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她的目光从阿尔萨斯转向乌瑟尔，又转回到阿尔萨斯身上。“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阿尔萨斯说对了——她知道要怎样做，无论这有多么疯狂。“如果你是他们，难道你愿意在这种瘟疫中腐烂？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亡灵，去杀害，毁灭你活着的时候所爱的一切？还是作为一个神智健全的人，有尊严地死去，依然拥有被圣光救赎的希望？”

吉安娜的眉毛紧皱在一起。“我……如果是我的个人选择，那我选择后者。但我们不能为他们做出选择。你明白吗？”

阿尔萨斯摇摇头。“不，我不明白。我们需要净化这座城市，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逃走，将瘟疫传染到别的地方。要在他们完成转变之前就处置掉他们。这也是一种仁慈，同时是将瘟疫阻止在这里的唯一办法。灾难的脚步必须在此刻被挡住。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痛苦的泪水刺痛了吉安娜的眼睛。

“阿尔萨斯，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一两天，我可以通过传送回到安东尼达斯那里，我们会召开紧急会议。也许我们能找到办法……”

“我们没有一两天的时间！”阿尔萨斯的声音如同炸响的霹雳，“吉安娜，这些被感染的人只有几个小时的生命了，也许只有几分钟。我……我在壁炉谷亲眼看到过被感染者的样子。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深思熟虑，可以进行讨论。我们必须行动，就是现在。否则就太晚了。”他没有再理会吉安娜，而是转头看着乌瑟尔。

“我以你未来国王的名义，命令你净化这座城市！”

“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国王，孩子！即使你是，我也肯定不会服从这种命令！”

众人陷入了沉默，但激烈的冲突却一触即发。

阿尔萨斯……我的爱人，我最好的朋友……请不要这样做。

“那么，我就应该考虑怎样处理你的叛国行为了。”阿尔萨斯的声音冰冷，清晰。就算是他一拳砸在吉安娜脸上，吉安娜也不会感到如此惊骇。

“叛国？”乌瑟尔气急败坏地说，“你失去理智了吗，阿尔萨斯？”

“我失去理智？乌瑟尔，以我王位继承权的名义，解除你的军队统帅权力，并暂时取消你属下圣骑士的军职。”

“阿尔萨斯！”吉安娜喊道，她的舌头终于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你不能就这么……”

阿尔萨斯怒不可遏地看着她，厉声喝道：“就这么定了！”

吉安娜盯着他。他却已经转过身，看向他的部下。洛丹伦的军人们全都默默地肃立着，看着统帅之间的这场冲突。“还愿意拯救这片土地的人，跟我来！剩下的人……从我的视野里滚出去！”

吉安娜感到天晕地旋。阿尔萨斯真的要这样做，他要杀进斯坦索姆，砍倒那座城墙以内每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吉安娜无法站稳身子，只能抓紧身边的马缰。她的马俯下头来，在她耳边轻声低鸣。从马鼻孔中喷出的温暖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她真的好羡慕这匹无知的牲口。

吉安娜怀疑乌瑟尔会向他曾经的学生发动攻击，但乌瑟尔受到效忠王子誓言的约束，这个誓言并没有因为他失去军职而被解除。吉安娜看到老圣骑士脸上的肌肉紧紧绷起。她几乎能听见乌瑟尔咬牙的声音，但他终究没有攻击他的君主。

但忠诚并不能管束住他的舌头。“你刚刚跨过了一道危险的分界线，阿尔萨斯。”

阿尔萨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又转向吉安娜，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她。片刻之间——只是在片刻之间，他仿佛又变成了他自己，真诚、年轻，还有一点惶恐。

“吉安娜？”

这个词代表了许多意思，其中有询问，也有恳求。吉安娜却只是愣愣地盯着他，仿佛在蛇的注视下僵在原地的小鸟。阿尔萨斯向她伸出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吉安娜看着这只手，仍然一动不动，心中回想着自己被这只温暖的手牵住，被它爱抚的时光；想着它放在伤患身上，放射出治疗之光的样子。

她无法握住这只手。

“很抱歉，阿尔萨斯。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做。”

现在，所有面具都已从他的脸上褪去，不再有仁慈的冰冷遮挡住他的痛苦，让她可以视而不见。他是那么震惊，那么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吉安娜甚至没办法再让自己去看他。她的喉头哽咽着，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转过身，见到乌瑟尔正以同情和怜悯的眼光看着她。老圣骑士伸出手，帮助她骑上马背。吉安娜非常感谢这位沉着镇定的长者。现在她的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只能紧攥住鞍头，勉强坐在马鞍里。乌瑟尔这时也上了马，一只手牵着吉安娜的马缰，引领她离开了他们在这场可怕的灾难中所遇到的最可怕的恐怖。

“吉安娜？”阿尔萨斯的声音紧追在她身后。

吉安娜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我很抱歉。”她再一次悄声说道，“真的很抱歉。”

“吉安娜？……吉安娜？”

吉安娜只是用后背对着他。

阿尔萨斯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望着远去的女孩，感到心慌意乱，感到自己再无法动弹一下。她怎么能就这样抛弃他？她了解他。她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可能比他自己都更了解他。她一直都很懂他。突然间，阿尔萨斯的意识回到了他们成为爱侣的那一晚。他们的身体沐浴在橙红色的稻草人火光中，然后是清冷的蓝色月光。他曾经紧紧抱住她，向她恳求。

“不要拒绝我，吉安娜，永远也不要拒绝我，求求你。”

“我永远也不会，阿尔萨斯，永远。”

哦，是的，那时她的话坚定有力，那时他们有着万般浓情蜜意。但现在，当他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她却让他看到了什么是现实——她拒绝了他，背叛了他。该死，她甚至也承认了，如果她遭遇这样的灾祸，她宁可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会受到瘟疫控制，成为所有美好、真实与自然的敌人。她离开了他，只剩下他一个人。哪怕她一剑刺穿他的胸膛，他也不会觉得比现在更痛苦。

一个念头在这时突然袭来，短暂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正确的人会是她吗？

不，不，她不可能是正确的。如果她是对的，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犯下屠杀大罪的穷凶极恶之人。他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他知道。

阿尔萨斯甩掉那令人眩晕的恐惧感，舔了舔突然变干的嘴唇，然后深吸一口气。有一些人和乌瑟尔一起走了。人数很多。实际上，阿尔萨斯觉得逃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只剩下这么少的人，他还能够攻破这座城市吗？

“殿下，请恕我直言。”法瑞克说道，“我……呃……我宁可被砍碎成一千片，也不愿变成那种亡灵怪物。”

大家议论纷纷，都对法瑞克的话表示赞同。阿尔萨斯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他抓紧了战锤。“我们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乐趣可言，而且将充满痛苦，但我们必须这样做。我们必须阻止这场瘟疫，就在这里，就在此时，而且要尽可能减少伤亡。这座城中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们知道这一点。即使他们现在还有呼吸和体温，瘟疫也很快就会夺走他们的生命。而我们必须抢在瘟疫前面，迅速、干净地结束他们的悲剧。”他逐一看着仍然站在他面前的战士们，还在坚守职责的只剩下这些人了，“他们必须被杀死。他们的家园必须被摧毁，以免还有我们没能挽救的人将那里当作巢穴。”士兵们纷纷点头，同时握紧了自己的武器。“这不是一场伟大而光荣的战斗。这是丑陋和痛苦的。我为此而感到发自内心的悔恨。但我也同样明白，我们必须这样做。”

他高举战锤，全力吼道：“为了圣光！”他的部下们也纷纷举起自己的武器，发出战吼回应自己的统帅。阿尔萨斯转身面对城门，深吸了一口气，冲进城中。

已经变成亡灵的死者很容易对付。它们本就是敌人，是失去灵魂的尸体对生命的丑恶模仿。打碎或者砍掉它们的脑袋并不比打倒一头发狂的猛兽更困难。而其他那些人……

那些人只是看着这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他们的王子，先是困惑，随后就是恐惧。一开始，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没有想到要拿起武器保卫自己。他们认识洛丹伦军队的制服，知道这些来屠杀他们的人本应是他们的保护者，他们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被杀死。当阿尔萨斯打倒第一个活人的时候，痛苦紧紧攥住了他的心。那是一个刚刚脱离青春期的年轻人，他抬起头看着阿尔萨斯，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他刚刚说出：“殿下，为什么……”阿尔萨斯已经大吼一声，一锤击中了那个男孩的心口。他在不期然间发现，他的战锤上已经不再有圣光闪耀。也许圣光也在为这可怕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感到哀伤。他的吼声中充满了痛苦，因为他只能这样，别无选择。哭泣的冲动仿佛要将他撕裂。他紧咬牙关，凭借意志把那份冲动压下去，转向了那个男孩的母亲。

阿尔萨斯本以为，只要继续杀下去，事情就会变得更容易，但他想错了，他的感觉只是变得越来越糟。他拒绝屈服，他的部下都在以他为榜样。如果他动摇了，他们一样也会动摇。然后，玛尔加尼斯就将取得胜利。所以他始终用头盔遮住面孔，这样他们就不会看到他的脸。他亲自点燃了焚毁房屋用的火把。那些房子里还锁着无数尖叫讨饶的人，但阿尔萨斯拒绝让这些恐怖的景象和声音减慢他的速度。

当一些斯坦索姆的居民开始反击的时候，阿尔萨斯反而感到一点安慰。很快，这些奋起自卫的人就被剿除了。他们不可能与职业军人和一名训练有素的圣骑士对抗，但这样至少减轻了阿尔萨斯心中那种恐怖的感觉——就像吉安娜所说的那样，杀人就像杀死毫无抵抗的牲畜。

“我一直在等你，年轻的王子。”

这是一个低沉而且不断战栗的声音，同时在阿尔萨斯的耳鼓和脑海中响起。它非常洪亮，而且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邪恶。克尔苏加德说过，他是一个恐惧魔王，一个拥有黑暗名字的黑暗生物。

“我是玛尔加尼斯。”

某种如同喜悦一般的东西涌过阿尔萨斯全身。他的决定是正确的，玛尔加尼斯就在这里，正是他制造了这场瘟疫。阿尔萨斯的部下也都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们纷纷向周围扫视，寻找这个声音的源头。一幢有许多居民藏身于其中的房屋突然大门洞开，许多行尸从里面冲了出来，它们身上全都散发出一种病态的绿色光线。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你的人民现在都属于我了。我现在将会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转变这座城市中所有的人，直到生命的火焰在这里被彻底扑灭……永远不会再燃起。”玛尔加尼斯大笑道。那笑声是那样令人心神不宁，仿佛来自无底深渊，显得异常凄厉和黑暗。

“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玛尔加尼斯！”阿尔萨斯怒吼道。他感受到自己所作所为的正义，情绪终于高涨起来。“就算是这些人死在我的手里，也好过在死亡中成为你的奴隶！”

又是一阵笑声，随后，那个令人心悸的黑暗生物突然消失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令人猝不及防。阿尔萨斯现在只能竭尽全力为保护自己的生命而战——一大群亡灵冲向了他，其中还有三个缝合巨怪。

阿尔萨斯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才杀光了这座城市中的所有活人和死人。战斗终于结束了。阿尔萨斯已经精疲力竭，全身都在颤抖不已。血腥气、烟火气和那种毒面包的甜香味让他一直都想要呕吐。现在，就连面包房都已经化成一片焦黑的瓦砾，而这种恶心的毒药甜味却依然弥漫在空气中。鲜血和脓水覆盖了他曾经光亮夺目的盔甲，但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他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果然，没过多久，他的敌人便从天而降，落在焦土之上仅存的一幢依旧保持完整的房屋顶端。

阿尔萨斯踉跄了一下。这个怪物的确非常巨大。他的皮肤是蓝灰色的，如同有生命的岩石。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弯曲的长角向前伸展。两只蝙蝠一样的翅膀显得格外强大有力，如同活的阴影，伸展在他的背后。他的两条腿向后弯曲，腿的末端是两只蹄子。包裹那两条腿的钢甲上满是尖刺，并且雕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与骷髅的图案。他的一双绿眼睛中闪耀着光芒，照亮了他锋利的獠牙，还有他傲慢的笑容。

阿尔萨斯抬头盯着这只怪物，心中充满了恐惧。无论眼前的景象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他都无法否认自己看到的事实。他听过许多关于恶魔的传说，在家乡和达拉然的图书馆的古书上看到过他们的画像。但亲眼见到这种可怕的生物俯视着自己，看到他身后的天空在火与烟尘中变成猩红色和黑色……

一个恶魔生物、一个恐惧魔王，这应该是只属于传说的存在。他不可能是真的，但他就在这里，站在他面前，散发出恐怖与死亡的气息。

恐惧魔王。

畏惧之心几乎要将阿尔萨斯压倒。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进行抗争，自己的神经很快就会崩溃。他将死在这个怪物手里——甚至没有可能与这个怪物进行一场像样的战斗。于是，他调动起自己全部的意志力，用另一种更好的情绪——憎恨，以及正义的怒火——淹没了心中无意识的恐惧。他想到了那些死在自己战锤下的人，那些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人，那些只知道啃食骨肉的食尸鬼，以及那些被吓坏的女人和孩子——他们根本不明白，他是在拯救他们的灵魂。他们的面容成为他战斗的动力，他们绝不应该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终于，阿尔萨斯发现自己有了新的勇气，让他能够直视这个恶魔。他再一次握紧了战锤。

“我们现在就结束这一切吧，玛尔加尼斯。”阿尔萨斯喊道，他的声音强大而坚定，“只有你和我。”

恐惧魔王仰头大笑。“话说得倒是很勇敢。”他用隆隆的声音说道，“但不幸的是，想要在这里结束一切是不可能的。”他狞笑着，刀子一样的利齿露在扭曲的黑色嘴唇以外。“你的旅程刚刚开始，年轻的王子。”

他伸出手臂，指了一下阿尔萨斯的士兵们。长而锋利的爪子在继续燃烧着的，吞噬这座伟大城市的火焰中闪动着寒光。“聚集起你的力量，在北方的诺森德与我见面吧。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命运开启之地。”

“我真正的命运？”阿尔萨斯的声音中混杂着愤怒与困惑，“你到底在……”他的话停滞在喉咙里。玛尔加尼斯周围的空间开始闪光、波动，凝聚成阿尔萨斯熟悉的模样。

“不！”阿尔萨斯尖叫着。他盲目地、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差一点被收缩消失的传送门吞掉半个身子。阿尔萨斯漫无目的地吼叫着，挥舞只剩下微弱光芒的战锤向空气砸去。“我会杀死你，哪怕我要跑到大地的尽头！听到我的话了吗？直到大地的尽头！”

狂躁、暴怒、尖叫，他狂野地向空中挥动战锤，直到耗尽体力，让他再难以将战锤举起。他把战锤竖在地上，用锤柄撑住身体。他满身汗水，因为沮丧和愤怒而颤抖、哭泣。

直到大地的尽头。

第十三章

三天以后，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站在了斯坦索姆的街道上，这座光辉夺目的城市曾经是北洛丹伦的骄傲。而现在，充斥在这里的只有梦魇。

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几乎让人无法忍受。吉安娜用手绢捂住口鼻，洒上了宁神花精油的手绢总算是挡住了这股最可怕的味道。烧毁整座城市的火焰早就应该因为缺乏燃料而渐趋熄灭了，却还在熊熊燃烧着。吉安娜知道，这其中一定有黑魔法在作祟。从腐败物上蒸腾起来的毒烟和辛辣的火焰烟尘一同刺激着她的眼睛和喉咙。

到处都是尸体，绝大多数都是两手空空的平民。泪水涌出吉安娜的眼睛，从面颊上滑落。她在恍惚中挪动着脚步，小心地迈过那些肿胀的尸体。阿尔萨斯和他的士兵们出于错误的救赎之心而犯下大错。当吉安娜看到他们甚至连孩子都没有放过的时候，一阵微弱却又充满痛苦的呜咽之声终于在她的喉头响起。

如果阿尔萨斯没有杀死这些人，这些僵硬的尸体真的会变成亡灵攻击她吗？也许。城里的许多人肯定已经吃下了运到这里的谷物。但这里的人真的是一个也不能被饶恕吗？吉安娜永远也不会知道，阿尔萨斯一样无法知道。

“吉安娜……我再一次请求你，和我一起去追剿那个恶魔。”阿尔萨斯的声音清晰有力，但他的心思却已经到了千万里之外，“他从我面前逃走了。我阻止了这座城市的居民成为他的奴隶。但在最后一刻，他逃走了。他就在诺森德，和我一起去那里吧。”

吉安娜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回忆起一天半以前的那场对话。她不愿想起那时他的样子——他是那么冰冷、愤怒和疏离，一心只想着杀死那个恐惧魔王，将其他一切都抛诸脑后。圣光啊，那可是一头恶魔。

吉安娜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她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她的爱人将要面对的恐怖——无论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她仍然爱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依然无法割舍这份感情，但愿圣光能够拯救她，她真的是依然……

“阿尔萨斯……这是一个陷阱。他是恐惧魔王。如果他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够把你引诱到斯……斯坦索姆，他肯定能够在他自己的领域内打败你。他在那里是最强大的。不要去……求求你……”

吉安娜想要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不能让阿尔萨斯去诺森德。他会死在那里。虽然他已经杀死了那么多人，吉安娜却依然不愿看到他失去生命。

“死了这么多人。”吉安娜喃喃地说道，“真不敢相信，这是阿尔萨斯做的。”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整座城市……

“吉安娜？吉安娜·普罗德摩尔！”

吉安娜猛然停住脚步，随后便用力压制住自己病态的恍惚。呼唤她名字的是乌瑟尔。一种莫名的安慰情绪拥过她的全身。她朝喊声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之前的乌瑟尔总是让她感到有些害怕，他是那么伟岸、强大，而且……总是深深地沉浸在圣光之中。吉安娜回想起她和阿尔萨斯年轻的时候经常会在这位圣骑士背后，用他的虔诚来开玩笑，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种与现状极不相符的愧疚和羞赧。那时他们都觉得这位老圣骑士只不过是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炫耀他的身份和资历。开这位长者的玩笑的确是一件有趣的事，但在这如同地狱般的三天之前，她和乌瑟尔站在了一起，共同对抗阿尔萨斯的决定。

“你发过誓，绝不会拒绝我，吉安娜。”阿尔萨斯之前曾这样责备她，他的声音仿佛冰冷的匕首锋刃，“但当我最需要你的支持和理解的时候，你却在我面前转过了身。”

“我……你……阿尔萨斯，我们对彼此还不够了解……”

“而现在，你拒绝帮助我。我要去诺森德了，吉安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一起阻止这种邪恶。难道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吗？”

吉安娜打了个哆嗦。乌瑟尔注意到了她的反常，但什么都没有说。虽然那些非自然的火焰不断释放出滚滚热浪，这名圣骑士还是披挂着全身重甲，快步向她走来。现在吉安娜已经完全不再害怕这个强悍有力的人，反而因为他的存在而感到安心。乌瑟尔没有拥抱她，不过还是带着安慰的神情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猜测大概能在这里找到你。他去哪里了，孩子？阿尔萨斯把舰队带去了什么地方？”

吉安娜瞪大了眼睛。“舰队？”

乌瑟尔给了吉安娜肯定的回答。“是的。他召集起全洛丹伦的舰队，并带走了他们。对于这一行动，他只给他的父亲留下了一封极为简短的信函。我们不知道那些海军在没有得到上级指挥官直接命令的情况下，为什么会服从他。”

吉安娜给了乌瑟尔一个哀伤的微笑。“因为他是他们的王子，他们爱戴他。而且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一阵悲痛的表情掠过乌瑟尔刚毅的面孔。他点点头，轻声说道：“是的，他一直对部下都很好。他们能够感受到他真切的关怀。他们会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他。”

圣骑士的话语中流露出悔恨。他说的并没有错——过去的阿尔萨斯完全值得拥有如此毫无保留的忠诚。

“而现在，就连你都拒绝辅佐他……”

乌瑟尔轻轻摇晃了一下吉安娜，让她回到现实中来。“你知道他可能把那些人带往何方吗，孩子？”

吉安娜深吸了一口气。“他在离开之前曾经来找过我。我恳求他不要去。我告诉他，那很像是一个陷阱……”

“他去了哪里？”乌瑟尔只是不断地追问着。

“诺森德。他去了诺森德，为的是追杀玛尔加尼斯——那个制造了这场瘟疫的恐惧魔王。他在……这里没有能打败那个恶魔。”

“一个恐惧魔王？该死的孩子！”乌瑟尔的愤怒吓到了吉安娜，“我必须去通知泰瑞纳斯。”

“我试过阻止他。”吉安娜说道，“那时……当他……”她无力地指了指难以计数的尸体。她已经上千次地在脑海中思考过，是否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如果当时她知道该怎样劝说阿尔萨斯，知道如何触及他的心思，如果他那时能稍微受到一点她的影响。“但我失败了。”

我辜负了你，阿尔萨斯。我辜负了这些人——我辜负了我自己。

乌瑟尔沉重的、戴着铁手套的手落在她消瘦的肩膀上。“不要对自己太苛责，孩子。”

她发出一丝不见丝毫愉悦的笑声。“我的心思就那么明显吗？”

“任何有心的人都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也在这样问自己。”吉安娜抬头瞥了一眼圣骑士，很惊讶他竟然会承认这样的事。

“你也在这样问自己？”女孩问道。

老圣骑士点点头。他的眼睛因为疲惫而充满了血丝，那双眼睛深处蕴含着一种一直触及吉安娜心底的痛苦。“我不能与他作战。他依旧是我的王子。但我一直都在想……我是否至少可以挡在他面前？再多说一些，再多做一些，结局又会如何？”乌瑟尔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许我可以拯救他，也许不行。但那个时刻已经过去，我做出的选择已无法挽回。你和我现在只能着眼于未来了。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你和这场……屠杀没有关系。感谢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吉安娜低下头。“我觉得，我再一次背叛了他。”

“吉安娜，你所提供的信息也许能拯救他……还有那些盲目追随他的人。那些人并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什么。”

乌瑟尔的话又让吉安娜吃了一惊，她猛然抬起头。“他变成了什么？乌瑟尔，他仍然是阿尔萨斯！”

乌瑟尔的眼神却显露出凄凉的神色。“是的，他是阿尔萨斯，但他做出了一个可怕的选择。这个选择到底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我们还不能完全知晓。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从这次远征中回来。”乌瑟尔转过头，看着铺满地面的死尸，“我们只知道，死人可以被操控，恶魔横行于世上。现在，我很想知道是否真的有幽灵存在。如果真有幽灵，我们的王子恐怕已经被它们团团围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吉安娜，“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女士。”

吉安娜只是摇着头。“不，我还要再等一下。我还没有准备好。”

乌瑟尔审视着她的眼睛，然后点点头。“如你所愿。圣光与你同在，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

“圣光与你同在，乌瑟尔·光明使者。”她努力向乌瑟尔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就看着他大步向远处走去。毫无疑问，她会因为泄露了阿尔萨斯的行踪，而被阿尔萨斯认为再一次背叛了他。但如果这样能救他的命……那么她什么都可以承受。

这里的阵阵毒烟已经逐渐超出了她的意志力能够抵抗的程度。吉安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而她心里的另一个地方其实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为了将这里的景象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为了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这个答案。阿尔萨斯是否还能回头，她并不知道，但在斯坦索姆发生的一切绝不能只成为历史书上的一个注脚。

一只渡鸦在空中缓缓地盘旋。她想要跑过去，把那只渡鸦轰走，想要保护这些可怜的、残破的尸体。但渡鸦只不过在完成大自然赋予它的使命，它没有人类的道德感，让它明白这是多么违背人性的行为。吉安娜又盯着那只渡鸦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那只鸟开始变形，长大。转眼间，一只食腐鸟变成了一个高高站立的身影。吉安娜吸了一口冷气。站在她眼前的正是那个曾经与她两次见面的先知。

“你！”

先知低下头，给了她一个奇怪的微笑，仿佛是在对她说，我认识你。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相遇了。前两次先知要找的人分别是安东尼达斯和阿尔萨斯。吉安娜在那两次遭遇中都使用了隐形术。很显然，两次使用隐形术的她都没有能躲过这位先知的眼睛。

“这片土地上的死者也许暂时能够得到安息了，但不要心存侥幸，你们的王子在寒冷的北地只能找寻到死亡。”

他直白的话语让吉安娜微微打了个哆嗦。“阿尔萨斯只是在做他坚信是正确的事。”她说得没有错，对此她很清楚。无论阿尔萨斯犯下了怎样的错误，他都绝对真诚地相信净化斯坦索姆是唯一可行的手段。

先知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的决心也许的确值得赞赏，但他的激情只能导致自身的毁灭。现在，你们的希望已经落到了你身上，年轻的法师。”

“什么？我？”

“安东尼达斯对我不屑一顾。泰瑞纳斯和阿尔萨斯也是一样。人类的两位统治者和魔法大师们都选择对现实视而不见，但我认为，你也许会听我一句话。”

吉安娜几乎能看见环绕他的能量光晕在闪耀、盘旋，无比的强大。先知向她靠近一步，伸手按在她的肩头。吉安娜困惑地看着先知的眼睛。

“你必须率领你的人民向西前往古老的卡利姆多大陆。只有在那里，只有在那里，你们才能战胜暗影，从火焰中拯救这个世界。”

吉安娜看着先知的眼睛。她知道，先知是对的。尽管先知拥有强大的法力，但并没有对她施加控制，或者进行催眠。吉安娜明白先知的苦心。他所说的真理已经牢牢印在吉安娜的脑海。

“我……”吉安娜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爱人一手造成的地狱——直到现在，她依然爱着他，但她还是向先知点了点头。

“我会按你说的去做。”

并将我的阿尔萨斯丢给他所选择的命运——她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我需要时间来召集众人，并让他们相信我。”

“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已经有太多的时间被浪费了。”

吉安娜仰起下巴。“我一定要试一下。如果你真的了解我，那么你就一定能够明白。”

渡鸦先知仿佛稍稍感到了一点安慰。他向吉安娜露出笑容，用力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去做你认为必须要做的事情吧。但千万别耽搁太长时间。沙漏很快就会漏空，任何迟误都将是致命的。”

吉安娜点点头，张开嘴，却因为激动的心情而无法说出一个字。她要说的东西太多了。安东尼达斯是他们的领袖，吉安娜相信，大法师会听从她的劝告。她会将这座城市中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向她的导师报告。如果他们能及早将这里的居民撤往卡利姆多，也许这里的悲剧就不会发生。阿尔萨斯依然还会在她身边。

先知的形体开始收缩、变化，再一次成为一只黑色的大鸟，飞向高空，张开的翅膀在风中簌簌作响。当这只渡鸦从吉安娜面前掠过的时候，从这双黑色翅膀下流散出的空气是那样清新洁净，丝毫没有尸体、烟火和死亡的气味。

那是希望的味道。

第十四章

这片大陆的名字叫诺森德。洛丹伦舰队停泊在这片大陆边缘一个叫匕鞘湾的地方。这里的水很深，凛冽的寒风从不停歇，也让这片冰冷的蓝灰色海湾永远都是波涛汹涌的景象。从陡峭的悬崖上，能看到顽强向上生长的松树，在阿尔萨斯和他的部下扎营的小片空地边缘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一道瀑布从半空中落下，在岩石上激起大片水花。这个地方的生存环境远比阿尔萨斯想象中要好得多，至少现在看上去，这里完全不像是一个恐惧魔王的势力范围。

阿尔萨斯从小船中跳上岸，在沙滩上有些吃力地向前迈着步子。他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不放过目光所及的每一样东西。寒风扯动着他的金发，用冰冷的手指将它们一根根捋过。风声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哭泣。在他身边，他不经父亲同意就擅自调遣的一名船长打着哆嗦，不停地揉搓着双手，想要让它们暖和起来。

“这里真是一个被光明遗弃的地方，甚至连太阳都看不到！大风简直能把你的骨头都冻僵，而你却连个哆嗦都不打。”

阿尔萨斯有些惊讶地发觉到，这个人说的并没有错。他也感觉到了寒冷——冷风像刀子一样戳刺着他的身体，但他却不曾有一丝颤抖。

“殿下，你还好吗？”

“船长，我们的部队是否已经集结完毕？”阿尔萨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他当然很不好。为了阻止更加可怕的灾难，他被迫杀光了一座城市中的居民。吉安娜和乌瑟尔全都抛弃了他。而一个恐惧魔王正在前面等着他。

“差不多全到了，只剩下不多的几艘船还在……”

“很好。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建立一座有充分防御的远征基地。谁也不知道前方的暗影中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这样至少能让这个家伙暂时闭上嘴，去做些事情了。阿尔萨斯也完全没有休息，像他的部下一样，全力以赴地为了建立一座牢固的营地而奋力工作。他想念吉安娜用灵巧的双手点燃的篝火，在漫长而寒冷的黑夜温暖他的身体。该死的，他真的很想吉安娜，但他必须学会不去想她。当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辜负了他。他的心中不会再有她的位置。他需要变得强大，而不是越来越软弱。他需要决心，而不是痛楚。他不能在心中给软弱留下位置。只有这样，他才能战胜玛尔加尼斯。他绝不能再奢求温暖。

这个夜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阿尔萨斯一直在帐篷中保持着清醒，直到清晨。他仔细查看了北方地图。这张地图很不完整，但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地图了。当他最终沉沉睡去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那是个同时充满了喜悦与恐怖的梦。他再一次变得年轻，面对着一个充满了希望的世界，骑在他钟爱的那匹纯白骏马的背上。人和马再一次融为一体，再一次成为最优秀的搭档。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们。而就在这个梦中，阿尔萨斯在催促无敌进行那致命的一跃时，感觉到恐怖降临到自己身上。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但剧痛丝毫没有因此而减轻。他的身体仿佛再一次被撕裂。再一次，他抽出剑，刺进了他的挚友的心脏。

但这一次……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手中不再是那个恐怖的时刻所佩的普通钢剑。出现在他梦中的是一把双手巨剑，形态优美，沿着剑刃雕刻着一个个发光的符文。冰寒的蓝雾不断从剑身上飘散开来，冷得就像无敌周身的冰雪。当他抽出这把剑的时候，发现自己眼前并不是一匹被杀死的马。无敌嘶鸣一声跳了起来，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了，甚至比以前显得更加强壮。它的身上仿佛也在发光，白色的皮毛闪耀起明亮的光彩。梦到这里，趴伏在地图上的阿尔萨斯一跃而起。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喉头发出喜悦的呜咽声。没错，这是一个预兆。

北地的清晨冰冷而且灰暗。阿尔萨斯在第一缕阳光出现之前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渴望着深入内陆，去寻找那个恐惧魔王。他知道，那个恶魔就在这里。

但在第一天，他们只不过找到了不多的几群亡灵。一天又一天，随着越来越多的地方经过调查，被绘入地图，阿尔萨斯的精神也逐渐消沉下来。

他知道，诺森德是一片非常辽阔的大陆，其中绝大部分地区还没有进行过勘测。的确，玛尔加尼斯是恐惧魔王，而他们这几年遭遇到的成群亡灵也表示他极有可能就在这里。但他依然有可能躲在别的地方，甚至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他要阿尔萨斯来诺森德与他见面，这可能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诡计，为的是引诱阿尔萨斯走上歧途。而那个恶魔尽可以趁着他滞留在诺森德的时候，去别的地方作恶……

不，也许这个想法很疯狂，但那个恐惧魔王非常傲慢，坚信他一定能打败这个人类王子。阿尔萨斯必须相信他就在这里，他只能这样相信。当然，这也意味着吉安娜是对的——玛尔加尼斯正等在这里，为他设下了陷阱。所有这些念头都让阿尔萨斯很不舒服。他越思考这件事，就变得越发焦虑。

不过，当第二个星期的搜索行将结束的时候，阿尔萨斯终于找到了一些能够给他带来希望的东西。他们改变了搜索方向。这一次，首先被派出去的两名斥候带回来了有大群亡灵出没的情报。阿尔萨斯很快就找到了斥候所说的那些亡灵——它们都支离破碎地躺在冻土之上。没等阿尔萨斯对眼前的景象做出任何可能的猜想，他的部队就遭到了猛烈的火力攻击。

“寻找掩护！”阿尔萨斯喊道。士兵们纷纷躲到了他们能找到的掩体后面——树干、石块，甚至是雪堆。攻击几乎是刚一开始就停止了，一个喊声响了起来。

“该死的！你们不是亡灵！你们是活人！”

阿尔萨斯认得这个声音，但他绝没有想到能够在这个蛮荒之地听到它。就他所知，只有一个人能发出如此火热心性的喊声。片刻之间，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到底是要寻找什么。充满他心中的只有关于往日的快乐回忆。

“穆拉丁？”阿尔萨斯又惊又喜地喊道，“穆拉丁·铜须，是你吗？”

那个身材壮实的矮人从一排武器后面走出来，小心地向这边望过来，然后，他紧皱的双眉便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阿尔萨斯，小子！真没想到来救我们的竟然会是你！”

他大步向前走来。阿尔萨斯觉得他脸上的胡子比自己小时候看到的更浓密了（尽管阿尔萨斯小时候就觉得，这个矮人的脸上除了胡子以外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眼角有了更多的皱纹，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满是喜悦的光彩。他伸开双臂，跑向阿尔萨斯，一把抱住了王子的腰。阿尔萨斯笑了——圣光啊，他已经有多久不曾笑过了？他也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导师和老朋友。当他们分开的时候，阿尔萨斯才忽然想起穆拉丁刚才说过的话。

“救你们？穆拉丁，我甚至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是来……”他猛地闭住了嘴。他不知道穆拉丁如果听说了他的事情，会有怎样的反应。所以，他只是向矮人微微一笑。“这些事不着急说。来吧，我的老朋友。我们已经在不远的地方建立了营地。看样子，你和你的人应该先吃上一顿热饭了。”

“如果你还有啤酒就更好了。”穆拉丁笑着说。

当阿尔萨斯、穆拉丁、穆拉丁的副手巴尔古和其他矮人们大步走进营地的时候，营地里立刻升腾起一片欢庆的气氛，这个常年只能看见冰雪的地方仿佛也不再那么寒冷了。阿尔萨斯知道，这些矮人早已习惯了寒冷的气候，他们是刚强健壮的种族。但他也注意到矮人们在捧起冒着热气的汤碗时，满是胡须的脸上掠过的宽慰与感激之情。虽然非常困难，阿尔萨斯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在穆拉丁和同伴们吃饭休息的时候立刻就提出成堆的问题。一直等待矮人们恢复了一些精神，他才招手示意穆拉丁和他一同走出中心营地，来到他的私人帐篷旁边。

“那么。”他终于开口了，而他昔日的导师依旧在毫不停顿地将冒着热气的食物铲进嘴里，就像是一台工作良好的侏儒机器，“你们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穆拉丁咽下一口食物，又用一大口啤酒把食物冲进胃里。“嗯，小子，我先提醒你，这件事并不需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

阿尔萨斯点点头，表示理解。他麾下的舰队中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来到诺森德的真正原因。“很感谢你信任我，穆拉丁。”

矮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大了，也变漂亮了，小子。如果你能找到办法来到这片荒蛮的地方，那么你就有权利知道我和我的人打算在这里做什么。我正在寻找一个传奇。”穆拉丁的眼睛里焕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唇，继续说道：“你知道，我的人一直都对珍奇宝物很感兴趣。”

“确实。”阿尔萨斯回忆起自己听到过的传闻。穆拉丁帮助他的弟弟组建了一个被称为探险者协会的团体。那个协会的基地在铁炉堡，协会成员会旅行到世界各地，搜寻各种失传的知识和古代宝藏。“那么说，你在这里是要完成协会的任务？”

“没错。我以前已经到过这里很多次了。这是一个奇怪而又吸引人的地方，它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秘密向别人展露……所以它就变得更加有趣了。”他伸手到背包里，拿出一个用皮革包裹的本子。看样子，这个本子的装帧曾经非常考究，而现在，它磨损得已经相当厉害了。穆拉丁把本子递给阿尔萨斯，哼了一声，示意他拿过去看一看。王子接过书本，将它翻开。这个本子上有数百幅各种生物、地形和建筑废墟的草图。“如果只是草草看上一眼，你绝不可能发现这里真正的魅力。”

阿尔萨斯看着这些绘图，不得不同意穆拉丁的话。“大多数时间，我只是在这里进行研究，试图了解这里的一切。”

阿尔萨斯合上那本旅行日志，把它还给穆拉丁。“你看到我们的时候，显得很惊讶，还把我们当成了亡灵。你们在这里已经有多久了？你在这里都看到了什么？”

穆拉丁用一块面包刮掉碗里最后一点食物残渣，然后把面包一口吞掉，又叹了一口气。“啊，我真想念你们王宫烤房中做出来的小点心。”他一边说话，一边拿出烟斗，“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不算短，所以我们知道，这个地方出问题了。这里有某种……正在迅速变得强大的力量。它很可怕，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可怕。我和你的父亲谈过这件事。我想，这股力量肯定不愿意只是龟缩在诺森德。”

阿尔萨斯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忧虑与兴奋，竭力显出一副镇定如常的样子。“你认为它会对我的人民造成威胁吗？”

穆拉丁向后靠过身子，点着了烟斗。空气中飘散着他最喜欢的烟草气味。这种阿尔萨斯早就熟悉的味道逗弄着他的鼻翼，也让他在这片陌生的陆地上感到一点慰藉。“是的，我的确这么认为。我相信，它和那些讨厌的亡灵一定有脱不开的关系。”

阿尔萨斯认为该是把自己掌握的情报告诉穆拉丁的时候了。他迅速而平静地将一切事情都说了出来：瘟疫谷物、克尔苏加德、诅咒教派，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些亡灵农夫的惊恐，得知玛尔加尼斯——一个恐惧魔王已经进入这个世界，并制造了这场瘟疫，以及恶魔以嘲讽的口吻邀请他来到诺森德。

提到斯坦索姆的时候，他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瘟疫也传播到了斯坦索姆，我阻止了玛尔加尼斯获得任何一具尸体，用于他的邪恶目的。”这就够了，他没有说谎，只是不能确定穆拉丁会明白他被迫那样做的必要性。就连吉安娜和乌瑟尔都没有能理解他——他们甚至还亲眼见到了阿尔萨斯必须与之对抗的敌人。

穆拉丁咕哝了一声。“真是坏消息。也许我正在寻找的那件宝物能够帮助你与这个恐惧魔王作战。就算是在罕见的魔法物品中，这件宝物也是一件极品。关于它的消息最近才浮出水面。自从我们刚刚知道它的存在，就开始了对它的寻找。我们找了很长时间，找得很辛苦。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有了一件可以找出它的位置的魔法物品，但我们的运气一直都不太好。”他从阿尔萨斯身上移开目光，向王子背后望去。在他的视野中，是一片被暗影笼罩的荒野。片刻之间，他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阿尔萨斯小时候从没有见过的肃穆与阴郁。

阿尔萨斯等待着。好奇的烈火在烧灼着他，但他不想表现出急躁的样子，否则穆拉丁一定又会把他当成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穆拉丁将思路拉回到眼前，专注地看着阿尔萨斯。“我们正在寻找一把被称为霜之哀伤的符文剑。”

霜之哀伤。阿尔萨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也在微微战栗。对于一件传奇武器而言，这不是一个好名字。他并非没有听说过符文剑。它们是极为罕见的武器，拥有骇人的强大威力。阿尔萨斯瞥了一眼自己的战锤。那把战锤在他遇到穆拉丁，返回营地之后，就一直靠在一棵树上。那是一件美丽的武器。他非常爱惜这柄战锤，但最近，这柄战锤上闪耀的圣光越来越暗淡了，有时甚至再看不到半点光亮。

而一把符文剑……

突然间，他下定了决心，仿佛命运正在他的耳边低语。诺森德是一片辽阔的大陆，他会在这里遇到穆拉丁肯定不只是出于偶然。如果他得到了霜之哀伤，他肯定可以杀死玛尔加尼斯，结束这场瘟疫，拯救他的人民。这个矮人来到他身边是有原因的。这是命运的选择。

穆拉丁还在说话，阿尔萨斯急忙将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到霜之哀伤，但我们越接近目标，我们遇到的亡灵也就越多。我已经不年轻了，所以我相信这肯定不是巧合。”

阿尔萨斯微微一笑。看来穆拉丁也不相信命运有什么巧合，这让他的信心迅速增长起来。他低声说道：“你认为玛尔加尼斯并不想让我们找到它。”

“我认为他很愿意看到你在与他决斗的时候手中并没有那样的武器。无论是谁，都不会希望敌人拥有一件符文武器。”

“那么听起来，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了。”阿尔萨斯说，“我们帮助你和你的协会找到霜之哀伤。而你们可以帮助我们对抗玛尔加尼斯。”

“这个计划很不错。”穆拉丁表示同意。在他头顶缭绕的烟雾如同一片片芬芳的蓝黑色羽毛。“阿尔萨斯，我的孩子……你还有啤酒吗？”

随后的数天中，穆拉丁和阿尔萨斯一直在对比彼此的调查结果。他们现在有了双重任务——玛尔加尼斯和符文圣剑。最后，他们决定必须继续向诺森德内陆推进，同时命令舰队向北推进，建立新的营地。很快，他们就发现挡在路上的敌人不只是亡灵，还有饥饿凶暴的狼群，以及半像狼獾、半像人类的怪人，甚至还有一种巨魔，这些巨魔似乎早就把这片北方的严寒冻土当作了家园，就像他们的远亲很好地适应了荆棘谷的湿热丛林一样。发现这种怪物的时候，穆拉丁并不像人类王子那样惊讶。毕竟在矮人的首都铁炉堡附近，就潜藏着小群与之类似的“冰巨魔”。

阿尔萨斯从穆拉丁那里得知，亡灵在这里也建立了基地。那是一些怪异的、金字塔形的建筑，上面都脉动着黑暗魔法。它们曾经属于一个更加古老，现在已经灭绝的种族，而亡灵们自然而然地占据了这些地方。所以，他们现在不仅是要消灭这些会行走的尸体，还要摧毁它们的巢穴。不过，阿尔萨斯每一天都在更加接近他的目标。玛尔加尼斯的邪恶痕迹越来越多，只是那个恐惧魔王本身依然不见踪影。

穆拉丁寻找霜之哀伤的行动仍然还看不到成功的曙光。通过魔法和非魔法手段找到的线索正迅速缩小他们的搜寻范围，但迄今为止，无论他们已经找到了多少事实证据，那把符文剑依然还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在情况发生改变的那一天，阿尔萨斯的脾气非常糟糕。那时他正和矮人们一同返回他们临时搭建的行军营地。他又饿又累、浑身冰冷，却没有得到任何收获。因为满心都是火气，他用了几秒钟时间才发现营地的异常景象。

哨兵们都不在岗位上。“这是……”他转头看着穆拉丁。老矮人已经握紧了斧柄。当然，营地中也没有尸体。如果亡灵趁着阿尔萨斯离开的时候发动了攻击，那么死者的尸体现在也会变成亡灵了——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征兵方式，但地面上至少应该有血迹，战斗的痕迹……阿尔萨斯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们悄无声息地小心前行。营地中的人都离开了，大部分营房也都被打包带走了。不过在营地中还留下了几个人。看到阿尔萨斯走进营地，他们全都向王子敬礼。阿尔萨斯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们。一个名叫卢克·瓦伦弗斯的队长说道：“抱歉，殿下。依照乌瑟尔爵士的要求，您的父亲已经召回了我们的部队。远征被取消了。”

阿尔萨斯眼睛附近的一条肌肉开始抽动。“我的父亲……召回了我的部队，因为乌瑟尔爵士要他这样做？”

那名队长看起来相当紧张，他向旁边的穆拉丁瞥了一眼，然后才回答道：“是的，殿下。我们本想等您回来，但使者坚持要求我们立刻出发。现在所有人都向西北进发，去与舰队会合了。我们的斥候发现通向那里的道路全都被亡灵占据着，就像我们过来时的道路一样。所以现在部队正努力在树林中开辟出一条路来。我相信，您很快就能追上他们，殿下。”

“当然。”阿尔萨斯勉强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而他的内心已经如同火焰在燃烧，“请等我一下。”他伸手按住穆拉丁的肩膀，引领老矮人走到旁边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呃，我很遗憾，小子。听到这样一个消息的确令人气馁……”

“不。”

穆拉丁眨了眨眼。“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打算回去，穆拉丁。如果我的战士抛弃了我，我就绝不可能战胜玛尔加尼斯！瘟疫永远也无法被阻止！”他开始还注意压低声音，但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接近于喊叫了。等在一旁的几名士兵纷纷把好奇的目光转向他和穆拉丁。

“小子，那是你的父亲，你的国王。你们不能违抗他的命令。这是叛国。”

阿尔萨斯哼了一声。也许正是我的父亲背叛了他的人民，他在心中这样想着，只是没有说出口。

“我剥夺了乌瑟尔的军职，解散了骑士团。他没有权力这样做。父王被欺骗了。”

“那么，如果你说得没有错，等你回去以后，就必须好好和他谈一谈，让他明白你的道理。但你们依旧不能违背命令。”

阿尔萨斯用凌厉的目光瞥了一眼这个矮人。如果我说得没有错，这个该死的矮人是在暗示他在说谎吗？“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的部下明白命令层级的高低差异，并且完全忠诚于这种差异。如果得到了直接命令，他们是不会拒绝回家的。”他若有所思地揉搓着下巴，想到了主意，并且因此而露出微笑。“就是这样！我们只要断掉他们回家的路就行了。他们并没有违背命令，只是无法服从命令而已。”

穆拉丁的两道浓眉皱到了一起。“你在说什么？”

阿尔萨斯向他露出了狼一般的笑容，并将自己的计划低声告诉了他。

穆拉丁似乎被吓了一跳。“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小子？”老矮人的语气告诉阿尔萨斯，他的确是认为这个计划有点过分了，也许绝不只是“一点”过分而已。阿尔萨斯没有再理会他。穆拉丁没有见过他见过的东西，没有被迫去做过他做过的事。用不了多久，等到他们最终面对玛尔加尼斯的时候，这个矮人就能明白了。阿尔萨斯知道，他终将击败那个恐惧魔王。他必须赢得胜利，结束这场瘟疫，结束他的人民所遭受的威胁。而破坏那些船只只不过会对他的士兵们造成一时不便。和洛丹伦人民的生命相比，这一点损失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我知道，这个办法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我们必须这样做。必须如此。”

*　*　*

几个小时以后，阿尔萨斯站到了遗忘海岸的滩头，看着他的整支舰队被大火吞噬。

他的计划很简单。如果没有了船，士兵们就不能乘船回家，不能抛弃他。阿尔萨斯必须把这些船全部烧掉。

他按照穆拉丁的指引，直接穿过森林，找到那里的野蛮人部落，招募了一些佣兵，随后就率领他们突破亡灵的阻挠，抢先到达海岸，登上舰船，泼洒油料，然后将这些木质军舰点燃。在这片幽暗冰冷的大路上，如此猛烈的火焰所产生的热量在让人感到恐惧的同时，却又另有一番舒服的感觉。阿尔萨斯举起手，为双眼遮住了海上灼热的火光。

在他身边，穆拉丁不住地叹气摇头。其他矮人也都望着燃烧的舰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依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阿尔萨斯将手臂抱在胸前。他的后背一片冰冷，面孔和前胸却能感觉到一阵阵火焰的烧灼。他神情严肃地看着一艘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战舰在巨大的哀鸣声中缓缓迸裂。

“该死的乌瑟尔，因为他，我才不得不这么做！”他喃喃地说道。

他要让那个圣骑士——那个被解除军职的圣骑士，还有吉安娜和他的父亲看到，他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无论这个责任是多么可怕和残忍。他将完成必须由他完成的任务，然后带着胜利返回洛丹伦。这绝不是心志软弱的人能够做到的。因为他，因为他愿意肩负起这份沉重的责任，他的人民才能生存下去。

泼过油的木材发出巨大的爆裂声，一时间甚至盖过洛丹伦军队绝望的喊声。他们刚刚来到阿尔萨斯身后。

“阿尔萨斯王子！我们的船！”

“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回家？”

应对这些士兵的策略在阿尔萨斯的脑海中已经酝酿了几个小时。他甚至早就想到了士兵们发现自己被困在这里时大惊失色的样子。他们本已经同意追随他，但穆拉丁是对的，对他们而言，父王的命令要高于他给他们的一切命令。他们会乘船回家，而玛尔加尼斯会因此获胜。这些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们必须消灭这里的敌人，除掉他的国家受到的威胁。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雇佣兵身上。

没有人会纪念这些人。

他们可以随意出卖自己。只要有人付足够高的价钱，让他们来杀阿尔萨斯，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向他举起刀剑，就像他们举剑砍向他的敌人。死了这么多人——善良的人、高贵的人、无辜的人……他们毫无意义地死去，这个世界需要有人为他们复仇。如果阿尔萨斯的部下不能忠贞不贰地追随他，他就不可能取得胜利。

这绝不是阿尔萨斯能够承受的结果。

“快一点，我的战士们！”阿尔萨斯一边高喊，一边举起了战锤。现在，这把锤子上看不到半点光亮，他也对这件曾经被自己视如珍宝的武器没有任何期待了。他指了一下刚刚将载满给养的小艇拖上岸边的佣兵们说道：“这些险恶的雇佣兵刚刚烧掉了我们的船，让你们无法再回家乡！以洛丹伦的名义，消灭他们！”

随后，他率先发动了冲锋。

第十五章

没等帐篷帘掀起来，阿尔萨斯已经听出了穆拉丁急促而又沉重的脚步声。老矮人站在帐篷口，狠狠地瞪着他。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穆拉丁猛地转过头，摔下帐篷帘，大步走开了。有那么一段时间，阿尔萨斯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刚刚不小心将训练剑丢到了军械大厅的另一边。他紧皱双眉，站起身，跟随穆拉丁走到了远离其他人的地方。

矮人没有一句废话。“你对士兵说了谎，还出卖了为你战斗的雇佣兵！”穆拉丁向阿尔萨斯仰起头，以最严厉的目光逼视着他，“你不是我训练出来的那个小子。你不是白银之手骑士。你不是泰瑞纳斯国王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阿尔萨斯一把将穆拉丁推开，“我做了我必须要做的事。”

他以为穆拉丁会向他发动攻击，但他的老导师胸中的怒火仿佛在刹那间熄灭了。“你到底怎么了，阿尔萨斯？”穆拉丁低声问道，他的声音中包含着整个世界的痛苦和困惑，“对于你来说，复仇就这么重要吗？”

“不要在这件事上质疑我，穆拉丁。”阿尔萨斯吼道，“你没有见到过玛尔加尼斯对我的祖国，对那些无辜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们所做的一切！”

“我听说过你做的事情。”穆拉丁低声说道，“你的一些士兵在灌饱了啤酒之后就再也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对这件事，我当然会有自己的看法。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对你进行评判。你是对的，那时站在城外的不是我。感谢圣光，我不必像你那样，要为那种事做出决定。但你还是变了。你……”

炮火声和呼喊声打断了穆拉丁。在一次心跳的时间里，穆拉丁和阿尔萨斯已经拿起了武器，向营地转回身去。士兵们还在手忙脚乱地寻找着兵器。法瑞克向人类士兵喊喝命令，巴尔古则努力要将矮人组织起来。营地外传来交战的声音。阿尔萨斯能够看到亡灵军队正在步步逼近，他紧紧攥住了战锤。这一次不再只是一场遭遇战了，亡灵军队向他发动了组织严密的进攻。

“黑暗之王早就料到你们会来。”阿尔萨斯就算是死也忘不掉这个声音。他心中感到无比兴奋。玛尔加尼斯就在这里！他的方向是正确的。“你的旅途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小崽子。你被困在了世界的屋脊上，将会在这里变成冰块。为你唱丧歌的只有死人。”

穆拉丁挠了挠胡子，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观察着营地以外的战场。“情况看起来不太好。”他的声音中透露出矮人所特有的对敌人的蔑视，“我们完全被包围了。”

阿尔萨斯愤恨地盯着敌人，悄声说道：“我们早就应该干掉他。只要有霜之哀伤……我们早就应该干掉他。”

穆拉丁向旁边瞥了一眼。“听我说，小子……对于那把剑，我一直都有些拿不准。说实话，我现在对你也很有些顾虑。”

阿尔萨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穆拉丁在对他说话。“你……你的意思是不是你已经知道该怎样找到它了？”

穆拉丁点点头。阿尔萨斯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无论你有什么顾虑，穆拉丁，你现在不能被那些无聊的心思绊住双脚。玛尔加尼斯就在我们面前。如果你知道那把剑在哪里，就带我去找它，帮我得到霜之哀伤！你自己也说过，你相信玛尔加尼斯绝对不愿意看到霜之哀伤在我手里。玛尔加尼斯的军力远超过我。没有霜之哀伤，我们必败无疑。这一点你同样很清楚！”

穆拉丁苦恼地看着他，然后闭上了眼睛。

“对于那件宝物，我有一种非常糟糕的感觉，小子。所以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没有着急去找它。当关于它的消息开始四处传播时，我就觉得这件事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不过我相信，我已经知道了它的确切位置。你组织一支小队。我会带你去找到那把符文剑。”

阿尔萨斯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就应该这样，我会拿到那把该死的符文剑，我会用它刺穿你的黑心，恐惧魔王。我会让你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　*　*

“封闭那里的缺口！”法瑞克喊道，“戴凡，开火！”在震撼整座营地的炮声中，阿尔萨斯向他的副指挥跑去。

“法瑞克队长！”

法瑞克转向他。“殿下……我们被完全包围了。暂时我们还能支撑一会儿，但它们迟早会冲进来，把我们彻底打垮。我们损失的人，都会变成它们的士兵。”

“我知道，队长。穆拉丁和我要去拿霜之哀伤了。”法瑞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既有惊讶，也有希望。阿尔萨斯向他最信任的几名部下讲述过这把拥有巨大力量的符文剑。“一旦我们拿到它，胜利将注定属于我们。你能为我争取一些时间吗？”

“没问题，殿下。”法瑞克咧开嘴笑了，但他的语气中依然带有忧虑，“我们能够挡住这些亡灵杂种。”

片刻之后，穆拉丁带上地图和一件闪闪发光的奇异物品，与阿尔萨斯和他的几名随从会合了。老矮人双眉紧皱，目光中尽是不安，但他依旧挺直腰杆，做好了突破重围的准备。法瑞克发出信号，主动向敌军发动攻击。大部分亡灵都被他吸引，向他率领的部队聚集过来。营地后方的敌人兵力明显薄弱了很多。

“我们走。”阿尔萨斯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　*　*

穆拉丁交替观察着地图和那个发出不规律脉动的闪光物体，用响亮的喊声为阿尔萨斯指引方向。他们尽可能加快脚步走过厚厚的积雪，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喘一口气。随着乌云聚集，天空开始变黑了，大雪接着落下，进一步减慢了他们的步伐。

阿尔萨斯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机械。大雪遮蔽了他的视线，让他只能看到面前几尺远的地方。他已经不再注意或者在乎他要朝哪个方向走，只是移动着两条腿，跟在穆拉丁身后。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也许刚刚走了几分钟，或者是已经走了几天。

他的意识里只剩下了霜之哀伤——他们的救赎。阿尔萨斯坚信这一点，但他们能够在营地被亡灵和那个恐惧魔王攻破之前找到那把剑吗？法瑞克说过，他们还能够守住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会有多久？他终于能够确定，玛尔加尼斯就在这里，就在他的营地前方，而他却没办法手刃这个恶魔……

“就在这里。”穆拉丁带着一种虔诚的语气向前一指，“就在这里面。”

阿尔萨斯停住了脚步，眨了眨无法在风雪中睁大的眼睛——他的睫毛上都已经结了冰。他们站在一座山洞洞口前。在灰色的天空下、啸吼的暴风雪中，这一片黑暗的岩壁和更加黑暗的洞口显得格外凶险可怖。但山洞深处又有光芒照射出来，那是一种柔和的、蓝绿色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疲惫已经深入阿尔萨斯的骨髓，身上的肌肉也仿佛变成了冰块，但他依旧感到极度兴奋。他努力翕动自己冻僵的嘴唇。

“霜之哀伤……玛尔加尼斯的末日。瘟疫终于可以被除掉了。我们走！”

又一阵风吹来，似乎要将他卷走。他急忙强迫自己迈开双腿，向前走去。

“小子！”穆拉丁的声音猛然唤住了他，“如此珍贵的宝物不可能被简单地扔在一个山洞里，可以被人随便拿走。我们必须小心一些。”

阿尔萨斯感到一阵气恼，但穆拉丁在这种事情上的确更有经验，所以他点了点头，用力握紧战锤，小心翼翼地向洞中走去。一走进洞中，强风和暴雪的压力骤然消失，阿尔萨斯不由得精神一振，继续向山洞深处走去。他在洞外看到的光线原来是岩壁上一些蓝绿色水晶和矿脉的微弱闪光。阿尔萨斯听说过这种会发出冷光的水晶，他很庆幸这些水晶石让山洞中不至于一团漆黑。这样，他的部下就不必用一只手来举火把了。曾几何时，他的战锤会在这种地方放射出明亮的光芒，指引他和他的战士。想到这里，他不禁皱起眉头，把这段回忆按了下去。光线从哪里来并不重要，只要能照亮道路就好。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穆拉丁是对的，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们。

这个声音深厚、冰冷，带有阵阵共鸣。令人胆寒的言辞被这个声音送入阿尔萨斯的耳鼓。“回去吧，凡人。在这个被尘世遗弃的洞穴中，等待你的只有死亡和黑暗。你不应从此走过。”

穆拉丁停下脚步。“小子。”他的声音很低，但在这个地方却依旧带着连绵不断的回音，“也许我们应该听这家伙的话。”

“听谁的话？”阿尔萨斯喊道，“当我即将得到能够拯救人民的神器时，一个可怜人还想用这种无聊的恫吓在最后关头把我吓退？如果他想要得逞，那最好把话说得更可怕一些。”

他抓紧战锤，快步向前，绕过一个转弯，又立刻停住脚步，仔细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们找到了那个冰冷声音的源头。片刻之间，阿尔萨斯想到了吉安娜身后那个忠心耿耿，帮助吉安娜与兽人作战的水元素。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那以后，他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冷酷和可怕。而这些盘旋在冰寒岩石上的元素体似乎是由冰和某种非自然的能量精质构成的。它们披着一层仿佛生长在身体上的铠甲，戴着头盔，却没有面孔，铁手套中握着武器和盾牌，却没有手臂。

它们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阿尔萨斯对这些元素生物根本就没有多看一眼。他的目光早已凝聚在他们此行的目标上。

霜之哀伤。

那把剑被冻结在一块悬浮在半空中，呈现出锯齿状纹理的寒冰中。剑身上的符文闪耀着寒气森森的蓝光。剑下面是一座基台。基台位于一座高大平缓的山丘上。山丘表面覆盖着一层尘粉一样的细雪。一道柔和的光线从高处洒落——这座洞窟在宝剑上方有一个能够看到天空的孔穴，让一束惨淡的光线直接照射在这把符文剑上。这把剑的寒冰封印遮挡住了它的一些形制细节，却又让它的另一些细节显得更为突出醒目。这把剑就像是同时被封藏和展现，也因此而更具诱惑力，如同刚刚为之坠入情网的恋人在薄纱后面若隐若现。阿尔萨斯认识这把剑，他刚刚到达这片大陆的时候，就曾经在梦中见到过它。这把剑没有杀死无敌，而是让无敌恢复了活力与健康。那时，他相信自己得到了一个好的预兆。而现在，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这把剑。他能用这把剑改变一切。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它，两只手几乎在因为无法握住它而感到痛苦。他想象着自己的手指握紧剑柄，手臂感觉到将它挥起时的重量。它的剑刃划出完美的弧线，击中玛尔加尼斯，彻底结束那个恶魔施加在洛丹伦人民身上的痛苦。他向前迈出了步子。

神秘而恐怖的元素生物抽出了佩在身上的冰剑，高声喊道：“赶快回头，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还想要保护这把剑吗？”面对元素的阻拦，阿尔萨斯恼羞成怒。

“不。”元素发出隆隆的吼声，“我是要保护你。”

刹那间，阿尔萨斯愣在原地。然后，他摇摇头，眯起眼睛，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这不过是一种骗人的把戏。他绝不会就这样放弃霜之哀伤，放弃拯救人民的机会。他不会被一个谎言吓退。他猛冲过去，他的人都紧紧地跟随着他。元素守卫们迎了上来，用它们奇异的武器向阿尔萨斯发动了攻击，但阿尔萨斯只盯住了刚才说话的元素首领。那名首领并没有冲过来，而是紧紧守卫在霜之哀伤前面。阿尔萨斯将所有被压抑在心中的希望、忧虑、恐惧和愤怒都倾泻在这名奇异的守卫者身上。他的部下也和他一样，拼尽全力向霜之哀伤的元素守卫发起攻击。阿尔萨斯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怒吼，战锤如连续不断的霹雳轰击着元素首领，打碎了他的寒冰铠甲。这个怪物怎么敢挡在他和霜之哀伤中间？它怎么敢……

最后，仿佛一个垂死的人用破碎的喉咙发出了充满痛苦的哀鸣，那个元素生物甩掉了两只手上的铁手套，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尔萨斯站定双脚，吃力地喘息着，从他僵硬的嘴唇之间喷出了一股股白气。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件经过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宝物。看到这把剑，他心中的全部疑虑和担忧一扫而空。

“看啊，穆拉丁。”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得到拯救的机会——霜之哀伤。”

“别着急，小子。”穆拉丁生硬的、命令一般的语气如同向阿尔萨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阿尔萨斯眨眨眼，从狂喜的恍惚状态中脱离出来，将目光转向那个矮人。

“什么？怎么了？”他问道。

穆拉丁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盘旋在半空中的剑和剑下面的台基。“这东西有问题。”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指着那把符文剑说道，“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看看它，它就停在这里，被不知从哪里落下来的光照亮，就像是一朵等待被摘下来的鲜花。”

“太容易？”阿尔萨斯难以置信地瞪了穆拉丁一眼，“你费了那么长时间才找到它。而我们为了得到它，刚刚经历过一番苦战。”

“呸。”穆拉丁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然后又叹了口气，依旧是眉头紧锁，“根据我对于各种神器的了解，我能闻出这东西有一股藏宝海湾的鱼腥味。等等……这个台子上有一段铭文。让我看看能不能解读出它说了些什么。也许它能告诉我们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他们一同走上了洞中的山丘。穆拉丁跪下去，逐一分辨雕刻在基台上的文字。阿尔萨斯则靠近这把剑，细细打量着它。对于吸引住穆拉丁全部注意力的那些铭文，他则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那些文字并不属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不过老矮人似乎能读懂这些字，他越看越起劲，眼睛里放射出愈发犀利的光芒。

阿尔萨斯抬起一只手，抚过将他和霜之哀伤隔开的冰层，感觉到一种光滑而致命的冰冷。是的，它的确是冰，但又有着另外一种非同寻常之处。它不只是简单的、被冻结的水，阿尔萨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但他能够感受到它。那是一种非常强大，几乎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东西。

霜之哀伤……

“是的，我想，我认识这些文字。它们是卡利姆多语——元素的语言。”穆拉丁喃喃地说着，皱起眉头，开始阅读，“这是……一个警告。”

“警告？警告什么？”阿尔萨斯怀疑道。也许这些文字是说，如果打碎这块冰，剑就会遭到损坏。不过，这块不属于自然的冰看上去很像是从另外更大的一块冰上切下来的。穆拉丁一点点翻译着基台上的文字，阿尔萨斯则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全都集中在那把剑上。

“取下这把剑的人即将获得永恒的力量。如同剑刃斩断敌人的躯体，这能量也必将伤损挥剑者的灵魂。”矮人跳起身，阿尔萨斯从没有见过他这么焦虑不安的样子，“嘿，我早就应该知道。这把剑被诅咒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听到穆拉丁的解释，阿尔萨斯的心仿佛被一只奇怪的手狠狠撕扯了一下。离开？放弃这把剑，让它依旧飘浮在这个冰冻的牢狱中，不能被碰触，不能被使用，白白浪费了这强大无比的力量？“永恒的力量”——铭文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不过挥剑者的灵魂也会随之一同受伤而已。

“我的灵魂已经伤痕累累了。”阿尔萨斯说。的确如此。从他心爱的马毫无意义地死去开始，他的内心就开始出现了裂痕。随后是亲眼见到死人杀人的恐怖，遭到爱人的背叛——是的，他爱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当他赤裸的灵魂在这把剑面前接受审判的时候，他依然能毫不犹豫地这样说。而他的灵魂更沉重的创伤来自他不得不杀戮数以千计的平民，不得不对自己的部下说谎，让无辜的人永远无法开口为自己辩护。他的心所受到的伤损已经如此严重，只要能结束这场灾难，无论让霜之哀伤在他的心上留下怎样的伤痕，也不可能让他更痛了。

“阿尔萨斯，小子。”穆拉丁用粗重的声音向他恳求，“你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让自己顶上一个诅咒了。”

“一个诅咒？”阿尔萨斯苦笑着道，“为了拯救我的祖国，我愿意接受任何诅咒。”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穆拉丁在颤抖。“阿尔萨斯，你知道，我是个实在的人，不喜欢胡思乱想。但我告诉你，这么做很不好，小子。别去碰它。就把它留在这里好了，永远把它忘掉。玛尔加尼斯就在这里，这样不是很好吗？就让他的恶魔屁股在这片荒野中冻僵吧。忘记这里的一切，我们回家去。”

许多人突然出现在阿尔萨斯脑海中。他看见了他们，随后，他看见了成百上千死在那场恐怖瘟疫中的人们。死尸从地上爬起，没有思想的腐烂肉体四处横行。他们又该怎么办？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牺牲呢？又一幅图景出现了，那是一块巨大的冰，和包容霜之哀伤的这块冰是同一种物质。现在，阿尔萨斯知道剑周围的冰来自哪里了。它来自一种更庞大、更强悍的力量，它和它里面的符文剑被一同送交给他，让他为那些死去的人复仇。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悄然响起：死者需要复仇。

就算是他们全都死在这里，又如何能与那些牺牲者所经历的无尽恐怖与折磨相比？

“那些遭受天谴的人！”

这句话仿佛从他的身体深处突然爆发出来。“我对于那些死者负有责任。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我的复仇，老朋友。”现在，他终于将目光从这把剑上扯开，看着忧心忡忡的穆拉丁，面容稍稍和缓了一些。“就算是你也不行。”

“阿尔萨斯……我教过你该如何战斗。我想要帮助你在成为一位好国王的同时也能成为一名好战士。而好战士的素质之一就是懂得什么时候应该战斗，什么时候却必须放手。还有……就是要拿起怎样的武器。”他伸出刚硬有力的食指，指向阿尔萨斯，“你绝对不应该将这件武器收归己有。”

阿尔萨斯将双手放在包裹剑刃的冰上，双眼猛地贴到距离冰面只有一寸远的地方。穆拉丁仿佛是在很遥远的地方继续和他说着话。

“听我说，小子。我们能找到别的办法拯救你的人民。我们现在就走，回去找到真正有用的办法。”

穆拉丁错了。他根本就不明白，阿尔萨斯必须这样做。如果他现在走开，他只能再次失败。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不能一次次只尝到失败的苦果。

这一次，他绝对要赢。

他相信圣光，因为他能看到圣光，可以使用圣光。他相信鬼怪和行走的死尸，因为他曾经与它们作战。而在此之前，他对于自己看不见的所谓力量，或者某个地方、某样东西拥有灵魂的说法从来都是不屑一顾。但现在，他的心在因为渴望而急速跳动着，这种渴望正咬啮着他的灵魂。话语仿佛自己拥有了生命，从他的嘴唇中间不断地涌出来，每一个字都渗透出他恐怖的愿景。

“现在，我召唤此地的灵魂。”他呼出的气在严寒中冻结成冰霜。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霜之哀伤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无论你是什么，善良、邪恶，或两种皆非。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里。我知道你在倾听。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听我说——我愿意交出自己的一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愿意帮我拯救我的人民。”

在一段漫长而可怕的等待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阿尔萨斯的口鼻中喷出带有霜尘的白气，消失，再次喷出。冰冷的汗水挂在他的眉毛上。他已经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他被拒绝了吗？他再一次失败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呻吟响起。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光滑的冰面上突然出现了裂纹，裂纹随着冰块崩碎的声音一直向上延伸。很快，阿尔萨斯甚至已看不到冰块中的神剑。然后，他突然踉跄着向后退去，在震撼整个洞室的破裂声音中捂住了耳朵。

包裹霜之哀伤的冰壳爆裂了。碎片向四周的洞室中飞射，它们也如同利剑的锋刃，无比锐利。冰刃在洞壁的岩石上撞得粉碎。阿尔萨斯跪倒下去，双臂反射性地护住了头脸。他听到了一阵戛然而止的惨呼。

“穆拉丁！”

冰刃的风暴将矮人掀倒在地，飞出几尺以外。现在，他四肢平伸，躺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一根冰锥刺穿了他的上腹，鲜血汩汩流出。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全身没有一点力量。阿尔萨斯爬起身，跑向他的老友和导师，一边拽下自己手上的铁手套。他伸出一只手，搂住老矮人瘫软的身躯，将另一只手按在那个可怕的伤口上，紧紧地盯着它，希望圣光能够出现，在他的手上注入治疗的能量。负罪感再一次撕裂了他的心。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代价。他交出的不是他自己的生命，而是一位挚友的——一位自始至终照料他，传授他技艺，支持他的朋友。他低下头，泪水刺痛了双眼，却依旧在努力祈祷。

这都是因为我的愚蠢。要付出代价的是我，圣光啊，恳求你……

这时，他感觉到了圣光，就像是一位自己钟爱的友人所带来的关怀。圣光涌过他的全身，给他带来温暖的慰藉。他停止了呜咽，看到白色的光晕再一次包裹住他的手掌。他堕落得如此之深，但一切仍旧可以挽回。圣光没有抛弃他。他要做的只是再一次汲取圣光，向它敞开自己的心。穆拉丁不会死，阿尔萨斯可以治好他，他们可以一同……

他感觉到自己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不是在他的身后……是在他的意识背后。他猛地转过头，满心惊讶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它一直飞到阿尔萨斯面前，剑身上蓝白色的符文闪耀着冷冽而灿烂的光华。圣光从他的双手褪去了。他就像是被催眠一样，痴痴呆呆地站了起来。霜之哀伤正在等待着他，如同爱人等待着充满欲望的抚摸，并将因此而醒来，彻底焕发出荣耀的光芒。

他脑海深处的耳语还在继续。这才是他应当走的路。相信圣光是愚蠢的。圣光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他。当阿尔萨斯需要拯救无敌的时候，它缺席了；当横扫洛丹伦的瘟疫需要被阻止，无数人的生命需要被挽救的时候，它无能为力。只有霜之哀伤的力量能够对抗那个恐惧魔王。

穆拉丁只是这场恶战中意外的牺牲。而且如果阿尔萨斯赢得胜利，他很可能就会是这场战争中最后一个牺牲者。阿尔萨斯有些踉跄地向那件光芒闪烁的武器走去。他的手颤抖着向霜之哀伤伸了过去，手上依然沾着朋友的鲜血，然后，他的手终于握住了剑柄，手指牢牢地将它扣住，感觉到剑柄的曲线完美地契合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这把剑就是为自己打制的。

冰寒的感觉在他体内激荡，跃上他的手臂，透过他的躯体，直接刺入他的心脏。突然涌起的痛苦让他产生了警惕，但骤然间，一切异样的感觉都消失了，他的感觉无比良好。霜之哀伤属于他，他也属于霜之哀伤。这把剑在对他说话，在他的脑海中轻声耳语，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

阿尔萨斯发出一阵喜悦的呼喊。他高举起这把利剑，凝视着它，目光中充满了惊奇和强烈的自豪。现在，他有能力消除一切灾难——他，阿尔萨斯·米奈希尔，还有辉煌的霜之哀伤。现在这把剑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意识、他的心脏和他的呼吸。他开始专注地倾听这把剑向他讲述的秘密。

第十六章

阿尔萨斯和他的部下向营地跑去，发现那里的战况依然和他们离开时一样激烈。他的部队的人数已经大为缩减，但他在战场上看不到尸体。这并不出乎他的预料——倒下的人都已成为敌人，成为恐惧魔王的傀儡。

法瑞克的盔甲上布满了血污，他对阿尔萨斯喊道：“阿尔萨斯王子！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穆拉丁在哪里？我们就要坚持不住了！”

“穆拉丁死了。”阿尔萨斯说道。霜之哀伤冰冷而惬意的感觉仿佛削弱了一些，痛苦拥上他的心头。穆拉丁为了让他得到这把剑而付出了代价，但如果能打倒玛尔加尼斯，这个代价就是值得的。那位老矮人一定会同意他的决定，只要他知道阿尔萨斯所要面对的一切，像阿尔萨斯一样理解当前局势的危急。穆拉丁的矮人们得知他们队长的死讯，看上去全都深受打击，但他们还是不停地用炮火轰击着一波又一波冲杀上来的亡灵怪物。“他的生命不会白白牺牲。给我记住，队长。任何敌人都不可能抵抗霜之哀伤的力量！”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阿尔萨斯孤身冲进了战场。

阿尔萨斯一直都认为自己手持被圣光祝福的战锤，是一名勇猛强大的战士。而现在，那把战锤已经被丢弃在霜之哀伤曾经被困住的冰洞里，霜之哀伤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他没办法将这把剑视为一件武器，因为它更像是自己身体的一种延伸。他很快就找到了使用这把剑的节律，开始像用镰刀收割秋天的庄稼一样，将一片又一片亡灵斩倒。什么样的武器能够像他手中的这把剑一样，具有如此完美的平衡性，锋刃是如此无可阻遏？一记弧形斩击砍掉了一个食尸鬼的脑袋，随后霜之哀伤剑锋回转，劈散了一个骷髅的骨架，接着又是第三个、第四个敌人。亡灵在他身边不断倒下，腐烂的尸体开始堆积起来。他在敌群中杀出一条道路。有那么一瞬间，当他寻找下一个敌人的时候，他瞥到法瑞克正在盯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满是敬畏的神情，同时也夹杂着震撼和……恐惧？当然，肯定是他这种对敌人的屠杀把自己的部下吓到了。霜之哀伤则继续在他的手中歌唱着。

风越来越强，大雪再次开始落下，厚重的雪粒迅疾飞落。霜之哀伤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天气，越来越强的暴风雪完全没有对阿尔萨斯造成半点障碍。剑刃一次又一次攻入敌人要害，越来越多的亡灵生物变成残缺不全的死尸。终于，亡灵爪牙被扫除干净，剩下的只有它们的主人了。

“玛尔加尼斯，你这个懦夫！”阿尔萨斯高声喊道。现在，就连他耳中自己的声音仿佛也发生了变化。洪亮的吼声轻易就压倒了风雪的凄嚎。“到我面前来！你既然已经把我引到了这里，就来和我一战吧！”

他的话音刚落，恐惧魔王便出现了。他比阿尔萨斯记忆中更加高大，正俯视着洛丹伦王子，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他站直身子，山岳般的身躯充满了压迫感。他的翅膀拍动着空气，皮鞭一般的尾巴来回甩动。他只弹起一根手指，在他指挥下的亡灵战士便全部静止不动了。

这一次，阿尔萨斯已经做好了准备。恐惧魔王的骇人外表无法再吓倒他了。他盯着眼前的敌人，无声地举起了霜之哀伤，雕刻在剑身上的符文闪耀起刺眼的光芒。玛尔加尼斯显然认得这件武器。恶魔的蓝色嘴唇扭曲成了一道弧线。

“看样子，你用战友的生命换取了霜之哀伤，就像黑暗之王预料到的那样。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强大。”

阿尔萨斯听到的是这番话，但在他的脑子里，另一个轻柔的声音向他说出了另一番话。阿尔萨斯倾听着，露出了凶狠的笑容。

“你在白费力气，玛尔加尼斯。现在我只会倾听霜之哀伤的声音。”

恐惧魔王仰起生有长角的头颅，大笑起来。“你听到的是黑暗之王的声音。”他伸出一根黑色长钉般尖利的手指，指向阿尔萨斯手中强大的符文剑，“他正在通过这把剑对你耳语！”

阿尔萨斯感觉到自己脸上失去了血色。这个恐惧魔王的主人……在通过霜之哀伤对他说话？但……这怎么可能？这是恶魔最后一个诡计吗？难道他会受到这种愚弄，将自己赢得胜利的筹码交到玛尔加尼斯那双鹰爪一般的手中？

“他都说了些什么，年轻的人类？”讥笑声再次响起。恶魔脸上满是对无知的阿尔萨斯的鄙视，和对即将到手的胜利的欣喜与洋洋自得。“黑暗与死亡之主现在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耳语声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发出笑声的是阿尔萨斯。他的表情竟然和恐惧魔王一模一样。现在，真正掌握这场战争胜利钥匙的是他，而不是玛尔加尼斯。

阿尔萨斯将霜之哀伤举过头顶，巨大的剑刃在他手中放射出夺目的光华，无比美丽。他摆出进攻的架势，说道：“他告诉我，现在正是我复仇的时刻。”

那双喷吐着绿色火光的恶魔睁大了眼睛。“什么？他不可能是要……”

阿尔萨斯向前冲去。

高高举起的符文剑猛然斩落。恐惧魔王猝不及防，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勉强举起手中的权杖，将剑刃挡开。他向旁边跳开，强大的蝙蝠翅膀扇起一阵疾风，吹乱了阿尔萨斯的金发，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平衡和速度。阿尔萨斯一次又一次发动猛攻，保持着冰冷的自控和毒蛇般迅疾致命的攻势。剑刃上闪动着对血肉的渴求。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阿尔萨斯的脑海：霜之哀伤饿了。

随即又有另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升起，让他不由得为之战栗：它要吃掉谁才能感到餍足。

但这没有关系。他——阿尔萨斯——满心渴望着复仇，而他终将求仁得仁。每当玛尔加尼斯企图施展法术的时候，霜之哀伤都会抢先一步向恶魔发动攻击，将他打退，割裂他的身体，在发动致命一击之前尽情地折磨他。阿尔萨斯感觉到了霜之哀伤的期盼和欲望。他纵情呼吼，将符文剑挥舞成一片耀眼的蓝色弧光，彻底劈开了玛尔加尼斯的肚子。

黑血同样呈弧线喷洒出来，落在雪地上。恐惧魔王倒下了。他的脸上满是错愕。直到临死前那一刻，他都无法相信自己真的被打败了。

片刻之间，阿尔萨斯站在敌人尸体前，风雪围绕他旋转，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啸吼。霜之哀伤上的符文闪烁不定，一部分光芒被黑色的恶魔血遮住了，但这个充满荣耀的战场依旧被它的剑光所照亮。

“结束了。”阿尔萨斯轻声说道。

是的，年轻的王子，你的这一段旅程结束了。霜之哀伤悄声说道。或者这真的像玛尔加尼斯所说的那样，是黑暗之王在对他说话？阿尔萨斯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小心地弯下腰，在洁净的雪上拭净剑刃。但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实在是太多了。你将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知识和权势。

阿尔萨斯回忆起穆拉丁读给他听的那段铭文。他发觉自己的手按在了心口上。现在，这把剑成为他的一部分，他也成为这把剑的一部分。

暴风雪变得越发猛烈。他稍有些惊讶地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冷。他抬起头，手执霜之哀伤，向周围望去。恶魔僵硬的尸体还躺在他的脚旁。那个声音，无论它属于霜之哀伤，还是神秘的黑暗之王，都是正确的。

阿尔萨斯还有很多事要做，太多事情了。

冬天会教会他一切。

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握紧符文剑，望向风暴肆虐的远方，向暴雪的核心走去。

*　*　*

阿尔萨斯知道，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钟声。它只有在发生大事时才会被敲响——王室婚礼、继承人的降生、国王的葬礼，所有这些都是一个王国生命的标记。但今天，他们敲响的是庆祝的钟声。他，阿尔萨斯·米奈希尔回家了。

他已经提前派人返回首都，报告了他的胜利——他发现了制造瘟疫的幕后黑手，找到了罪魁元凶，并彻底消灭了那个恐惧魔王。今天，他带着胜利的荣耀返回了他出生的宫廷。当他沿纵贯乡间的大路大步向首都走去的时候，路边是无数夹道欢迎的人群，发出连绵不绝的欢呼和鼓掌声。人民所爱戴的王子拯救了这个国家，赢得了人民无尽的感激。阿尔萨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所有这些赞美和谢意，但他的心思全都在他久未谋面的父亲身上。

“我要和您私下里谈谈，父王。您必须要知道我所看到和了解到的一些事情。”他将这句话写在信中，派遣快马使者提前几天把信送往了首都，“我相信，您一定已经与乌瑟尔和吉安娜谈过了。我能够想象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们企图挑拨我们的关系。我向您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最大限度上维护洛丹伦人民的利益。最终，我消灭了在我们的人民中间传播这场瘟疫的元凶。我将带着胜利返回家乡，为我们的王国开启一个新的纪元。”

走在他身后的部队像他一样保持着沉默，也全都用兜帽遮住了面孔。而围观的人群似乎并不要求他们必须对这场欢迎仪式做出反应。宽大的吊桥缓缓下落，阿尔萨斯大步走过吊桥。城内也是人山人海，只不过聚集在这里的已经不是平民，而是外交官、低阶贵族和来自精灵、矮人以及侏儒国家的显要客人。不仅仅是街道两旁，就连楼房上的阳台也都被人挤满了。粉色、白色和红色的玫瑰花雨纷纷洒落，黏附在胜利英雄的身上。

阿尔萨斯记得这样的场景。在他曾经的想象中，这应该是他和吉安娜举办婚礼的日子，吉安娜应该就站在他面前，玫瑰花瓣应该落在吉安娜微笑的脸上。而这时的吉安娜应该正仰起头来和他接吻。

吉安娜……

心中萦绕着这样的景象，他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接住了一片红色的玫瑰花瓣，若有所思地用拇指拨弄着它，然后又朝花瓣上出现的一点污渍皱了皱眉。这片污渍在他眼中变大了，花瓣也随之变得干枯，被彻底毁掉了。最后，他的掌心处只剩下一片褐色的枯萎花瓣。阿尔萨斯带着嫌恶的心情把枯死的花瓣扔掉，继续前进。

他推开通向王座大厅的门，大步向前走去。这条路他非常熟悉。进入王座大厅的第一眼，他瞥到了泰瑞纳斯，便给了父王一个微笑，但他的面孔依旧大部分都被遮在兜帽里。阿尔萨斯满怀敬意地跪倒下去，并将霜之哀伤立在面前，尖锋正抵在岩石地面上雕刻的家族纹章上。

“啊，我的儿子。很高兴能看到你平安回家。”泰瑞纳斯站起身，他的身子显得有些不太稳健。

泰瑞纳斯的情况看上去的确不好。过去几个月中发生的种种剧变让这位君主显得苍老了许多，现在他的头发已经多了许多灰丝，眼神中也尽是疲惫。

但用不了多久，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你不再需要为你的人民而牺牲了。你不需要再承受这顶王冠的重量。我会照管好一切。

阿尔萨斯站起身，盔甲在移动时发出铿锵的撞击声。他抬手从脸上掀起兜帽，观察着父亲的反应。泰瑞纳斯看到独子身上发生的变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阿尔萨斯的头发曾经像养活洛丹伦百姓的麦穗一样，是明亮的淡金色，现在却变成了白骨一般的颜色。他知道，自己的面孔也一样苍白，就好像他的体内已经没有了血液。

是时候了，霜之哀伤在他的脑海中悄声说道。阿尔萨斯走向自己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只是站在王座台上，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他。王座大厅里还有几名卫士，但他们不可能抵挡得住拥有霜之哀伤的阿尔萨斯，还有跟随在他身后的两名战士。阿尔萨斯大胆地登上了王座台前铺着地毯的台阶，抓住父亲的手臂。

他抽出霜之哀伤。剑身上的符文正如他期待的那样，放射出夺目的光芒。随后，又是一阵微弱的声音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符文剑，而是来自一段回忆……

……那是一名黑发王子，仿佛来自他的另一段生命历程……

“他是被刺杀的。他所信任的一个朋友……杀死了他，刺穿了他的心脏……”

阿尔萨斯摇了摇头，那个声音沉寂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我的儿子？”

“继承你的王位……父王。”

霜之哀伤得到了满足……至少暂时如此。

*　*　*

阿尔萨斯释放了他们——对他无比恭顺，绝无半点怀疑他的新臣民。将那些冲向他的卫士处理成刺杀父亲的凶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随后，他就带着冰冷的决心回到了王宫广场上。

这里已经是一片疯狂。

曾经热闹的广场已经变成血流遍地的屠场。喜气洋洋的庆贺仪式化作为求生而挣扎的惨烈战斗。几乎没有人逃生。这些人都已在这里等待了几个小时，为的是欢迎他们的王子回家。而现在，他们的尸体堆积在广场上，鲜血在可怕的伤口周围凝结。到处都是残断的肢体和破烂的身躯。大使和平民躺在一起；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部都接受了平等而恐怖的死亡。

阿尔萨斯不在乎他们最终的命运是什么样子——成为乌鸦的饵食，还是由他统治的新子民。他的队长自然会为他料理好这种事，法瑞克和玛维恩现在都像他一样面色苍白，残忍无情的程度更是他的两倍。阿尔萨斯沿着进城的大道向回走去，精神全部集中在一件事上。

一离开那个满是残尸和亡灵的院子，他就开始奔跑。现在，没有马匹能驮载他和追随他的战士。那些马一嗅到他们的气味就会发狂，但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会感觉到疲惫。只要听到霜之哀伤或那个巫妖王通过这把符文剑向他耳语，他的一切疲劳感都会消失殆尽。所以，他跑得很快。没过多久，他的两条腿便将他带到了一处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去过的地方。

许多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它们都是过往记忆的片段：

“你知道，你还不应该骑乘他。”

“你又旷课了……”

无敌恐怖而痛苦的嘶鸣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圣光在那个可怕的时刻停滞下来，仿佛在判断他是否有资格得到它的赐福。当他与吉安娜结束关系的时候，吉安娜的面容……

“听我说，孩子……暗影笼罩了大地，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阻止灾难的发生……你越是竭尽全力想要杀死你的敌人，你就会越快将你的人民送进敌人的掌心……”

“……这不是一片染病的苹果园。这是一座充满了活人的城市！”

“……我们对这场瘟疫还了解得太少，绝不能只是因为恐惧就把一整座城市的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屠杀殆尽！”

“你对士兵说了谎，还出卖了为你战斗的雇佣兵！……你不是泰瑞纳斯国王的孩子。”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是那样虚无缥缈。他看不到，也抓不住。吉安娜……乌瑟尔……泰瑞纳斯……穆拉丁。阿尔萨斯只知道，所有这些人都在用言辞或表情告诉他，他错了。

阿尔萨斯放慢了脚步。他已经来到了那座农场。他的新子民在他之前就来过这里。现在，这里只剩下僵硬的尸体。阿尔萨斯打起精神，压抑住过去的回忆给现在的他带来的痛苦。他们毕竟还是幸运的，能够得到真实而简单的死亡。躺在这里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名年纪与他相仿的青年。

这里还生长着金鱼草……它们怒放出灿烂的花朵，看上去很符合这疯狂的一年。阿尔萨斯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摸那朵高挑、美丽的蓝紫色花朵。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想起那一片玫瑰花瓣。

毕竟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这些花。

阿尔萨斯转过身，大步走向一座坟墓。这座坟大约有七年光景了。坟头上生满了青草，不过木制墓碑上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阿尔萨斯不需要看这块墓碑，就知道坟墓的主人是谁。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这座坟墓中的死者比被他亲手杀死的父亲更让他感伤。

你拥有这样的力量，耳语声传来，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阿尔萨斯一只手坚定地握住霜之哀伤，然后伸出另一只手。黑色的光开始在那只手上盘旋，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如同毒蛇一般离开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起伏翻腾，一头扎进泥土之中。

阿尔萨斯感觉到黑色的光线将自己和坟墓中的骷髅联系在一起。喜悦涌上他的心头，泪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举起那只手，将醒转过来的骷髅从它沉睡了七年的冰冷黑暗的泥土中拽了出来。

“起身吧！”他发出命令。这句话好似弹出他喉咙的雷霆。

坟墓爆裂开来。泥土仿佛雨点一般落下。四条白骨长腿踢蹬着，蹄子在流动的土壤中寻找着立足点。一颗颅骨冲出了地面。阿尔萨斯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白色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微笑。

我亲眼看着你出生——他心中想着，回忆起那个冲破胎衣，浑身湿漉漉的小生命——我帮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又帮助你从这里离开……现在，在我的手中，你得到了重生。

那匹骷髅骏马在泥土中挣扎着，终于挺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将两条前腿踏在地面上，努力把身体拽出坟墓。红色的火焰在它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它仰起头，虽然柔软的声带早就腐烂光了，但还是发出了一阵嘶鸣。

阿尔萨斯颤抖着，向那匹亡灵马伸出手。马儿低声嘶鸣着，用只剩骨头的嘴唇轻轻蹭着他的手。七年以前，阿尔萨斯骑在这匹马背上，害死了它；七年以前，阿尔萨斯抹去冻结在脸上的泪水，举起剑，刺穿了他的爱马坚强有力的心脏。

那一天给他带来的负罪感一直伴随着他。但现在，他明白了——这全都是他宿命的一部分。如果他没有杀死自己的马，他现在就不可能让爱马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如果这匹马还活着，就只会畏惧他。而它现在变成了亡灵，有着火焰的眼睛。感谢那个神秘的巫妖王赠予他的礼物，现在他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亡灵法术，将爱马的骨架拼合在一起。骏马和骑士终于能够融为一体了，他们本就应该是这样。七年前的意外绝非一个错误。他从没有犯过错误。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

永远不会。

而证据就在他的眼前。

现在，他成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父亲的鲜血依然挂在霜之哀伤上，红色的液体还没有完全凝结。死亡即将到来，一切都在改变。

“这个王国将会沦亡。”他跨上马背，甩起斗篷，覆盖住坐骑背部的骨架，“新的秩序将从灰烬中升起，整个世界的根基将因之而动摇！”

战马嘶声长鸣。

所向无敌。

第三部　黑暗女王

间奏

希尔瓦娜斯·风行者——前任奎尔萨拉斯游侠将军、女妖、被遗忘者的黑暗女王——正以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轻盈、迅捷的步伐大步走出皇家区。她更喜欢以自己的肉体形态进行每天的日常活动。她的皮靴踏在幽暗城的岩石地面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所有亡灵都会转过头来，看着他们的女王。她是那么独一无二，没有人会将她认错。

她曾经有着一头金发、蓝色的双眼和柔嫩润泽的桃红色皮肤。她曾经拥有过鲜活的生命，而现在，经常被她用蓝黑色兜帽遮住的头发如同午夜一般漆黑，其中夹杂着许多白丝。她曾经的桃红色皮肤现在变成了淡淡的蓝灰色，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只有她身上的护甲还和生前一样——经过细致加工的皮甲暴露出她的大部分窈窕却又肌肉强健的躯干。她的耳朵不时会轻轻抖动，捕捉着所有最细微的声音。她并不经常离开自己的房间，她是这座城市的统治者，如果这个世界要与她打交道，就应当主动来找她。

快步跟随在她旁边的是大药剂师法拉尼尔，皇家药剂师协会的领袖。他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正不知疲倦地和他的女王说着话：“非常感激您愿意亲自视察我的试验，女王陛下。”他一边走路说话，一边还不断想要向女王鞠躬，“您吩咐过，当试验成功的时候，就立刻通知您。您一定会想要亲眼看到我们……”

“我很清楚我下过什么样的命令，医生。”希尔瓦娜斯打断了他。这时他们正走在通向下方幽暗城深处的一条螺旋形阶梯上。

“当然，当然，您看，我们已经到了。”他们走进一个房间。任何心志稍有些软弱的人大概都会被这个房间吓晕。在一张大桌子旁边，一名亡灵正弯着腰，忙着将不同的尸体残片缝合在一起，一边还低声哼着什么。希尔瓦娜斯看到这番情景，微微一笑。

“能看到有人这样享受自己的工作，真是一件好事。”黑暗女王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味说道。那名学徒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

这个房间里还不时响起一阵低微的能量爆裂声。另一些炼金术师正忙碌地混合药剂，将药料称重，进行记录。房间里的空气中充斥着腐败和化合药剂的气味，其中又很不协调地透露出一点草药的洁净而清甜的气息。这种草药香气让希尔瓦娜斯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一种……思乡之情。这样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幸运的是，这种软弱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从不会让自己有太长时间的软弱。

“给我看看。”她下达了命令。法拉尼尔又是一鞠躬，然后引领黑暗女王走过这个大房间的主厅，穿过一片挂满了尸体残片的区域，走进一间侧室。

走进这间内室之前，希尔瓦娜斯就已经听到了微弱的啜泣声。进入内室之后，她立刻看到放在地板上和用铁链挂在房梁上的几只笼子。所有这些笼子里都装满了测试样品，其中一些是人类，一些是被遗忘者。所有这些生灵和亡灵全都目光迟钝。深入骨髓的恐惧已经折磨了他们这么长时间，让他们神经都麻木了。

他们的苦难不会再持续很久了。

“您一定能想到，女王陛下。”法拉尼尔说道，“要将天灾变成试验对象非常困难。如果从试验角度出发，被遗忘者和天灾并没有区别。而且我很高兴地向您报告，我们对野外测试进行了成功的记录。其结果表明，我们的野外测试和实验室测试一样完美。”

希尔瓦娜斯心中感到一阵兴奋，她赐给了这名药剂师一个现在已经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美丽笑容。“这的确令我很高兴。”亡灵医生因为喜悦而颤抖起来。他召唤来他的助手，一个名叫基佛的被遗忘者。这个基佛的脑子显然是在他第一次死亡的时候遭到了破坏，他一边嘟嘟囔囔地对自己讲着话，一边拖过来两个试验对象。其中一个是人类女性，她显然还没有完全迷失在恐惧和绝望之中——当基佛将她拽出笼子的时候，她还在默默地哭泣着。但基佛随后拖过来的男性被遗忘者则像一根木头一样，一言不发地立在黑暗女王面前。希尔瓦娜斯看了他一眼。

“是罪犯吗？”

“当然，女王陛下。”希尔瓦娜斯有些怀疑大药剂师没说实话，但其实她也并不在乎这一点。通过这种方式，这个亡灵还是可以很好地效忠被遗忘者。那个人类女孩已经跪了下去。基佛弯下腰，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扯了起来。当她张开嘴想要呼痛的时候，基佛将一杯东西灌进了她的喉咙里，并捂住了她的嘴，强迫她把那东西咽下去。

希尔瓦娜斯看着拼命挣扎的女孩。在她身边，那名被遗忘者男性毫不抗拒地接过法拉尼尔递过去的杯子，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变化发生得很快。没过多久，人类女孩就停止了挣扎。她的身体绷紧，开始一阵阵痉挛。基佛放开了她，几乎是带着好奇的神情看着鲜血从这个人类的嘴里、鼻子里、眼睛和耳朵里流出来。希尔瓦娜斯将视线转向那名被遗忘者。他依然是一动不动，静静地回视着黑暗女王。希尔瓦娜斯皱起了眉头。

“也许它的起效速度不像您要求的那么快……”

那名被遗忘者打了个哆嗦，挣扎着想要站稳身体，但没过多久，他迅速衰弱的身体就重重地跌倒在地。所有人都向后退去。希尔瓦娜斯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幕，兴奋地微微张开了嘴唇。

“使用的是同样的菌株？”她问法拉尼尔。人类女性又呜咽了一声，就大睁着眼睛，再没有动静了。

大药剂师高兴地点着头。“没错。就像您设想的那样。我们对于……”

亡灵试验品也开始痉挛。他的皮肤上有许多小斑点绽开，从里面流出黑色的脓水，随后，他也一动不动了。

“……这样的结果令人非常满意。”

“确实。”希尔瓦娜斯说道，她甚至很难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满意”绝不能形容他们所取得的成功。“一场同时能杀死人类和天灾的瘟疫。当然，它显然也会影响我的臣民。毕竟他们也都是亡灵。”

她用银光闪烁的眼睛看了大药剂师一眼。“我们必须确保这种菌株不会落进敌人手中。那样的结果将是……毁灭性的。”

法拉尼尔狠狠地喘了一口气。“确实，女王陛下。确实如您所言。”

希尔瓦娜斯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地返回了皇家区。在这段路上，她的脑海里已经飞过了上千件事，但只有一件事就像她在每年万圣节时点燃的那个稻草人一样，在她的脑海中燃烧起明亮而又狂野的熊熊烈火：

阿尔萨斯，你终于要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生出像你这种怪物的人类将要被杀光，而你的天灾将会被彻底阻止。这一次，你不可能继续躲在你的那些无脑的亡灵傀儡组成的军队后面了。我们会将你给过我们的怜悯和仁慈原样不动地还给你。

尽管牢牢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希尔瓦娜斯还是发觉自己的唇边露出了笑容。

第十七章

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当阿尔萨斯骑在他的骷髅坐骑——忠诚的无敌背上，向安多哈尔疾驰而去的时候，心中还在思量这件事——被他杀死的通灵师克尔苏加德现在却要由他亲自去复活。

霜之哀伤在向阿尔萨斯低语，不过他并不需要这把剑的声音（或者是那个巫妖王的声音，他似乎在渴望着阿尔萨斯能知道他）来安慰他。阿尔萨斯已经无法回头了，他也不想回头。

在首都陷落之后，阿尔萨斯开始了一场和圣骑士的修炼之旅有些相似的黑暗远征。他骑马走过自己国土的所有地方，将他的新子民带到一个又一个城镇，把他们释放到人口稠密的地区。克尔苏加德曾经称这种改变为“天灾”，他认为这是一个很贴切的名字。这个词也用来称谓一种被用于自我责罚的，有多根鞭梢的鞭子。有时候，神职人员会使用它净化自己的私心杂念；而他的天灾则会净化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阿尔萨斯的两只脚分别站在生与死的世界上。从某种角度上说，他还活着，但巫妖王低弱的耳语却称他为死亡骑士，而他失去了色泽的头发、皮肤和眼睛似乎表明“死亡骑士”并不只是一个头衔。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是巫妖王的宠臣，天灾的统帅。通过一种奇异而扭曲的方式，他发觉自己很在意这些亡灵。

不过，阿尔萨斯的直接效忠对象并非是巫妖王，而是巫妖王的一名部属，一个恐惧魔王，几乎和玛尔加尼斯完全一样。这也是一种讽刺，但完全没有对阿尔萨斯造成任何困扰。

“就像玛尔加尼斯一样，我是恐惧魔王，但我并不是你的敌人。”提克迪奥斯曾经试图用这样的话打消他的疑虑。恐惧魔王的嘴唇扭曲，仿佛是在微笑，但看上去只像是冷笑。“实际上，我是来祝贺你的。你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将这片土地献给了天灾。你通过了第一重测试。巫妖王很喜欢你的……热情。”

阿尔萨斯感觉到自己同时从两种情绪中得到了力量——痛苦和狂喜。

“是的。”在这头恶魔面前，阿尔萨斯保持着自己声音的稳定，“以他的名义，我诅咒了我曾经爱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而我丝毫不会为此后悔。没有怜惜，没有羞愧。”

而在他的内心最深处，还有另一个并非来自霜之哀伤的声音：说谎。

阿尔萨斯强行压下这种情绪。他必须想办法抹杀这个声音，因为他不能允许软弱在自己的心中滋长。这就像是肉体上的坏疽，如果放任不管，就会将他吞噬。

提克迪奥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阿尔萨斯的心理活动，他指着霜之哀伤说道：“你使用的这把符文剑是在很早以前由我们一族铸造的。巫妖王将它进一步强化，让它拥有了偷取灵魂的能力。你的灵魂就是它偷得的第一个战利品。”

各种情绪在阿尔萨斯心中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他盯着这把剑。提克迪奥斯所选择的措辞正是对阿尔萨斯的写照——偷取。如果巫妖王要阿尔萨斯用自己的灵魂交换洛丹伦人民的拯救，阿尔萨斯也一定会把自己的灵魂交出来。但巫妖王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只是把阿尔萨斯的灵魂拿走了。而现在，阿尔萨斯的灵魂就在他面前，被封锁在这把光芒闪烁的利剑中，让阿尔萨斯王子——或者是阿尔萨斯国王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它。但实际上，他和自己的灵魂将永远被这把剑隔开。那么，阿尔萨斯实现愿望了吗？他的人民有没有得到拯救？

这有关系吗？

提克迪奥斯紧紧地盯着他。“我不需要什么灵魂。”阿尔萨斯轻松地说道，“巫妖王有什么打算？”

于是，这个恶魔告诉阿尔萨斯，巫妖王一直计划召集诅咒教派的残部，并以此完成一个对巫妖王来说更加重要的目标——复活克尔苏加德。

提克迪奥斯告诉阿尔萨斯，克尔苏加德的尸体现在在安多哈尔，就是那座成为瘟疫谷物散播源头的城镇。阿尔萨斯回忆起自己攻杀那名通灵师时的冲天怒火。而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这样的愤怒了。一丝微笑出现在他苍白的嘴唇上。真是讽刺。

被阿尔萨斯率领部队烧毁的那些房屋，现在都只剩下了一些焦黑的残垣断壁。除了亡灵之外，没有人还会居住在这里……但是……阿尔萨斯皱起眉头，勒住缰绳。无敌停住脚步，就像它活着的时候一样服从命令。阿尔萨斯能够看到有人影在废墟之间移动。虽然天色昏暗，但在那些人身上还是能看到隐约闪动的光泽……

“是盔甲。”阿尔萨斯说道。这里的墓地边缘有披甲士兵在站岗。其中一名士兵就站在一座小坟墓旁边。阿尔萨斯聚集起目力望过去，随后又睁大了眼睛。待在那里的并不只是活人，不只是士兵，而是圣骑士。他能猜到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看样子，克尔苏加德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

但阿尔萨斯已经解散了圣骑士组织，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再有圣骑士了，而他们现在就聚集在这里。霜之哀伤在不断地向阿尔萨斯耳语。它饿了。阿尔萨斯抽出那把强大的符文剑，将它高举过头，让随同他而来的一小队侍僧能够看到它，并受到它的激励。他开始率领这支小部队向墓地冲锋。阿尔萨斯看到了墓地守卫者们脸上的惊骇。他们战斗得很勇敢，但最终这种勇敢依旧是徒劳的。而这些圣骑士很清楚这一点，阿尔萨斯能够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来。

他刚刚抽出霜之哀伤，就感觉到这把剑为了能夺下另一个灵魂而生出的喜悦。这时，一个声音喊道：“阿尔萨斯！”

阿尔萨斯以前听到过这个声音，但他一时还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他向那个说话的人转过身。

那个人身材高大，仪表堂堂。他已经摘下了头盔。勾起阿尔萨斯回忆的是他的那部大胡子。“格文拉德，”阿尔萨斯惊讶地说道，“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了。”

“还不够长。我们赠予你的那把战锤呢？”格文拉德愤怒地说道，“那才是属于一位圣骑士的武器，一件光荣的武器。”

阿尔萨斯想起来了，正是这个人将战锤放在了他的脚前。那时候的一切是多么洁净、多么纯粹、多么简单。

“我现在有了一件更好的武器。”阿尔萨斯说道。他举起霜之哀伤，那把剑在他手中迫不及待地脉动着。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中，他服从了这个想法。“站到一边去，兄弟。”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种怪异的柔和，“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收集一些旧日的骨殖。为了我们共同经历的那一天，为了我们都曾经从属过的那个组织，如果你让我过去，你就不会受到伤害。”

格文拉德浓密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他朝阿尔萨斯啐了一口。“我真无法相信，我们竟然曾经称你为兄弟！真不知道为什么乌瑟尔曾经会为你做担保人。你的背叛让乌瑟尔的心都碎了，孩子。为了你，他会毫不犹豫地奉献自己的生命，而你却这样报答他的忠诚？我就知道，接纳一个被娇宠坏了的王子进入我们的组织根本就是个错误！你让白银之手成了笑柄！”

强烈的怒火在阿尔萨斯心中爆炸般地燃烧起来，让他几乎为之窒息。他怎么敢说这种话？阿尔萨斯是一名死亡骑士，巫妖王的左右手。活人、死人和亡灵全都在他的管辖之内。格文拉德竟然对他网开一面的仁慈表示唾弃。阿尔萨斯咬紧了牙关。

“不，我的兄弟。”他发出低沉的怒吼，“当我杀死你的肉体，将它再度复活成我的仆人，让你随着我的心情起舞的时候。格文拉德，那才是对白银之手的莫大嘲讽。”

阿尔萨斯狞笑着，带着嘲讽的意味抬起一只手。跟随他的亡灵和诅咒教徒全都静默地在他身后站定。格文拉德并没有冲向阿尔萨斯，而是凝聚起精神，开始向无法拯救他的圣光祈祷。阿尔萨斯任由他完成了祈祷，让他的武器向阿尔萨斯曾经拥有的战锤那样放射出纯净的光芒。而阿尔萨斯则握紧了霜之哀伤，巫妖王的力量在他未死已死的身躯中涌动。他知道，格文拉德绝无侥幸。

但他也不能就此放过格文拉德。这位圣骑士全力以赴投入了战斗——仅仅是这样还不够。阿尔萨斯先玩弄了他一会儿，他要让格文拉德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大错。但很快，他就厌倦了这个游戏，用强有力的突刺干掉了他这个曾经的兄弟。他感觉到霜之哀伤穿透了圣骑士的身体，吞噬掉了他的灵魂。当格文拉德失去生命的身躯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微微打了个哆嗦。虽然曾经说过要将这名圣骑士变成亡灵奴隶，但阿尔萨斯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将格文拉德留在了死亡状态。

阿尔萨斯又打了个手势，命令他的仆人们去取出克尔苏加德的尸体。他杀死克尔苏加德以后，只是把那个通灵师的尸体丢弃在道边，任其腐烂。但毫无疑问，那个通灵师忠诚的追随者们一定已经把他的尸体埋入了一座小坟墓。诅咒教派的侍僧们看到阿尔萨斯的手势，立刻向前冲去，找到了那座坟墓，合力掀开坟墓的盖子，迅速抬出埋在坟里的棺材。阿尔萨斯踢了一脚那只棺材，微微一笑。

“好了，通灵师。”他用充满嘲讽的语气说道。现在，那口棺材正被放进一种被称为“绞肉车”的车辆中。“你曾经为之效忠的力量将再一次需要你。”

“我告诉过你，我的死亡不会造成任何事情的改变。”

阿尔萨斯愣了一下。他已经开始习惯于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了。巫妖王通过霜之哀伤几乎是从不间断地和他说着话，但这个声音又不一样。他认得这个声音，他曾经听到过它说话，但那时这个声音中充满了傲慢和嘲弄，并没有半点机密与阴谋的气味。

克尔苏加德。

“这到底……我是听到幽灵在说话吗？”

阿尔萨斯不仅仅是听到了幽灵，还看到了它——至少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幽灵。克尔苏加德的影子缓缓在他眼前聚集，他悬浮在空中，颜色是透明的，但那毫无疑问是克尔苏加德。那副透明的嘴唇正扭曲成一个会心的微笑。

“我对你的判断一直都是正确的，阿尔萨斯王子。”

“你用的时间太久了。”提克迪奥斯愤怒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巨大的黄铜喇叭被吹响。那个幽灵立刻就消失了。阿尔萨斯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自己眼前出现过。他打了个哆嗦。这只是他的想象吗？难道他的理智也随他的灵魂一同丢失了？

提克迪奥斯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径直走了过来。他掀开棺材盖，带着厌恶的神情看了一眼棺材里面几近液化的克尔苏加德的尸体。阿尔萨斯发现，这具尸体散发出的臭气比他预料中更容易忍受，不过这股恶臭还是非常可怕。他曾经用战锤重创这个通灵师，亲眼看着他飞速腐烂，但那仿佛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这具尸体腐烂得太严重了，绝对熬不过前往奎尔萨拉斯的旅程。”

阿尔萨斯听到恶魔的话，不由得愣了一下。“奎尔萨拉斯？”精灵的黄金森林……

“是的，只有高等精灵的太阳之井能够让克尔苏加德死而复生。”恐惧魔王的眉头紧皱起来，“而现在，他每时每刻都腐烂得更为严重。你必须从圣骑士手中偷来一只非常特殊的骨灰瓮。恰好这只骨灰瓮就在前面。把这个通灵师的残骸放进去，他才能在旅途中得到很好的保存。”

恐惧魔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那不是他通常挂在嘴角上的冷笑。阿尔萨斯张嘴想要提出问题，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知道提克迪奥斯不会告诉他的。他耸耸肩，骑上无敌，朝魔王所说的地方疾驰而去。

恶魔阴森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

*　*　*

提克迪奥斯是对的。一支小型的送葬队伍正徒步沿着道路缓缓前进。这是一个庄严的葬礼，而且他们要埋葬的人应该具有很重要的身份。阿尔萨斯能够从送葬者的服饰上看出这一点。其中有几个人身披重甲，单独走在队伍外面。一个人走在队伍正中心，用强有力的手臂抱着一样东西。昏暗的阳光照射在他的铠甲和他怀中的那件东西上——那正是提克迪奥斯所说的骨灰瓮。突然之间，阿尔萨斯明白了提克迪奥斯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如此有趣。

抱着骨灰瓮的圣骑士即使没有穿上那样独特的铠甲，也绝对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阿尔萨斯用两只手握住霜之哀伤，却依旧觉得突然之间，自己有些无法抓稳剑柄。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无数困惑与不安，命令部下向那支队伍逼近。

送葬队伍的成员明显都是职业军人，不过他们的规模并不大，所以阿尔萨斯的部队很容易就包围了他们。他们纷纷抽出武器，但并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纷纷将目光转向那个抱骨灰瓮的人，等待他的命令。乌瑟尔（除了他还能是谁呢？），作为这支小部队的统帅，在自己原先的学生面前保持着绝对的自控力。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比阿尔萨斯记忆中多了许多皱纹。而他的眼睛里则燃烧着正义的怒火。

“狗又回来了，这次要吃光曾经从他嘴边溜走的老家伙。”乌瑟尔的声音如同抽响的鞭子，“我一直在祈祷你不要出现。”

阿尔萨斯抽动了一下身子，他的声音显得格外蛮横。“我的脾气很糟糕，而且这个糟糕的脾气总是要爆发一下。我发现你仍然自称为圣骑士，而我已经解散了你们的组织。”

乌瑟尔笑了，只不过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仅凭你是不能解散我们的。我的信仰来自圣光，孩子。曾经你也和我一样。”

圣光，阿尔萨斯仍然记得它的温暖。他的心在胸腔中抽搐了一下。片刻之间，仅仅是短暂的瞬间，他放下了符文剑。然后，那个耳语声响起，提醒他现在他所掌握的力量；告诉他，走在圣光的道路上并不能让他得到现在的一切。阿尔萨斯再一次抓紧了霜之哀伤。

“我曾经做过很多事。”死亡骑士反驳道，“但那都已经过去了。”

“你的父亲统治这片国土五十年，而你在几十天里就让这个国家化为一片焦土。毁灭和破坏总是很容易，不是吗？”

“你的话很有趣，乌瑟尔，所以让人听了也会颇觉愉快。但我没有时间去追忆往事，我来此是要拿到这只骨灰瓮。把它给我，我可以确保让你迅速地死去。”这一次，阿尔萨斯不打算饶过这个人。哪怕乌瑟尔向他乞求。如果他乞求的话，阿尔萨斯只会让他死得更痛苦。他们之间的恩怨太多……感情也太多了。

乌瑟尔露出愤怒以外的情绪。他惊讶地盯着阿尔萨斯。“这只骨灰瓮里装着你父亲的骨灰，阿尔萨斯！难道你在毁掉他的王国之后，还要再最后一次亵渎他吗？”

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晃动着阿尔萨斯。

父亲……

“我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阿尔萨斯喃喃地说道。他像是在对乌瑟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恐惧魔王向阿尔萨斯下达这个命令时，另一个让他觉得好笑的地方。至少阿尔萨斯知道了这只骨灰瓮里装的是什么。一次接一次的测试。就算阿尔萨斯能够与他的导师作战……能够亵渎父亲的骨灰，他依然对此感到恶心。他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跳下马，举起霜之哀伤。

“这同样也没有关系。不管怎样，我就是为了这个东西而来的，我要把它拿走。”

霜之哀伤几乎发出了耳朵能够听到的鸣响。对战斗的渴望从剑上注入他的手心，又涌进他的脑海里。阿尔萨斯摆出了攻击的架势，乌瑟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举起了圣光闪耀的武器。

“我不想相信这样的事。”老圣骑士的声音显得格外沙哑。阿尔萨斯恐惧地发现，泪水出现在了乌瑟尔眼中。“当时，你年轻又自私，我将它视为孩子的幼稚。当你一味顽固任性地前进，我以为那只是因为年轻人需要走出他父亲的阴影。到了斯坦索姆……圣光原谅我，就算到了那个时候，我也在祈祷你能够找到自己的路，看清你做出判断时所犯的错误。我始终都无法反抗我的君主的儿子。”

阿尔萨斯开始和圣骑士同时绕向对方的侧翼。他强迫自己露出微笑。“但现在，你做到了。”

“这是我向你的父亲，我的朋友做出的最后一个承诺。我会让他的遗骸得到有尊严的安葬，即使他是在毫无知觉的时候被他的儿子残忍地杀死，甚至没能为保卫自己而与之一战。”

“你会死在这个承诺上。”

“有可能。”阿尔萨斯的话似乎并没有对乌瑟尔造成任何困扰，“我宁可为了守住这个承诺而带着荣誉死去，也不愿意因为你的怜悯而继续活着。我很高兴他已经死了，很高兴他不必看到你所做的一切。”

圣骑士的这番话……实在是很伤人。阿尔萨斯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他的脚下一顿，各种情绪开始在他的心中交战。在原先的对战训练中一直都处于上风的乌瑟尔利用阿尔萨斯这短暂的犹豫，向前冲了过来。“为了圣光！”他高声喊喝着，扬起战锤，用尽全部力量向阿尔萨斯砸去。闪耀的神圣武器带着震慑心魄的风声扑向阿尔萨斯头顶。

阿尔萨斯跳向一旁，勉强躲过了攻击，但他依旧感觉到强劲的气流刮痛了面皮。乌瑟尔的表情平静、专注……极端致命。杀死这个背叛了父亲和国家的儿子，阻止邪恶的蔓延同样是他的责任。

阿尔萨斯同样也很清楚，他必须杀死自己曾经的导师，以此了断自己的过去……过去的一切思念与回忆。否则他心中就永远会存留着关于同情与宽恕那些甜美却虚妄的希望。阿尔萨斯也发出凄厉却含混的战吼，将霜之哀伤向圣骑士劈去。

乌瑟尔的战锤挡住了剑刃。两个人僵持在一起，他们的面孔贴近到相距只有几寸的地方，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着。最终，乌瑟尔重重地哼了一声，一下子推开了阿尔萨斯。年轻人踉跄几步向后退去，乌瑟尔随即猛攻过来。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常，但眼睛里燃烧着愤怒与决心。胜利仿佛是注定要属于他的，这种不可动摇的决心震撼着阿尔萨斯。阿尔萨斯的攻击也很强大，但非常散乱。以前，他从没有能战胜过乌瑟尔……

“结束了，孩子！”乌瑟尔的声音如洪钟般震动阿尔萨斯的耳膜。突然之间，阿尔萨斯心惊胆战地看到那位圣骑士全身闪耀出灿烂的光芒，就如同他自己化身为圣光的武器，誓要将阿尔萨斯彻底打倒。“为了圣光的公正！”

战锤横扫，正砸在阿尔萨斯的上腹部。死亡骑士肺里的全部空气都被挤压了出去。只是因为厚重的护甲，阿尔萨斯才免于一死。而锻钢重甲也被喷薄着圣光的战锤狠狠地砸出了一个深坑。阿尔萨斯躺倒在地，霜之哀伤脱手飞出。剧痛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只能挣扎着想要吸进一口气，想要站起身来。曾经被他抛弃，又被他背叛的圣光终于通过乌瑟尔·光明使者——阿尔萨斯年迈的导师对他施加了惩罚。纯洁、炽烈、决绝的圣光充盈在它最伟大的战士体内。

包裹乌瑟尔的光芒还在继续变强。阿尔萨斯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着。圣光同时在烧灼他的双眼和灵魂。背弃圣光是他犯下的大错，一个可怕的大错。现在，圣光的仁慈与爱转变为烈火与绝不宽容的惩戒。阿尔萨斯盯着乌瑟尔眼睛中那一道纯白色的光芒，等待着圣骑士的致命一击。就在这个时候，泪水却充满了阿尔萨斯的眼睛。

他是在无意间抓住了剑柄，还是霜之哀伤自己跳进了他手中？这一点，精神状态已经趋于混乱的阿尔萨斯完全无法确定。他只知道，突然之间，他的双手就握住了霜之哀伤，那个声音也回到了他的意识里。

光后总有影，就像昼尽便是夜。即使是最明亮的蜡烛，也终会熄灭。

最璀璨的生命也是一样。

阿尔萨斯猛地吸进一口气到肺里，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围绕乌瑟尔的圣光黯淡了。而乌瑟尔已经高举起战锤，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

但阿尔萨斯已经不在他眼前了。

如果乌瑟尔是一头熊，庞大而且充满力量，阿尔萨斯就是一头老虎，强健、灵活、迅捷。得到圣光祝福的战锤和挥舞它的圣骑士是强大的，但战锤不是快速武器，乌瑟尔的战斗风格也不以速度见长。而霜之哀伤虽然是双手巨剑，却仿佛能自动飞舞起来，刺杀敌人。

阿尔萨斯再次前冲，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开始将全部身心投入到战斗之中。他对乌瑟尔·光明使者的攻击不再有任何滞涩，不再给这位圣骑士任何喘息的机会，让他能够举起战锤，发动凶猛的打击。乌瑟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他目光凝聚，显示出刚毅的决心。但他身周曾经那样辉煌夺目的圣光现在每一秒钟都变得更加暗淡。

巫妖王给予阿尔萨斯的力量压倒了圣光。

一次又一次，霜之哀伤向下斩落——落在光芒闪耀的锤头上，落在锤柄上，落在乌瑟尔的肩膀上，准确地劈进护颈甲和肩铠的缝隙之中，一直深深地咬进去……

乌瑟尔哼了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鲜血从伤口中涌流出来。霜之哀伤继续扬起獠牙，猛扑过来，阿尔萨斯要让它喝到更多鲜血。

他像野兽一样号叫着，白色的头发在疾风中飘散。他向前猛攻，霜之哀伤几乎斩断了乌瑟尔的手臂，闪耀圣光的强大战锤从圣骑士失去力量的手指中掉落。接着一记斩击打凹了乌瑟尔的胸甲，在同一个位置上的第二次斩击将胸甲砍开，割裂了内里的皮肉。乌瑟尔·光明使者沉重地跪倒下去，他金蓝色的联盟战袍披散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这也曾经是阿尔萨斯英勇奋战时穿在身上的战袍。圣骑士抬起头。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鲜血从他的口中流出，落进他的胡须里。但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要投降的意思。

“我真诚地希望，地狱里有一个特别的位置正等着你，阿尔萨斯。”他咳嗽着，鲜血涌流出来。

“这个我们谁也不知道，乌瑟尔。”阿尔萨斯冷冷地说着，举起霜之哀伤，准备好了最后的行刑。符文剑刃几乎在唱响充满渴望的歌声。“我是打算永远活下去的。”

符文剑落下，刺穿了乌瑟尔的咽喉，切断充满蔑视的话语，一直穿过那颗伟大的心脏。乌瑟尔几乎是立刻就死了。阿尔萨斯拔出剑刃，向后退了一步，全身都在颤抖。当然，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之后，当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的时候，他肯定会感觉到疲惫不堪。

他跪倒下去，拾起地上的骨灰瓮，捧着它端详了许久。然后，他缓缓打破封印，将罐子扣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泰瑞纳斯国王的骨灰如同灰色的细雨落在雪地上，又好像被瘟疫污染的面粉，随风飘飞。突然间，风向变了。一位国王最后残存在这个世上的灰色粉末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盘旋着，尽数洒落在死亡骑士身上。阿尔萨斯在惊讶中后退一步，下意识地用双手遮挡面孔。骨灰瓮掉落下去，撞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阿尔萨斯闭住眼睛，转过身，但他的速度还不够快。他开始猛烈地咳嗽，骨灰刺激着他的鼻腔和喉咙。惶恐的感觉蓦然间将他紧紧抓住。他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擦抹脸部，想要除去塞住喉咙和鼻孔，以及刺痛了眼睛的细小粉尘。他开始不停地吐着口水，片刻之间，他感觉到胃部在不停地绞动。

阿尔萨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挺直腰杆，让自己恢复了镇定。如果他还有什么感觉，他也已经将这些情绪都深深地锁了起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他板着一张岩石般的面孔，回到了那辆绞肉车旁，在几乎完全液化的克尔苏加德遗骸散发出来的强烈恶臭中，把骨灰瓮塞给一名天灾士兵，命令道：“把通灵师装进去。”

然后，他跨上了无敌的马鞍。

奎尔萨拉斯已经不远了。

第十八章

前往高等精灵国土的路程一共走了六天时间，阿尔萨斯一直在和克尔苏加德的影子谈话，并且让自己身边聚集了非常、非常多的天灾。

他从安多哈尔东部启程，身边跟着许多辆储存尸体，以作为亡灵军粮的绞肉车。他的部队一路上经过了像费尔斯通农场、达尔松果园和盖罗恩宿营地这样的一些小村镇，渡过索多里尔河，进入到洛丹伦东部。到处都是瘟疫肆虐的受害者，只需要简单的意识控制，就能够让它们像忠诚的猎犬一样紧紧跟随在死亡骑士身后。要照顾好它们非常容易，它们的食物就是死尸，而现在，死尸……非常容易找到。

阿尔萨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收获——瘟疫的牺牲者、用许多尸体缝合在一起的憎恶、死人的幽灵，它们都是他的步卒。但也有一支意外的盟军加入了他，这让他有些吃惊害怕，又让他欢喜异常。

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他的军队正在前往奎尔萨拉斯的半路上。当它们出现在阿尔萨斯的视野边缘时，阿尔萨斯觉得大地仿佛正在移动。不，他看错了，向他奔来的是某种野兽。难道是在放牧人变成亡灵之后，破栏而出的牛羊吗？还是四处寻觅尸体果腹的熊和狼？很快，阿尔萨斯就在惊慌中握紧了霜之哀伤。他睁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狐疑。

那些并不是四腿移动的兽类。它们匍匐在地面上，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爬行，越过山丘和草原，就好像……

“蜘蛛。”阿尔萨斯喃喃地说道。

现在，它们从山坡上涌了下来——一只只紫黑色的大蜘蛛显得格外危险可怖，八条细长的腿逐次落向地面，迅速将它们带到阿尔萨斯眼前。它们是来找阿尔萨斯的……它们……

“这些是巫妖王派给他的宠臣的新武士。”克尔苏加德的声音响起。那个幽灵仿佛只能被阿尔萨斯听到和看到。过去这几天中，他对阿尔萨斯说了很多话。最近，这个通灵师一直在努力向死亡骑士的意识里播撒怀疑的种子——不是让他怀疑自己，而是怀疑提克迪奥斯和其他所有恶魔。“恐惧魔王是不能信任的。”他曾经这样对阿尔萨斯说，“他们全是看管巫妖王的狱卒。当我能再次行于世间的时候，我将把他们的底细全部告诉你……”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阿尔萨斯很想知道，克尔苏加德是否在将这些情报当作诱饵挂到他眼前，好确保阿尔萨斯完成复活他的任务。

现在，阿尔萨斯问道：“他派这些……来找我？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们曾经被称为蛛魔。”克尔苏加德说道，“是一个被称为亚基的古老种族的后裔。它们的祖先曾经是一个骄傲的种族，建立过辉煌灿烂的文明。过去这些蛛魔曾经是非常聪明的怪物，它们一生都在努力扫除一切和它们不一样的生物。”

阿尔萨斯看着那些蜘蛛一样的生物，厌恶地打了个哆嗦。“听起来还不错，现在呢？”

“现在，蛛魔与我们所侍奉的主人之间爆发了战争。它们战败了。主人将它们和它们的君主阿努巴拉克变成了亡灵。所以它们现在会来援助你，阿尔萨斯王子，为你和我们的主人赢得荣耀。”

“亡灵蜘蛛。”阿尔萨斯暗自思忖。它们体形巨大、丑陋，令人不寒而栗。这时它们已经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中爬进了行尸、幽灵和憎恶的队列。“奎尔萨拉斯的精灵要与它们交战了。”

这个巫妖王，无论他是谁，肯定很有营造戏剧效果的品味。

当然，精灵肯定早就察觉到了阿尔萨斯的到来。他们的军队素来以拥有最优秀的斥候而闻名于世。很有可能，当阿尔萨斯看到那些精灵的时候，他的实力已经被精灵摸得清清楚楚。不过这没关系，现在他麾下的军队已经具有相当可怕的规模。尽管克尔苏加德一直在不厌其烦地向他提出警告，他依旧毫不怀疑自己能够顺利攻入那片神奇的不朽之地，并迅速到达太阳之井。

他们在路上还抓到了一名俘虏——一个年轻的牧师。他向阿尔萨斯说了许多颇具挑衅意味的话，却在无意中泄露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阿尔萨斯会明智审慎地利用这些情报。接着他们又遇到了一个精灵。和那名牧师完全不同，为了阿尔萨斯和巫妖王所承诺的权力，他很愿意出卖他的人民和国家。

这名精灵法师竟然如此轻易就投向了敌人，这让死亡骑士颇有些惊讶，同时也依稀让他觉得有些不安。阿尔萨斯曾经广受人民的爱戴，他的父亲也是如此。那些忠心耿耿的臣民给予他的赞扬总是让他感到温暖和喜悦。他曾经用过不少时间记住他们的名字，倾听他们家人的故事。他希望得到他们的爱，而他们也都忠诚地追随他，就像法瑞克队长那样。

所以阿尔萨斯一直都认为，精灵的领袖们一样也深爱着他们的人民，认为精灵会忠诚于他们的领袖。而这个法师仅仅为了一个关于权力的承诺就出卖了他的族人。这一点华而不实的诱饵也太微不足道了。

凡人会被腐化；凡人会动摇，被收买。

阿尔萨斯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军队，露出了微笑。是的……这样才更好。他的臣民们除了服从，什么都不会做。它们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　*　*

“是真的。”斥候喘息着说道，“千真万确。”

银月城游侠将军希尔瓦娜斯·风行者对这名精灵非常了解。克尔马林的情报一直都很精确而详尽。她认真倾听这名斥候的报告，不想去相信他的每一个字，却又知道，自己绝不敢对这份报告置之不理。

当然，他们全都早就听到过那个谣言——某种瘟疫正在人类的国度四处传播，但奎尔多雷一直都认为他们的祖国是安全的。在过去许多个世纪中，奎尔萨拉斯曾经击败过龙、兽人和巨魔的进攻。而且那场瘟疫只发生在人类的地盘上，肯定不会触及他们。

但他们想错了。

“你确定那是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洛丹伦王子？”

克尔马林点点头，还在努力调整着呼吸。“是的，女士，我听到侍奉他的人都这样称呼他。在我看来，那些关于他弑父毁国的传闻并非夸大其词。”

希尔瓦娜斯睁大了她的蓝眼睛。这名斥候口中的故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唤醒尸体，无论是刚刚死去的人还是陈旧干腐的尸骸都会成为他的士兵。用各种尸块缝合在一起，变成巨大凶猛，但毫无意识的怪物；能够飞行的怪异猛兽，看上去像有了生命的石雕；那些巨型蜘蛛模样的生物更让希尔瓦娜斯想到了久已消失的亚基。而那支军队的气味……克尔马林从不是一个会夸大的人，当他说到那支军队散发出恶臭时，不止一次停顿下来，没办法再把话继续说下去。现在，位于森林最前线的第一座防御堡垒已经被阿尔萨斯带来的怪异的战争机器攻陷了。希尔瓦娜斯想到了那些红龙。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森林中燃起过熊熊大火。当然，银月城依然经受住了他们的攻击，但森林遭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这些伤口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愈合……

“女士，”克尔马林做完报告，抬起头，用凝重的目光看着希尔瓦娜斯，“如果他攻破防线……我认为，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可以击败他。”

这个苦涩的结论给了希尔瓦娜斯所需要的怒火。“我们是奎尔多雷。”她昂起头，高声喝道，“我们的国土是坚不可摧的。他攻不进来。不必害怕。他首先必须知道该如何打破保护奎尔萨拉斯的魔法屏障。然后，他还要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比他更强大、更睿智的敌人也曾经企图攻占我们的家园。我的朋友，你要有信心，要相信太阳之井的力量……相信我们族人的力量和意志。”

克尔马林被领下去进餐和休息，准备返回自己的岗位。希尔瓦娜斯转向她的游侠们。“我会亲自去会会这个人类王子。召集第一线所有的战斗组。如果克尔马林是正确的……我们应该准备好先发制人。”

*　*　*

希尔瓦娜斯在巨型城门顶端就位，她的两侧就是犬牙交错的环形山脉。她将在这里，为了保护家园与敌人战斗。她穿着包裹全身，但依旧柔软舒适的皮甲，弓箭被斜挎在背后。在她之前，已经有另外两名斥候——雪尔达莉丝和沃艾希尔来到这里，等待她率领大队游侠到来。现在，他们正惊讶地盯着下方的森林。就像克尔马林警告过的那样，远在阿尔萨斯的军队出现以前很久，他们就已经闻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败恶臭。

阿尔萨斯王子骑在一匹骷髅马上，目光犀利，背上拴着一口巨剑。希尔瓦娜斯立刻就认出那是一把符文剑。穿着黑衣的人类簇拥在他周围，等待去执行他的各种命令。更远处则是大群对他唯命是从的死人。希尔瓦娜斯看着各种各样腐败的尸体，努力将涌到喉咙的胆汁咽回肚子里。她在心中暗自庆幸，风在这时改变了方向，正在将臭气从她身边吹走。

她飞快地弹动自己修长的手指，用手语确认作战方案。斥候们点点头，随后就像影子一样向后闪去。希尔瓦娜斯继续监视着阿尔萨斯。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到。看上去，他依然是一个人类，但肤色异常苍白，头发也变成了白色，而不再是她以前所听闻的金色。他怎么能忍受这种一直被死人包围的环境？还有这种恶臭，所有这些梦魇一般的尸骸怪物……

她打了个哆嗦，急忙命令自己集中注意力。受他指挥的亡灵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命令。而那些人类则正忙着制造新的畸形怪物，用以监视周围。希尔瓦娜斯认为他们应该是通灵师。每当看到这些人，一股深深的厌恶就会拥上她的心头。看样子，他们根本没有想过有可能会被精灵打败。

傲慢将导致他们的灭亡。

希尔瓦娜斯等待着，观察着，直到她的弓箭手全部就位。因为事先得到了克尔马林的警告，她带来了她麾下全部游侠的三分之二。她坚信，阿尔萨斯不可能打破保护奎尔萨拉斯的精灵魔法大门。有许多事情，一个人类王子根本不可能知道。不过……她原先并不相信的事情已经真切地摆在了她的眼前。最好现在就立刻剪除掉这个巨大的威胁。

她向雪尔达莉丝和沃艾希尔瞥了一眼。他们看到她的目光，便向她点点头——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希尔瓦娜斯渴望着以最简单的方式向敌人发动突击，打敌人一个猝不及防，但荣誉感禁止她这样做。如果游侠将军希尔瓦娜斯·风行者以卑鄙的手段包围了自己的敌人，那么这场战争就不会在颂歌中流传后世。

“为了奎尔萨拉斯。”她低声说出这一句，便站了起来。

“这里不欢迎你们！”游侠将军高声喊道。她强有力的声音清澈而响亮，如同歌声一般动人。阿尔萨斯转过他的骷髅马头，犀利的目光直指向她（希尔瓦娜斯花了一点时间哀悼这匹可怜的马）。通灵师们也恢复了安静，全都将目光转向他们的君主，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我是希尔瓦娜斯·风行者，银月城游侠将军。我建议你们立刻回头，离开这里。”

阿尔萨斯的嘴唇上现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希尔瓦娜斯注意到那副嘴唇是灰色的。白色的面孔，灰色的嘴唇——不过希尔瓦娜斯知道，他从某种角度讲还算是一个活人。他似乎觉得游侠将军的警告很有趣。

“应该回头逃走的是你，希尔瓦娜斯。”阿尔萨斯故意忽略了这位精灵游侠的头衔。他的声音应该算是悦耳的男中音，只是其中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一种让希尔瓦娜斯坚强的心脏也会突然间停止跳动的东西。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再颤抖。“来到你们土地上的正是死亡本身。”

希尔瓦娜斯眯起了自己的蓝眼睛。“那就把你的招数全用出来吧。”她发出了挑战，“通向王国的精灵大门由我们最强大的魔法保护着。你不可能从这里过去。”

她将羽箭扣在弓弦上——这是发动进攻的信号。眨眼之间，数十支利箭撕裂空气的声音同时响起。希尔瓦娜斯瞄准的正是那个人类王子——或者说，是那个曾经的人类。她的箭从不会错失目标。羽箭发出致命的尖啸，射向阿尔萨斯没有保护的头颅。但就在箭镞穿透颅骨前一瞬间，希尔瓦娜斯看见了一道蓝白色的闪光。

希尔瓦娜斯愣住了。阿尔萨斯就在此时挥起了那把符文剑，速度快得让她几乎无法察觉。剑身上的符文闪耀起蓝白色的光芒，接着游侠将军的羽箭便被斩为两截。阿尔萨斯笑着望向希尔瓦娜斯，眨了眨眼。

“战斗吧，我的士兵们，把他们全部杀光，这样他们就能侍奉我和我的主人了！”阿尔萨斯喊道。他的声音中依旧回荡着那种怪异的、充满力量的杂音。希尔瓦娜斯从喉咙深处发出怒吼声，又搭上了一支箭。但这一次，阿尔萨斯有了动作。那匹骷髅马驮着他，以非同寻常的速度向前冲去。希尔瓦娜斯发现那支恐怖的军队也开始发动攻击了。

她觉得自己的游侠需要与之战斗的是一群没有自我意识，行动完全一致的害虫。她已经向弓箭手们下达了作战指示——首先干掉所有活人，然后用火箭消灭那些死人。第一波箭雨几乎射倒了所有诅咒教徒。第二波数十支箭镞上带着火焰的箭都射在了行尸身上。这些行尸虽然都在蹒跚前进，不过它们有的几乎就像干燥的火绒，另一些则全身浸透了腐烂的汁液，完全不惧怕精灵箭支上的火苗。而亡灵大军压倒性的数量让战局从一开始就变得很棘手。

这些亡灵渐渐爬上了泥土和岩石组成的陡峭崖壁。希尔瓦娜斯的游侠们就在崖壁最上方持续打击它们。上天垂怜，一些亡灵实在是腐烂程度太深了，没能爬多久，他们溃烂的肢体就会从身上脱离下来，而它们便只能掉下去。但一些同伴的坠落并不能阻止这支死人的军队继续进攻，它们一直向上前进着。现在，游侠们已经不得不放弃弓箭，改用长剑来作战了。当然，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同样擅长近战。普通的敌人会因为失血或肢体伤残而减慢速度，失去作战能力，但这些怪物……

死人的手向雪尔达莉丝伸过来，那看上去更像是爪子。红发游侠面色铁青，奋力作战。她张开嘴，发出对敌人充满蔑视的吼声。希尔瓦娜斯听不到她在喊些什么，却看到亡灵们逐渐向她逼近，包围了她。当看到雪尔达莉丝倒在亡灵脚下的时候，希尔瓦娜斯感到了撕裂心肺的痛楚。

游侠将军不停地射出羽箭，速度几乎比她能想象到的程度更快。她必须在这里坚守她的职责。借助眼角的余光，她看到了一只伸展翅膀的奇异怪物。那个怪物的皮肤是灰色的，看上去就像岩石一样坚硬。它就在距离希尔瓦娜斯不到十尺远的地方，突然从空中落下，蝙蝠一样的面孔发出一阵尖厉的啸吼。就像希尔瓦娜斯从枝头摘下熟透的果实一样，它一下子抓住了沃艾希尔，将那名斥候提到空中。怪兽的爪子深深地刺进了斥候的肩头。鲜血喷到了希尔瓦娜斯身上，怪兽却已经带着它的战利品飞回到了空中。沃艾希尔在那只怪兽的利爪下拼命挣扎。他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希尔瓦娜斯也将瞄准的目标从脚下发出一阵阵怪叫的亡灵转向了天空中的这个怪物。利箭离弦，正中这只怪物的脖子。

但箭镞从它脖子上滑开了，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怪物一甩头，再次尖叫起来。它已经厌倦了对沃艾希尔的玩弄，抬起一只爪子，划破了那名斥候的喉咙，然后毫不在意地把他扔了下去，又转回来，寻找新的猎物。

希尔瓦娜斯哀伤地看着自己了无生机的朋友跌落到地上，恰好掉在那些刚刚被精灵游侠们杀死的诅咒教徒的尸堆中。

随后，希尔瓦娜斯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些邪教徒在蠕动。

羽箭还插在他们身上。有些人被十几支有亮色尾羽的利箭射穿，但他们还在动。

“不。”希尔瓦娜斯悄声说道。她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恶心。而看到阿尔萨斯的时候，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了恐惧。

那名王子正直视着她，嘴角带着那种被诅咒的笑容。他用一只带着铁手套的手握住符文剑，另一只手举起来，做出了一个召唤的动作。就在希尔瓦娜斯眼前，一名被杀死的诅咒教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眼窝里拔出一支箭，就像是从衣服上揪下一根毛刺。精灵的攻击没有给阿尔萨斯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损，而死去的精灵却会被他的黑暗魔法复活。阿尔萨斯从精灵游侠将军的眼神中看到了惊骇和愤怒。他的笑容变成了响亮的笑声。

“我已经告诉过你。”死亡骑士的声音压倒了整个战场的喧嚣，“而你却依然把新兵源源不断地提供给我……”

他再一次抬起手，另一具尸体抽搐着被拽了起来，被迫重新站直了身子。那是一具细瘦颀长，却又肌肉强健的躯体。黑色的长发在背后被扎成一束。他还有着茶色的皮肤和尖尖的耳朵。殷红的鲜血正在从他喉咙上的四道伤口中汩汩流出。他的头不停地前后摇摆着，似乎他的脖子受到了太严重的损伤，已经无法再稳定支持头部重量了。一双眼睛曾经像天空一样湛蓝，现在却因为死亡而变得灰败凹陷，但他还在用这双眼睛向崖壁顶端搜寻着。当他看见了希尔瓦娜斯，便缓慢地向这位游侠将军走过来。

沃艾希尔。

就在这时，希尔瓦娜斯感觉到脚下的大门开始颤抖——尽管只是非常轻微的颤抖。希尔瓦娜斯的心思全部被眼前的屠杀和复活的死人吸引住了，甚至没有注意到阿尔萨斯的攻城器械已经就位。那些像食人魔一样身躯庞大的怪物仿佛是由许多不同的尸体拼合而成的，它们和那些巨大的蜘蛛怪物正在敲砸着大门。

然后，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城墙，随之响起的是一阵黏腻的撞击声。一些液体溅到了希尔瓦娜斯身上。在最初的一瞬间，她的意识依然拒绝承认她刚刚看到的东西，但无可否认的事实已经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阿尔萨斯不仅复活了死亡精灵的尸体，他还在将这些尸体或尸体的残片当作炮弹，投向希尔瓦娜斯。

希尔瓦娜斯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液，发布了不久之前她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命令。

“Shindu fallah na！撤至第二大门！撤退！”

依然还活着的精灵游侠已经所剩无几，但他们至少还活着，还在她的指挥下战斗。他们立刻服从了命令，背起伤员，开始撤退。所有人都像希尔瓦娜斯一样，面色苍白，浑身汗水。敌人所带来的恐怖在摧毁他们的士气。他们的撤退完全变成了逃跑，没有秩序、没有配合，只是拼命跑得更快。希尔瓦娜斯和众人一同奔逃，身上也同样背着伤员，但心思却在飞速转动。

身后传来了她曾以为绝不可能听到的声音——精灵大门在破裂。亡灵吼叫着，在庆祝它们的胜利。而游侠将军的心仿佛也随精灵大门一同裂开了。

阿尔萨斯攻破了奎尔萨拉斯的魔法屏障，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依然伴随着那种黑色的恐怖暗流，死亡骑士的吼声强壮而且洪亮，其他一切声音都被他压倒了。“精灵大门已经倒下！前进，我的战士们！向胜利前进！”

不知为何，对于希尔瓦娜斯而言，在阿尔萨斯喜悦而得意的吼声中，最让她感到害怕的还是那种……宠爱的意味。

她抓住身边一名正在休息的年轻游侠，高声喊道：“泰尔寇，快去太阳之井高地。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所遭遇到的一切。告诉他们……做好抵抗的准备。”

听到希尔瓦娜斯这样说，泰尔寇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随后就如同离弦之箭一样跑去送信了。他是一名优秀的弓箭手，但希尔瓦娜斯很清楚，一张弓对于随后即将到来的战争并没有多大用处。而如果控制和引导太阳之井能量的法师们能够知道他们即将面临怎样的敌人，也许他们能将这些敌人打退。

现在，他们正向北方奔逃。当希尔瓦娜斯的部队通过一座桥梁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猛地转过头，回眼望去，顿时大惊失色。

阿尔萨斯和他的黑暗大军正继续向奎尔萨拉斯纵深进军，这一点她并不意外。那些亡灵、憎恶、飞翔的蝙蝠怪兽和诡异的蜘蛛，成百上千的怪物正迈着不可阻遏的步伐向精灵王国的腹地前进。这幅场景本就已经非常可怕了，但真正吓坏希尔瓦娜斯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们所走过的森林。

如同一条鼻涕虫在身后留下的黏液痕迹，或者是犁头在田地中开出的深沟，亡灵大军所经过的地方全都变得焦黑、荒芜。希尔瓦娜斯清楚地记得被兽人烧毁的森林。那时她知道，自然最终会让大地重新焕发生机。而眼前的这支军队留下的则是一道黑色的死亡之路，仿佛用于推动这些尸体的非自然的能量正在杀死它们蹒跚走过的土地。毒药，它们是大自然的剧毒！这是希尔瓦娜斯所知道的最邪恶的黑暗魔法。

必须阻止它继续蔓延。

希尔瓦娜斯只停下了短暂的一瞬间，但她却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已被冻结在这个地方。“停下！”她高声喊道，清亮而强有力的声音中充满了决心，“我们就在这里战斗。”

经过短暂的困惑，游侠们全都明白了主帅的心意。希尔瓦娜斯迅速下达指令，她的部下立刻开始执行。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在看到大地上的那道恐怖的伤口时，也都像他们的将军一样，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但他们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以后他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忧虑该如何治愈这道残忍的伤口，而现在，他们必须阻止死亡伤口继续在他们的家园延伸。

令人窒息的恶臭伴随着亡灵大军迎面扑来，但希尔瓦娜斯和他的游侠们已经逐渐熟悉了敌人这个可怕的特点，已经不会像初次接战时那样惊慌失措了。希尔瓦娜斯站在桥头，螓首高仰，黑色的兜帽略向后落，露出闪亮的金色长发。亡灵大军放慢了速度，最终停了下来。显然，他们对这名精灵女性的行为感到困惑。那些会发射腐肉炮弹的丑恶车辆、重弩和投石机也在隆隆声中停住了。阿尔萨斯的骷髅马扬起前蹄。死亡骑士伸出手，拍了拍粼粼白骨拼成的马颈，仿佛那是一匹活马。希尔瓦娜斯看到那个骷髅怪物竟然真的在回应主人的拍抚，不由得再一次感到恶心和战栗。

“好啊，你在这里。”阿尔萨斯说道，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愉悦和一种接近于温暖的东西，“不过，这个不会是我听说过很多次的那种不可一世的精灵大门吧。”

希尔瓦娜斯强迫自己也笑着望向这名死亡骑士。“不，不算是。但你依旧会发现，想通过这里并不容易。”

“只是一座桥而已，女士。不过，精灵的确很喜欢给小猫起一个响亮的名字，比如管它们叫‘狮子’。”

希尔瓦娜斯打量了一下阿尔萨斯身后的土地。她的愤怒终于突破了勉强维持的高傲表情。“你们的确穿过了那道门，屠夫，但你们不可能再走进第二道门了。通向银月城的内门只能用一把特殊的钥匙打开。你永远也得不到那把钥匙！”

她向自己的同伴点点头，他们飞快地跑过桥，加入到桥另一边的部队之中。

阿尔萨斯的幽默感消失了。他苍白的眼睛精光闪烁，戴着铁手套的手握紧了符文剑，剑上的符文也随之闪耀起灼目的光华。“你在浪费时间，精灵。你不可能超越这必然的结果。但我承认，看到你拔足疾奔的确是一种令人愉悦的享受。”

希尔瓦娜斯却在这时发出了笑声。一种愤怒却自得的声音从她的灵魂深处喷薄而出。“你以为我是在逃跑吗？很显然，你还从没有与精灵交过手。”

有些东西——她心中想道——其实非常简单，却又非常奇妙。游侠将军举起一只手，抛出那个与魔法没有半点关系，却又极为有效的燃烧装置，然后转身疾奔而去。而她刚刚跨过的那座桥突然发生了猛烈的爆炸。树林在欢迎游侠们，用金银枝叶将他们遮挡，让敌人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就在希尔瓦娜斯即将跑远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句令她喜笑颜开的怒吼。

“那个女游侠真的把我激怒了。”

是的，激怒你，骚扰你，就像麻雀对付老鹰。艾尔伦达河将永歌森林一分为二。一时半会儿，你是不可能把你那些笨重的战争器械运过河的。希尔瓦娜斯知道，即使这样也只能暂时迟滞亡灵大军的脚步，仅此而已。但只要将时间拖得足够久，也许她就能及时把求援信送出去。

忧虑撕扯着她的神经。阿尔萨斯似乎对于压制精灵大门的魔法有着充分的信心，毕竟他已经破坏了第一道门。也许对于奎尔萨拉斯的防御策略，他真的是有所了解。当然，第一道门并不像第二道门那样受到魔法的保护。而且根据希尔瓦娜斯的观察，傲慢似乎是阿尔萨斯惯有的品性，但……到底他们的魔法能不能挡住这支亡灵军队？战局的不确定性让希尔瓦娜斯在泰尔寇带给法师的警告中又增加了一个警告。而现在，这个警告再一次搅动着游侠将军的内心。

阿尔萨斯是否知道那把钥匙？

第十九章

那个精灵叛徒是一个名叫达尔坎·德拉希尔的法师。他本应该能够让这场战争变得更加简单。当然，他的确发挥了作用。如果没有他，阿尔萨斯永远也不会知道三月钥匙的存在——一件被分割成三块月亮水晶的魔法物品。这三块水晶被分别收藏在奎尔萨拉斯不同的隐秘神庙内，都有重兵守卫。三座神庙都位于魔网能量线的交叉点。这种交叉点所拥有的强大能量和太阳之井很相近。精灵叛徒对阿尔萨斯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似乎很高兴能够出卖他的族人。魔网能量线就像是大地的血管，只不过在里面输送的是魔法，而不是血液。三块月亮水晶与能量线相连，从而产生出一种被称为守门者的能量场。阿尔萨斯要做的就是在安泰拉斯、安达洛斯和安欧维恩找到这三座神庙，杀死其中的守卫，夺取水晶月亮。

但那些有着非凡美貌，却又强悍到令人吃惊的精灵肯定会对这次搜寻任务造成巨大的障碍。阿尔萨斯骑在无敌背上，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摩挲着霜之哀伤，思考着这个看似纤弱无力的种族会如何抵抗他的军队。现在他的麾下的确已经有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他指挥着数以千计的士兵。它们全都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想要击溃这样一支部队将会非常困难。

那名游侠将军炸桥的小伎俩的确浪费了阿尔萨斯很多宝贵时间。桥下的那条大河一直穿过奎尔萨拉斯，随后会一头撞进东部丘陵区的山丘之中。他的重型战争器械同样无法进入那个遍布山丘，地势崎岖的地方。

这的确会耽误阿尔萨斯一段时间，但他们迟早还是会渡过这条河。当阿尔萨斯仔细考虑该如何解决这一问题的时候，有一样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刺痛了他。但他又搞不清楚，这种针刺般的感觉到底来自哪里。他气恼地忽略掉这种感觉，命令他绝对忠诚的士兵重新建造一座桥——一座用腐肉砌成的桥。数十名亡灵涉水进入河中，躺倒下去，上面再堆砌一层又一层的尸体，直到有足够的尸体让绞肉车、重弩和投石机能够摇摇晃晃地驶过去。当然，一些砌桥用的亡灵被永远地扔在了河水里。它们的身体太过破碎，已经无法再拼合成一体了。阿尔萨斯几乎是温柔地放开了对它们的控制，赐予了它们真正的死亡。这样，这些腐尸还能污染纯净的河水——这又是一种额外的战术效果。

当然，阿尔萨斯自己能够轻松地渡过这条河流。无敌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这让阿尔萨斯突然想起这匹马在那个隆冬季节致命的一跳。那时，它像今天一样，绝对服从主人的意志，最终却在结冰的岩石上滑倒，摔断了前腿。这个回忆出其不意地击中了他。片刻之间，痛苦和负罪感在他心中奔腾，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这些情绪转瞬间就消失了，如同它们出现时一样突然。现在，一切都变得比从前更好。他不再是一个心碎的孩子，被负疚和羞耻所折磨，在大雪中哭泣，最终不得不举起剑，刺穿一位忠实朋友的心脏。不，无敌已经不再是一个生灵，不会再受到这种伤害了。现在，他们都变得比那时更有力量，更加强大。无敌将永远生存下去，侍奉它的主人；而阿尔萨斯也将一直陪伴着无敌。这匹马不会再感到口渴、疼痛、饥饿和疲惫，而他——阿尔萨斯——将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不会再有父亲沉默的否定；不会再有乌瑟尔的苛责和他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虔诚；不会再有吉安娜怀疑的眼神，还有她那种他已经太过熟悉的表情——她皱眉时的样子……

吉安娜……

阿尔萨斯用力摇摇头。吉安娜本来有机会和他在一起，但她拒绝了。虽然她曾经发誓，绝不会拒绝他，但她依旧这样做了。现在的阿尔萨斯不欠她任何东西，他只听命于巫妖王。经历过这样一番思考，阿尔萨斯平静了下来。他微笑着拍了拍亡灵坐骑凸出的脊椎骨。无敌甩了甩头，作为回应。当然，他之所以会有这番不安和质疑，全都要拜那个美丽而且意志坚定的游侠将军所赐。不过，在片刻的犹疑之后，他反而更清晰地看到了选择这条道路是多么明智。希尔瓦娜斯·风行者也有她的机会。阿尔萨斯来这里有自己的目的。这个目的并非是摧毁奎尔萨拉斯和它的居民。如果他们不反抗他，他也许就不会动他们。而那个女精灵的尖齿利舌和挑战行为并不能伤到阿尔萨斯，却只会给她的人民带来毁灭。

河水透过铠甲和马裤的接缝渗流进来。阿尔萨斯的马裤、衬衫和内衬皮甲全都变得又冷又湿，他却感觉不到这些。片刻之后，无敌向前一冲，登上了对面的河岸。最后一辆绞肉车也在粗哑的车轴声中登陆。死人桥上还能爬动的尸体也纷纷上了岸，但还有不少尸体依旧趴在河里，曾经像水晶一样清澈的河水继续从这些尸体上面和侧面奔流而过。

“前进。”死亡骑士说道。

*　*　*

游侠们撤退到了晴风村。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奎尔萨拉斯的居民都开始尽全力保卫自己的家园。从照顾伤员到提供武器和战争所必需的技艺，每一名精灵都忙碌了起来。希尔瓦娜斯命令不能作战的精灵全部尽快撤退到银月城。

“什么都不要拿。”她高声喊道。

一名女子点点头，却还是快步跑上了通向高处的一条坡道，一边向游侠将军说道：“但我们楼上的房间……”

希尔瓦娜斯猛地转过身，眼睛里闪动着犀利的光芒。“难道你们还不明白？死人正在向我们进军！它们不会疲惫，不会放慢脚步。我们这边的牺牲者全都变成了它们的士卒！我们想办法延迟了它们的脚步，但我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带上你们的家人，马上离开！”

那名女子似乎被游侠将军的反应吓了一跳。不过她立刻就服从了命令，几乎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就集合起她的家人，以最快的速度沿大道向首都逃去。

阿尔萨斯不会被阻拦太久。希尔瓦娜斯扫了一眼他们带来的伤员，心中暗自估量。他们绝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被疏散到银月城。至于说这里的青壮年精灵，虽然他们的数量很少，但她需要他们做许多事情，他们必须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他们像她一样，曾经发誓要保卫他们的族人，现在就是他们履行誓言的时刻。

附近的艾尔伦达河和银月城之间有一座高塔。不知为什么，希尔瓦娜斯确信阿尔萨斯很快就能想办法过河，继续进军，在大地上留下紫黑色的伤疤。那座高塔将是一个组织防御的好地方。那里的坡道很窄，亡灵们将无法进行大规模冲击，继续它们之前造成的灾难。而且高塔的多个层级全部是开放式的。希尔瓦娜斯能够和她的弓箭手对经过高塔的敌人制造大量伤亡，然后……

希尔瓦娜斯·风行者，银月城游侠将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把水泼在自己发热的脸上，并喝了一大口这种令人感到安慰的液体。然后她站起身，让没受伤和受轻伤的人做好战斗准备。毫无疑问，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战役了。

*　*　*

他们差一点没能赶上这场战役。

就在游侠们向被希尔瓦娜斯选为防御基地的高塔进军的时候，曾经甜美清新的空气已经被令人作呕的腐臭污染了。他们的头顶上方，弓箭手骑在龙鹰背上，在天空中盘旋。那些强大的飞行猛兽全身披着金红色的羽毛，努力伸长它们蛇一般的头颅，显然很不喜欢缰绳的约束。它们也感觉到了死亡，并因此而心烦意乱。这些美丽的飞行兽从没有被迫参与过如此可怕的任务。一名龙鹰骑士向希尔瓦娜斯做了个手势。希尔瓦娜斯也做出一个手势，向他发出回应。

“他们发现亡灵了。”希尔瓦娜斯平静地对自己的部下说道。精灵们纷纷点头。“就位，快！”

如同涂好了机油的精灵机器一般，精灵们依照将军的计划开始行动。龙鹰骑士向南飞去，首先逼近敌人。一队弓箭手和近战斗士也快步向前，他们将是第一道防线。希尔瓦娜斯麾下最优秀的弓箭手迅速跑上高塔盘旋的阶梯，其余的人在高塔基部展开。

他们没有等待太长时间。

希尔瓦娜斯本来还心存侥幸，希望敌人的数量在渡河时能够有所减少，但这个希望就像脆弱的水晶落在岩石地面上一样，被现实砸得粉碎。现在，她已经能隐约看到敌军的前锋：腐烂的亡灵，随后是骷髅和巨大的憎恶——那种怪兽的三只手中全都握着巨型武器。它们的头顶上还有岩石一样的怪物如同秃鹫一般盘旋。

它们正一步步向这里逼来……

思想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希尔瓦娜斯带着一点冰冷的幽默感想到。现在，丧钟已经敲响，她的脑海中却回响起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非常喜爱的一首歌。那时，这个世界还是那样美好，他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奥蕾莉亚、温蕾萨，还有他们最年轻的弟弟利莱斯。当暮色西垂，柔和的淡紫色影子静悄悄地笼罩住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海洋和花朵的甜美清香。

Anar' alah，anar' alah belore，quel' dorei，shindu fallah na……在阳光下，在灿烂的阳光下，高等精灵，我们的敌人正在袭来……

不知不觉间，她抬起手，攥住了自己修长脖颈上的项链。这是她的长姐奥蕾莉亚送给她的礼物。但将这件礼物交给她的并不是她的长姐，而是奥蕾莉亚的一名副官——维拉纳。那时奥蕾莉亚已经不在了。为了阻止部落再一次戕害艾泽拉斯或者其他世界，奥蕾莉亚进入了黑暗之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出发之前，奥蕾莉亚熔化了父母送给她的项链，铸造出三条项链，分别嵌有原来那条项链上三颗宝石中的一颗，由风行者三姐妹各自佩戴一条。希尔瓦娜斯得到的是蓝宝石项链。这条项链上的铭文已经被她铭记于心：给希尔瓦娜斯。永远爱着你的姐姐，奥蕾莉亚。

希尔瓦娜斯紧紧攥住这条项链，等待着，感受着自己与死去的姐姐之间的联系。然后，她强迫自己缓缓放下手，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进攻！为了奎尔萨拉斯！”

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挡住这支亡灵军队。实际上，希尔瓦娜斯并没有期望能够阻止它们。周围同伴们的脸上还带着血渍，表情却全都冷峻异常。希尔瓦娜斯知道，游侠们也像她一样清楚这个事实。汗水从她的面颊上滚落，肌肉因为疲惫而尖叫着，但她还在战斗着。她飞快地搭箭，发射，再次搭箭，发射。高速运动的手臂几乎幻化成一片影子。当成群的行尸和巨怪逼近到弓箭失去效用的范围内，她便扔下长弓，抽出短剑和匕首，如同旋风般冲锋突刺，一边发出震撼心魄的战吼。

又一个行尸倒下了。它的头颅从肩膀上滚落，被它的一个同类一脚踩烂，就像一颗爆开的烂瓜。但马上又有两个亡灵怪物挤过来，占据了先前那个怪物的位置。希尔瓦娜斯像永歌森林中的一头野猞猁般狂暴地战斗着，将肉体的疼痛和心灵的愤怒尽数化为攻击敌人的力量。在倒下之前，她一定要杀死尽量多的敌人。

敌人在步步进逼……

希尔瓦娜斯已经被亡灵紧紧包围，腐烂的臭气几乎要将她压倒。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但希尔瓦娜斯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她会战斗下去，直到被它们彻底毁掉，直到……

行尸们的压迫突然消失了。亡灵纷纷向后退去，直立在原地。站在一座山丘上的希尔瓦娜斯大口地喘着气，向下望去。

他来了，骑在他的那匹亡灵战马上。风吹起了他的白色长发，而他只是立在山丘下，专注地看着她。希尔瓦娜斯挺直腰杆，擦去脸上的血汗。阿尔萨斯曾经是一名圣骑士。希尔瓦娜斯的姐姐就深爱着这样一个男人。突然之间，希尔瓦娜斯非常高兴奥蕾莉亚已经去世，不会再看到这样的景象，看到一位曾经信仰圣光的勇士即将毁掉风行者们所珍爱的一切。

阿尔萨斯举起光芒闪烁的符文剑，庄重地向希尔瓦娜斯致敬。“我尊敬你的勇气，精灵，但这场追逐已经结束了。”真奇怪，听他的语气，他的这番话似乎是发自真心的。

希尔瓦娜斯咽下一口唾沫。她的嘴干得就像那些骷髅的枯骨。她握紧手中的利刃。“那么，我就在这里与你作战，屠夫。Anar' alah belore。”

死亡骑士灰色的嘴唇扭曲起来。“如您所愿，游侠将军。”

他甚至没有下马。骷髅坐骑嘶鸣一声，向希尔瓦娜斯直冲过来。阿尔萨斯左手抓住缰绳，右手举起了巨剑。希尔瓦娜斯抽噎了一下。她不是在因为恐惧或懊悔而哭泣。这个哭声来自她无力回天的愤怒、对邪恶的刻骨憎恨，以及秉承正义的壮烈豪情。但她终究没有能挡住敌人，哪怕她已经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哪怕她已将一腔热血泼洒在地。

奥蕾莉亚，姐姐，我来了。

她毫不退缩地迎上了那把符文巨剑，用自己的刀刃狠狠撞击着死亡利刃。她的短剑和匕首在顷刻间就崩裂成千万块碎片，然后，符文剑刺穿了她。剑刃是那么冰冷，她觉得穿透自己身躯的仿佛是一片寒冰。

阿尔萨斯向她俯下身，盯住她的眼睛。希尔瓦娜斯咳嗽着，细小的血滴迸溅在死亡骑士如同白骨一般的脸上。这是她的想象吗？抑或他那张依然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遗憾？

他抽出剑刃。希尔瓦娜斯倒在了地上，热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她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颤抖着，每一次抽动都让她感觉到撕裂般的痛楚。她的一只手颤抖着，愚蠢地伸向腹部的创口，仿佛只要捂住那里，就能让伤口愈合，让洪水般的出血停止。

“结束这一切吧。”希尔瓦娜斯悄声说道，“我应该得到一个……干净的了结。”

当希尔瓦娜斯闭上眼睛的时候，死亡骑士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入了她的耳朵。“既然你给我找了这么多麻烦，精灵，我当然不会让你得到死亡的平静。”

恐惧如同针一般刺进她的神经，但随着心脏跳动的衰弱，它也像其他一切情绪一样，渐渐消失了。阿尔萨斯会让她复活，让她也变成那种诡异而呆滞的怪物？

“不。”她喃喃地说道，声音仿佛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你……竟敢……”

然后，那声音便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冰冷、恶臭、烧灼般的剧痛，留下来的只有柔软、温暖、黑暗、平静、舒适。希尔瓦娜斯允许自己沉浸在拥抱她的黑暗之中。她终于能够休息了，能够放下自己为了族人已经高举太久的双臂。

然后……

剧痛在她的身体中涌动，那是她从不曾体会过的疼痛。希尔瓦娜斯立刻便明白，她曾经体验过的一切肉体痛苦与这种折磨相比，都不过是一点惨淡的烛光。这是来自灵魂的痛苦，是因为她的灵魂离开了没有生命的肉体，被黑暗魔法禁锢，不得解脱的痛苦。她……被惊醒，被撕裂，被扯出了那个温暖宁静的庇护所。这一过程的极度暴力更让她所受到的折磨成倍增加。希尔瓦娜斯感觉到凄厉的号叫正在自己体内膨胀，强行从她的内心深处喷发出来，通过那双已经不再有血肉实质的嘴唇爆发出去。这种深沉而惨烈的哀号所包含的已经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痛苦。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会血液凝固，心脏停搏。

黑暗从她的视野中消退，但取而代之的并非各种色彩。不过，她不需要红色、蓝色和黄色便能清楚地看到他——将永远折磨她的那个人。即使在一个充满色彩的世界里，死亡骑士的身上依旧只有黑、白、灰三色。那把夺走她生命的符文剑也夺走并吞噬了她的灵魂。现在，那把剑正闪着光，阿尔萨斯的另一只手正在做着一个召唤的手势。正是这个手势将她从死亡的拥抱中抓了回来。

“女妖，”他对她说道，“既然我已经将你变成这种样子，从此以后，你就可以尽情地发出痛苦的声音了，希尔瓦娜斯。这是我给予你的，它远超过别人所得到的。凭借它，你可以让世人痛不欲生。所以，给我制造过许多麻烦的游侠，你将成为我的奴隶。”

在超越逻辑的恐惧中，希尔瓦娜斯盘旋在自己浸透鲜血的残破尸体上，盯着自己死寂的双眼，然后又盯住了阿尔萨斯。

“不。”她说道。她的声音空洞而且怪诞，不过依然能听出，那的确是她的声音。“我绝不会做你的奴隶，屠夫。”

阿尔萨斯动了动铁手套中的一根手指。希尔瓦娜斯立刻弓起脊背，在剧痛中发出又一阵凄号。她饱受折磨，却依旧愤怒不已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死亡骑士面前没有半点挣扎的力量。这又让她感到无比的哀伤。她成了阿尔萨斯的工具，就像那些腐烂的尸体和苍白、恶臭的憎恶一样。

“你的游侠们也都是我的奴隶。”阿尔萨斯说道，“现在他们已经在我的军队序列中了。”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中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了遗憾之情，“事情本不必演变成这样的。你应该知道，你的命运、他们的命运，还有你的人民的命运，全都因为你的选择而改变了。我必须到达太阳之井。而无论以何种方式，你都要帮助我。”

*　*　*

恨意在希尔瓦娜斯的灵体中生长，就如同一个有生命的活物。她飘飞在阿尔萨斯身边，成为他所珍视的新玩具。她的尸体则被缝合起来，放到了一辆绞肉车里。她不知道阿尔萨斯对这具躯体还有着什么恶心的打算。仿佛有一根丝线将她和阿尔萨斯系在了一起，她从来都不能飘到死亡骑士几尺以外的地方。

也是从这时开始，她听到了那些低语声。

最初，希尔瓦娜斯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这个可憎的新身躯中发了疯。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就算是她想通过发疯逃避这一切，也无法做到。在她意识里响起的那个声音起初似乎并没有任何明确的含义，还在哀叹自身不幸的她也完全不想听到这个声音。但很快，她就知道这到底是谁的声音了。

阿尔萨斯继续向银月城和太阳之井进军。在路上，他会不时瞥一眼希尔瓦娜斯，从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当亡灵大军毁灭沿途一切自然生灵的时候，希尔瓦娜斯越来越清楚地听到了这个声音。

你将效忠于我的荣耀，希尔瓦娜斯。你将勤勉地制造死亡，你将渴望对我的恭顺。阿尔萨斯是我的第一个死亡骑士，也是我最钟爱的勇士。他将永远是你的主人，你会发现，这会给你带来无限的快乐。

阿尔萨斯看到她在战栗，便微微一笑。

在奎尔萨拉斯大门外，希尔瓦娜斯第一次注视阿尔萨斯的时候，心中曾经充满了对他的轻蔑。那时，精灵大门内的神奇之地依然洁净而纯粹，全然感受不到杀伐和灾难已降临头顶。当阿尔萨斯驱遣爪牙杀害她的族人，并将她的族人变成没有生命的傀儡时，她对他只有切齿痛恨。当他以狂野的一击，将那把凶恶的妖刃刺入她的肉体时……所有那些感觉都无法与她现在的感觉相比。正如同烛光无法对峙太阳，耳语不能比拟女妖的哀号。

绝不，她对脑海中的那个声音说。阿尔萨斯只能控制我的行为，不可能摧毁我的意志。

回应她的，只有空虚而冰冷的笑声。

亡灵很快就杀过了晴风村和东部圣殿。在银月城城门前，他们终于停住了脚步。虽然不知道阿尔萨斯是怎样做到的，但希尔瓦娜斯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城门前这名死亡骑士的喊话。

“银月城的居民们！我已经给了你们很多机会，让你们能够投降，但你们一直顽固地拒绝我。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全族和你们古老的遗产都将终结！死亡已经亲自来收割精灵们的至高家园了！”

她，游侠将军希尔瓦娜斯·风行者在她的族人面前来回飘荡，好让高等精灵们亲眼看到拒绝投降会有怎样的下场。但他们依旧拒绝了阿尔萨斯。也正因为如此，希尔瓦娜斯才是这样强烈地爱着他们，哪怕她现在不得不对她的黑暗主人唯命是从。

于是，银月城陷落了。这个光明汇聚之地，美丽非凡的魔法之都，它的荣光尽数泯灭，恍若仙境的城市化为了焦土。亡灵进入城中——天灾落在了精灵身上。希尔瓦娜斯听到死亡骑士在召唤她的族人，声音中充满了扭曲的爱意。死去的精灵成为妖魔的奴隶。那么多朋友和亲人瞪着空洞的双眼，蹒跚行走在希尔瓦娜斯身边，忠诚地服从着死亡骑士的每一道命令，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如果希尔瓦娜斯还有一颗心，那颗心一定已经碎成了千片。亡灵大军穿过城市，一道黑紫色的伤痕将银月城分为了两半。城中的居民拐着脚，顶着被打烂的头颅，拖着流到地上的内脏，也跟随着这支军队踽踽而行。

希尔瓦娜斯本来希望银月城和奎尔丹纳斯之间的海峡会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在很短一段时间里，她的这个希望仿佛就要变为现实了。阿尔萨斯勒住缰绳，注视着在太阳下闪动万顷粼光的碧蓝海面，皱起了眉头。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骑在那匹违背自然规律的马背上，白色的眉毛紧锁在一起。“你不可能用尸体填满海峡，阿尔萨斯。”希尔瓦娜斯幸灾乐祸地说道，“就算是全城居民的尸体也不够。你只能在这里止步了。你的失败才是我的幸事。”然后，这个曾经是人类，曾经属于善良阵营的怪物转过头，带着笑容望向口出恶言，意在挑衅的希尔瓦娜斯，用猛烈的痛苦蹂躏她的全身，让又一阵撕裂灵魂的凄号从她虚幻的嘴唇中迸发出来。

他已经找到了办法。

他将霜之哀伤向海岸抛去，兴致高昂地看它翻滚着飞向前方，最终剑锋向下插在了沙滩上。

“霜之哀伤说……”

希尔瓦娜斯也听到了。巫妖王的声音从那件邪恶的武器中传了出来。希尔瓦娜斯惊讶地看到拍击在符文剑刃上的浪涛变成了冰块。冰面迅速向外延伸，形成了可供亡灵和战争器械通行的平坦大道。

这个怪物夺走了她的生命，夺走了她深爱着的奎尔萨拉斯和银月城。然后，在最终的亵渎之前，他又夺走了她的国王。

精灵在奎尔丹纳斯进行了抵抗，拼尽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安纳斯特里亚出现在阿尔萨斯面前，精灵王的强大魔法消灭了无数踏上冰桥的亡灵，但他真正的敌人是阿尔萨斯。死亡骑士拔起霜之哀伤，紧皱双眉，目光如闪电般闪耀。他催动骷髅战马，似疾风般冲到精灵王面前。

虽然希尔瓦娜斯急切地希望安纳斯特里亚能够战胜阿尔萨斯，但她知道，精灵王没有这样的力量。三千年的岁月沉重地压在精灵王肩头。他的白发几乎要垂到地面。这不是因为黑暗魔法，而是因为日渐衰老的身体。安纳斯特里亚曾经是一位强大的战士，而且直到现在都是超凡绝伦的法师，但希尔瓦娜斯能够通过女妖的眼睛看到精灵王肉体的脆弱——那是她在还有呼吸的时候从不曾发觉到的。但他依然英勇地挡在了死亡骑士面前，一只手紧握他的远古神剑Felo' melorn——殛火，另一只手高举着强大的法杖。法杖顶端的水晶放射出万丈光芒。

阿尔萨斯发动了攻击。安纳斯特里亚却已经从战马前方消失了。希尔瓦娜斯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这时精灵王已经跪倒下去，殛火水平挥斩，干净地削断了骷髅马的两条前腿。那匹马尖叫一声，倒在地上，将背上的骑士也掀翻下来。

“无敌！”阿尔萨斯喊道。看到骷髅马倒伏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没办法用前腿支撑自己，他似乎受到了极为沉重的打击。希尔瓦娜斯对于这一变化感到非常奇怪。她一直认为阿尔萨斯是占据优势的一方。这时，阿尔萨斯站起身，死死地盯着精灵王，眼神中尽是无可遏制的愤怒和痛苦。看上去，他现在倒很像是人类了——一个看到自己所爱的东西惨遭折磨的人类男性。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神情中流露出焦虑与烦乱。片刻之间，希尔瓦娜斯的意识中生出一个疯狂的猜想，也许，仅仅是也许……

古老的精灵武器无法与霜之哀伤抗衡。希尔瓦娜斯早就清楚这一点。殛火铿然一声折断了，断刃旋转着飞了出去。安纳斯特里亚倒在地上，他的灵魂被从躯体上割离，被闪耀的霜之哀伤吞噬，就像希尔瓦娜斯见过的无数个灵魂一样。

精灵王四肢伸开，瘫倒在冰面上，鲜血在他身下喷涌而出，白发披散在他身上，如同一片裹尸布。而阿尔萨斯已经跑回到他的亡灵马身边，修复了它的两条腿。那匹马一跃而起，用鼻骨轻轻地擦抹主人。阿尔萨斯则拍了拍它的骨架。希尔瓦娜斯心知自己要做的事情将会伤害那些她仍然深爱着的族人，但她还是无法承受死亡骑士施加给她的疼痛和悲苦，以及她对阿尔萨斯炽烈的恨意——她向后仰起头，伸开双臂，大张开嘴，一阵极美丽又极恐怖的凄号在她虚幻的喉咙中爆发了。

以前，当阿尔萨斯折磨她的时候，她也曾哭号过。但那只是她自己的痛苦，自己的绝望。而这一次，死亡骑士给她充塞了太多苦难、折磨和痛楚——这些都有，但还不止于此，其中还有深厚至极的憎恨，纯粹的恨意中不见半点杂质。希尔瓦娜斯听到更多充满痛苦的喊声夹杂在她的号叫之中，看到精灵们一个个跪倒在地，双手紧捂住流血的耳朵。他们的战吼和法术全部停止了。魔法吟诵变成了语无伦次的悲苦哀号和惊骇万状的惨痛呼救。一些精灵瘫软下去，他们的盔甲碎裂、脱落，甚至他们的骨头也在肌肉下面断裂了。

就连阿尔萨斯也盯着希尔瓦娜斯看了一会儿。他的白色眉毛又皱在一起，仿佛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女妖的威力。希尔瓦娜斯想要停下来，想要让自己安静，压抑住这种毁灭一切的号叫，不再为她如此憎恨的妖魔效忠。最后，号叫声终于在她的痛苦中衰减下来。女妖希尔瓦娜斯陷入了病态的寂静。

“你可真是一件优秀的武器。”阿尔萨斯喃喃地说道，“也许你会是一把双刃剑。我会小心盯着你的。”

这支恐怖的军队继续前进。阿尔萨斯到达了高地，杀光了守卫太阳之井的精灵勇士，并强迫希尔瓦娜斯也参与这场杀戮。然后，他将最终的恐怖带给了希尔瓦娜斯的族人。死亡骑士来到了汇聚着灿烂光辉的井水前，正是这里维持了奎尔多雷的千年繁盛。井边，一个身影正在等待死亡骑士。希尔瓦娜斯认识他——达尔坎·德拉希尔。

原来就是他出卖了奎尔萨拉斯。阿尔萨斯杀死了成千上万的精灵，但这些族人的血更多是落在了这名精灵法师修长洁净的手上。怒火在希尔瓦娜斯心中激荡。她看着映照在阿尔萨斯身上的璀璨光芒。虽然看不到颜色，但她知道，那是金色的光芒。它们让阿尔萨斯的面容变得柔和，甚至为他的脸上增添了一点不属于他的暖意。这时，阿尔萨斯将一只做工极尽精致的骨灰瓮倒扣在井水上。井中的光芒发生了变化，开始脉动，旋转。遭到破坏的魔法光流形成旋涡。在这个旋涡中心……

有一道阴影。

尽管在这段黑暗的日子里，希尔瓦娜斯见证了无数悲剧；尽管她自己也成了这场灾难中最悲惨的牺牲品，但从被亵渎的太阳之井中生出的东西还是让她感到无比惊骇。那是一副生角的骷髅，带着笑容，将双手伸向天空。他的眼窝里喷出烈火，身上缠绕着锁链。紫色的长袍随着他的脚步飘飞起来。

“我重生了，正如同巫妖王允诺的那样！他赐予了我永恒的生命！”

亡灵们所进行的一切破坏与毁灭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让这个骷髅复活？所有那些杀戮、苦痛和恐怖；无比珍贵，对精灵而言生死攸关的太阳之井遭到污染，延续数千年的生命高塔将因此而崩塌——所有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这个骷髅？

希尔瓦娜斯颤抖着望向这个仰天大笑的巫妖。在这无尽的苦痛之中，唯一让她感到一点安慰的就是看着达尔坎——这个曾经企图背叛自己的导师，又出卖了自己族人的恶棍像她一样，死在了霜之哀伤的利刃之下。

第二十章

冰风吹乱了阿尔萨斯的白发，爱抚着他的面庞。他微笑着。能够回到这个世界寒冷的地方，感觉的确很好。精灵国土上的太阳总是升起得很早，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花香和生命的气息。这些都让他感到心烦意乱，更让他常常想起达拉然的花园——在那里，他曾经与吉安娜一同度过了那么长时间；又让他想起巴尼尔农场上的金鱼草。还是这烈风的感觉更好，将他的脑海涤荡一空；还有这严寒，冻结了他所有的回忆。那些东西对他已经没有用了，只会让他变得软弱。在阿尔萨斯·米奈希尔心中，没有软弱的空间。

像往常一样，他骑在忠诚的无敌背上。在奎尔萨拉斯，他们经历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时刻。那个该死的精灵王安纳斯特里亚卑鄙地攻击了这匹无辜的马，而不是马的主人。无敌断了两条前腿，就像那场导致无敌死亡的事故一样。这个意外将阿尔萨斯猛地抛回到那个恐怖的时刻，对他造成了深及内心的震撼。不过，在与安纳斯特里亚的战斗中，正是这种震撼让阿尔萨斯从心底生出冰冷的怒意，成为他克敌制胜的力量。在他的身前身后，他的军队正在雪原中前进，不会疲惫，也不会受到寒冷的影响。在这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头顶，飘浮着一只女妖。此时此刻，阿尔萨斯并没有对希尔瓦娜斯严加管束。现在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克尔苏加德。这个巫妖走在他身边，脸上只能看到一片安详——尽管用这个词来描述巫妖的表情也许有点匪夷所思。正是他指挥天灾军团回到了荒凉的冻土地带，阿尔萨斯直到现在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但这段行军旅程已经变得越来越无聊，而好奇心正越来越快地在他的心中滋长。王子感觉到一点微笑提起了自己的嘴角。

“那么，”阿尔萨斯带着嘲弄的语气说道，“既然我曾经杀死过你一次，你不会感到不安吗？”

“别傻了。”那个亡灵通灵师回答道，“巫妖王告诉过我，我们的那次遭遇会有怎样的结果。”

这倒是让阿尔萨斯吃了一惊。“巫妖王知道我会杀死你？”他皱起眉头，低头瞥了一眼横亘在大腿上的剑刃。现在这把剑陷入了沉默，仿佛是睡着了，不再发出细语，符文也不再有能量脉动。

“当然，”克尔苏加德答道，他阴气森森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占据优势的得意，“早在天灾开始之前，他就选择你作为他的第一勇士了。”

阿尔萨斯的不安更深了。没有人曾经问过他的使命是什么，甚至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件事。但如果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宿命，他还会坦然接受吗？他认为自己不会。他不喜欢受到操纵，但他知道，如果他要成为一件真正强大的武器，他就必须接受一丝不苟的锻打和淬炼。他必须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命运。如果命运直接摆在他的眼前，他绝对不会接受。那样的话，他很可能还是会与吉安娜和乌瑟尔在一起，他的父亲也会……

“如果他是那么全知全能，那么恐惧魔王们怎么能那样随心所欲地控制他？”

“他们效忠于我们主人的创造者：燃烧军团的强大君主。”

这句话让阿尔萨斯打了个哆嗦。燃烧军团。这个名字中似乎蕴含着非同寻常的力量。在他的大腿上，霜之哀伤开始闪烁。

“那是一支庞大的恶魔军队。他们已经吞噬了我们以外的无数个世界。”克尔苏加德的声音几乎带有催眠的效果。阿尔萨斯一时间闭上了眼睛。在合拢的眼皮后面，他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个巫妖所描述的一个个画面。他看到红色的天空笼罩着一个通红的世界。潮水般的怪物越过一道山脊，倾泻而下。它们像猎犬一样奔跑，却又绝不是属于自然的野兽。它们有塞满獠牙的恐怖下颚，怪异的触手从肩膀伸出。巨大的岩石落在地面上，冒出绿色的火光。随后，这些有生命的岩石纷纷站立起来，向它们的敌人扑去。

“现在，将这个世界推入烈火的时机已经到了。我们的主人被创造出来，就是要为燃烧军团的到来铺路。恐惧魔王们则被派遣来确保他完成任务。”

阿尔萨斯脑海中的场景发生了变化。一道雕刻繁复精美花纹的大门出现在画面中。他知道，那就是黑暗之门，尽管他从没有亲眼看到过那座大门。黑暗之门中喷射出绿色的火光，一群恶魔正簇拥在它周围。阿尔萨斯摇了摇头，那个画面随即消失了。

“也就是说，洛丹伦的瘟疫、诺森德的要塞和对精灵的屠杀……这些全都只是为了大规模的恶魔入侵所做的准备？”

“是的，到时候，你会发现我们的全部历史都是围绕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展开的。”

阿尔萨斯思考着巫妖的话。霜之哀伤这时完全醒了。他摘下右手的铁手套，抚摸着这把巨剑。冰冷，刺骨的冰冷。死亡骑士的手为了能够适应它而接受过特别的强化，但在碰到它的剑刃时，依旧会感觉到痛楚。他再一次听到了那种低语，不由得微笑起来。

“事情还不止这些，对不对，巫妖？”他转过头，看着克尔苏加德，“你说过，恐惧魔王们囚禁了我的主人。现在，和我说说这件事。”

因为已经没有了皮肉，克尔苏加德没有任何面部表情能够出卖他的情绪。但阿尔萨斯从这个亡灵微微缩起的身体能够判断，他对这件事感到很不舒服。不管怎样，他还是开口了。

“巫妖王计划的第一阶段是发动天灾，以此来消灭所有可能阻止军团到来的势力。”

阿尔萨斯点点头。“比如洛丹伦……还有高等精灵。”他感觉到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结，但并没有认真理会这件事。

“的确。第二阶段是召唤恶魔领主，引发入侵。”巫妖举起一根骷髅手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指了一下，“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座兽人营地。那些兽人还维持着一道可以运作的恶魔之门。我必须利用那道门与恶魔领主建立联系，接受他们的指示。”

阿尔萨斯在无敌的背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的意识回到了与乌瑟尔·光明使者一同在斯坦恩布莱德与兽人作战的时候。他还记得那些兽人将人类当作祭品奉献给他们的恶魔领主。那时他和乌瑟尔都对这种行径感到惊骇和厌恶。阿尔萨斯更因此而爆发出过于强烈的怒火，以至于乌瑟尔不得不对他谆谆告诫，战斗的时候不能让心灵被怒火烧灼。那时他对阿尔萨斯王子说道：“如果我们任由心中的激情变成嗜血的欲望，那我们就会变得像兽人一样邪恶。”

现在，乌瑟尔已经死了。阿尔萨斯还是会去杀兽人，但他已经与恶魔同流合污。他眼眶附近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们还在等什么？”他喝问一声，随后便催促无敌跑了起来。

*　*　*

兽人作战非常勇猛，但是到最后，他们的一切挣扎依旧是徒劳的——一切对抗天灾的行为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阿尔萨斯策马向前。无敌敏捷地越过一个个兽人的尸体。在那道恶魔之门前，阿尔萨斯凝视了良久。由三块石板组成的恶魔之门显示出一种奇异的优雅与精致，很难想象它会属于兽人这样粗蛮的种族。恶魔之门旁边立着一些巨型兽类的骨骼，闪动着阴暗的红色光芒。在由石板围出的范围之内，绿色的能量光束形成了一个缓慢转动的旋涡。这是一条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道路。吉安娜对此一定会很感兴趣，但她会因为恐惧而不敢追逐自己的好奇。这正是她软弱的原因。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是吉安娜……

“那些混蛋都被杀光了。”阿尔萨斯啐了一口，“恶魔之门是你的了，巫妖。”

生角的骷髅正因为喜悦而颤抖着。他飘向前方，以祷告的姿势举起双手。这道拱门前有几级台阶，阿尔萨斯注意到，巫妖并没有踏上台阶，只是站在阶梯的最底端。这可能是出于尊敬，或者是出于更加实际的考虑——避开可能遭受的伤害。阿尔萨斯在无敌背上向后坐稳，专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请倾听我的召唤，阿克蒙德！您谦恭的仆人正在寻求指引！”

绿色的迷雾旋涡还在继续运转。就在这时，阿尔萨斯依稀看到一个影子——一头恶魔出现在恶魔之门中。那张脸与他所熟悉的恐惧魔王颇为类似，却又似乎并不很相像。

阿尔萨斯猜测这个生物的皮肤应该是蓝灰色的。不过，在绿色光芒的照耀下，他很难确定自己的判断。毫无疑问，这头恶魔的身躯极为强悍——桶状的前胸；粗大、强壮的手臂；向后弯曲，如同山羊一般的两条腿，在腿的末端是蹄子，而不是脚；一根尾巴不断地抽动着，似乎和他镇定自若的恶魔面孔很不协调。他的手臂、肩膀和双腿上都覆盖着闪耀的黄金铠甲，铠甲上装饰有骷髅和长钉。两根又细又长的触手从他的下巴上耷拉下来。但在他那张瘦长的脸上，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的那双眼睛。从那双眼睛里放射出病态的绿色光芒。与之相比，环绕他的绿色光雾也立时黯淡了许多。实际上，阿克蒙德并不在这里，他真正的身躯还在另外一个世界。但这个恶魔的出现还是让阿尔萨斯颇感震撼。

“你呼唤了我的名字，卑微的巫妖，我便来至此地。”恶魔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里。阿尔萨斯觉得自己的骨骼也在随之震动。“你是克尔苏加德，对吗？”

克尔苏加德低垂下生角的头颅。阿尔萨斯觉得，他只差匍匐在地了。“是的，伟大的强者。正是我召唤了你。我乞求你，告诉我该如何打通你进入这个世界的道路。我的存在只是为了侍奉你。”

“你必须找到一份特殊的文卷。”恶魔领主朗声说道。他的目光朝阿尔萨斯闪动了一下，打量了一会儿这名死亡骑士，随后就再没有理会阿尔萨斯。阿尔萨斯发觉自己正变得越来越焦躁。“那是最后的守护者麦迪文所留下的唯一一部术法之书。只有他那久已失传的咒语才强大到足以将我带至你们的世界。搜索凡人城市达拉然，文卷就收藏在那里。三天之后的黄昏时分，你便要开始召唤。”

随后，恶魔就消失了。阿尔萨斯依然久久地盯着他出现过的地方。

达拉然，艾泽拉斯除奎尔萨拉斯之外最伟大的魔法都市。

达拉然，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学习过的地方。吉安娜可能还在那里。一丝痛苦掠过他的心间，转瞬即逝。

“达拉然正由艾泽拉斯最强大的法师保护着。”阿尔萨斯缓缓地对克尔苏加德说道，“我们不可能潜入那里。他们肯定会做好抵抗我们的准备。”

“就像奎尔萨拉斯？”克尔苏加德笑了，那是一阵如同幽深洞窟般的空洞笑声，“想想我们的军队是如何摧毁高等精灵之地的。我们一样也会在达拉然取得胜利。而且你要记住，我曾经是肯瑞托的成员，并且与大法师安东尼达斯的关系非常亲密。当我还只拥有凡人身躯的时候，达拉然是我的家。我知道它的秘密，它的保护性法术，以及溜进那座城市的方法。他们的守卫远远说不上有多严密。那里的法师曾经强迫我抛弃我的前路和我的使命。能够让他们尝一尝恐怖的滋味，我乐意之至。不必害怕，死亡骑士。我们不可能失利。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阻挡天灾。”

阿尔萨斯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动静。他转过身，看到希尔瓦娜斯·风行者游荡的灵魂。很显然，希尔瓦娜斯听到了他们的全部对话，并看见了阿尔萨斯对于新命令的反应。

“听到达拉然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你。”她狡猾地说道。

“安静，女妖。”阿尔萨斯嘟囔着，但他还是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达拉然城门时的情景。那时，他的任务是护送吉安娜。那个天真无邪的时代几乎让他没办法清晰地考虑现实问题。

“你在那里有很在意的人，是吗？是很美好的回忆？”

这个该死的女妖就是不知道适可而止。阿尔萨斯任由自己沉陷在愤怒中。他举起一只手，希尔瓦娜斯立刻痛苦地剧烈翻腾起来，直到他放手。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阿尔萨斯警告她，“我们有事要做了。”

希尔瓦娜斯沉默着，但在她苍白的幽灵面孔上，显露出了凶狠而得意的笑容。

*　*　*

“我能出一分力。”吉安娜的声音很平静，比她预料中还要平静。她正和自己的导师安东尼达斯站在一起，在大法师熟悉和喜爱的，混乱的令人咋舌的书房里。她正专注地看着安东尼达斯。“我已经掌握了很多法术。”

大法师却只是凝望窗外，两只手随意背在身后，仿佛正在悠闲地看着学生们演练法术。

“不，”他平静地说道，“你还有别的任务。”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吉安娜。看到安东尼达斯脸上的表情，吉安娜的心沉了下去。“那是我和……泰瑞纳斯——愿圣光抚慰他的灵魂……全都逃避过的任务。因为洛丹伦的国王拒绝倾听那位陌生先知的警告，他最终被自己的儿子杀害，他的王国化为废墟，其中只有死人居住。”

直到现在，一想到那些事，吉安娜都会瑟缩不已。阿尔萨斯……

直到现在，她都很难相信所有那些事。她是那么爱他……到现在，她依然爱着他。在内心深处，她从没有停止过祈祷，祈祷阿尔萨斯只是承受了某种他无法抵抗的力量，才会做出那种种暴行。因为，如果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先知也向我发出了警告，而我却傲慢地自以为知道一切。所以，我亲爱的学生，我们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毕竟，我们的生死全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安东尼达斯露出哀伤的微笑。吉安娜的眼睛被泪水刺痛。她努力地眨着眼，不让泪水落下来。

“请听我说，我可以……”

“你要保护那些你承诺过会给予照料的人，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安东尼达斯说道，他的声音和神态中都渗透出一丝严厉，“这里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并不会有什么区别。而另一些人正在期待着你。”

“安东尼达斯……”吉安娜的声音颤抖着。她扑向大法师，伸开双臂，紧紧抱住这位长者。在此之前，她从不敢这样拥抱自己的导师。在她的眼中，安东尼达斯一直都是威严远超过慈祥。但现在，他看上去……是那么苍老，苍老而且虚弱。最让吉安娜揪心的是，大法师流露出的那种听天由命的神情。

“孩子。”他轻拍着吉安娜的脊背，低声笑着，语气中满是慈爱，“不，你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你是一个成人，一位领袖。不过……你应该启程了。”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喊声，强大而清晰，让吉安娜感到无比熟悉。吉安娜仿佛被狠狠打了一拳。她猛吸了一口冷气，强忍心中的痛楚，从导师怀中站起身。

“肯瑞托的法师们！我是阿尔萨斯，巫妖王麾下第一死亡骑士！我要求你们打开城门，向天灾的力量投降！”

死亡骑士？吉安娜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安东尼达斯。大法师向她露出哀伤的微笑。“我本不应该让你知道……至少你现在还不必知道。”

吉安娜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各种念头。阿尔萨斯……在这里……

安东尼达斯大步走向阳台，微一摆动青筋虬结的双手。他的声音也像阿尔萨斯的一样被放大了。

“你好，阿尔萨斯王子。”大法师说道，“你的父亲近况如何？”

“安东尼达斯阁下。”阿尔萨斯的答话声响起。他在哪里？就在外面吗？如果我现在走到安东尼达斯身边，是不是能看到他？“搞这些冷嘲热讽已经没有意义了。”吉安娜转过头，擦去眼泪。她拼命想要说些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堵在了她的喉咙里。

“我们已经为你的到来做好了准备，阿尔萨斯。”安东尼达斯继续平静地说道，“我的同好和我建立起一些屏障，能够毁灭任何企图从中穿过的亡灵。”

“你的小法术挡不住我，安东尼达斯。也许你已经听说了在奎尔萨拉斯发生的事情？他们同样自以为坚不可摧。”

奎尔萨拉斯。

吉安娜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当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就在达拉然。那时，屈指可数的几个幸存者逃到了这里，将奎尔萨拉斯所发生的一切向肯瑞托作了报告。于是，奎尔多雷王子也知道了精灵王国遭遇的劫难。吉安娜从没有见到过凯尔萨斯如此愤怒、如此困扰，如此痛不欲生。她曾经去找过凯尔萨斯，同情和安慰的话已经到了她的唇边。但精灵王子当时猛然向她转过身，紧盯着她，眼睛里的怒火喷薄而出，让吉安娜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什么都不要说。”凯尔吼道，紧攥着双拳。吉安娜惊讶地发现，精灵王子似乎很想挥拳将她痛揍一顿——实际上，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愚蠢的女孩。你就是和这个怪物上了床？”

吉安娜眨着眼，对一个有着高度教养的精灵王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无比震惊。“我……”

但凯尔萨斯没有兴趣听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阿尔萨斯是一名屠夫！他杀死了成千上万无辜的人！就算是倾尽海水，也洗不净他手上的鲜血。而你竟然会爱他？选择他，而不是我？”

精灵王子的声音通常都充满了自制力，如同清泉流水一般甜润动听。而现在，当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音已经完全沙哑了。吉安娜感觉到泪水冲出了眼眶。突然间，她明白了。凯尔萨斯想要攻击她，是因为他无法攻击真正的敌人。这位精灵王子感到无能为力，所以才会寻找距离最近的目标发泄自己的怒火。而这个目标就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他曾经追求过，却最终拒绝了他的人。

“哦……凯尔萨斯。”吉安娜轻声说道，“他的确做出了……很可怕的事情。你的人民承受了……”

“你对于我的族人承受了什么，根本就一无所知！”凯尔萨斯吼道，“你只是个孩子，只有一堆孩子的念头，一颗孩子的心。你根本就不明白，吉安娜……他屠杀了他们，然后又操纵了他们的尸体！”

吉安娜无言地看着他。明白他会这样说的原因之后，这些话在吉安娜听来已经不那么刺耳了。“吉安娜，他杀害了我的父亲，就像他杀死自己的父亲一样。我……我本应该在那里与他战斗。”

“死在他手中？就像你的族人一样？这样白白抛弃掉生命又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刚一出口，吉安娜就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说。凯尔萨斯绷紧了身子，猛然打断了她。

“我本应该阻止他的。我应该阻止他。”他站直身子。突然之间寒冰一般的神情驱散了他眼中的烈火。他用力低下头。“我会尽早离开达拉然。这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精灵王子声音中的空虚与颓唐让吉安娜瑟缩了一下。“我是最大的傻瓜，甚至以为你们人类能够帮助我。我会离开这个地方。这里只有颟顸老儿和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你们不可能帮助我。我的父亲去世之后，我的族人需要我的领导……”

凯尔萨斯陷入了沉默，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说道：“我必须去找他们。去找到所剩无几的我的族人。去找到那些死后依然在经受着折磨，被你的爱人所操纵，成为他的奴隶的族人。”

然后，他大步走掉了。怒意不断从他高俊清雅的身躯中散发出来。吉安娜感受到他的痛苦，也不由得心痛难忍。

而现在，他来了，阿尔萨斯来了，就在亡灵大军最前端。他成了一名死亡骑士。安东尼达斯的声音将吉安娜从恍惚状态中惊醒过来。吉安娜眨了眨眼，努力回到了眼前的状况中。

“撤走你的军队，否则我们将被迫释放我们全部的力量来对抗你！做出你的选择吧，死亡骑士。”安东尼达斯从阳台上退下来，转头看着吉安娜。“吉安娜，”他的声音依旧像往常一样平稳而从容，“我们很快就要建立传送封锁屏障了。你必须在那以前离开，不要被困在这里。”

“也许我可以劝劝他……也许我能……”吉安娜沉默了下去。她也听出了自己声音中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甚至没有能阻止阿尔萨斯杀戮斯坦索姆无辜的平民，更没能阻止他前往诺森德，跳进那个显而易见的陷阱。那时，他就不再听她的话了。如果阿尔萨斯真的受到了黑暗力量的影响，她现在又怎么可能劝说他？

吉安娜深吸一口气，向后退去。安东尼达斯轻轻一点头。她还有那么多话想要对这位长者，对她的导师，她的引路人说。但她只能向大法师露出一个略有些颤抖的微笑。他们全都知道，这很可能是安东尼达斯的最后一战。吉安娜发现自己甚至不能给予导师临别的祝福。

“我会照顾好我的人民。”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然后，她念诵传送术的咒文，消失不见了。

*　*　*

战役的第一部分结束了。阿尔萨斯实现了这一战役的目的——取得麦迪文的法术文卷。典籍很大，以烫金边的红色封皮包裹。而且即使以它的尺寸而言，也是出奇的沉重。书的封面上以精致的工艺雕刻着一只伸展翅膀的黑色渡鸦。这本书上还有安东尼达斯的血迹。阿尔萨斯有些好奇，大法师的血是否能让这本文卷变得更加强大。

无敌在他身下蹬踏着地面，抖动脖颈，就好像它还有皮肉，会害怕飞虫的叮咬。他们正在一座可以俯瞰达拉然的山峰顶端。虽然城市的街道中已经洒满鲜血，那些高耸的尖塔依旧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白色和紫色的光晕。许多曾经和他苦战数个小时的法师现在都站在他身边。但更多法师的尸体都破损得太过严重，只能被当作弹药投向敌人。不过，这些成为亡灵的法师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资源。他们活着的时候所拥有的技艺，可以让他们在死后很好地侍奉巫妖王。

克尔苏加德就像是冬幕节早晨的一个小孩子。他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麦迪文的法术书。这件新玩具简直让他欣喜若狂，却让阿尔萨斯颇感气恼。

“能量法阵已经按照你的说明布置好了，巫妖。”他催促道，“你准备好进行召唤了吗？”

“快好了。”那个亡灵回答道，他的枯骨手指又翻过一页书，“这里有太多东西需要理解了。仅仅是麦迪文关于恶魔的知识就相当深奥繁复。我怀疑，世人从不曾真正知道他到底有多么强大。”

在克尔苏加德说话的时候，一个深绿色的旋涡凭空出现。提克迪奥斯从旋涡中走了出来。听到这个恐惧魔王傲慢专横的声音，阿尔萨斯的怒意立时变得更强了。“没有任何力量能强大到逃过死亡。只有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可以说，由它开始的工作，将由我们来终结……时间就在今日。开始召唤仪式吧！”说完这句话，恶魔便离开了。

克尔苏加德飘浮进法阵之中。法阵由四座小方尖碑标记出来。在它们中间，是一个发光的石环，上面雕刻着奥术徽记。克尔苏加德手中还捧着那本书。当他到达既定位置的时候，石环上的徽记纹路立刻开始发光，紫色的光流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其中涌动。与此同时，随着一阵爆裂声响起，八根火柱向上一直喷过巫妖的头顶。克尔苏加德回过头，用火光跃动的双眼盯着阿尔萨斯。

“那些还潜伏在达拉然的人一定都会感觉到这个法术的力量。”克尔苏加德警告死亡骑士，“我绝不能受到干扰，否则我们将前功尽弃。”

“我会保护好你的骨头架，巫妖。”阿尔萨斯向他保证道。

就像克尔苏加德说过的那样，进入达拉然，拿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其实非常容易，只要杀死那些施展特殊术法对抗亡灵的家伙就可以了。阿尔萨斯甚至杀死了大法师安东尼达斯。他曾经以为这个法师非常强大，很难战胜。

阿尔萨斯有一种感觉，如果吉安娜在这里，她一定会主动出来见他。用他们共同的过去请求他住手，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当然，这一次她的运气也不会更好一些，除非……

阿尔萨斯很高兴自己不必与她战斗。

阿尔萨斯的注意力猛地转回到现在。达拉然城门已经敞开，他的灰色嘴唇扭曲出笑意。在这场战役的前半程中，天灾军团因为掌握着出敌不意的要素，所以处处抢占了先机。达拉然是强大法师的家园，但这里没有受过训练的军队。肯瑞托的法师们更不会接受军事训练。但他们在这里坚持了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法师们并没有束手待毙。

他们传送来了一整支军队。

很好。一场针锋相对的近身冲突正是阿尔萨斯所需要的。他至少可以凭此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再去想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将他们从自己的意识深处赶出去。

他举起霜之哀伤，感觉到寒冷如钢针般刺进自己的手心，同时听见巫妖王轻柔的声音在照拂他的意识。

“霜之哀伤饿了。”他对大军说道，随即挥剑指向守卫城市大门的、身披重甲的卫兵们，“我们来满足它的胃口吧。”

天灾大军发出狂野的咆哮。希尔瓦娜斯痛苦的哀号更盖住了所有这些刺耳的吼声，让阿尔萨斯的笑容变得更加愉悦。就算是死了，就算是她必须服从自己的每一个命令，她依然在向阿尔萨斯挑衅。而阿尔萨斯总是强迫她去攻击那些她一心希望保卫的人。无敌后蹄发力，嘶鸣着全速飞驰了出去。

他的一些怪物部队留下来保卫克尔苏加德，但大部分亡灵都跟随它们的领袖发起了冲锋。阿尔萨斯能够从它们的制服上认出，许多士兵都是肯瑞托传送来协助守城的援军。他们曾经和阿尔萨斯是朋友，但那些往事都已经过去了，对他而言，就像昨天的天气一样毫无意义。现在，阿尔萨斯的生活变得轻松了许多。他不再有很多想法，内心中只是像霜之哀伤一样，感到满足和惬意。他的符文剑正享受着这场灵魂的盛宴，剑身光芒闪烁。如果有嗓子，它一定会放声歌唱。随着它不断起落，铠甲和血肉一样被轻松斩断，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的攻击。

很快，第一批士兵就被杀光了。他们之中，尸骸完整的从地面上站起来，成为天灾的走狗，剩下残破不堪的肉块依然留在地面上。很快，第二批士兵又冲了上来。这批部队中还夹杂着法师。他们穿着达拉然的紫色长袍，上面绣着硕大的眼形徽章。但阿尔萨斯也有援兵。

那些恶魔到了需要自保的时候，似乎很懂得该如何战斗。

巨大的石块拖着绿脓颜色的火焰尾巴，伴随着尖啸声从空中落下。地面被它们击中时都会随之颤抖。从它们撞出的陨坑中，爬出来石像一般的怪物。细看之下，会发现它们只是由秽恶的绿色能量聚集并驱动的一些石块。

阿尔萨斯回头瞥了一眼。克尔苏加德依旧飘浮在魔法阵中，手臂伸展，生角的头颅向后仰起。能量在他身上爆裂、游走，一颗绿色的能量光球开始凝聚成形。突然之间，巫妖放下手臂，走出了法阵。

“到来吧，阿克蒙德君主！”克尔苏加德喊道，“进入这个世界，让我们沐浴在你的威能之中吧！”

绿色的光球脉动着，开始迅速扩张、变高，并射出越来越刺眼的光芒。突然之间，一根火柱射向天空，几道闪电如同回应一般，劈落在法阵之外。一个巨大的身躯凭空出现——高大、强悍，显示出极致的黑暗与危险。阿尔萨斯将注意力转回到战场上。敌阵中响起撤退的号声。很显然，至少那些法师懂得城外刚刚发生了什么。人类军队纷纷掉转马头，或者迈开双腿，向安全的达拉然城中跑去——不过，阿尔萨斯怀疑那里的安全同样也只是暂时的。就在敌军逃跑的时候，一个低沉、洪亮的声音淹没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颤抖吧，凡人，你们应该懂得绝望！末日已经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阿尔萨斯一抬手，随着这个最简单的动作，大群天灾停住脚步，也开始后撤。他则策马回到克尔苏加德身边，同时双眼一直紧盯着这个高大的恶魔君主。提克迪奥斯也通过传送来到了战场上，像往常一样，当他出现的时候，一切危险都已经过去了。

恐惧魔王一出现，就立刻恭敬地向阿克蒙德行礼。阿尔萨斯在远处勒住缰绳。他更愿意冷眼旁观。

“阿克蒙德君主，所有准备都已经做好。”

“很好，提克迪奥斯。”阿克蒙德满不在乎地朝那个低阶恶魔点了一下头，“既然巫妖王对我而言已经没用了，现在天灾就由你们恐惧魔王指挥。”

阿尔萨斯非常庆幸自己曾经用那么多时间进行冥想，强化自己控制心神、稳定情绪的能力。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克制住自己，没有显露出震惊和恼怒。但就算如此，无敌仍然感觉到了主人心情的改变，开始神经质地甩动头颅。阿尔萨斯拽了一下缰绳。亡灵战马才恢复镇静。巫妖王没有用了？为什么？巫妖王到底是谁？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阿尔萨斯又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很快我就会发起进攻。但首先，我要拿这些卑微的法师杀鸡儆猴……他们的城市将成为历史的灰烬。”

阿克蒙德大步向前走去。他高昂着头，显得傲慢而又威严。他的蹄子坚定地踏在地面上，铠甲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中闪耀着玫瑰色、金色和淡紫色的光辉。他的身边是同他一起迈开大步，却依旧神态恭谨的提克迪奥斯。阿尔萨斯等待着，直到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才飞一般跑到克尔苏加德身边，开口说道：“这一定是个笑话！我们现在又算是什么？”

“耐心，年轻的死亡骑士。巫妖王同样也预见到了这一幕。你在他的宏伟计划中，也许依然是一个重要的角色。”

也许？阿尔萨斯盯着这个通灵师，鼻翼翕动。但他压抑下了自己的愤怒。无论是恶魔，还是巫妖王，如果他们以为阿尔萨斯只是一件工具，失去作用之后就能随意丢弃。那么他很快就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犯下了怎样的大错。他已经走了太远，失去了太多，将过去剥除得太过彻底，现在他绝不会让他们就这样丢弃他。

他所做的一切，绝不能毫无意义。

不，绝不会没有意义的。

大地隆隆作响。无敌不安地移动着脚步，扬起蹄子，仿佛想要离开地面。阿尔萨斯迅速抬头瞥了一眼那座魔法城市。那些高塔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刻总是格外美丽，它被浓重的暮色渲染，显得高傲而荣耀。但就在阿尔萨斯注视它们的时候，一阵沉重的碎裂声响起。最高、最美丽的一座尖塔顶端突然掉落下来，塔身也随之塌陷，整个过程显得缓慢却又无可阻遏。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高塔整体攥碎了。

城市剩余的部分也迅速崩塌、倒落。毁灭的声音震撼着阿尔萨斯的耳鼓。震耳欲聋的巨响让他稍稍向后错了一下身子，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是他造成了银月城的毁灭，因为银月城胆敢对抗天灾。但他眼前的这座城市却仿佛轻描淡写地就变成了废墟……他竭尽全力才打破了银月城，而阿克蒙德甚至没有亲自现身，就彻底粉碎了人类最伟大的都市。

阿尔萨斯考虑着阿克蒙德和提克迪奥斯，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

在他的大腿上，霜之哀伤闪耀着光芒。

第二十一章

阿尔萨斯在青葱的山丘上沉思着，等待一个克尔苏加德向他保证一定会来的人。那个巫妖的确非常有用。

克尔苏加德对巫妖王保持着绝对的忠诚，即使为此要在阿克蒙德和提克迪奥斯面前装作一条俯首帖耳的哈巴狗，他也会努力把这个任务执行好，并以此在暗中为巫妖王尽忠。阿尔萨斯则选择保持沉默。他不相信自己能像克尔苏加德那样说出完美无缺的谎言。总而言之，他和克尔苏加德都被那两头恶魔视作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们很快就会明白，他们犯下了怎样的错误。麦迪文之书被他们毫不在意地扔进了克尔苏加德的骷髅手掌。对于这件事，阿尔萨斯也明白，那本书中的法术和魔法技艺都太过强大和深奥，他自己绝无可能掌握其中的要领。

“计划的第三部分，”在达拉然城下时，克尔苏加德等到两个恶魔一离开，就以闲聊的口吻低声对阿尔萨斯说道，“才是燃烧军团方略的真正核心。”

阿尔萨斯回忆起克尔苏加德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首先是创造天灾，第二步是召唤阿克蒙德。于是，他立刻以浓厚的兴趣开始倾听克尔苏加德的讲述：“燃烧军团的目的无非是夺取这个世界的全部法力，吞噬它的所有生命。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他们计划要吞掉精灵‘永恒之井’中强大的浓缩能量。为此，他们必须摧毁那个蕴含着全艾泽拉斯最真实、最纯粹的生命能量精质的东西。永恒之井位于大洋对面的卡利姆多大陆上。而那个能够挡住燃烧军团的东西被称为诺达希尔，也就是世界之树。也正是它让卡多雷永生不休。所有卡多雷都和它有着联系。”

“卡多雷？”阿尔萨斯困惑地问道，“我只知道奎尔多雷。卡多雷是另一个精灵种族吗？”

“最原始的精灵种族。”克尔苏加德稍微做了一点纠正，同时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些细节都不重要。关键在于，我们必须阻止燃烧军团实现这一目标。而卡多雷之中恰巧有一个人能帮助我们。”

随后，克尔苏加德就将阿尔萨斯传送到这片遥远的大陆上，将他放在了山丘顶端，让他能有更加辽阔的视野。这里的树林茂盛、健康，但阿尔萨斯已经能看到燃烧军团在远方留下的痕迹。在恶魔所经过的地方，还没有死掉的土地、草木和鸟兽全都腐坏粉碎了。它们的全部生命力都已被恶魔吞噬。

一个人影出现在阿尔萨斯下方的另一座山丘上。阿尔萨斯暗自一笑。他等的人来了。

他们果然和高等精灵不一样。这些“暗夜精灵”的皮肤呈现很浅的紫色，上面还有螺旋状的文身和雕刻疤痕形成的仪式风格的花纹。这名精灵的眼睛上蒙着一片黑布，但这似乎完全不影响他在复杂的地形中疾速穿梭。阿尔萨斯从没有见过他手中的武器。和传统刀剑那种在握柄上固定一段锋刃的风格不同，这件武器的握柄两端全都有锯齿形利刃延伸出来。那些利刃闪动着病态的绿色光泽——应该是被恶魔能量污染的结果。

看样子，这个家伙和恶魔打过交道。

阿尔萨斯继续等待着，观察着这个陌生人。克尔苏加德告诉过他，这个暗夜精灵名叫伊利丹·怒风。能看出来，他对待阿尔萨斯的态度很不友好。阿尔萨斯知道，这个家伙犯下的罪行可以拉出很长一串清单，而且他像克尔苏加德一样渴望着复仇和权力。

所以，阿尔萨斯露出了微笑。

“我被囚禁了一万年，才刚刚得到自由。而我的亲生哥哥依然认为我是个恶棍！”伊利丹咆哮道，“我会让他看到我真实的力量。我会让他知道，恶魔根本不曾控制我！”

“你确定吗，恶魔猎手？”阿尔萨斯的声音传出了很远。借助声音确认了阿尔萨斯的方位，那名暗夜精灵猛转过身，举起他的武器。“你确定你的意志真的属于你自己？”

从一般角度来讲，那个精灵也许是个瞎子。但阿尔萨斯分明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伊利丹哼了一声，继续吼道：“你身上全是死人的臭气，人类。来找我会让你后悔的。”

阿尔萨斯依然面带笑容。他非常渴望能够和这个家伙来一场一对一的决斗。“那就来吧。”他发出了邀请，“你会发现，我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无敌扬起前蹄，飞驰下山丘，像他的主人一样渴望着战斗。伊利丹怒吼一声，迎了上去。

这场战斗几乎就像是一场舞蹈——当两名勇士举剑对敌的时候，阿尔萨斯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伊利丹强大而且优雅。他的战技更得到了恶魔力量的加强。但阿尔萨斯也不是普通的士兵，霜之哀伤更不是寻常刀剑。战斗进行得猛烈而且迅捷。阿尔萨斯是对的，他们的确是平分秋色。转眼之间，两名勇士已经各自后撤，全都在粗重地喘息着。

“如果真的打下去，我们大概永远都分不出胜负。”伊利丹说，“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阿尔萨斯放低霜之哀伤。“听你刚才咕哝的话，我猜你和你的盟友大概是被亡灵军队打败了。指挥这支亡灵军队的是恐惧魔王提克迪奥斯。他控制着一件强大的巫术宝物——古尔丹之颅。森林会被污染，正是这件宝物的作用。”

伊利丹侧过头。“你想要我偷走它？为什么？”

阿尔萨斯扬了扬白色的眉毛。这个家伙的脑子的确转得很快。所以阿尔萨斯决定，值得给他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可以说，我对提克迪奥斯没什么好感。而且我侍奉的主人……能够从燃烧军团的败落中得到好处。”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说的话，人类？”

阿尔萨斯耸耸肩。“这个问题有道理。我可以回答你，恶魔猎手。我的主人知道你一生都在寻找强大的力量。现在，这力量就在你的掌握之中！”死亡骑士戴着铁手套的手在伊利丹的遮眼黑布前紧攥成拳。正如他所料，暗夜精灵的眼睛立刻转向了他的这个手势。“抓住它，你的敌人就会完蛋。”

伊利丹缓缓地抬起头，将面孔转向阿尔萨斯。死亡骑士感到一点不安——这个瞎子竟能够如此明确地看到东西。然后，精灵后退一步，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阿尔萨斯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调转无敌的马头，绝尘而去。

克尔苏加德很快就会叫他回去。一切都在按照巫妖王的计划进行。阿尔萨斯只希望伊利丹能够像他看上去那样听话。否则……事情就要麻烦了。

*　*　*

她已非生灵。那个人将她在尖叫中囚禁在这个新的灵体躯壳里，而她却没有半点力量进行反抗。

但希尔瓦娜斯·风行者还有自己的意志。无论如何，阿尔萨斯没有拿走她的意志。他剥夺了其余所有人的自我意识，为何单单放过她，而不是让她成为彻底恭顺的奴隶？这是因为她自己的力量，还是因为死亡骑士很享受对她的这种折磨？作为女妖的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但如果保留她的意志只是因为阿尔萨斯认为这样很有趣，那么笑到最后的一定会是她。

她已经对自己立下了誓言，而她一直都一诺千金。

自从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率领天灾扫荡了她深爱的家园之后，时间已经在生者的世界中过去了很多个岁月，而事情也发生了很多。

阿尔萨斯的那个所谓的“主人”不过是一枚棋子。他和那个傲慢的飘浮骷髅克尔苏加德（正是因为这个巫妖，辉煌的太阳之井才会遭受污染），还有阿尔萨斯三个人正在谋划对抗恐惧魔王提克迪奥斯和恶魔君主阿克蒙德。而将恶魔君主引入艾泽拉斯的也正是克尔苏加德。希尔瓦娜斯一直在密切关注他们的行动。阿尔萨斯向她透露的所有想法、行动以及战斗，对于她都非常有用。

阿尔萨斯曾经亲手杀死了恐惧魔王玛尔加尼斯，但他并不打算以同样的方式对付提克迪奥斯。这个狡诈的前人类王子已经诱骗另一个人来代替他完成这个肮脏的任务。那个不走运的替死鬼名叫伊利丹。阿尔萨斯能够嗅到伊利丹对力量的渴望。而他也正是利用了伊利丹的这个弱点，引诱他去偷古尔丹之颅——一个传奇的兽人术士的头颅。要得到那件宝物，伊利丹就必须杀死提克迪奥斯。这样，阿尔萨斯除掉了一个恐惧魔王，伊利丹则得到了一件宝物，能够满足他对力量的渴求。现在，他们的计划还在按部就班地实施。只不过阿尔萨斯还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伊利丹的消息。也就是说，希尔瓦娜斯也还不知道这件事的发展状况。

至于阿克蒙德……他实在是太强大了。他只用了一个法术，伟大的魔法都市达拉然就轻而易举地被夷为了平地。但他在不久以后就被这个世界的生命能量炸得粉身碎骨。讽刺的是，这正是他进入这个世界要寻求的东西。希尔瓦娜斯现在就像燃烧军团一样憎恨生灵。所以，当她得知恶魔君主的灭亡时，心中的感觉却异常复杂。为了打败恶魔君主，暗夜精灵牺牲了他们永恒的生命。极度纯粹和凝聚的自然能量从内部摧毁了这个恶魔。世界树将自己所蕴含的超级能量化作一场震撼天地的剧烈爆炸。阿克蒙德被摧毁了，只剩下一副骷髅。于是，燃烧军团想在这个世界抢占立足点的尝试失败了。

希尔瓦娜斯将注意力从回忆转到现实，因为她忽然听到了那个无人会为之哀悼的恶魔君主的名字。

“我们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得到阿克蒙德君主的消息了。”恶魔在这里的头领德赛洛克一边说，一边不耐烦地用蹄子踏着地面，“我已经看够这些烂亡灵了！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这时正在这座王宫旧日的花园里。阿尔萨斯正是大步走过这座花园后，杀害了他的父亲，给他的族人带来了灭顶之灾。那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却又好像昨天刚刚发生。现在，这座花园也像这个王国和它的国民一样腐烂掉了。

“我们的职责是监督这片土地，德赛洛克。”那个名叫巴纳扎尔的恶魔话音中带着责备的口气，“我们有责任留在这里，确保天灾随时都可以发动进攻。”

“确实。”第三个恶魔瓦里玛萨斯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不过我们现在好歹应该能得到一些命令了。”

而希尔瓦娜斯则几乎无法相信这些恐惧魔王所说的话。她转向克尔苏加德。她蔑视这个巫妖，正如同蔑视这个巫妖一直尽心侍奉的死亡骑士。不过她将自己的厌恶隐藏得很好。“燃烧军团在几个月之前被打败了。”她压低声音说道，“他们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

“这个我也说不好。”巫妖答道，“但他们掌握指挥权的时间越久，天灾就会被他们搞得越糟糕。如果说，有什么是不能……”

巫妖的话语被一阵希尔瓦娜斯绝没有想到的声音打断了——那是一阵清晰的大门被打碎的声音。两个正在密谈的亡灵全都转过了视线。恶魔们更是发出恼怒的咆哮，展开黑色皮翼，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希尔瓦娜斯光芒闪烁的幽灵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从破碎的大门中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尔萨斯。他还骑在那匹昂首阔步的亡灵战马上。他没戴头盔，一头白发披散在肩头。苍白的面孔上带着那种令希尔瓦娜斯深恶痛绝的得意笑容。希尔瓦娜斯想要将幻影一般的手攥成拳头，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处在阿尔萨斯的控制之下，她能做到的只不过是让手指抽搐两下。

阿尔萨斯的声音高亢而且欢快。“你们好，恐惧魔王们。”恶魔们只是盯着他，显然在因为他的傲慢而感到不悦。“我应该感谢你们在我离开的时候照看我的王国。不过，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了。”

一时间，恶魔们都惊讶地张大了嘴。终于，巴纳扎尔清醒过来，立刻反驳道：“这是我们的地盘。天灾是属于燃烧军团的！”

哈，希尔瓦娜斯想，好戏要上场了。

阿尔萨斯的笑意更浓了，他的声音也愈发显得快活。“已经不再是了，恶魔。你们的主人被打败了。燃烧军团完蛋了。你们的死亡会让你们的失败变得更加彻底。”

他笑着举起霜之哀伤。剑身上的符文光辉舞动。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抓紧缰绳，骷髅马冲向了那三个恶魔。

“还没有完，人类！”德赛洛克发出挑战的吼声。恐惧魔王的速度比阿尔萨斯的骷髅马还要快。霜之哀伤只砍到了空气，不由得发出一阵挫败的清啸。恶魔们已经打开传送门，逃得无影无踪了。阿尔萨斯皱了皱眉，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好心情。希尔瓦娜斯知道，就算这些恶魔今天逃走了，取下他们的性命也只是迟早的事。

阿尔萨斯抬起头，看着希尔瓦娜斯的眼睛，召唤女妖到他身边来。希尔瓦娜斯不得不服从。克尔苏加德则不需要强迫，马上像顺从的小狗一样，欢快地飘到了主人面前。

“我们都知道你就要回来了，阿尔萨斯王子！”巫妖热切地说道。

阿尔萨斯几乎没有瞥自己的忠仆一眼。他的目光只是盯在希尔瓦娜斯的身上。“我的小心肝儿似乎很烦躁。”他带着挖苦的语气说，“你也知道我会回来吗？小女妖？”

“是的。”希尔瓦娜斯冷冷地说道。他当然要回来，否则希尔瓦娜斯就不会有复仇的机会。死亡骑士弹了弹手指，显然不满意希尔瓦娜斯只用这种口吻向他说话。突然袭来的疼痛让希尔瓦娜斯全身战栗，她抽了一口冷气，急忙补充道：“阿尔萨斯王子。”

“啊，你们现在要称我为国王了。毕竟，这是我的国家。我天生就应该统治这里。而且我现在就要这样做。一旦……”

他的话音突然中断。随后，他睁大了眼睛，面孔因为疼痛而扭曲。他的身体倒伏在坐骑的骨架脖颈上，戴着铁手套的手紧紧攥住了缰绳。一阵痛苦不堪的凄厉吼叫从他的喉咙中爆发出来。

希尔瓦娜斯看着眼前的突变。自从奎尔萨拉斯陷落的那可怕的一天直到现在，她还从没有这样欣喜若狂过。死亡骑士的痛苦对她而言如同滋润身心的花蜜甘露。她不知道阿尔萨斯为何会承受这种痛苦，但这并不妨碍她尽情享受这个美好的时刻。

阿尔萨斯喘息着抬起头，两只眼睛盯着某个希尔瓦娜斯无法看到的东西，如同求告一般伸出手。“这痛苦……实在是难以忍受。”他咬紧了牙关，也让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我出了什么事？”然后，他似乎是在倾听，仿佛一个别人都无法察觉的声音正在回答他。

“阿尔萨斯国王！”克尔苏加德喊道，“您需要帮助吗？”

阿尔萨斯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努力地想要多吸进一些空气，然后才慢慢坐了起来，恢复了镇定。“不……不，疼痛已经过去了，但……我的力量……正在衰弱。”他的声音中满是困惑。如果希尔瓦娜斯还有一颗能够跳动的心脏，现在一定已经跳到喉咙里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严重的错误。我……”

痛苦再一次抓住了他。他的身体开始痉挛。他猛地仰起头，张开嘴，在巨大的痛苦中只能发出无声的呼号。他脖子上的血管如同绳索一样凸起。克尔苏加德绕着他敬爱的主人转来转去，就像个惊慌失措的护士。希尔瓦娜斯冷冷地看着，直到阿尔萨斯全身的痉挛退去。他缓慢而谨慎地爬下无敌的脊背。穿靴子的脚一碰到石板地面，他立刻一个趔趄，重重地滑倒在地。巫妖伸出枯骨手掌，帮助王子（不，现在是自封的国王）站起身。

“我先去原来的寓所。”阿尔萨斯喘息着说道，“我需要休息……为我做好长途旅行的准备。”

希尔瓦娜斯看着他步履蹒跚地向他从小居住的房间走去，嘴唇扭曲成了微笑的样子……

她的幻影手指抽搐了几下，握成了两颗愤怒的拳头。

*　*　*

银松森林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薄雾在松针覆盖的潮湿地面上轻柔盘旋。希尔瓦娜斯知道，如果她有两只真正的脚，就能感觉到脚底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如果她有真的鼻孔，就能嗅到潮湿空气中浓重的常绿树香气。但她现在闻不到，也感觉不到。她在飘浮，如幻影般飞向会面地点。她是如此急切地渴望着这次会面，甚至无暇为自己失去的知觉而感到痛惜。

在成功“获得”希尔瓦娜斯之后，阿尔萨斯将这个美丽、骄傲、意志坚强的女性奎尔多雷变成女妖，并以对她的折磨作为享乐。阿尔萨斯还将昔日里希尔瓦娜斯作为游侠将军时统率的游侠都交给了她，任由她指挥和控制，就像是扔一根骨头给一头忠犬。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让阿尔萨斯看到，她是怎样一只忠诚的宠物。在偷听了那些恐惧魔王的谈话之后，她派遣部下的一名女妖找到他们，同他们交谈，搜集情报。

那些恶魔欣然接受了她的使者，并邀请她在今晚和他们一同讨论“能够与女妖之王在当前状况下实现的共同利益”。

在这座森林深处，希尔瓦娜斯看到一片微弱的绿色光亮，便向那里飘飞过去。果然，恶魔们在如约等待着她。三个恐惧魔王同时将视线向她转来。他们都拍动着翅膀，暴露出他们躁动不安的心情。

巴纳扎尔首先开了口。“希尔瓦娜斯女士，很高兴看到你。”

“我难道会不高兴吗？”女妖之王回应道，“不知为何，我已经听不到巫妖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了。现在我的意志已经再一次由我掌控。”事实的确是这样。也正因为自己的意志力有所恢复，她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说话时的语气显得过于兴奋。她不希望恶魔们从她身上察觉到她不想透露的信息。“似乎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

恶魔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脸上同时露出了微笑。“我们发现，巫妖王正在失去力量。”瓦里玛萨斯的声音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喜悦，“随着他的力量衰退，他控制亡灵——比如说控制你的能力也大幅削弱了。”

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前提是它必须是真实的。而且对于希尔瓦娜斯来说，仅仅知道这些显然是不够的。“那么阿尔萨斯国王呢？”她进一步追问道，无论是说到这个头衔，还是那个“死亡骑士”的头衔，她都没办法除去语气中嘲讽的意味，“他的力量又如何了？”

巴纳扎尔不以为然地挥动着一只黑色的爪子。“他已经不会再给我们找麻烦了，就像到了秋末的夏季草虫一样。但他的符文剑霜之哀伤依然具有强大的魔法。阿尔萨斯的力量在随时间衰弱，那把剑却依然可畏。”

希尔瓦娜斯却不像恶魔们这样乐观。她也曾经低估过阿尔萨斯。在她心中，除了对阿尔萨斯烈火一般的恨意之外，还有因为伤害了无数无辜生命而产生的深深负罪感。但在死亡骑士的威逼下，她不得不这样做。“你们想要彻底打垮他，并希望我帮助你们。”她直白地说道。

德赛洛克似乎是这三个恶魔的头领。当他的兄弟们和希尔瓦娜斯说话的时候，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另外两个恶魔早已显露出愤怒和激动的表情，而德赛洛克的面容依旧镇定如常。现在，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冰冷，其中充满了绝对的憎恨。

“燃烧军团也许是被打败了，但我们是纳斯雷兹姆。我们不可能允许一个人类暴发户踩在我们头顶上。”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逐一扫过与会者，“阿尔萨斯必须死！”

最后，他那对闪闪发光的绿色眼睛盯住了希尔瓦娜斯。“小幽灵，你一直在盯着我们，我们也从没有错过观察你们的机会。很显然，那个叫克尔苏加德的巫妖对他的主子非常忠诚，不可能背叛。那两个家伙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特别的关系。”他扭动灰色嘴唇，露出一个危险的微笑，“但你，就完全不同了……”

“我恨他。”希尔瓦娜斯当然不会以为自己能隐藏起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况且，她从没有想过要掩饰这一点。恨意如同烈火一般，时刻在她的心中燃烧。“我们可以联合，恐惧魔王。我有我复仇的理由。阿尔萨斯杀害了我的族人，把我变成……这种怪物。”她停顿了片刻。对于阿尔萨斯，对于他所作所为的憎恨让她一时间甚至无法再说出一个字。恶魔们耐心地等待着，神情中尽是得意和喜悦。

他们以为他们能够利用她。他们错了。

“我可以加入你们一方。但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复仇。”她想要得到这些盟友，但首先要让他们明白，她不会受到他们的玩弄，“我不会刚摆脱一个主人，立刻又被新的主人控制。如果你们想得到我的帮助，你们就必须接受这一点。”

德赛洛克微笑着。“那我们就一起干掉那个死亡骑士。”

希尔瓦娜斯点点头，幽影般的面庞缓缓掠过一抹微笑。

你的日子就要到头了，阿尔萨斯·米奈希尔国王。我……我就是给你计数最后时间的沙漏。

第二十二章

阿尔萨斯揉搓着额角，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着他看到的影像。以前，和巫妖王的交流一直是通过霜之哀伤进行的，但是当那阵剧烈的痛楚传来，他感觉自身的力量遭到削弱的时候，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他一直为之效忠的那个家伙。

巫妖王单独一个人坐在一个巨大的洞窟中，仿佛被包裹在了一块非自然的寒冰中，就如同霜之哀伤被封印时的样子。但包覆巫妖王的并非是平滑的冰面。这里的冰面上有许多裂痕，仿佛有人从上面砸下一块碎冰，留下一个锯齿突兀的缺口。因为有冰层的遮挡，巫妖王的样貌很难看清，但他的声音夹杂着痛苦的号叫，如同利刃切入了死亡骑士的意识：“危险正在逼近冰封王座！力量在消失……就要没有时间了……你必须立刻返回诺森德！”最后，怒吼声仿佛一根长矛刺穿了阿尔萨斯的肚子，“服从我！”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每次都会让阿尔萨斯感觉到眩晕和衰弱。曾经在他体内激荡，给予他无穷力量的能量正在迅速衰减，让阿尔萨斯比原先更感软弱无力。现在他非常虚弱，完全无法抵挡敌人的攻击……当阿尔萨斯第一次握住霜之哀伤，将自己曾经信仰过的一切尽皆背弃的时候，他从不曾想到过自己还会沦落成今天这副样子。当他吃力地骑上无敌，前去与克尔苏加德会合的时候，他的脸上全都是油腻的汗水。

巫妖正在等待洛丹伦的新国王。他浮在空中，长袍飘摆，仪容整肃，但举止神态中又全都流露出对阿尔萨斯的关心。

“抽搐的情况更加严重了？”他问道。

阿尔萨斯犹豫了一下。他应该信任这个巫妖吗？克尔苏加德是否企图从他的手中夺取权力？不，这个通灵师从没有做过于他不利的事情。像以往一样，克尔苏加德对巫妖王和对阿尔萨斯全都忠心耿耿。

国王点点头。他觉得自己的头仿佛差一点因为这个动作而掉下来。“是的，我的力量已濒临耗竭。我就要无法掌控我的战士了。巫妖王警告我，如果我不立刻赶到诺森德，一切都将毁于一旦。我们必须现在就出发。”

虽然克尔苏加德的眼睛只不过是空眼窝中的两团火焰，但现在这两团火焰中仿佛真的在闪动着忧虑的光芒。“当然，陛下。您并没有被抛弃，也绝不会被抛弃。我们马上就走，只要您认为……”

“计划有变，阿尔萨斯国王，你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阿尔萨斯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他们，这足以说明他的力量已经衰弱到何种程度。他抬起头，死死地盯住包围他的三个恐惧魔王。

“刺客！”克尔苏加德喊道，“有敌人！保卫国王……”

但一阵沉重的关门声淹没了巫妖的叫嚷。阿尔萨斯抽出霜之哀伤。自从他握住这把剑，与这把剑融为一体之后，他第一次感觉到这把剑沉重地压在他的手中，仿佛已经死去。剑身上的符文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它已不再是一把平衡良好、美丽绝伦的利剑，倒更像是一段笨重的废铁。

亡灵扑向阿尔萨斯。在这个狂乱的时刻，阿尔萨斯仿佛落入了时间的洪流中，又回到他第一次遭遇行尸的时刻。他再一次站到了那个小农舍外面，遭到死人的攻击，感受着腐烂的恶臭和过度恐惧所带来的麻木。他早已经不再对这些亡灵感到恐惧或厌恶了，甚至已经觉得它们也有值得关爱的地方。它们是他的子民。他为它们去除了生命的羁绊，让它们能够为巫妖王的伟大荣光而献身。现在，它们却不再服从他的命令，而是将他视作敌人，要把他置于死地。它们已经完全被恐惧魔王操纵了。阿尔萨斯聚集起他残存的全部力量，抵抗着它们的攻击。他沉重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病态的感觉。他从没有想到过它们有朝一日会彻底背叛他。

在战斗的杂音中，巴纳扎尔的声音穿入阿尔萨斯的耳朵，那是洋洋自得的嚣叫：“你根本就不该回来，人类。看看你有多么虚弱。我们已经控制了你的大部分士兵。看样子，你的统治还真是短命啊，阿尔萨斯国王。”

阿尔萨斯咬紧牙关，从自己体内深处挖掘出更多力量，凝聚起更强的意志。他要战斗下去，他绝不会死在这里。

但亡灵实在太多了。他曾经那么轻松地控制着这些子民，而现在，它们却毫不迟疑地要杀死他。他知道，它们没有意识，只会服从最强者。但……这依旧在让他感到心痛，毕竟是他造就了它们……

他变得越来越虚弱，甚至没办法挡住朝向他上腹部的一记攻击——一把钝剑砍在他的铠甲上。他并没有受什么伤，但击穿他的防御的食尸鬼的确让他吃了一惊。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国王！”克尔苏加德恍若来自坟墓的声音在阿尔萨斯耳边响起。这个巫妖的忠诚心让阿尔萨斯的眼睛里突然渗出了泪水。“快逃吧……从这座城中逃出去！我会在城外的荒野中与您会合。这是您唯一的机会了，我的君主！”

阿尔萨斯知道，巫妖是对的。他怒吼一声，笨拙地爬下了马背。然后他一挥手，无敌立刻变得透明，从一匹骷髅马变成了一匹幽灵马，然后完全消失了。安全离开城市之后，阿尔萨斯会再次召唤它。他向前冲去，两只手抓住同样失去力量的霜之哀伤左右挥舞，但他已不再试图杀死或砍伤周围的敌人。它们实在是太多了，他只想为自己清出一条路。

宫殿正门已经关死。但这座宫殿是阿尔萨斯长大的地方，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知道这里每一道门的位置、墙壁的走向，以及暗藏的通道，他没有直奔大门，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个人将落下的宫殿大门提升起来。他向宫殿更深处跑去，亡灵紧紧追赶在他身后，所以转向曾经是王室家族私人寓所区域的走廊。在这里，他曾经紧紧地牵过吉安娜的手。而现在，他脚步踉跄，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他到底是怎么变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在一座空旷的宫殿中逃亡，躲避他自己的造物。那些也曾是他的臣民，是他发誓要保护的人，但他却杀死了他们。为了巫妖王所提供的力量，他出卖了他的臣民。而现在，这力量从他身上流走了，就好像鲜血从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流出。

父亲……吉安娜……

他封闭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去咀嚼那些回忆。这种干扰心神的事情对他没有好处。现在他需要的是速度和狡诈。

狭窄的走廊限制了追过来的亡灵数量，而且他能够关闭并闩住这里的一道道门户，迟滞亡灵追赶的速度。他终于到达了穿过宫墙，通向外面的秘密出口。他、父母和佳莉娅各拥有一个这样的出口——一道只有他们自己、乌瑟尔和主教才知道的秘门。现在，除了他以外，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阿尔萨斯将墙壁上的织锦推到一旁，露出藏在后面的一扇小门。他跑了进去，又将门关闭，紧紧地闩上。

他跑下一道道狭窄的螺旋楼梯，迈着虚弱无力的步伐奔向他的自由。王宫外墙上，另一道秘门的外表材质和墙壁完全一样，又经过魔法伪装。不知道的人无论是从内还是从外，都很难将它分辨出来。阿尔萨斯喘息着摸索到门闩，跌跌撞撞地跑进光线昏暗的提瑞斯法林地。战斗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抬起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困惑地眨了眨眼。亡灵们……正在自相残杀。

当然，有一部分亡灵仍然受他的控制，仍然是他的子民……

它们是他的工具，他的武器，并不是他的子民。

阿尔萨斯看了一会儿，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一个受敌人控制的憎恶砍掉了另一个蠢货的脑袋，让那颗头直飞出去。看到两群相互杀戮的亡灵，厌恶之情让阿尔萨斯全身都开始颤抖。这些身躯破碎、爬满蛆虫、脚步歪斜的怪物，无论是谁在控制它们，它们都是那样肮脏。一个孤身躲在一旁的小幽灵吸引了阿尔萨斯的目光。她羞怯地在远处盘旋着。看上去，她应该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她一定也是死在了阿尔萨斯手里，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她成为阿尔萨斯的子民，但她似乎依然和生者的世界有着某种联系。看样子，她记得作为人类的感觉。阿尔萨斯能够利用她的这一点记忆。他向那个因为自己对权力的贪欲而飘浮在这里的小幽灵伸出了手。

“我需要你的能力，小影子。”阿尔萨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善，“你愿意帮助我吗？”

小女孩的脸上焕发出光彩，她飘到阿尔萨斯身边。“我生来便只是为了侍奉您，阿尔萨斯国王。”虽然带有亡灵空洞的回音，但她的嗓音依旧甜美。阿尔萨斯强迫自己也向她报以微笑。如果是对待简单的烂肉，也许会更容易一些，但幽灵也有幽灵的好处。

透过纯粹的意志力，阿尔萨斯召唤来越来越多的亡灵。他严重透支了体力，只能不停地用力喘息。亡灵们过来了，它们将会效忠于最强的人。阿尔萨斯咆哮一声，扑向了那些竟敢挡在他命运道路上的亡灵。这是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换来的命运，但随着更多的亡灵跟随到他身边，也有更多的亡灵开始对他发动攻击。他非常虚弱，身边也只有不多的肉块在保护自己。他不住地颤抖、喘息，举起霜之哀伤的手臂变得越来越没有力气。这时大地开始颤抖，阿尔萨斯转过身，看到不少于三个憎恶正笨重地向他这边冲过来。

他神情严肃地举起了霜之哀伤。他，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洛丹伦国王，就算是要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是英勇战死的。

突然间，伴随着极度痛苦的呼喊，有什么东西飞舞了过来。就像是鸟雀的幽灵，许多影子飞扑下来，攻击那些巨大的怪物，让它们不得不停下来，吼叫着拍打着这些灵体。而这些灵体已经纷纷冲进憎恶巨大的躯体内。

那些满身黏腻、皮肤苍白，肉色如蛆的巨型怪物停止了一切动作。突然之间，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转向了那些拖着脚步，打算攻击阿尔萨斯的食尸鬼。死亡骑士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女妖们！他本以为恨他入骨的希尔瓦娜斯不会来援助他，或者更糟，像他的许多士兵一样，成为敌人的爪牙。但看样子，这个从前的游侠将军已经不再那样恨他了。

有了女妖控制的憎恶，战局很快就扭转了。片刻之后，阿尔萨斯站了起来，站在一群已经真的死去的尸体中间。他仍然被虚弱所困扰，甚至无法站稳脚跟。憎恶这时开始了相互砍杀，把彼此砍成零散的肉块。阿尔萨斯有些好奇，原先制造这些憎恶的人是不是还能把这一地的碎块再缝合起来。憎恶完蛋之后，控制它们的幽灵又都各自飞散了。

“女士们，感谢你们。很高兴看到你们和你们的主人依然是我的盟友。”

女妖们在半空中盘旋，她们的声音柔和却又充满嘲讽。“确实，伟大的国王。她派我们来找你。我们还要护送你过河。随后我们就会逃进荒野。”

荒野——克尔苏加德也是这样说的。阿尔萨斯更加放松了。很显然，他的左右手已经达成了一致。他抬起一只手，集中起精神，高声喊道：“无敌，到我这里来！”片刻之后，一小团烟雾出现，在原地迅速回旋，变成一匹骷髅马的形状。又过了一次心跳的时间，无敌真切地出现在那里。阿尔萨斯高兴地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并没有消耗掉很大精力——无敌爱他。这是他完完全全做对的一件事。这匹马永远也不会背叛他，甚至比它活着的时候更加忠诚于阿尔萨斯。阿尔萨斯小心地上了马，竭尽全力在女妖和其他亡灵面前掩饰自己的虚弱。

“给我领路，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和克尔苏加德。我不会逃走的。”他说道。

女妖们服从了命令，飘舞着向提瑞斯法林地深处飞去。阿尔萨斯忽然注意到，她们选择的道路很靠近巴尼尔农场。这让阿尔萨斯再一次感到了不安。幸运的是，女妖很快就掉转了方向，进入一片丘陵地区，穿过那里之后，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原野上。

“就是这里，姐妹们。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强大的国王。”

这里并没有希尔瓦娜斯的影子，也看不到克尔苏加德。阿尔萨斯勒住无敌的缰绳，向周围望去。他的心中升起一阵针刺般的恐慌。“为什么是这里？”他问道，“你们的主人呢？”

痛苦再一次降临。他哀号一声，用手紧紧攥住胸口。无敌在他身下焦急地蹬踏着地面。阿尔萨斯只能苦苦支撑，为了求生而拼命挣扎。灰绿色的林间空地从他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蓝白色的，有着怪异破损的冰封王座。巫妖王的声音刺入他的大脑。阿尔萨斯则只能努力压抑着呜咽的冲动。

“你被骗了！立刻到我身边来！服从我！”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尔萨斯咬着牙问道。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的视野变得更清晰一些。然后抬起头，吃力地喘息着。

她从树后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张长弓。一时之间，阿尔萨斯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奎尔萨拉斯，那个活生生的精灵女游侠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但她的头发已经不再是金色，而是如同午夜一般的黑色，夹杂着无数白色条纹。她的皮肤苍白，带着一点蓝色底蕴，眼眸闪烁着银光。这正是希尔瓦娜斯，却又不是她。这个希尔瓦娜斯既非生者，也不是游魂。死亡骑士本来命令将她的尸体妥善地封锁在一只铁棺材里，以待来日对她进行更多的折磨，现在却被希尔瓦娜斯找到，并重新用来当作自己的躯壳。在她与他的较量中，她终于彻底扳回了劣势，转败为胜了。

当阿尔萨斯在剧烈的痛苦中努力思考着眼前的状况时，希尔瓦娜斯举起了她那光可鉴人的黑弓，拉开弓弦，瞄准了阿尔萨斯。她弯起嘴唇，露出了微笑。

“你走进陷阱了，阿尔萨斯。”

她松开了右手。

羽箭穿透了阿尔萨斯左肩，仿佛他的铠甲只是一层薄薄的羊皮纸。这让阿尔萨斯所承受的痛苦又添了一重。片刻之间，阿尔萨斯感到一阵困惑——希尔瓦娜斯是弓箭大师，绝不可能射失目标，在这么短的距离之内绝对可以一箭取掉他的性命。为什么这个精灵只是射穿了他的肩膀。阿尔萨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但他发现自己甚至没办法用手指握住箭杆。他的手指已经麻木了，就如同他的脚、他的腿……

他倒伏在无敌脖子上，竭力不让自己掉下马背，但他的四肢正迅速失去作用。他吃力地转过头，盯着希尔瓦娜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叛徒！你要拿我怎样？”

希尔瓦娜斯只是微笑着——她肯定非常高兴。她迈着缓慢而慵懒的步子，走到阿尔萨斯身边。现在她身上依然穿着阿尔萨斯杀死她时的那套衣甲，暴露出了大片蓝白色的肌肤。但奇怪的是，她明明在那一天受了无数的伤，现在她柔嫩的皮肤上竟然没有半点伤痕。

“那是一种特别的毒箭，是我为你而制的。”她在阿尔萨斯耳边轻声说道。然后，她将长弓斜担在背上，抽出一把匕首，用指尖摩挲着它的锋刃。“你现在应该感到全身麻木了。和你给我的折磨相比，这根本就微不足道。”

阿尔萨斯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嘴干得像是塞满了沙子。“那，就干掉我吧。”

希尔瓦娜斯仰起头，放声大笑。那笑声依旧如同幽灵一般空洞阴森。“想要痛快地死去吗……就像你给我的死亡一样？”她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来时那样突然。她的眼睛闪动着红光。现在，她和阿尔萨斯之间只有一臂之遥。无敌因为她的逼近而越发感到不安。阿尔萨斯的心沉了下去，差一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当然不会。你教会了我很多，阿尔萨斯·米奈希尔。你让我明白，向敌人施以怜悯是多么愚蠢的事情。而对他们加以折磨又是多么令人愉悦。所以，我的老师，我会让你知道我学得有多么好。你要像我一样，受尽苦难。感谢我的箭吧，你已经跑不掉了。”

阿尔萨斯的眼睛似乎是他身上唯一可以移动的东西。他无助地看着希尔瓦娜斯举起匕首。“帮我去看看地狱是什么样子，你这个狗娘养的。”

不，他不能这样，他不应该倒在这里，软弱无助……吉安娜……

希尔瓦娜斯突然踉跄着向后退去，握住匕首的苍白手指哆嗦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脸上只剩下了惊愕。转眼之间，那个首先来到阿尔萨斯身边的幽灵女孩现出实体形态。她欢快地微笑着，因为她拯救了国王。

“退后，你这个没脑子的坏家伙！你今天不会死的，我的国王！”

克尔苏加德！他来了，就像他承诺过的那样。虽然叛逆女妖将阿尔萨斯引诱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克尔苏加德还是找到了他。而且他并非孤身一人，在他身边还有十几个亡灵。现在，他们全都向希尔瓦娜斯和女妖们冲了过去。希望在阿尔萨斯心中升起。但他现在依然是全身麻痹，不能动弹分毫，只能眼看着别人在战斗。没过多久，女妖们就不得不撤退了。

希尔瓦娜斯最后瞪了阿尔萨斯一眼。又一次，她的眼睛闪耀起红光。“还没有完，阿尔萨斯！我绝不会停止追杀你。”

阿尔萨斯看着仿佛融入阴影中一样消失无形的女游侠。她身上最后一个消失的地方就是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随着主人的离开，女妖们也纷纷遁走。克尔苏加德疾速来到阿尔萨斯身边。

“她伤到你了吗，我的君主？”

阿尔萨斯只能用眼睛盯着他，麻痹感让他甚至没办法翕动自己的嘴唇。克尔苏加德用枯骨手指以令人惊讶的精细动作环绕住箭杆，把毒箭拔了出来。阿尔萨斯压抑住痛苦的喊声。他的红色血液里掺杂着一种黏胶状的黑色物质。克尔苏加德很仔细地查看这种东西。

“毒箭的效果会随着时间而衰退。看样子，这种毒只会剥夺你的行动能力。”

当然，阿尔萨斯想，否则她就不需要使用匕首了。松弛的感觉让他全身战栗，也让他更加感到疲惫。他已经非常接近于死亡——实在是太接近了。如果不是这个忠诚的巫妖，他已经完全落进了那个精灵手中。他又尝试了一次，才说出话来：“我……你救了我。”

克尔苏加德低下生角的头颅。“很高兴能够辅佐您，我的国王。但您现在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前往诺森德。我已经为您做好了远行的准备。您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克尔苏加德对箭毒的判断是正确的。阿尔萨斯已经开始感觉到四肢在慢慢恢复活力，但还不足以让他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做出动作。

“我需要尽快找到巫妖王。如果继续耽搁下去……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能回来，但我希望你能够监督这片国土。确保我的王国能够生存下去。”

他信任这个巫妖，并非出于友谊或忠诚，而是仅仅缘于一个冰冷严酷的事实。克尔苏加德是亡灵，而且早已和他们共同侍奉的主人连为一体。阿尔萨斯的目光移向那个小幽灵。小女孩就在距离他只有几尺的地方来回飘飞，脸上洋溢着微笑。他的身边就是那些面部扭曲、肌体腐烂，只要阿尔萨斯吩咐一声就会从悬崖上跳下去的行尸们。

只是一些死亡的腐肉和从躯体上被剥离的灵魂。它们不是他的子民，永远都不会是，无论那个小女孩有着怎样的笑容。

“我的君主，这是我的荣耀。我会做好您吩咐给我的事，阿尔萨斯国王，我会的。”

*　*　*

现在，她有了身体。这曾经就是属于她的肉体，只是现在已经发生了彻底的变化，而她自己也变了。希尔瓦娜斯迈着和生时一样轻盈的步伐，身上披挂着同样的甲胄。但一切依然不一样了，她踏上了另一条道路，再无法回头。

“看起来，您很困扰，主人。”

希尔瓦娜斯从自己的沉思中清醒过来，转头看着那名女妖。现在，这些女妖们都飘飞在她身边。她本可以和她们一同飞翔，但她更喜欢身体的重量、脚下的稳固，还有她偷回来的这副肉体的一切感觉。

“你不是吗，姐妹？”她并没有费力去讨论自己的心情，“就在几天以前，我们还都是巫妖王的奴隶。我们存在的意义只是以他的名义进行杀戮。而现在，我们……自由了。”

“我只是不明白，主人。”那个女妖空洞的声音依然显得非常困惑，“我们的意志已经重新属于我们自己了。这不正是您一直为之奋斗的目的吗？我本以为您会非常高兴的。”

希尔瓦娜斯笑了。她知道，自己的笑声很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这种被诅咒的胜利又有什么喜悦可言？我们依旧是亡灵。我的姐妹，我们依然是怪物。”她伸出一只手，端详着自己蓝黑色的肌肤，注意到了附着在自己身上的阴冷，那就如同是她的第二层皮肤。“难道，我们不依然是饱受这种折磨的奴隶？”

阿尔萨斯从她身上夺走了那么多东西。即使她可以将他的死亡延迟到几天……几个星期……她依然无法将自己的怒火释放干净。就算是那个死亡骑士真的死了，也不可能挽回逝去的生命，净化太阳之井，让她重新拥有温暖的生命、桃粉色的肌肤和金色的长发。但如果能杀掉他……那种感觉依然会非常棒。

几天过去了，阿尔萨斯还在一直逃避着她。他的那个巫妖男仆出现得真不是时候。现在，阿尔萨斯已经逃到了她鞭长莫及的地方，正全力以赴要恢复自身的力量。她听说，克尔苏加德奉他的命令，成为这片瘟疫弥漫的土地的实际控制者。但这没有关系，她已经死了，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这个世界里筹划一场极致的复仇。

一点动静吸引住了她的注意。她以优雅的身姿在树林间站定，在刹那间就完成了搭箭、开弓的动作。旋涡状的传送门打开，瓦里玛萨斯出现在她面前，带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向她俯视。

“你好，希尔瓦娜斯女士。”那头恶魔竟然真的鞠了一躬。希尔瓦娜斯挑了挑眼眉。她当然不会以为恶魔真的对她抱有敬意。“我的兄弟们和我很欣赏你在颠覆阿尔萨斯的行动中所扮演的角色。”

“她扮演的角色……”就好像这个恶魔所说的只不过是一场颇富戏剧性的游戏。

“颠覆？这个词用得倒是不错。他已经逃掉了。只有这一点可以确定。”

强大的恶魔耸了耸肩。他稍微伸展了一下翅膀，以配合耸肩的动作。“不管怎样，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麻烦了。我特此来向你发出正式邀请，欢迎你加入我们的新组织。”

“新组织”其实根本没什么新意可言。希尔瓦娜斯很清楚，无非是同样的暴行，不同的主人。这些都是她最缺乏兴趣的东西。

“瓦里玛萨斯，”她冷冷地说道，在说话之前，她并没有鞠躬还礼，“我唯一的兴趣就是看到阿尔萨斯死去。既然我在第一次行动中没能实现这个目标，现在我要集中力量，确保在下一次行动中能够成功。我没有时间听你兜售你们的小阴谋，或者微末的力量。”

恶魔显然是生气了。“小心，女士，激怒我们绝对是不明智的。我们才是这片……瘟疫之地的未来。你或者加入我们，成为这里的统治者；或者就要被我们像垃圾一样丢在一旁。”

“你们？未来？克尔苏加德可没有跟着他高贵的阿尔萨斯一起走。他被留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但也许，一个以太阳之井精质力量重生的巫妖不会像你们这样强大呢？这也说不定。”她的声音中充满了轻蔑。恐惧魔王皱起眉头，露出可怕的表情。

“我作为一名奴隶活着已经够久了，恐惧魔王。”一个死人竟然能用“活着”这个词来描述自己，这的确也很有趣。看样子，旧日的习惯实在是很难死去。“为了让自己不再只是个杂种制造出来的宠物，我曾经用牙齿和指甲去战斗。现在，我能够以我的意志控制我自己，我会选择属于我的道路。燃烧军团已经战败，你们只是一点可怜的余孽。恶魔一族行将灭亡。我可不会让你们这些蠢货再给我戴上镣铐，让我再一次放弃自由。”

“那就这样吧。”瓦里玛萨斯恨恨地说道，他早已经怒不可遏了，“等着我们的回答吧，你不会等太久的。”

随后，他就用传送门离开了。临走时，憎恨和恼怒已经彻底扭曲了他的面孔。

希尔瓦娜斯的语言刺痛了这个恶魔。看着他浑身打着哆嗦从传送门中跑掉，希尔瓦娜斯冷静地分析了当前的局势。瓦里玛萨斯是三个恶魔中最容易被激怒的一个。他们派他来说服希尔瓦娜斯，说明他们不认为她会构成很大的威胁。

要与阿尔萨斯作战，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名女妖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一支军队，一座充满死人赐予的城市……她需要洛丹伦。被遗忘者……这就是她给那些死人的名字。他们失去了灵魂，就像她一样，不再能呼吸，但至少还有自己的心志。而且现在更加紧迫的问题是，要与这三头恶魔作战，仅有她的幽灵姐妹也还是不够的。不过，也许她真正的敌人只有两个。

希尔瓦娜斯·风行者再一次想到了瓦里玛萨斯。真是个容易被操纵的家伙。

也许这个蠢货会有些用处……

是的。她和被遗忘者将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路……并杀死任何挡在这条路上的人。

第二十三章

诺森德。每次到达这里，阿尔萨斯都有一种奇怪的、回家的感觉。当海岸线渐渐进入视野的时候，阿尔萨斯回忆起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那时，吉安娜和乌瑟尔的背叛让他心中充满了痛苦。但更让他感到痛苦的，却是他被迫在斯坦索姆不得不做的那件事。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斯坦索姆仿佛已经完全属于另外一个时代了。他怀着复仇之心来到这里，杀死了那个让他的人民变成活死人的恐惧魔王。而现在，他却成为那些活死人的国王，克尔苏加德则成了他的盟友。

命运的扭曲与转折，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了。

他感觉不到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寒冷。继续忠诚地追随他的亡灵们也感觉不到，死亡让它们的知觉也变得迟钝了。只有那些人类通灵师才会在冰风中缩起身子，不停地叹息、呻吟。雪开始懒洋洋地飘洒下来。他们在海湾里下锚，登上了陆地。

小船一到岸边，阿尔萨斯立刻上了岸。他也许感觉不到这里的寒冷，但他的力量和他的肉体本身都已经非常衰弱。他的脚一碰到地面，就立刻感觉到了他的主人——巫妖王。巫妖王并不在他的意识里，没有通过霜之哀伤对他说话，但这柄符文剑上的光亮已经稍有加强了。阿尔萨斯能在这里感觉到他的主人，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而越来越强烈的威胁感也如同钢针一般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转回头，望向那些跟随他登岸的追随者——食尸鬼、幽灵、阴影、憎恶、通灵师。“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他喊道，“巫妖王正在受到巨大的威胁。我们必须立刻赶到冰冠冰川。”

“陛下！”一名通灵师高喊着，向前方一指。阿尔萨斯转过身，抽出了霜之哀伤。

透过重重雪幕，他看到了金红色的形体在空中盘旋。它们正迅速向他靠近。在惊讶与愤怒中，阿尔萨斯眯起了眼睛。他认出了飞落的生物，也知道它们的主人是谁。

龙鹰！它们的出现的确让死亡骑士感到吃惊。他已经将高等精灵剪除干净了，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重新组织起势力？甚至还知道了他的行踪，并直接来与他正面交锋。但慢慢地，一丝微笑在他英俊的面孔上浮现出来。他感觉到敬佩之情悄然出现在自己的心中。

随着龙鹰越飞越近，他举起霜之哀伤，向来者致敬。

“必须承认。”他高喊道，“在这里看到奎尔多雷让我很感惊讶。我本以为这里的严寒会让如此精致的一个种族望而却步。”

“阿尔萨斯王子！”这个声音来自一名龙鹰骑手。他的龙鹰现在已经飞到了阿尔萨斯头顶上方。他的声音清晰、明亮、强劲有力。“你在这里看到的不是奎尔多雷。我们是辛多雷——血精灵！我们已经发誓，要为在奎尔萨拉斯遇难的灵魂复仇。这片死亡之地……将得到彻底的净化！你所创造的秽恶怪物也将得到最终的安息。还有你，屠夫，必将得到正义的惩罚。”

阿尔萨斯觉得这个精灵的话很有意思。高等精灵的数量已经衰减到可怜的程度。阿尔萨斯知道，自己所看见的很有可能是这个种族最后的几名遗孓。他们真的打算用这一点可怜的力量来对付他？他的好心情被恼怒所取代了。虽然身体疲惫不堪，愤怒却充满了他的声音。他吼道：“诺森德属于天灾，精灵。而你们很快就会成为天灾的一员！来到这里是你们犯下的最可怕的错误！”

更多龙鹰出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步行的游侠。利箭飞过天空。数不清的白色尾羽如同雪花般飘舞，抢在冲锋的精灵前面扫荡亡灵的队伍。不过，倒下的亡灵数量非常有限。如果不射中致命位置，小小的箭镞对于亡灵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阿尔萨斯甚至没有骑上无敌。霜之哀伤已经饥渴多日，它似乎也希望从扑来的敌人身上夺取力量，就如同阿尔萨斯一样。每一个光芒闪耀的灵魂被它吞噬，它本身的光芒都会更强一些。在混乱的战场上，阿尔萨斯听到了一个深沉冰冷的声音，仿佛诺森德本身正从他头顶上方的雪峰顶端呼唤他。

“为了天灾前进！以耐奥祖之名杀光他们！”

无论他以前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听到这冰冷彻骨的声音时，阿尔萨斯还是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寒意冻结了他全身。他冒险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蛛魔！当然，这里正是它们的家园。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蜘蛛让阿尔萨斯也感到斗志昂扬。在纷飞的大雪中，他能看到那些黑色的蜘蛛形体。它们以那种阿尔萨斯早已熟悉，却足以让世人为之胆寒的飞快速度爬向它们的猎物。阿尔萨斯不得不承认，这些自称为辛多雷的精灵作战非常勇猛，但他们势单力孤，根本无法与潮水一般的天灾对抗。很快，阿尔萨斯周围就躺满了身穿金红色战衣的尸体。他高举起手。一个接一个，那些死去的精灵抽搐着，站立起来，用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望着他。

“主人还需要更多的士兵。”阿尔萨斯的目光落在了蛛魔首领的身上。

那是蛛魔群中最大的一只——比他的同伴们要高出许多。他迈出轻快的步伐，沿着雪坡向阿尔萨斯跑来。他在蛛魔群中移动，步伐周正、神态庄严，有如一位国王检阅自己的臣民。阿尔萨斯竭力想要用人类的眼睛在这个如此奇异而又陌生的盟友身上找到一些能让他感到熟悉的地方。阿努巴拉克看上去就像一只甲虫和蜘蛛的杂合体，而他所指挥的蛛魔都要比他更像是蜘蛛。阿尔萨斯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急忙强迫自己停在原地，等待这只大甲虫的到来。

阿努巴拉克一直走到阿尔萨斯面前，用许多只眼睛从高处俯视着他。这个恐怖的家伙就是他的盟友。

阿尔萨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强迫自己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感谢你的帮助，强者。”

巨虫低下头，下颌微微打开，一阵深厚阴森，如同丧钟般的声音响起。刚才让阿尔萨斯感到惊慌不安的正是这个声音。“巫妖王派我来帮助你，死亡骑士。我是阿努巴拉克，古国艾卓-尼鲁布之王。另一个人在哪里？”巨虫将身子压在后腿上，仰起头向四周观望。

“另一个人？”

“克尔苏加德。”阿努巴拉克再一次用那种充满气流与共鸣的隆隆低音说道。这时他放下身子，再一次用复眼盯住了阿尔萨斯。“我认识他。当他第一次前来效忠巫妖王的时候，我就曾给过他问候。现在，我要向你致以问候。”

片刻间，阿尔萨斯有些好奇当初克尔苏加德第一次遇到这个自称为古国之王的亡灵巨虫的时候，是否也曾经像他一样感到不安。当然，他当然也会不安——阿尔萨斯这样对自己说——任何人面对这样一只怪物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我们第一次向这些精灵发动进攻的时候，你的族人就发挥了很大的作用。”阿尔萨斯再一次向那些死亡的辛多雷瞥了一眼。他非常高兴阿努巴拉克的“族人”能够和他在同一个阵营中。“欢迎你们再次加入我们。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庆祝胜利了。既然巫妖王派你来支援我，你已经知道，他正处在极度危险之中。我们必须立刻前往冰冠冰川。”

“的确如此。”阿努巴拉克隆隆地说道。他仰起恐怖的头颅，伸展开两条前腿。“我将聚集我的全部族人，我们一同进军，去保护我们的主人。”

这只巨型怪物回身向前走去，恍如移动的山岳。他的臣民全部以最快的速度向他聚拢，迫不及待地追随在他身边。阿尔萨斯压抑住一阵战栗，踢了一脚还倒在地上的一具精灵尸体。这具尸体的四肢全部脱落了，损伤过于严重，无法再使用。“这些精灵真是可怜。怪不得我们那么轻松就能摧毁他们的家园。”

“可惜我没能在那里阻止你。我们真是已经很久不见了，阿尔萨斯。”

这个声音流畅、典雅，如同音乐一般悦耳动听……同时其中又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憎恨。阿尔萨斯认出了这个声音，急忙转过身，看到声音的主人就站在不远处。他不由得又惊又喜。命运的转折实在是出人意料。

“凯尔萨斯王子。”阿尔萨斯笑着说道。这个精灵就站在几码以外。在他身后，传送门的光线还没有完全消失。精灵王子的面容看不出岁月磨蚀的痕迹。他依然和阿尔萨斯记忆中完全一样——或者说，非常相像。只是他的一双蓝眼睛里闪动着被压制的怒意。不是他们上次不期而遇的时候，阿尔萨斯所见到的那种烈火般的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深深盘踞在心中的痛恨。他已经不再穿着代表肯瑞托的蓝紫色长袍，而是高等精灵一族传统的猩红色外衣。

“阿尔萨斯·米奈希尔。”那名精灵并没有用敬称，他显然将此视为蔑视阿尔萨斯的表现。但阿尔萨斯完全不为所动，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用不了多久，这名长相太过俊美的王子就也会明白这一点。“想到你的名字会从我的口中念诵出来，我就很想啐一口唾沫，但你甚至连这个都不值。”

“啊，凯尔。”阿尔萨斯笑着说道，“就连你侮辱别人的时候，用词也是如此毫无必要的花哨和复杂。很高兴看见你什么都没有变，就像以往一样专横跋扈。但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当时不在奎尔萨拉斯？难道你会让其他人去为你送命，而你却待在舒适安全的紫罗兰城堡里？我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

凯尔萨斯咬紧了牙，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事情。我本应该在奎尔萨拉斯，但我却在努力帮助人类与天灾作战——就是你释放到你的族人头上的天灾。也许你对族人全不在乎，但我在乎我的族人。为了照料人类，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现在，我只在意精灵，在意辛多雷——鲜血之子。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阿尔萨斯，付出沉重的代价！”

“知道吗？你的玩笑实在是很好笑。我们真的是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我们最后一次相见还是在……”阿尔萨斯故意拖长这个句子，看着精灵眼王子的眶旁边有一条肌肉在抽动。是的，凯尔萨斯记得。那一次，他恰好撞见吉安娜和阿尔萨斯深情地拥吻在一起。这一段回忆也对阿尔萨斯的心神造成了干扰。于是，他几乎没有从凯尔萨斯愤恨的眼神中感受到任何愉悦。“但我必须说，你带来的这些精灵非常令我失望。我本希望能得到一场更像样的战斗。也许，我早已将奎尔萨拉斯的灵魂人物杀光了。”

凯尔并没有张嘴去叼这个诱饵。“你在这里遇到的只是一支斥候部队。不必担心，阿尔萨斯，你很快就会遭遇一场够厉害的挑战。我向你保证，想要击败伊利丹殿下的军队可比这一次困难得多。”看见阿尔萨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位王子丰满的嘴唇上现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伊利丹？是他发动了这次入侵？”该死的。当初他还不如亲手去杀死提克迪奥斯，而不是把那个卡多雷牵扯进来。他知道伊利丹是多么渴望获得力量，但他从不曾想过那个暗夜精灵会对他构成如此巨大的威胁。

“正是。我们的部队规模极其庞大，阿尔萨斯。”那种丝绸一般华丽的声音镀上了一层喜悦的金边。这个杂种真的很高兴。“现在他们正在向冰冠冰川进军。你绝对来不及拯救你们尊贵的巫妖王了。想想该怎么为奎尔萨斯……还有你其他的罪行付出代价吧。”

“其他罪行？”阿尔萨斯笑了，“也许你想要仔细听一听那些其他的罪行到底有些什么细节？我是否应该告诉你，将她抱在怀中是什么感觉？她的身体是什么滋味？听到她呼唤我的……”

凯尔萨斯脸上痛楚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强烈。

阿尔萨斯突然跪倒下去。他的视野完全变成了红色。他又一次看见了巫妖王——耐奥祖，这是阿努巴拉克告诉他的名字。他们的主人正被困在那座寒冰牢狱中。

“快！”巫妖王吼道，“我的敌人正迅速逼近！我们就要没有时间了！”

“你怎么了，死亡骑士？”

阿尔萨斯眨眨眼，发现自己正看着阿努巴拉克的那张脸，如果那可以被称之为一张脸的话。一只生满倒刺的长腿正向他伸过来，仿佛是要将他扶起来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但他实在太过衰弱了，如果没有外力的支撑，他大概很难站起来。他强打起精神，抓住那条腿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手中好像握着一根棍子，一根非常干燥的棍子，就像是——干尸。他一站稳脚跟，就放开了巨虫的前肢。

“我的力量正逐渐衰弱，但我没事。”阿尔萨斯稳定住呼吸，向周围瞥了一眼，“凯尔萨斯呢？”

“走了。”巨虫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岩石，其中流露出极度的不悦，“在我们把他撕成碎片之前，他就用魔法把自己传送走了。”

又是那个懦弱的法师技巧——传送术。阿尔萨斯很希望自己的通灵师也有这样的能力。这样，他就能立刻到达巫妖王身边。阿尔萨斯想起那些高等精灵的尸体，凯尔萨斯本来也应该得到这样的命运。“我不想这样说，但那个该死的精灵是对的。”他转向那头骇人的盟友，“阿努巴拉克，我又看到一个幻象——巫妖王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伊利丹和凯尔萨斯正迅速向他逼近。我们绝不可能抢在他们之前赶到冰川了！”

我失败了……

阿努巴拉克却仿佛对此全不在意。“如果从地上行军，也许追不上他们。这将是一段漫长而且艰险的旅程，但……我们还有另一条路线，死亡骑士。破碎的古老亡国艾卓-尼鲁布就在我们脚下。我曾经在那里统治过无数个岁月。我很清楚那里纵横交错的隧道与秘密洞室。虽然王国已在黑暗的时代彻底沉沦，但我们可以利用那里的捷径直达冰川。”

阿尔萨斯抬起头。如果能化作一只渡鸦飞过，这将不会是很长的旅程，但要越过面前的一道道冰墙和山脉……

“你确定我们能够通过地下隧道到达冰川？”他问道。

“没有任何事是注定的，死亡骑士。”这个蛛魔仿佛发出了一阵笑声，“地下王国的废墟也许是危险的，但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在黑暗的时代彻底沉沦——一个古老的、已经死亡的蜘蛛之王竟然会说出这种话。阿尔萨斯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相信，当他进入地下的时候，也许就会知道了。

阿努巴拉克和他的臣民开始快步向北方前进。阿尔萨斯和天灾军团尾随在后。很快，大海就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太阳在昏暗的天空中移动得很快，没过多久就碰到了地平线。漫长的黑夜降临了。当他们向前行军的时候，阿尔萨斯派遣一些士兵去收集来尽可能多的树木枝干。要通过这个危险的地底王国，他们一定需要许多火把。

亡灵不会感觉到寒冷，但强风和暴雪严重地阻碍了它们的脚步。就这样，他们经历了数个小时进展缓慢的行军。阿尔萨斯知道，无论阿努巴拉克说出过怎样令人费解的话，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如果他们继续在地表行军，那他肯定无法挽救巫妖王——也无法挽救他自己。现在支撑他如此拼命前行的，正是他想要生存下去的欲望。巫妖王找到了他，让他走上现在这条道路，赐予他强大的力量。阿尔萨斯对此非常清楚，并心存感激。但他欠巫妖王的债和他的忠诚没有半点关系。如果强大的巫妖王被杀死，那么阿尔萨斯毫无疑问将随之死去。他曾经对乌瑟尔说过，他要永远活下去。

终于，他们来到一道大门前。这道大门已经完全被冰雪覆盖，阿尔萨斯甚至一时没能把它分辨出来。但阿努巴拉克及时停住脚步，扬起前半截身子，用两根前肢向阿尔萨斯指明了他们前方有些什么。

形状弯曲的石雕看上去好似镰刀，不过阿尔萨斯觉得它们更像是昆虫的脚爪在向上伸展。这些脚爪的末端彼此相对，勾勒出隧道入口的轮廓。阿尔萨斯能看到这个轮廓之中就是两扇大门。一只巨大的蜘蛛被雕刻在门板上。阿尔萨斯的嘴角因为厌恶而低垂下来。但他又想到了暴风城中的各色雕像。这真的有什么不同吗？入口“隧道”和大门后面似乎就是一座冰山被掏空的核心。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仅仅是很短的一段时间，阿尔萨斯不住地偷瞥着那个一言不发的巨虫阿努巴拉克，心里想着蜘蛛和落在蛛网中的苍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选择。

“这个入口通向一个曾经无比强大的远古之地。”阿努巴拉克说道，“我是这里的统治者，凡是我的话，就会不受质疑地得到遵循。我是强大的，是不可战胜的，我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但情况改变了。现在，我侍奉巫妖王，我的王国就是保卫他的屏障。”

阿尔萨斯忽然想到了他对于瘟疫曾有的愤怒，他火烧一般的复仇之心……还有在被霜之哀伤啃噬灵魂的时候，他父亲的眼睛。

“许多事都变了。”他低声说道，“但现在没有时间回忆过去。”他转向自己怪异的新盟友，露出冰冷的微笑，“我们下去吧。”

第二十四章

阿尔萨斯不知道他们在诺森德的冻土荒原下，在古老而且充满危险的蛛魔王国中度过了多长时间。当他回到阳光中，像一只被迫白天飞出山洞的蝙蝠一样不停地眨着眼睛的时候，他只知道两件事：一件是他希望还来得及保卫巫妖王；另一件是他从心底里庆幸自己能够离开那个地方。

在那些隧道中所看到的景象清晰地告诉他，蛛魔王国曾经是多么的美丽。阿尔萨斯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古国废墟中看到些什么，但他绝不曾想到，这些洞室和隧道中到处都装饰着如此生动鲜明的蓝色和紫色花纹，以及如此复杂的几何学图样。直到现在，它们依然光彩照人。但就像是一朵风干保存的玫瑰，虽然看上去依然非常可爱，但毫无疑问早已失去了生命力。一股奇怪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阿尔萨斯说不清这是什么气味，甚至无法将它归类。它给人的感觉既辛辣，又陈腐，但也并不难闻。至少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身边站满腐烂死人的人来说，这味道绝不会难以忍受。

这条路线的确很像是一条捷径，就像阿努巴拉克承诺过的那样。但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他们走进隧道没多久，就遭到了攻击。

敌人从黑影中蹿出来——十几个或更多蜘蛛形的生物愤怒地尖叫着，从上方扑向他们。阿努巴拉克和他的亡灵蛛魔立刻与这些偷袭者短兵相接。阿尔萨斯迟疑了一下，便率领部队加入到战团之中。巨大的洞窟立刻充满了蛛魔的尖叫和亡灵空洞的呻吟，还有人类通灵师痛苦的喊嚷声。蛛魔主要的进攻武器是它们的毒牙。粗厚黏腻的蛛网困住了几个强悍的行尸，直到蛛魔咬掉它们的脑袋，或者用像匕首一样锋利的腿刺划开它们的肚子，让内脏尽数流出来。

阿努巴拉克根本就是一个噩梦的化身。他发出一阵阵震撼整个洞室的恐怖呼吼。那种充满喉音的吼声似乎是蛛魔们使用的一种语言，而他曾经的臣民们便在这种吼声中被他一个个摧毁。他的八条腿会分别抓住或刺穿运气不好的敌人。一双凶恶的螯钳不停地将敌人的肢体扯断。整场战斗中，陈腐的空气里充满了各种嚎吼和叫喊。早已习惯了战场杀伐的阿尔萨斯也不由得打着哆嗦，吃力地吞咽着口水。

这场狂暴的冲突让天灾部队付出了代价，但发动突袭的活蛛魔终于退回到了他们出现的阴影中。战场上堆积着不少蛛魔的尸体。有些蛛魔的八条腿还在剧烈地抖动着。而更多的已经将腿紧紧地蜷缩在腹部，死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尔萨斯喘息着转向阿努巴拉克，“这些蛛魔不是你的同族吗？为什么他们要杀我们？”

“在蜘蛛战争中，有很多蛛魔在战死之后被巫妖王复活，成为他的臣仆。但这些战士……”阿努巴拉克用前肢指着一具蛛魔尸体说道，“他们并没有死，却又愚蠢地继续和巫妖王作战，想要从天灾中解放尼鲁布。”

阿尔萨斯向那个死掉的蛛魔瞥了一眼，喃喃地说道：“的确很愚蠢。”他抬起一只手，“他们难道不知道，如果死掉，他们就只能侍奉他们曾经的敌人了。”

当他终于回到阴晦的阳光下，大口吸进冰冷、洁净的空气时，他的军团因新兵的加入又扩大了规模。那些新兵都刚刚死亡，完全服从他的命令。

阿尔萨斯勒住无敌的马缰。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这次的情况很严重。他渴望着能够安静地坐一下，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但他周围的空气中永远充斥着来自他的士兵的腐烂臭气。阿努巴拉克经过他身边，停下来，用绝无宽容的目光盯着他。

“没有时间可以休息，死亡骑士。巫妖王需要我们。我们必须为他尽忠职守。”

阿尔萨斯瞥了一眼这个地穴领主。这只巨虫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点含混的情绪——是对死亡骑士的怨恨吗？阿努巴拉克效忠于巫妖王的原因是不是他别无选择？如果有机会，他是否会背叛巫妖王？更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对阿尔萨斯下手？

巫妖王的力量还在一步步减弱，阿尔萨斯的力量也是如此。如果他们衰弱到足够严重的程度……

死亡骑士看着地穴领主渐渐远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　*　*

阿尔萨斯不知道他们在怒吼的风雪中又走了多久。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要在马背上失去知觉。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变得如此衰弱。他开始时刻担心自己会垮掉，强迫自己坚持下去。他不能放弃，现在还不行。

他们登上了一座山丘。阿尔萨斯终于看到了山谷之中的冰冠冰川，还有一支正在等待增援他的军队。看到有这么多战士将会为他和巫妖王而战，他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阿努巴拉克将大批士兵留在了后方。现在他们全都集结于此，整装待命。但在山谷更深处，更靠近冰川的地方，阿尔萨斯看到了生者的部队。那些部队距离他过于遥远，让他一时无从分辨他们的种族。但他知道那些人是谁。他的目光开始向上移动……然后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巫妖王就在那里，在冰川最深处，被困在寒冰牢狱之中。阿尔萨斯已经在幻象中看到了这一切。这时，一只蛛魔匆匆跑到他和阿努巴拉克面前，简短扼要地报告了冰冠冰川当前的情况。而阿尔萨斯始终都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斥候的报告上。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伊利丹的部队已经占据了冰川底部，正在……”

阿尔萨斯惊呼一声，迄今为止最严重的一次冲击向他袭来。他的世界再一次变成血色，痛苦在他身体的每一寸地方流窜。现在，巫妖王已经近在眼前，阿尔萨斯从这个强大灵体得到的折磨也增强了百倍。

“阿尔萨斯，我的勇士，你终于来了。”

“主人。”阿尔萨斯悄声说道。他紧闭双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是的，我来了。我就在这里。”

“冰封王座——我的牢狱，它出现了破损。我的能量正从缺口中疾速外泄。”巫妖王继续说道，“正因为如此，你的力量也在衰退。”

“这是怎样造成的？”有人攻击了巫妖王吗？阿尔萨斯在幻象中从没有见到过一个敌人。他来得肯定还不算晚……

“是那把符文剑，霜之哀伤。它曾经也被封锁在王座内。我让它穿透冰封，这样它才能找到你……并将你带到我身边。”

“这便是缺损的由来。”阿尔萨斯重重地喘息着。巫妖王被困在寒冰中，没法有任何动作。他只能凭借纯粹的意志力量才能强迫那把符文巨剑穿透冰层，来到阿尔萨斯身边。阿尔萨斯回想起固定霜之哀伤的冰块——怪不得它有一面呈现锯齿状纹理，仿佛是从一大块冰上断裂下来。耗费如此巨大的力量……全都是为了将阿尔萨斯带来这个地方。一步接一步，阿尔萨斯被引到这里，接受指示和控制……

“我的勇士，你一定要加快速度。我的创造者是恶魔之王基尔加丹。现在，他派遣使者到这里来，要将我摧毁。如果他们抢在你之前攻入冰封王座，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天灾将彻底消亡。一定要快！我会将能给予你的力量全部给你。”

突然之间，身边凛冽的寒风仿佛渗入了阿尔萨斯的身体，麻木了他的愤怒和痛苦，让他的思维恢复平静。这股能量是如此巨大，让人不由得感到晕眩……阿尔萨斯以前从没有接触过这么强大的能量。是的，这正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痛饮这里的冰流，将巫妖王寒冷的力量收归己有。他睁开眼睛，视野变得更清晰了。霜之哀伤的符文重新放射出强光，冰寒的气息从中渗出。阿尔萨斯露出凶狠的笑容，将符文剑高举过头。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清晰洪亮，在寒冷的空气中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

“我看到了巫妖王。他已经恢复了我的力量！现在，我知道要做什么了。”他用霜之哀伤指定远方那些如同偶人般大小的敌军士兵，“伊利丹嘲讽天灾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他企图进入巫妖王的王座室。他绝不可能成功。现在，我们要让他尝尝死亡的恐惧。结束游戏的时间到了……这一次，将是彻底了结。”

他发出猛烈的战吼声，在头顶挥动霜之哀伤。符文剑开始歌唱，它在渴望着更多灵魂。“为了巫妖王！”阿尔萨斯吼叫着，冲向了敌人。

他毫不费力地挥舞霜之哀伤，觉得自己就像一位神祇。霜之哀伤吞下的每一个灵魂都在让他变得更强。血精灵射出的箭如同大雪一般落在天灾军团头顶。而射手们却像秋天的麦子一样，被阿尔萨斯手中的霜之哀伤一丛丛地收割。阿尔萨斯不断扫视着战场，他一定要杀死的那个人在哪里？至今，他都没有见到伊利丹的影子。那家伙有没有可能已经进入了……

“阿尔萨斯！阿尔萨斯，来和我一战，你这该死的家伙！”

这个声音清楚、纯粹，充满恨意。阿尔萨斯转过了身。

血精灵王子就在几码之外。他的金红色铠甲格外明亮耀眼，如同他们脚下纯白积雪上泼洒的鲜血。他身材颀长、仪容高傲，手中的法杖插在身前的雪地中，双眼死死地盯住阿尔萨斯。魔法能量不停地在他身上爆裂。

“别想再向前一步，屠夫。”

阿尔萨斯眼眶边的肌肉在抽动。希尔瓦娜斯也是这样称呼他的。他轻轻一咋舌，笑着望向这个曾经在一名年轻的人类王子眼中是那么强大、那么博学的精灵。他的心绪又回到了那一刻——凯尔惊讶地看着阿尔萨斯和吉安娜忘情地热吻。就在那个时候，名叫阿尔萨斯的男孩知道自己赢过了这位更加年长，更加强大的法师。

现在，阿尔萨斯已经不再是男孩了。

“既然在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是那么懦弱地逃走了，我必须承认，看到你在这里露面，我感到非常惊讶，凯尔。不要因为我从你身边偷走了吉安娜就如此气恼。你应该丢掉过去，继续前进。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值得你去享受的东西。哦，等等……不，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诅咒你下地狱，阿尔萨斯·米奈希尔。”凯尔萨斯吼叫着，怒不可遏地颤抖着，“你夺走了我在意的一切。现在我所有的只剩下复仇了。”

血精灵王子没有再浪费时间发泄自己的怒火。他举起了法杖，固定在法杖顶端的水晶闪耀起刺目的光芒。一块火球在他的另一只手心里凝聚、膨胀。转瞬之间，火球已经呼啸着向阿尔萨斯扑来。同时，碎裂的冰刃如同雨点一般落向死亡骑士。凯尔萨斯是一位魔法大师，他的施法速度远比阿尔萨斯遇到过的任何人都快得多。他勉强竖起霜之哀伤，挡开了凶猛的火球。冰霜刀刃则更容易解决。阿尔萨斯将霜之哀伤举过头顶，符文剑发出召唤，冰刃就像铁屑遇到磁石，全部被吸了过去。阿尔萨斯笑着将剑刃在头顶旋转，指引冰刃射向它们的制造者。他曾经因为凯尔萨斯的速度吃过亏。现在，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要用冰攻击我，你还是应该三思而后行，凯尔。”阿尔萨斯笑着说道。他需要刺激这名法师，让他失去理智。操纵魔法的关键是控制力。如果凯尔被愤怒控制，他毫无疑问会输掉这场决斗。

凯尔萨斯眯起了眼睛，咆哮道：“感谢你的建议。”阿尔萨斯抓紧了缰绳，准备冲向他的敌手。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的积雪闪耀起明亮的橙色光芒，然后，冰雪变成了水潭。无敌一下子掉落了两尺，蹄子在冰面上滑动着。阿尔萨斯跳下马，让坐骑从战场上跑开。他用右手攥紧霜之哀伤，心中充满了新生力量带来的决心。他伸出左手，一颗黑球中盘旋着绿色的能量，出现在他平伸的手掌上，随后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射向凯尔萨斯。精灵法师准备施加反制法术，但这次攻击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凯尔萨斯的面容变得越发苍白，踉跄着向后退去，一只手捂住了心口。阿尔萨斯笑着看到那个法师的一部分生命能量逸散到体外。

“我抢走了你的女人。”死亡骑士继续尝试激怒精灵法师，不过他心里清楚，也许凯尔早就知道吉安娜从来不曾属于过他，“我在晚上抱着她入眠。当我亲吻她的时候，她是如此甜美，凯尔。她……”

“现在她已经对你深恶痛绝。”凯尔萨斯回应道，“你让她感到恶心，阿尔萨斯。现在她对你的一切感觉都变成了厌恶。”

阿尔萨斯的胸口奇怪地缩紧了。他意识到，自己从没有想过吉安娜现在会如何看他。每当有关吉安娜的思绪溜进他的脑海中时，他都会立刻竭尽全力把它们赶走。凯尔萨斯说的是真的吗？吉安娜真的……

一颗劈啪作响的巨大火球向阿尔萨斯飞来，在他胸前爆炸。在他回过神反制这次的法术之前，烈焰不断灼烧着他的身体。铠甲保护了他的大部分身体，但遭受烧灼的皮肤依然痛楚不堪。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敌人控制了心神，这让阿尔萨斯感到万分惊诧。这时，第二颗火球接踵而来。但这一次阿尔萨斯已经做好了准备，用致命的寒冰消去了熊熊烈火。

“我摧毁了你的家园……玷污了你们珍贵的太阳之井。我杀死了你的父亲。霜之哀伤直接吸收了他的灵魂。凯尔，这一切都永远地毁灭了。”

“你很擅长杀害高尚的长者。”凯尔萨斯冷笑着。不知为什么，他的冷笑让阿尔萨斯感到格外不舒服。“至少，我的父亲是在战场上英勇奋战而死。世人将永远铭记他是一位高贵的战士，是为保护族人而牺牲的伟大领袖。而你的父亲呢？阿尔萨斯·米奈希尔，你要以怎样的勇气去杀死一个毫无戒心的老迈之人？他只不过是伸开双臂，想要拥抱自己的……”

阿尔萨斯向前冲去，几步便逼近到凯尔萨斯面前。霜之哀伤狠狠劈落。凯尔萨斯用法杖将剑刃挡住。眨眼之间，法杖阻挡了剑刃，但随即被霜之哀伤砍为两段。不过，凭借法杖争取到的时间，凯尔萨斯抽出了一把光芒闪烁的利剑。这把剑的剑身上有符文放射出红色强光，恰好与霜之哀伤的冰蓝色光芒相对。两柄剑交击在一起。两名战士竭尽全力压迫对方，连续数秒钟不分伯仲。凯尔萨斯笑着盯住死亡骑士的眼睛。

“你认得这把剑，对不对？”

阿尔萨斯的确认得这把剑。他知道这把剑的名字和它的传说——殛火，Felo' melorn，曾经是凯尔萨斯的祖先达斯雷玛·逐日者——逐日王朝建立者的佩剑。这把剑古老得几乎已经无法言喻。它见证过上古之战，那时高等精灵刚刚诞生。阿尔萨斯也还以冷笑。殛火在今天将会见证另一个重大事件——它将看到逐日者家族的最终灭亡。

“哦，我见过它被霜之哀伤斩为两段。然后我就杀掉了你的父亲。”

阿尔萨斯的体力比精灵王子更强，而且巫妖王的能量正在他体内沸腾，激荡。他一声怒吼，将凯尔萨斯向后推去，想要让精灵失去平衡。但凯尔萨斯迅速恢复了平衡，几乎是以舞蹈般的身姿展开了又一次进攻。殛火在他手中被舞成一团火光。他的视线从没有离开过阿尔萨斯。

“我找到了它，并且将它重铸。”

“断剑就算被修复，只会比原先更脆弱，精灵。”阿尔萨斯开始绕向凯尔萨斯侧后，等待着精灵显露脆弱的那一刹那。

凯尔萨斯笑了。“人类的剑也许是这样，但精灵剑则完全不同。用来重铸这把剑的是魔法、恨意和对复仇的渴望。不，阿尔萨斯，殛火比过去更强大了，就像我一样，像辛多雷一样。因为遭到摧折，所以我们变得更强。坚定的意志和决心推动着我们。而这个决心就是彻底消灭你！”

攻击突然袭来。本来站在远处吼叫的凯尔萨斯在下一个瞬间就逼得阿尔萨斯不得不为了求生而拼死作战。霜之哀伤击中了殛火。那个该死的精灵并没有说谎——殛火没有分毫损伤。阿尔萨斯装作后撤的样子，让出空间，接着就挥起霜之哀伤，发动了有力的斩击。凯尔萨斯继续突进，以凶暴强猛的进攻压制阿尔萨斯的招数。阿尔萨斯不由得吃了一惊。他被迫后退，一步、两步，突然间，他滑倒了。凯尔萨斯狂吼着向前突刺，打算一举干掉死亡骑士。但阿尔萨斯依然牢记着很久以前穆拉丁对他的训练，矮人喜欢使用的战场花招立刻充满了他的脑海。他弹出双腿，全力踢中了凯尔萨斯。精灵法师哼了一声，向后倒在雪地里。死亡骑士喘息着跳起身，双手托起霜之哀伤，向下刺去。

殛火再一次挡住了它，两把符文剑重新咬在一起。凯尔萨斯的眼睛里燃烧着炽烈的恨意。

但阿尔萨斯更擅长于武器格斗。而且，无论凯尔萨斯如何吹嘘殛火的重铸，霜之哀伤终究是更强的。阿尔萨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霜之哀伤缓慢却无可阻遏地落向凯尔萨斯赤裸的喉咙。

“……她恨你。”凯尔萨斯悄声说道。

阿尔萨斯怒喝一声。怒气忽然模糊了他的视野。他拼尽全力将剑刃向下按去。

霜之哀伤刺中了冰雪和冻土。

凯尔萨斯不见了。

“懦夫！”阿尔萨斯吼叫着。但他知道，精灵王子听不见他的话。那个杂种已经在最后一秒钟通过传送逃走了。怒意在他体内翻腾，随时都有可能遮蔽他的判断力。他将愤怒压抑下去，正是因为这种愚蠢的怒气，他才会让凯尔萨斯搞得如此狼狈。

我诅咒你，吉安娜。直到现在，你还在折磨着我。

“无敌，到我身边来！”他高声喊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着。凯尔萨斯没有死，但已经不会再给他找麻烦了。这就够了。他让骷髅马掉转方向，冲向激烈战场后面主人的王座室。

无敌疾速掠过一队又一队敌人，仿佛他们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群虫子。只要他们倒下，阿尔萨斯就会让他们重新站起，去攻击曾经的同胞。亡灵大军无可阻挡，决不妥协。王座室所在冰峰周围的雪地上全都是践踏的痕迹和淋漓鲜血。阿尔萨斯向周围扫了一眼。这里还有最后几队血精灵在战斗，但他们的主人还是不见踪影。

伊利丹到底在哪里？

一阵极为迅速的动作从他的视野边缘掠过。他急忙转过身，不由得低沉地咆哮了一声。又是一个恐惧魔王。这个家伙正背对着他，黑色的翅膀向外伸展，分瓣的蹄子融化了所踏到的积雪。

阿尔萨斯举起霜之哀伤。“我早已击败过你的同类，恐惧魔王。如果你还有胆量，就转身面对我，否则，就像懦夫一样逃进虚空中去吧。那里才是你们恶魔的老巢。”

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来。巨大的弯角立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嘴唇弯曲着，仿佛是在微笑。在他的眼睛上裹着一块黑布。而在两个眼窝之中，是一对不断闪动的绿色光点。

“你好，阿尔萨斯。”

他的声音变了，显得深厚而且阴险，但变化更大的还是他的卡多雷身躯。他的皮肤依旧是浅紫色，上面也还有同样的文身和雕痕，但他的两条山羊一样的腿、黑色的皮翼，还有弯曲的双角……阿尔萨斯立刻知道了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这正是伊利丹如此强大的原因。

“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伊利丹。我猜，古尔丹之颅应该不会赞同你这么做。”

伊利丹仰起生角的头颅。黑暗、强悍的笑声在他的喉头如雷鸣般响起。“恰恰相反，我的感觉从没有这么好过。而且从某种角度讲，我变成现在这种样子，实在是应该感谢你，阿尔萨斯。”

“如果你要感谢我，就别挡我的道。”阿尔萨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寒冷如冰，其中再没有半点幽默的感觉，“冰封王座是我的，恶魔。滚开，离开这个世界，再也不要回来。如果你这样做，我就不出手。”

“我们全都有要侍奉的主人，孩子。我的主人要我毁掉冰封王座。看样子，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道理可讲了。”伊利丹举起阿尔萨斯曾经与之战斗过的双刃刀。他的两只手生出了锋利的黑色指甲，看上去格外强壮有力。现在，那双手正紧握着双刃刀中间的握柄，以优雅和带有欺骗性的轻松动作旋转起那把利刃。阿尔萨斯并不清楚这种武器会如何发动攻击。他刚刚结束了和凯尔萨斯的战斗，如果不是那个精灵懦夫在最后关头通过传送逃走了，他本来应该取得完全的胜利，但那场战斗也消耗了他很大一部分力量，而伊利丹身上却看不到任何疲惫的样子。

伊利丹注意到敌人显露的颓势，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了。他又炫耀般地把那件恶魔武器舞动了一番，然后摆出准备战斗的姿态。“来个了断吧！”

“你的部下或者已经变成碎片，或者成为我的战士。”阿尔萨斯举起霜之哀伤，剑身上的符文闪耀起明亮的光芒，冰雾从剑柄向上逐渐弥散。黑布后面，伊利丹的两只眼睛放射出比阿尔萨斯记忆中更加明亮，也更为凝聚的绿光。看到死亡骑士手中的符文剑，那双眼睛立时眯了起来。如果说，这个恶魔化的卡多雷从恶魔那里得到了一把强大的武器，那么阿尔萨斯的剑也绝不逊色。“你也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我对此表示怀疑。”伊利丹冷笑道，“你只认识过去的我。而现在的我已经更加强大。就连你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创造出来的！来吧，小卒子。让我先干掉奴才，再干掉你那可怜的……”

阿尔萨斯冲上前去。霜之哀伤在他手中放射出夺目的光芒，发出震耳的鸣响，仿佛和他的主人一样渴望着伊利丹的死亡。但伊利丹完全没有被他突然的冲锋吓住，而是继续以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举起双刃刀，挡住了霜之哀伤。霜之哀伤曾经斩断过不止一把强大而古老的宝剑，但这一次，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散发着绿光双刃刀成功地挡住了它的攻击。

伊利丹冷笑着，稳稳地站在原地。阿尔萨斯再一次感到不安从心中掠过。伊利丹的确是因为吸收了古尔丹之颅的力量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的身体力量要比以前强大很多。伊利丹发出深沉而丑陋的笑声，然后，他将双刃刀向前压迫过来。阿尔萨斯被迫向后撤退，单膝跪倒，以抵抗魔化精灵强大的压力。

“能够一举扭转战局的滋味是最甜美的。”伊利丹咆哮道，“我也许可以快一些杀死你，死亡骑士。如果你愿意给我一场痛快的战斗。”

阿尔萨斯没有浪费时间与伊利丹进行口舌之争。他咬紧牙关，集中精神，抵挡着伊利丹雨点一般的攻击。伊利丹的武器变成了一阵冒着绿光的龙卷风。阿尔萨斯能感觉到恶魔能量正在从那把剑上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正如同伊利丹一定也能感觉得到霜之哀伤冷酷的黑暗。

突然之间，伊利丹从阿尔萨斯眼前消失了。而阿尔萨斯这时正举剑向前突刺，他因为这个动作而失去了平衡。随后，他听到一阵扇动翅膀的声音——伊利安已经到了他的头顶。魔化精灵依靠他巨大有力的翅膀飞到了阿尔萨斯的攻击范围以外。

他们就这样彼此对视着。阿尔萨斯屏住了呼吸。现在的伊利丹也显露出了激战所带来的影响。他浅紫色的高大身躯上布满了汗光。阿尔萨斯让自己镇定下来，霜之哀伤做好准备，随时应对伊利丹以上对下的攻击。

伊利丹却采取了阿尔萨斯绝没有想到的行动。他笑了，将双刃刀在两只手中移动了一下位置，再一次将它握紧。紧接着，握柄在他手中断成两截。现在他的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把弯刃。

“小心埃辛诺斯双刃。”伊利丹得意地吼道。他飞向高空，同时旋转左右手的利刃。阿尔萨斯知道，自己既不喜欢那把双刃刀，更不喜欢这两把单刃刀。“这是两把强大的战刀。它们可以合并成一件武器，也能分成两把使用，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这本来是一个末日守卫最喜爱的武器。那是一个强大的恶魔将领，但还是被我杀了。那已经是一万年以前的事了。你拿着你的漂亮小刀又战斗了多久，人类？你对你的剑又有多少了解？”

伊利丹的这番话明显意在扰乱死亡骑士的心神，但它反而让阿尔萨斯更有了胜利的信心。伊利丹也许拥有一件力量绝强的武器，而且使用它的时间也更长。但霜之哀伤和阿尔萨斯是一体的，是阿尔萨斯身体的一部分。阿尔萨斯刚刚到达诺森德，第一次在梦中看到这把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而现在，他感觉到这把剑的力量正在自己手中涌动，再一次告诉他，他们是不可分割的。

恶魔的锋刃闪耀起绿光。伊利丹如同石块一般从高空向阿尔萨斯落去。阿尔萨斯怒吼一声，发动了反击。他以前所未有的信心挥起霜之哀伤，迎向飞速坠落的魔化精灵。正如同他所坚信的那样，他感觉到剑刃深深地咬进了血肉。他向侧旁拖动剑刃，在伊利丹身上割出巨大的伤口。听到这个曾经的卡多雷发出痛苦的尖叫，他才感觉到心满意足。

但这个杂种还远远没有被打败。伊利丹用力扇动翅膀，再一次飞了起来。在阿尔萨斯惊讶的注视下，他的体形发生了变化，肤色也变得更黑……仿佛幻化成一团黑色、紫色和绿色的浓烟。

“这是你给我的。”伊利丹吼叫着。他那本来如同黄铜喇叭吹响的声音现在变得更加深厚凝重。阿尔萨斯感觉到战栗传遍了自己的骨骼。在一团黑烟中，恶魔的眼睛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这份礼物——这种能量，将彻底摧毁你！”

一阵尖叫声几乎要撕裂阿尔萨斯的喉咙。他跪倒下去。灼目的绿色火焰在他的铠甲上游走，烧灼他的皮肉，甚至在一段时间里压制了霜之哀伤的蓝光。在自己的哀号声中，阿尔萨斯听到了伊利丹的狂笑。被绿火吞没的阿尔萨斯倒在地上，喘息着。就在这时，恶魔之火退去，阿尔萨斯看到伊利丹从空中飞落，意欲将他一举击杀。他感觉到仍然被自己握在手中的古老符文剑在催促他站起来。

霜之哀伤属于他，他属于霜之哀伤。他们是不可战胜的。

就在伊利丹的恶魔之刃即将落下的时候，阿尔萨斯举起了霜之哀伤，用尽全力向上方刺去。他感觉到尖锋接触到刚硬的皮肤，但还是深深地刺了进去。

伊利丹重重地跌落在地。鲜血从他赤裸的胸膛上迸溅出来，融化了周围的积雪，并发出一种低缓的咝咝声。在吃力的喘息声中，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刚才被他百般炫耀的埃辛诺斯双刃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其中一把脱手飞出，另一把虽然还在他手中，但那只手已经连握紧剑柄的力气都没有了。阿尔萨斯站起身。他的身体上依然留有恶魔火焰咬啮后的剧痛。但他只是久久地注视着伊利丹，将眼前的一幕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想过要亲手杀死这个恶魔，但最后，他决定让冷酷的严寒替他做完这件事。另一个更加急迫的需求正在烧灼他的神经。他转过身，抬眼向面前那座冰雪尖峰望去。

他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却没有立刻拔腿前进，而是又在原地驻足良久。不知不觉间，他仿佛知道，有某种根本性的变化即将发生。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巨大的冰洞。

阿尔萨斯几乎是在恍惚中向前行进，沿着盘绕曲折的隧道朝地底深处走去。他的两只脚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这里没有任何声音，当然不会有人在这里挑战他，阻挡他的去路。在更深的地方，有一股轰然作响的能量——这是他感觉到的，而不是听到的。他继续向下，感觉到那股能量在召唤他，将他引向自己的命运。

前方有一道冰冷的蓝白色光芒。阿尔萨斯向那里走去。他几乎要跑了起来。隧道尽头正是那个王座室。在阿尔萨斯的正前方，一座建筑让阿尔萨斯的呼吸立时卡在了喉咙里。

巫妖王的牢狱就位于一座扭曲尖塔的顶端。形成这座高塔的正是那种光华闪烁，蓝绿色的非冰之冰。它拔地而起，锐利的塔尖仿佛要刺穿洞顶。一条狭窄的小路迤逦曲折，盘绕着通向塔顶。阿尔萨斯沿这条小道向上攀行，体内充满了巫妖王赐予他的能量。他丝毫感觉不到疲惫，但不受欢迎的回忆依旧如同苍蝇一般在他脑海中飞来飞去。他在沉默中一步一步向上迈进，意识里却充满了言辞、画面和动作的片段。

“记住，阿尔萨斯。我们是圣骑士。复仇不是我们的原则。如果我们任由自己的激情变成嗜血的狂暴，那我们就会变得像兽人一样邪恶。”

吉安娜……哦，吉安娜……“没有人能拒绝你。我尤其不行。”

“不要拒绝我，吉安娜，永远也不要拒绝我，求求你。”

“我永远也不会，阿尔萨斯，永远。”

他继续向上走去，一刻不停。

“我们对这场瘟疫还了解得太少，绝不能只是因为恐惧就把一整座城市的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屠杀殆尽！”

“这么做不好，小子。别去碰它。就把它留在这里好了，永远把它忘掉……我们能找到别的办法拯救你的人民。我们现在就走，回去找到真正有用的办法。”

一步接一步，向上，永远向上。一双黑色的羽翼扫过他的记忆。

“我将会留给你最后一个预言。请记住，你越是竭尽全力想要杀死你的敌人，你就会越快将你的人民送进敌人的掌心。”

这些回忆撕扯着他，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但有一幅图景、一个声音，要比其他所有思绪更强烈，更具有压倒性。它在不断鼓励着他：“上前来，我的勇士。我自由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当我自由的时候，你也将获得真正的力量。”

他向上攀登，目光一直凝聚在顶峰之上，凝聚在那一大块深蓝色的寒冰上。将阿尔萨斯引上这条路的人就被囚禁在那里。阿尔萨斯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最终，他停在距那块冰只有数尺之遥的地方，久久地看着被困在其中的那个模糊的影子。迷雾在冰块周围翻滚，更加遮蔽了他的视线。

霜之哀伤在他手中闪耀。在自己的内心深处，阿尔萨斯看到了两个明亮的蓝色光点，以最明确不过的方式提醒他下一步该怎样做。

“归还那把剑。”一个深沉、刺耳的声音在阿尔萨斯的意识中响起，巨大的音量让他几乎无法承受，“完成轮回，将我从牢狱中释放出来！”

阿尔萨斯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举起霜之哀伤，向前冲去。从前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时刻。阿尔萨斯没有意识到，一阵咆哮正从他的喉咙中涌出，在整个空间中激荡。他用全部力量将剑刃斩落。

一阵巨大的碎裂声在霜之哀伤的剑刃下迸开，充斥在整座洞窟里。冰封碎裂，巨大的冰块向四处激射。阿尔萨斯举起双臂，护住自己的身子。不过射向他的冰块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无数冰屑碎片从那个被囚禁的躯体上掉落。巫妖王长声吼叫，举起披挂重甲的手臂，指向天空。更多的呻吟和碎裂声在洞窟中和这个被囚禁的人身上响起。这声音是如此巨大，阿尔萨斯不得不缩起身子，捂住自己的耳朵。他觉得仿佛整个世界正在被撕裂。突然间，那个身穿重甲的巫妖王一下子变成了碎片，就像封锁他的牢狱一样。而阿尔萨斯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景象。

冰块中没有人——根本就没有。

只有那副盔甲，如同黑色的冰雕，化成一地碎片。一顶空头盔滚落到阿尔萨斯脚边。阿尔萨斯低下头，看着那顶头盔，久久不曾动一下。深入骨髓的战栗感涌过了他的全身。

一直以来……他只是在追逐一个影子。巫妖王真的来过这里吗？如果他并不存在，那么又是谁从冰中推出了霜之哀伤？是谁如此迫切地要得到自由？难道他，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才应该是一直被锁在冰封王座里的人？

他一直在追逐的影子，难道就是他自己？

这些问题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但阿尔萨斯非常清楚一件事：霜之哀伤是属于他的，这副盔甲应该也是属于他的。他用带着铁手套的手握住了这顶带有长钉的头盔，缓缓地把它捧起来。然后，他闭上眼睛，将头盔放在自己满是白发的头顶上。

突然间，他的身体如同涌过一阵电流，随即紧绷起来——他感觉到巫妖王进入了他的身体，刺穿了他的心脏，阻挡住他的呼吸，让他的全部血管剧烈震颤。冰寒、强大，如同遮天蔽日的狂潮，将他吞没。他闭上眼睛，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么多——耐奥祖，那个兽人萨满所知道的一切、所见到的一切、所做过的一切。片刻之间，阿尔萨斯觉得自己就要被耐奥祖压垮、摧毁了。原来巫妖王将他一步步引诱到这里，只是为了将自己的灵魂放进一个全新的身体。阿尔萨斯凝聚起全部力量，开始了一场战争。而这场战争所要争夺的，就是他的躯体。

但他所经历的并非争斗，而是混合，交融。他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的洞穴在持续坍塌。在闭合的眼睑后面，他的眼珠不停地飞速游移着。

他张开嘴，开始说话。

他们……在说话。

“现在……我们是一体了。”

尾声：巫妖王

蓝色和白色的世界在阿尔萨斯的梦境中变得模糊——这些冰冷的色彩发生了变化，木头和火焰的温暖色调出现。那是火把的光亮。他已经做了他说过要做的事情。他回忆了自己的生命，一切已经逝去的岁月，再一次走过了带领他到达冰封王座，还有这种沉眠梦境的道路。

但看样子，这个梦还没有结束。他再一次坐到这张长桌的首席位置上。这是一张美丽的雕花长桌，占据了这个虚幻的大厅里大部分空间。

那两个对他的梦极有兴趣的人也都还在，都在看着他。

他左手边的兽人年纪老迈，但依然孔武有力。老兽人端详着他的面孔，然后露出了微笑。这种表情一直延伸到画在他脸上的白色骷髅上。在他右手边，那个憔悴不堪，病入膏肓的男孩看上去比阿尔萨斯进入回忆之梦以前更加衰弱了。

那个男孩舔了舔皲裂、苍白的嘴唇，吸了一口气，仿佛是想要说话。但首先打碎寂静的是兽人的声音。

“你还会遇到更多事情，比这个多得多。”他给出了承诺。

各种画面簇拥在阿尔萨斯的意识里，相互交织，彼此重叠，未来与过往的浮光掠影混杂在一起。一支人类军队骑在马背上，高举着暴风城的旗帜……还有一支骑在嗥吼的狼背上的部落奇袭队。他们不是在彼此攻杀，而是在并肩作战。他们结为盟友，共同向天灾军团进攻。情景又发生变化。人类和兽人在相互残杀。一些亡灵也在战场上。他们明显有了自主的意识，正在帮助兽人抵抗人类。在兽人阵营中，还有如牛般的人形生物和巨魔。

奎尔萨拉斯……没有被破坏？不，不，他和他的军队留下的伤痕依旧清晰可辨。但那座城市已经被重建……

图像越来越快地灌入他的脑海。让他感觉到眩晕、混乱，无所适从。他已经分辨不清过去与未来。接着又是一幅图像，骷髅巨龙在摧毁阿尔萨斯从未见过的一座城市——那是一个干燥炎热的地方，城中挤满了兽人。还有……是的，是的，那是暴风城。它也同样遭到了亡灵龙的攻击……

蛛魔……不，不是蛛魔，不是阿努巴拉克的臣民，只是和他们很像，应是他们的近亲。这是一个沙漠种族。他们的仆人是生着狗头的巨大生物，用黑曜石制造的魔像，他们正走过闪闪发亮的黄色沙地。

出现了一个徽章。阿尔萨斯认识那个徽章——代表洛丹伦的“L”符号被一把剑穿过。但那个徽章是红色的，并非蓝色。徽章改变了，变成一片白色中的红色火焰。火焰仿佛活了过来，跃动着吞没了整个背景，将白色烧光，露出广阔无垠的水面，水面上泛起一片片银色的波浪……大海……

……有什么东西正在海面以下翻滚，平静的大海变得狂野而沸腾，仿佛有风暴降临，但天空依旧是一片晴朗。一个恐怖的声音冲击着阿尔萨斯的耳膜。他模糊地觉得这是笑声。随之而起的还有一个世界被扯离原位时发出的尖叫。这个世界正在飞快地从深渊中被拽起，即将要面对它已经有无数个世纪不曾见到过的阳光……

绿色，全都是绿色，幽暗怪诞，如同噩梦一般的影像在阿尔萨斯的意识边缘起舞。阿尔萨斯伸手要去抓它们，它们却在他握紧双手之前就已逃开。一道影子转瞬即逝，是鹿角？一头鹿？还是一个人？阿尔萨斯无从分辨。希望正系于那个影子上，但有许多股力量正打算摧毁它……

山岳活了过来，迈开大步，不幸挡住它们道路的一切都被踏碎。随着它们的巨足每一次落下，整个世界都随之震颤。

霜之哀伤——至少这还是他认识的，让他感到无比亲切。这把剑如车轮般旋转着，仿佛阿尔萨斯将它掷向了空中。另一把剑也升上半空，与霜之哀伤交汇在一起。这把剑很长，毫无半点华美可言，可怕的剑刃上镶嵌着一枚骷髅徽章。它的名字是“灰烬使者”。正如同霜之哀伤一样，它不仅仅是一把剑。两把剑铿然撞击在一起……

阿尔萨斯眨眨眼，又摇了摇头。所有那些幻象，无论怎样混乱、颠倒，令人振奋或困扰……都消失不见了。

兽人发出了笑声，绘在他脸上的骷髅随着他表情的变化而伸展。他曾经被称为耐奥祖，曾经拥有预见未来的天赋。阿尔萨斯毫不怀疑自己刚刚见到的一切无论多么难以理解，肯定都会是必将发生的事实。

“还有许多许多事。”兽人重复着，“但只有你继续沿这条路走下去。”

慢慢地，死亡骑士转过头，看着那个男孩。那个生病的孩子正在用清澈得令人惊讶的目光看着他。片刻之间，阿尔萨斯感觉到自己内心中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这个男孩经历过种种磨难……但他依然不会死。

这意味着……

这个男孩微微一笑，他身上的一些病痛仿佛消散掉了。阿尔萨斯挣扎着，张开口：“你……就是我。你们都是……我。但你……”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中蕴含着惊异和狐疑，“你就是我心里还在燃烧的那一小团火焰，它至今都没有被寒冰淹没。你是我最后的人性——同情、爱的能力、痛的能力……关怀的能力。你是我对吉安娜的爱，对父亲的爱……对我过去的一切的爱。霜之哀伤并没有能将这一切都夺走。我曾经试过彻底背弃你，在你面前转过头去……但我不能。我……就是不能。”

那个男孩海水一般清澈的绿色眼睛明亮起来。他给了另一个自己稍有些颤抖的微笑。他的面色变得更加红润，在阿尔萨斯的注视下，他皮肤上的一些脓疮消失了。

“你现在明白了。不管怎样，阿尔萨斯，你没有抛弃我。”希望的泪水出现在那双眼睛里。男孩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有力，却又因为激动而颤抖着。“这一定是有原因的。阿尔萨斯·米奈希尔……你做了很多错事，但你的心中仍有善良。否则……我就不会存在，即使在你的梦里也不会。”

男孩滑下椅子，缓慢地向死亡骑士走过来。阿尔萨斯也站起了身。片刻之间，两个人彼此对望——一个孩子和他所变成的大人。

男孩伸开手臂，仿佛他是一个有生命、有呼吸的孩子，在要爱他的父亲抱他。“一切都不会太晚。”他平静地说道。

“是的，”阿尔萨斯注视着男孩，声音同样平静，“还不晚。”

他伸手抚摸男孩的面颊，手指滑到他纤小的下巴上，稍稍抬起男孩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小脸。他在看着自己的眼睛微笑。

“太迟了。”

霜之哀伤凭空落下。男孩惊呼一声。那声音中充满了震撼、痛苦和遭到背叛的怨愤——门外寒风的呼啸骤然间变得异常猛烈。阿尔萨斯看到自己站在面前，几乎和他等身的剑刃穿透了他的胸膛。看着自己的眼睛，他感觉到最后一丝悔恨的颤抖。

然后，男孩消失了。留给他的只有恸嚎的风暴在大地上肆虐。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只有在那个男孩彻底消失之后，阿尔萨斯才真正意识到在他内心中挣扎的最后一点人性对他而言是多么沉重的负担。现在他感觉到轻松、强大，身心都得到了净化。很快，艾泽拉斯也会得到同样的净化。他的一切缺陷，他的软弱，所有让他犹豫不决，对自己心存疑虑的东西都不见了。

剩下来的只有阿尔萨斯，因为吞下了阿尔萨斯最后一片灵魂而欢喜异常，只差高歌狂舞的霜之哀伤，还有那个兽人。他正在仰头狂笑，大张的嘴几乎要把他画着骷髅的面孔分成两半。

“好啊！”兽人兴高采烈地喊喝着，发疯般地大笑着，“我就知道，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和你最后那一点善良人性的渣滓已经纠缠了太长时间。不过这个麻烦终于结束了。那个小崽子一直在拖你的后腿，现在你终于自由了。”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虽然依旧是年迈苍苍的兽人，但他的脚步已经像年轻人一样轻盈迅捷了。

“我们是一体了，阿尔萨斯。联合在一起，我们就是巫妖王。不再有耐奥祖，不再有阿尔萨斯，只有一个辉煌荣耀的存在。有了我的学识，我们就能……”

他的眼珠凸起，死死地盯着刺穿自己身体的剑刃。

阿尔萨斯上前一步，将光芒闪烁、饥渴难耐的霜之哀伤完全刺进这个梦中造物的体内。他曾经被称作耐奥祖，然后是巫妖王，很快，他就什么都不是了。阿尔萨斯伸出另一只手臂，搂住这个垂死的兽人，将嘴唇贴到他的绿色耳朵旁边。死亡骑士的动作几乎可以说是亲密的，就像他在过去和未来每一次夺取生命的时候一样亲密。

“不，”阿尔萨斯悄声说道，“不是我们。没有人能告诉我该怎样做。我已经从你那里得到了我需要的一切。现在，这力量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只有我。我是巫妖王。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兽人在他的臂弯里颤抖着，仍然无法摆脱因为遭到背叛而感到的震惊。然后，他也消失了。

*　*　*

茶杯从吉安娜突然失去力量的手中掉落下去，在地上碰得粉碎。她张大了嘴，却完全无法呼吸。冰寒灰暗的潮气如同利刃切入她的身体。艾格文用筋节缠绕的双手握住了吉安娜的手。

“艾格文……我……出了什么事？”吉安娜的声音沙哑、痛苦。泪水突然充满了她的眼眶，仿佛她正在为某种……消亡而哀痛难忍。

“这不是你的想象。”艾格文严肃地说道，“我也感觉到了。至于那到底是什么……嗯，我相信我们迟早会知道的。”

*　*　*

希尔瓦娜斯愣在原地，仿佛她面前这头巨大的恶魔攻击了她。当然，瓦里玛萨斯绝不敢做这种事。但看到黑暗女王的表情，恐惧魔王还是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女王陛下？出什么事了？”

是他。

一直都是他。

希尔瓦娜斯戴着皮手套的手攥紧又放开。“有事情发生，是和巫妖王有关的事情。我……感觉到了。”他们之间已不再有联系，至少阿尔萨斯无法再随心所欲地控制她。但也许还有一些往日关联的痕迹留了下来。正是这一点痕迹向她发出了警告。

“我们的计划必须加快实行。”她对瓦里玛萨斯说，“我相信，现在时间已经变成了最宝贵的资源。”

*　*　*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一直停留在王座上，一动不动，等待，做梦，如同一尊石像。冰层覆盖了这尊石像，但已不再是牢狱，而是第二层皮肤。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很久以前，黑暗化作年轻的暴风城王子，哭泣着哀悼他的亡父，第一次掠过了他的世界。从那时起，他就踏上了这条道路。这道路跨越艾泽拉斯，直到诺森德，到达了辽阔天空下的冰封王座。现在，他终于走到了这段旅程的最后一步。他沿着这条路寻找着内心最深处的自我，并选择同时杀死了阻碍他的纯真善良的自我和引诱他成为死亡骑士的自我。

阿尔萨斯，巫妖王，孤独地掌握着他的荣耀和力量，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睑上的冰壳碎裂，剥落，如同冻结的泪滴。在那顶覆盖了他的雪白长发和苍白皮肤的华丽头盔下，一丝微笑渐渐成形，更多冰块随着他的觉醒而脱落。他的身形缓缓移动。冰晶外壳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他醒来了。

“开始了。”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魔兽世界·沃金：部落的暗影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魔兽世界·战争罪行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尾声

魔兽世界·萨尔：巨龙的黄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魔兽：杜隆坦（电影官方小说前传）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魔兽（电影官方小说）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尾声

魔兽世界·巨龙的黎明

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魔兽世界·战争之潮：吉安娜·普罗德摩尔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尾声

致谢

后记

风波已起，战火将燃！

魔兽世界·迈向冰封王座：阿尔萨斯

序章：梦

第一部　黄金男孩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二部　光明女士

间奏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三部　黑暗女王

间奏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尾声：巫妖王